放学后股长(放学后委员)

作者：甲田学人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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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文何

录入：kid

单论外貌，他是个平平无奇的国中生。

黑色的国中立领制服。身高偏矮，中等身材。他坐在安静的教室里上数学课，置身于周围那些跟他服装相同的少年少女之中，彷佛要隐藏自身的性格。

没有值得一提的特征。发型、制服、放在桌上的文具、挂在书桌旁的书包，通通看不出个人色彩，他也没有配戴任何饰品。不过仔细一看，他那只放在桌上的手特别显眼，只有左手无名指的指甲剪得跟剑尖一样锐利。

他乖乖上课，休息时间也没有跟班上任何同学多讲半句话，安静地迎接下一堂课。

他以认真的──撇除笔记本上异常丰富的涂鸦，以及那异常卓越的画技──一本正经的态度，或者说如机器般虚无的态度平淡地消化课表，结束这一天的课程。

放学后。他在学校没有亲近的朋友，也没参加社团。

所以下了课就立刻回家。他看起来是那种典型的学生。不排斥，但也无法从学校生活找出丝毫价值。

回家路上，他没有绕去任何地方。

而是直接回家。他不认为学校生活有价值，出了校园也没有值得期待的事物。

每天放学都直接回到自家公寓，迎接夜晚，天亮再去学校。升上国中后，这般枯燥乏味的生活已经持续了一年以上，如同轨道上的机器。

今天，他也直接回家。

对周身事物没有半点感觉──毫无兴趣，彷佛对整个世界感到厌倦。

然而，他于返家途中唯一一次停下脚步。

经过位于住宅区的小学母校时，他在路边驻足，定睛凝视正门。

「……」

然后缓缓将书包放到脚边。

双手伸向前方──

用食指和大拇指围成方框。

将小学和正门的景色一并纳入方框里。

宛如在思考构图的摄影师，或是画家。

他就这样盯着小学的正门。一段时间后，始终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某种强烈的情绪。

「……」

放下双手时，他的表情已经恢复成原本的淡漠。

拿起放在脚边的书包，从小学移开视线，转过身。

然后再度踏上归途，到达家门前都不曾回头。

结束了这一天。他昨天、前天、之前或更久以前都是如此行动。

今天本该也是这样。

不过这一天──不同以往。

「那个。」

喀嚓！书包金属扣件的碰撞声突然响起。

然后是叫住他的人声。一名小学生走出巷子跟他搭话。

是个男孩，推测是高年级生。他背着能看出使用痕迹的黑书包，开口处露出满满的水彩用具，一只手还提着看似沉重的袋子。

「你也会画画吗？」

少年停下脚步。男孩朝那个背影提问。

「我也，呃，刚刚那个。」

他将袋子放到地上，用两手手指围成方框。就像少年不久前做的那样。

「……」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被国中生默默注视，身材娇小的小学男生好像被吓到了。但他很快便下定决心似的绷紧神情，并伸出张开的左手。

「我听说有个前任『股长』愿意帮忙。」

他接着问道：

「是你对吧？」

男孩左手的无名指指甲剪成剑尖般的形状。

「……」

少年慢慢转向男孩。

神情严肃地看着他，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样啊，你就是现在的────」

第一卷 第一话

1

『放学后股长』

二森启抬起头，在教室前方看见了那行字。

数秒后，启不禁发出错愕的声音，怀疑自己看错了。

「……啊？」

神名小学。六年二班的教室。

星期五放学后，坐在第一排左侧座位的启用极短的时间收拾书包。抬头时，他发现近在眼前的黑板上浮现前一秒还不存在的字迹。那是自己的名字。

『放学后股长　二森启』

这行字──

被用白粉笔写在黑板正中央。

前头还以稍微强一点的力道画出一个圈。

回顾过去的小学生活，这样的写法并不陌生。需要决定干部人选时，黑板上总会出现类似的文字。但他们刚才没有「选干部」，这个班级也没有所谓的「放学后股长」。

重点在于，这行字是在启低头收拾东西的短短数十秒间出现。

在此之前，黑板上并没有那行字。

这令人费解的情形让启的脑袋冻结了几秒钟。

「…………啊？」

他再次发出错愕的声音，下意识环顾四周。

全班最矮的身高。那被反戴的鸭舌帽压住还从底下冒出来、彷佛在彰显存在感的自然卷。自二手店购入、颜色不特殊却带了点俏皮感的上衣。这些都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摇晃。

然而，黑板前空无一人。

无论是在那块不旧不新、与校舍一同留下使用痕迹的黑板前方也好，附近也罢，启都没看见写下这行字的人。

先不讨论是否为恶作剧，教室里的人都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大部分同学都没注意到，少数发现那行字的人也只是呆呆地看着黑板。

它原本就在黑板上的可能性趋近于零。

这个班级的班导不受欢迎，因其热爱说教，甚至被同学取了个「唠叨太郎」的绰号。他非常神经质，下课和放学前的班会结束后总会把黑板擦干净，丝毫不顾还有人在做笔记。所以放学后不可能还有字留在黑板上。

启记得很清楚，班导今天也仔细地、执拗地、专注地把黑板擦干净。

因此，这行字在启把黑色书包放到桌上收拾东西前就存在的可能性，绝对是「零」。

「……什么情况？」

启的眉头深锁。

跟穿衣风格与那稍显愤世嫉俗的氛围形成反差，鸭舌帽底下的浏海下方透出一张温文尔雅的面容。如今，那张脸上带着困惑的神情。

他们今年四月底刚升上六年级。

进入这个班级的时间不长，他也想不到自己被霸凌的理由。面对这无法解释的现象，停止思考的大脑不知为何产生一个荒谬的想法。

教室内似乎出现窃窃私语的声音，他还觉得有数道视线明显投向自己。

发现黑板上异状的学生变多了。启觉得这样下去怪别扭的，于是走到黑板前，拿板擦擦掉自己的名字和「放学后股长」这行字。

「唉唉唉，二森同学，那是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

有个平常就不太会察言观色的男同学特地跑来询问。启一面回答，一面不动声色地观察教室里的所有人。启看上去是个调皮的孩子，态度也略显乖僻，但他其实相当稳重。然而，稍显复杂的家庭环境使他不易卸下心防。

「那是谁写的？」

「不知道。我讨厌被恶作剧。」

如此回应的同时，启也在心中这么说：

希望不要是霸凌，真的。

他很担心，但那不是出于恐惧。孤独也好，遭到孤立也罢，启都不怕。别看他打扮成这样，启其实很喜欢画画。除了绘画，他对其他事情不感兴趣，所以不在乎被无视或孤立。他是遇到这种事也不痛不痒的人。

可是他不想惹上麻烦。

说得更明确一点，被施加不合理的对待是启最讨厌的事。例如恶作剧或试探之类的。

启不会用怒吼或动粗来明白地表达愤怒，但他不喜欢，也无法接受这样的行为。五岁时，父亲深夜开车载他出去，还笑着把他扔在山间的漆黑停车场。那时，他意识到这一点。启基本上对他人漠不关心，有着不拘小节的一面。但那是他心中少数明确的厌恶举动。

然而──观察过整间教室，启没有发现可疑人物。

有不少同学盯着自己，但其中没有明显行径古怪的人物。

大概？真的吗？

他一方面怀疑，一方面又稍微松了口气。与此同时，启的视线扫过教室，意外地与某人四目相交。

「…………啊。」

教室门没被关上，那双为了观察而四处游移的眼睛，正好对上某个经过走廊的人。

是他熟识的对象。同样是六年级。

一名又高又聪明、戴着眼镜、散发知性气质且五官标致的男孩。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个特别的孩子。尽管他有控制在不会过于突出的程度，发型不着痕迹地整理过，身上的衣服也是低调的名牌货。此外，他的言行举止远比同龄男生沉稳，文武双全，个性也是公认的开朗活泼、品行端正。

有领导能力，在同性间很有人缘。异性自不用说，连教师都对他赞誉有加。启知道对方家境非常富裕，那副眼镜也不是近视眼镜，而是略带颜色的偏光眼镜，以用来抑制天生的敏感视觉。

绪方惺。

他曾经是启的挚友。

两人隔着门四目相交。明明对上视线了，惺却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彷佛把启当成空气无视，直接走掉。

「…………那什么态度啊？」

启咕哝道。

两人曾经是挚友。虽然要用过去式。

启和惺，两人在二年级认识。起初，他们没有特别亲近。直到某一天，启在绘画比赛上得到大奖，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惺喜欢上了。

「好厉害喔。你有喜欢的画家吗？」

启记得惺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自那之后，惺开始频繁跟他接触。两人都拥有异于常人的部分，随着时间经过而变得契合。共同经历几起事件后，他们成为能以「挚友」概括的关系。

那段关系大约持续了三年，可是升上五年级后，惺无预警地跟启拉开距离。理由不明。惺没做半句解释就结束那段关系。这让启大受打击，却也无可奈何，每次在校内看到惺都会心烦意乱。

启知道。

他和惺是彼此唯一的挚友。

所以启非常清楚。

外人眼中的惺是个品行端正的少年。但那仅仅是他的其中一面，他其实没有那么单纯。

「啧……」

感觉胸口上又压了一块巨石。启微微垂眸，将其驱散。

轻声叹息后，启放下手中的板擦回到座位，然后背起沉甸甸的书包准备回家。

将不久前擦掉的──黑板上的文字抛诸脑后。

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烦恼。例如方才涌上心头的烦闷心情。

「……」

启离开学校。

踏上归途。

这时──

『放学后股长』

他想起那行字。

得知那行字意义的时刻，并非在遥远的将来──正是当天晚上，启坠入梦乡后。

2

启住在一间屋龄高的老旧公营公寓。

他跟母亲同住。启以前住在三层楼高的大房子，但双亲在他小一时离婚了，母子俩被赶出家门，自那之后便一直住在这里。

这个家小到和当时的房子不能比。一进门就看见厨房，由两坪和三坪大的房间构成，呈一直线的细长型结构。

墙壁也很薄。启的房间是最里面的大房间。母亲总是工作到深夜，一回家就睡觉，她因此在靠近门口、用来当客厅的两坪大房间打地铺。

启的房间乱七八糟。

地板是榻榻米。有一部分铺了地毯。书桌上到处都是贴纸的痕迹，上面放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书桌是他少数从以前的家带过来的家具。

除此之外──让这个房间更乱的是堆在角落的大量专业画材，以及画到一半的画。油彩，水彩，粉彩，以及画架。书桌、柜子和墙壁上还挂满奖状及奖牌，证明他曾入围过各式绘画比赛。

来到深夜，黑暗降临于这个房间。

铺在地上的棉被里躺着一名小孩。

呼吸声，还有体温。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电子钟亮着绿光。

然后──

叮──────────

当────────────！

突如其来。

如爆音般的学校钟声回荡在整个房间。启从被窝里弹起来，随即感到强烈晕眩，整个人趴倒在榻榻米上。

「……………………唔！」

这波冲击彷佛被声音迎头敲了一棍。震耳欲聋的钟声突然在房间里炸开，波及被窝里正熟睡的启，使他突然惊醒。它以「喀哩喀哩」的刺耳杂音重击启的意识。

巨响令启捂住了耳朵。

大脑受到冲击。

耳朵深处及头部阵阵发疼。块状的声音刺入鼓膜及更深处，直捣核心的痛楚让启失去平衡，甚至无法立刻起身。

「呜……！」

他眼眶泛泪，勉强抬起头，在模糊的光线下透过模糊的视野看见电子钟上的数字。

十二点十二分十二秒。

深夜，在他的房间，走音的钟声突然响起。那无疑是自己学校的钟声。

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响起的异常钟声扭曲了房间的空气，在空气中留下扭曲的余韵，直到最后都在演奏西敏寺钟声。钟声停止，漫长的回音即将消失时──好不容易快稳定下来的空气被「兹！」的杂讯斩断，发出「喀哩喀哩」的剧烈杂音，疯狂肆虐。

然后──

校内广播开始了。

『────唦────喀……喀哩…………

……股长请注意。』

什么？

启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个广播跟刚才的钟声一样严重爆音，掺入碎石般的杂音。

从严重劣化的喇叭中传出一道声音。分不清是男声还是女声，只能勉强听出是小孩子。遭遇一连串无法理解的现象，启不禁目瞪口呆。这时，诡异的广播又传出诡异的话语。

『放学后股长……请至，学……校，集合。』

什么……？咦！

广播提到的，是他已经忘得差不多的那个意义不明的词汇。

在学校，在令人费解的情况下，跟他的名字一起写在黑板上的那行字。启透过那个词汇推测，广播大概──不，明显是在呼唤身在此处的他。

现状并不寻常。最诡异的是广播的来源。

一直用巨大音量于屋内播放的广播，以及刚才的钟声，两者恐怕都是从──通往母亲睡觉的客厅──拉门后方传来。

「……………………！」

趴在地上的启抬起头，睁大眼睛望向拉门。

他陷入混乱。如果这么大的声音真的是从客厅传来，母亲再怎么说都会被吵醒。

什么情况？

发生什么事？

他试图用错乱的大脑思考。现在是怎样？发生什么事？话说「放学后股长」是什么？还有，理应睡在对面房间的母亲究竟怎么了？

「呜……」

启按着疼痛的脑袋坐了起来。

「妈…………妈妈……？」

他一边呼唤母亲，一边走向拉门。

『────唦，喀哩……

……重复一次。』

广播仍在播放。

总之，我必须去确认。那掺杂杂音的冰冷声音迎头浇下，启摇摇晃晃地起身。母亲应该在拉门后面，于是他将手伸向门把。

那个瞬间，手指还没碰到，拉门就自动打开了。

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启的心脏剧烈跳动，反射性地停止动作。

「！」

拉门敞开的下一刻，寒冷刺骨的空气袭向启的正脸和穿着睡衣的全身。明显跟家里气味不同的冷空气「唰！」地从拉门后方大量灌入，一瞬间将启的身体与房间的空气澈底吞没。

（插图008）

紧接着，他听见至今以来最清楚的广播声。

『……放学后股长，请至……学校，集合。』

那段广播明显混入风声，挟带着户外空气。

然后──

拉门的另一端，是辽阔的学校天台。

不是客厅。漆黑的夜空下，启看见了夜晚的学校天台──不可能出现在家中拉门后方的景色，让他不禁愣在原地。

什么啊？

这是怎样？

错乱的疑问在脑中回荡。

他只能一头雾水地瞪大眼睛，盯着那如诡异梦境般的景色，下意识往后退。

可就在那个瞬间，有人从背后用力将他撞飞。

咚！

背部传来巨大的冲击。

「哇！」

身体不禁向前扑倒，手掌、手肘、膝盖触地，传来一阵疼痛。

手掌碰到的不是家里的榻榻米地板，而是坚硬且粗糙的冰冷混凝土。

裸露地面的触感。

启撑住那个触感真实到不像梦境的地面，急忙回头。

他想确认是谁撞飞了自己，那个在自己房间里的人是谁？

可是他随即倒抽了一口气。眼前不是自己的房间。刚才穿过的房间拉门不见踪影，只有以前参加体验课程时看过几次的，学校天台的铁门。设置于铁门上方的萤光灯正发出昏暗冰冷的光芒。

他穿过的拉门消失了。

独自被扔在深夜的学校天台。

没有月光或星光，周围是完全黑暗的广大空间。

这个空间彷佛看不到边界，冷风从正中央吹过。仅凭门口萤光灯的微弱光芒充当照明，天台俨然是于暗夜大海中载浮载沉的船只甲板。

「……………………啊？」

启茫然地坐在原地。

不可能。这是梦。不是现实。怎么想都只有这个结论。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情况太过诡异。可是，身体的触感又是那么真实──掌心的混凝土触感、充斥鼻腔的空气味道、肌肤隔着一件睡衣感觉到的气温──这时，他猛然惊觉自己现在穿的不是睡衣，而是完全没印象的服装，连帽子跟鞋子都穿上了。

「咦……这是怎样……？」

启茫然地站了起来。

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刚刚还在家里、身穿睡衣的他，现在穿着复古风的制服，头上还戴着学生帽。

是旧时代的小学生会穿的制服。至少看起来是那样。启摘下帽子，仔细观察它的款式及形状，却觉得自己尚未清醒。于是他愣愣地拿着帽子，步履蹒跚地走向天台外侧的围栏。

不只自身的状态，他还想查看四周的情况。

启站在围住天台的绿色加高围栏旁边，视野隔着围栏朝下方拓展开来，将学校周围的景色一览无遗。

「────唔！」

那里确实是启就读的小学，却不是他所熟悉的学校景色。

那是「坟场」。在校地及周边路灯的照耀下，那个于黑暗中浮现的模糊轮廓本该是平坦的学校操场，现在却不知为何布满形似痘疤的无数土堆。上面还插着数不清的木棒及木板，俨然是一座荒芜简陋的坟场。

不仅如此，学校周遭还被「亡灵」包围。

手牵着手，身影朦胧不清的小孩。

看不出有几个人，只知道年纪应该和启差不多。那些从性别、相貌到服装都不尽相同的孩子们人数众多。他们毫无生气，文风不动，几乎笼罩在夜幕低垂的黑影中，只能隐约看见苍白的肌肤。孩子们连成一条人肉炼子，在校地周边围成一个诡异的圆圈。

学校沦为亡灵聚集的坟场。

奇怪的是，校外是一望无际的城市，只能勉强看见被周边路灯照亮的地方。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光源，澈底融入黑暗，彷佛不曾存在。

学校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笼罩。

城市里没有半点光源的情况，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发生。然而，眼前的学校简直像漂浮在漫无边际的「无」当中。就像启被扔到天台时的第一个念头，这座学校宛如置身于一片黑夜且漂浮在无尽大海中的一艘小船。

「搞什么鬼……」

他喃喃自语。

此景过于异常。看着这一幕，启反覆在心里叨念：「现实中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然而，正在注视它的启又具备如此清晰的意识及五感。

再加上，他至今仍未清醒，连醒过来的方法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本身便是这个景色及状况疑似无限趋近现实的证据。这些东西摆在启的面前，不容他拒绝逃避。

他吹着天台的冷风。

凝视围栏另一端那诡异的夜晚校园与校外无垠的黑暗，杵在原地。

这不寻常的状况令他不知所措，只能持续盯着眼前的画面。不久后，耳边的风声混入了纸张飘动的细微声响。启用眼角瞥见某个移动中的白色小物。

「嗯？」

他转头一看。围栏上贴着一张纸。

绿色围栏上，贴着一张白纸。大概是被撕下来的笔记。

那张纸被天台的风吹得左右飘动。

启走近那张纸。就算只有一点也好，他想获得足以说明眼前状况的情报。

启站在纸张面前定睛注视。

『有』

上面只写了这么一个字。

明显是小孩的笔迹。

看见字迹的瞬间，启全身僵硬，一股寒意窜上背脊。气氛明显有异。他没能澈底理解那个字的意思，只是立刻察觉了那个不祥氛围。

「有」？

有什么？

在哪里？

脑内瞬间闪过这些问题。

不过，他没有得出结论。

因为在得出结论前──

喀嚓！

声音响起。

盯着围栏上白纸的双眼，用余光瞥见染成鲜红的孩童手指从黑暗中伸出来，抓住围栏。

从围栏另一端。

「！」

启屏住呼吸。

瞪大眼睛看向那边。

那里却空无一物，只有围栏。启吐出一口气。看错了。如此心想的瞬间，眼角果然瞥见一个红色人影从围栏后方冒出来，随即消失在视野之中。

「唔！」

启转过头。

什么都没有。

将视线投向前方。

同样什么都没有。

不过，前方是天台唯一的光源──门口的萤光灯几乎照不到的暗处。仔细一看，阴影底下的围栏开了个巨大的──一个成年人能轻易钻出去的──破洞。他刚才都没注意到。

「咦……？」

铁制围栏破了个洞，通向外界的虚空张开深不见底的大嘴。

真正的学校天台当然没有这种破洞。

「…………」

启屏住呼吸，然后。

犹豫片刻后──他走向破洞。

为了仔细查看。

这时，启的脑中莫名浮现自己往破洞后面的虚空探出身子的模样，而不是他想去查看一番的东西。那个画面还异常鲜明。

「……」

他迈步向前。

靠近。

「……」

抓住栏杆。

探头窥视。

「……」

探出身子。

然后。

「────启！住手！」

突然。

背后传来一道高声制止。启猛然回神，瞬间察觉自己走向围栏的破洞，还想窥视后方的行为，并非出自自己的意志。

「………………………………唔！」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起初那么清晰的意志及感官被覆上一层薄膜，简直像被吸引过去。启刚刚才发现自己正走向破洞。

感觉某种裹住大脑的气泡破了。

他起了满身鸡皮疙瘩，感官突然变得清晰。启惊讶地回头望向将自己唤回现实世界的声音来源。一名少年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对方穿着跟启同样的制服，维持打开天台大门的姿势。

「！」

看到那张脸，启睁大了眼睛。

然后自然地喊出对方的名字。

「惺……」

「启。」

绪方惺站在天台的入口注视着启。他带着两人变得疏远前从未展现过的凝重神情呼唤启的名字。

他紧抿双唇，一副心痛欲裂的模样──

「你……你是唯一一个……！」

对着困惑的启放声大叫。

「你是唯一一个我不希望在『这里』看见的人啊……！」

启从未听过惺用这种语气说话。有如强忍住的呐喊，抑或是吐血般的痛苦呻吟。

3

那里确实是他熟悉的小学走廊。

但绝对不是他看惯的小学走廊。

唦────────！

空气中的微弱杂音充斥双耳。

校内广播的喇叭等距镶嵌在走廊的灰色天花板里。那不断播放的噪音逐渐扩散至走廊的空气中。

视野极度昏暗。

他从未在晚上进入校园，不过真的有这么暗吗？

启不禁产生这个疑惑。天花板上的灯虽然开着，却因劣化而亮度不足、昏暗朦胧，连正下方都无法照亮。整条漫长的走道因此沉淀着粗糙的阴影。

啪。

啪。

整排萤光灯中，有忽明忽灭的，也有已经不会亮的。

走廊朦胧地向前延伸，微弱的灯光一盏又一盏──部分中断──夹杂着各种表情──黑暗，或者说涵盖了生命体和非生命体的昏暗。

走廊两侧分别与户外和教室相连的玻璃窗一片漆黑，如同涂满了墨水，看不见窗外的景色。俨然是开进隧道里的电车车窗，漆黑的玻璃表面倒映出走廊、启自己跟另一个模糊的身影，彷佛是从黯淡的光泽中渗透出来的。

眼前的影子散发出沉重的压力。

空气虚无又阴冷。

启走在那样的走廊上，跟着前方的引路人悄声前行。鞋底传来地板那又冰又硬、因沙尘而变得有点粗糙的触感。

带头的人是绪方惺。

惺穿着复古风的制服，跟启身上的同款。不过看别人穿上，启才发现他对那套制服的设计有印象。

启就读的小学创立十年了，但这是从与其他小学合并、翻新后算起。它原本叫神名小学，据说约一百年前就存在了。启在邻近校长室的走廊玻璃柜中看过纪念其历史的展示品。

启拥有绝佳的绘画天分。

从前看过的物品细节，他都能记得很清楚。

印象中，他在那些展示品中看过──

照片。黑白的旧照片。那张合照里的小孩穿着制服，与惺现在身上服装非常相似。

启和惺穿着以前的制服迈出步伐。

启两手空空。惺则拿着一把铲子。

尺寸偏小，全不锈钢制的剑形铲子。在校内拿着它走路有点奇怪。上面满是刮痕及污垢，看得出使用痕迹，尖端却特别锐利，令人印象深刻。

「惺，现在是怎样？你知道什么吗！」

「……我会仔细说明。不过，先跟我来吧。这里很危险。」

在天台碰面时，启反射性地上前质问。惺尴尬地回答后带着启回到校内，然后彷佛对这所学校瞭若指掌似的带头走在前面，不晓得要去哪里。

他们直直下到一楼，沿着走廊前进。

一路上，启不停地环顾四方。校内的景色跟天台一样──不，这里比天台更诡异。

就算现在不是晚上，校舍内部也光线昏暗，黑影深重，空气中一直弥漫着那个从喇叭传出、如沙粒般的杂音。他在途中发现唯一一间透出光线的教室，窗户内侧却被高高堆起、形似诡异拼图的桌椅挡住，看不见内部。

然后，教室门口贴着一张纸。

『有』

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孩童的字迹。几乎跟他在天台看到的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有」什么东西？他当然会在意，可是现在不适合问。因为持续前行的两人之间隔着紧张而沉重的寂静。自那之后，惺没有再主动开口。

除了杂音，安静的走廊上只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

置身于莫名其妙的情况下，启怀着紧张与不安的心情浅浅呼吸，跟惺一起默默前进。

紧张夺去了他的体温。

然而，即使是在这种状态下，启还是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久违地和惺进行交谈。

他不喜欢不合理的事。

这一年来，他单方面遭受来自惺的不合理对待。倘若答案就在这里，那可以说是一种救赎。帮助他从这一连串怪事中获得解脱。

「启。」

不久后，走在前头的惺彷佛做好了某种觉悟，他突然严肃地开口。

「我……必须向你道歉。」

他没有看启。可是时隔一年，听见惺用那独特的、略显拘谨的语气说话，启感到怀念，于是简短回应：

「……说吧。」

「我毫无理由地突然疏远你。我也知道你受伤了。」

「嗯。」

「对不起。我不敢请你原谅我。一年前，我决定再也不会跟你说话并无视了你。理由是，跟我扯上关系说不定会害你被带来『这里』。」

惺坦然说道。启没有针对这件事回应，反过来提问：

「『这里』指的是？」

「『放学后』。」

惺回答。

他能听懂这句话。但这绝对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放学后？」

「嗯。」

启复述一遍，可是惺只应了一声，没有解释。他在走廊的转角处停下，这才回头望向启。那张稳重、冷静且坚定的脸，是启在两人变成这种疏远关系前经常能看到的，符合惺个性的表情。

他指着模糊不清、只能看见黑暗的转角后方，并缓缓开口：

「到了。就是这里。」

惺这么说。

「还有，我只会说到这里。剩下的部分，你在这边跟大家一起听『顾问』解释吧。」

「顾问？大家？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惺手指的方向，是这所学校最深处的区域。

更进一步地说，那是最老旧的区域，白天不会有半个人。

那里存在着──「打不开的房间」。

最古老校舍的最深处。这所小学角落的建筑物。这栋建筑跟主要校舍连在一起，走廊也相连，并校改建时没有拆掉，选择重新利用。现在是家政教室、美术教室等特别教室的集中区域。

一楼尽头。转角后方短短的死胡同。

那里就算是白天依然光线昏暗，不会开灯，只有备品仓库和对面一扇不存在一点标记的门。

而那扇没有写上任何字的门──被唤作「打不开的房间」。

在那并未因增建或改建而拆除、给人一种脏兮兮印象的校舍角落，这里是最阴暗的地方。那扇门格外肮脏，就像被黑色灰尘涂抹过，光看就令人不适。

门上有一面正方形的玻璃小窗，窗后好像用布或纸塞住了，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外面也没有窗户。这是连老师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的不明房间。

教职员办公室也没放这里的钥匙。开不了门。

经过一段时间，连老师们都开始叫它「打不开的房间」，闲聊时偶尔会提到。低年级的学生特别害怕这个神秘的房间。

甚至出现「碰到门会被诅咒」、「里面有被关起来活活饿死的小孩尸体」等谣言，启也听说过。真伪不明，他没听过实际受到诅咒的小孩。但老师只要发现有人跑来这条昏暗的死胡同就会大发雷霆，所以几乎不会有小孩刻意接近。

惺指着那条死胡同。

然后默默走向转角后方，彷佛要引导不知所措的启。

「啊……」

启急忙追上去。

他弯过转角，看见笼罩在极深阴影下的死胡同──尽头两侧的门，其中一扇透出明亮的灯光。

「！」

门开着。

那个「打不开的房间」的门开着，光线洒落阴暗的走廊。

惺站到房间前面。启搞不清楚状况，犹豫了一会儿，但他很快便觉悟似的走向昏暗的死胡同，也落入暗处的光芒中。

「……唔！」

过于刺眼的光线让他下意识遮住眼睛。

都做好觉悟了，「打不开的房间」却是个普通的房间。

没有教室那么大，面积跟仓库或准备室差不多。没看到幽灵、怪物或其他可疑生物，一边的墙面是巨大木书柜，另一边是黑板。果然很像准备室。

而在这样的房间里，有几个小孩无所适从地站在那里。

一共四人。

本来以为全是女生，其中一人却是长相阴柔的男孩。

大家都穿着跟启一样的制服，因此散发出神秘的年代感。大部分的人空着手，只有其中一名女生不知为何拿着竹扫把，跟携带铲子的惺一样。

拿扫把的女生和长得像女生的男生。

肤色有点黑的女生和一名特别高、五官端正、看起来像模特儿的女生。

还有惺和启。大家的年纪相仿。应该说，感觉都是熟面孔。他们大概都是就读于这所学校的启的同级生，不然就是高年级生吧。

「…………」

众人同时望向站在门口的启。

他们分别露出不安、紧张，抑或是戒备、观察的神情，没人摆出友好的态度，至少在他们脸上看不见任何笑容。

这些少年少女后方──房间深处还有一个人。

面朝最里面的墙边桌子，背对门口。某个一眼就让人注意到的人物宛如房间主人般坐在那里。

那人留着一头白发。

引人注目的过肩白发。身材矮小，穿着一件老旧半缠。

只有这个人他没印象。乍看之下是个老人。启才刚刚这么想，但从那个人所说的话判断──先不论语气及内容──音质无疑是年轻的少年。

「…………唉。哎呀哎呀，这样就全员到齐了吧？」

那名少年没有起身或滑动椅子，只是转过上半身，侧目望向他们。

隐约可见的侧脸被留长的白色浏海盖住，但那人果然是跟启他们年龄相仿的少年。

他一脸不耐地环视众人一圈，然后再次面向桌子。

没有再看向启他们，只说了这一句：

「那么，请今年的『放学后股长』多多指教喽。」

他对一行人抛出如此敷衍的问候。

4

众人哑口无言，站在门口的惺状似困扰地走进房间。

「老师……我不是请你对大家友善一点吗？」

「我说啊，跟你们打好关系没有任何好处耶。」

少年叹了口气，并搔了搔那头白发。惺催促那位「老师」跟大家好好地自我介绍，说明情况。少年坚持不肯转身，却还是语气无奈地开始自我介绍：

「唉……呃──我姑且算是这里的『顾问』。」

他补上惺方才提及的职位。

「名字是『太郎先生』。大家都这样叫我。可惜这里不是厕所，我不能自称『厕所的太郎先生』，目前这所学校也没有疑似我搭档的『花子小姐』。」

少年抬手在空中画了个圈，表示「这所学校」。恐怕是在开玩笑，不过当事人明显不是为了逗笑别人才说的，这番话于是成了让人不知该作何反应的台词。

「那边的绪方同学叫我『老师』。」

「嗯，我都这样称呼。」

「实际上并不是喔。我跟你们一样是学生。不，也不能说一样。算了，大家随便叫吧。」

这段「自我介绍」实在很难说是自我介绍。那缺乏干劲、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确实更像疲惫不堪、上了年纪、讨厌小孩的学校老师，而非跟启他们同龄的人。

身上的衣服也是小孩不会穿的半缠。

启起先会误会他是老人，服装可说是关键因素。

对方在半缠底下穿了跟启他们一样的制服。但这套制服基本上也是走复古风格，导致这位白发少年整体给人一种神秘的年代感。

「然后，我的工作之一就是向你们『说明』。」

他说。

然后──

「至于要说明什么──

首先，你们听过『校园七大不可思议』吗？」

「……………………」

没人回应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

如果他是在一般状况下询问，这阵沉默应该是出于错愕。然而，现在降临于此的沉默不同。它更加沉重，硬要说的话，大概是空气凝结般的静寂。

「……哎，就算不知道，你们应该都看过了吧？」

「……………………」

看见众人的反应，少年如此说道。

其他人反射性地环顾四周。这就是沉默的答案。

几乎所有人都因为恐惧、紧张而面色僵硬。就是那样。启在天台上看到诡异的红色「不明物」，还有包围学校的亡灵，再穿越不寻常的校园来到这里。在这种时候提及「怪谈」，自然会将这一切串连在一起──每个人都一样。来到这里的路上，大家都有看见「不明物」。

「……我想提问。」

并排站立的一行人中，那名身高格外突出、相貌格外标致的少女，露出掺杂紧张与警戒的僵硬表情，眼神如同在瞪人。

「那个，到底是什么？」

「……」

他不发一语地背对这边。彷佛在说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沉默了片刻，他再度开口。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接续刚才的说明。

「……学校存在『七大不可思议』。」

他说。

「我不知道你们看见了什么，不过你们看见的『东西』就是那个。至于那到底是什么，没人知道。实际上也不只七个，数量更多──每年都会有其中七个醒来，从六年级或五年级生中选出负责照顾他们的七位『股长』。」

少年说明时，原本站在后面的惺走上前，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文字。

『放学后股长』

这一幕令启产生了既视感。

周遭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看来对这个不明职位有印象的人不只有启。大家都盯着黑板上的文字。而少年接下来说的，是对启而言──恐怕对其他孩子来说亦然──明显有印象的内容。

「每个星期五的凌晨十二点十二分十二秒，被选为『股长』的孩子会被自动召唤到这个『放学后』的空间。」

他说。

「刚来到这里时，你们都有看见『不明物』吧？那就是你们以后要照顾的东西。」

「……………………唔！」

显而易见的不安在众人之间扩散。

「不知道是谁先带头称呼那些『不明物』，但我们都叫它们『无名不可思议』。取自『校园七大不可思议』，写成没有名字的不可思议。」（注：「七大不可思议」和「无名不可思议」的日文读音皆是「Nanafushigi」）。

惺将其写在黑板上。

『无名不可思议』

众人盯着那行字。

「这名字不是我想的。别嫌我品味差。」

白发少年先行解释，像要重头来过般用手中的笔敲击桌面，然后重新做出结论：

「……就是这样，你们被召唤到名为『放学后』的异次元学校，通通变成负责管理并记录『无名不可思议』的照护人员──『放学后股长』。」

这句话能够完整说明启面临的异常状况。

不过，这跟「正确与否」与「合理与否」完全是两回事。启当然不能接受，迟迟无法放下戒心。话虽如此，要人针对这过于异常的状况提供足以说服他的解释，确实不可能。

「觉得莫名其妙？」

彷佛看穿了启的内心，少年如此说道。

「也无法接受。对吧？」

「……」

对方语带挑衅。听了这话，启独自穿越人群，默默上前。

「！」

其他人惊讶地看着启。

启承受着惊讶、难以置信，还掺杂些许期待的视线，一语不发地靠近那人。

他当然无法接受，心底还有点怀疑这会不会是一场梦。

更重要的是，他无法接受这个人说话时看都不看这边一眼。这让启想起自己的父亲。害启遭受各种不合理的对待，看着他的惨状大笑，却因为知道以一般常识来说，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不对的，不敢和启对上视线，总是嘻皮笑脸──至少要确认这名少年是带着什么样的表情讲这些话，否则他不服气。

「…………」

所以，启靠近坐在椅子上的他。

然后低下头。

他抬头望向启。

启看到了。第一次看到他的正脸、他使用的桌子、堆在上面的无数书本和笔记，以及他搁在阴影处的腿和──

某只抓着他的脚踝，从暗处伸出的，不属于任何人的苍白手臂。

他不小心看到了。

启睁大眼睛。

「咦！」

「我也是。」

他看着启的双眼这么说：

「我也不能接受。因为我也是『被叫来』的其中一人。」

白发少年的表情和眼神，跟启的想像有所出入。抬头看向启的他，不久前还卖弄着拙劣玩笑并暴露缺陷的他，眼神极度严肃、真挚、冷静──还疲惫不堪。

「…………」

启一句话也没说。

数秒间都紧抿双唇，睁大眼睛盯着对方的眼睛，以及那只抓住他的脚的「不明物」手臂。

然后静静咽下屏住的气息。

稍微拉开距离，好让其他人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避免大家注意到那东西。看到那只「手」只会招致无法平息的混乱，就跟启现在的心情一样。

同时，他也理解了。

来到这里后，启一直不懂性格坦荡的惺为何一直帮助这名少年。现在他明白了。

「……」

启什么都没做，只是默默离开。少年叹了口气，将抬起的视线移回下方。然后又把视线从其他人身上移开，投向墙壁。他驼着背，一手托腮撑着桌子，继续方才中断的说明：

「……节哀顺变。你们和我都是在非自愿的情况下『被叫来』这里。」

他再度语带嘲讽地说。

「可是，被叫来的不只你们，也不只我们。一直以来，每年都会有七个人被叫来担任『放学后股长』。」

「…………！」

这句话立刻引起一阵骚动，令众人心生动摇。

「大概从这所小学设立之初就从未间断。有关历任『放学后股长』的纪录被留在这里。那个书柜里的好像全部都是。」

他指向占满房间一侧的那个巨大老旧的木书柜。启再次看向那边，书柜里放满大量的笔记与装订成册的纸张。有的看起来比较新，也有些已经泛黄。有整整齐齐的，也有乱七八糟的。

这些全是纪录。

小学生听了会头晕目眩，那是启──其他人肯定也一样──甚至无法体会的漫长岁月。大量的纪录。

「我一直在阅读那边的纪录。」

他说。

「这个『放学后股长』制度从很久以前持续至今。长达数十年，从未被解决。」

「…………」

「你们现在很困惑吧？应该还有人觉得这是一场梦。要不要相信我说的话随便你们。要遵守也行，想反抗也罢。不过，最好先听听我和绪方同学的说明跟建议再下判断。」

众人同时望向惺。站在黑板旁边的惺神情凝重地点头。

「就是这样。麻烦大家了。」

「绪方同学从去年开始担任『股长』。」

少年补充道。

「那边的堂岛同学也是。今年还挺难得的，有两位有经验的人。托他们的福，我应该可以轻松一点。」

「……！」

拿扫把的少女突然被点名。在众人的注视下，她急忙怯怯地点头。

「那么，首先──」

少年换了个坐姿，双手抱胸。

惺接着宣布：

「那──大家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他以优美如字帖的笔迹，在黑板上「放学后股长」这行字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5

绪方惺

堂岛菊

二森启

见上真绚

濑户伊露玛

小嶋留希

顾问──太郎先生

†

黑板上写着七个人的名字。

惺、菊、启、真绚四人是六年级。伊露玛和留希是五年级。

「见上真绚。」

在简单的自我介绍中，她的话是最少的，只说了自己的名字。尽管如此，她依然给人最强烈的印象。外表特别出众，有一头美丽的长发，身高也是最高的，再加上习惯当众说话的从容态度。连基本上不太会记人的启，都能明白意识到她的存在。她就是这么引人注目。

然后是──

「我叫小嶋留希。五年二班。请多多指教……」

同样让人印象深刻的，是留希。

身材纤细，睫毛修长，头发也偏长。若身上的制服不是裤装，搞不好会被认错性别的可爱少年。

所以启一开始以为他是女生。名字也很像女生。不过在启这种拥有极佳观察力、习惯仔细观察的人眼中，留希的四肢及骨架藏不住他是个少年的事实，自我介绍的声音也确实是少年的声线。

「我叫……濑户伊露玛。五年一班。」

接着进行自我介绍的人是伊露玛。自称「我（仆）」的女孩。（注：原文中使用「仆」字当自称，一般为男性用词）。

启好像在学校看过她。除了「伊露玛」这个名字，她的肤色比其他人多带了点褐色，推测父母的其中一方是南方的外国人。再来是──

「啊，那、那个……我叫，堂岛菊……六年二班……」

以外貌来看，最不起眼的人是她。

她跟启同班。这么说来，确实有这么一号人物。不过启对她几乎没有印象。明明不是长发，偏长的浏海却稍微遮住脸。音量很小，态度软弱，外貌朴素，没有特征。话虽如此，她也没有不擅社交到会在负面意义上引起注目。

启勉强记得她那从连帽外套袖子底下露出的手指，以及从短裤底下伸出的腿，都贴着好几块有图案的OK绷。她现在抱着不合时宜的竹扫把，所以启最先注意到的就是那个。

那不算是当事人的特征。不过从外貌特征跟其他人相比较为平凡的这点来看，在场的所有人里，大概只有她跟启是同类。

「……好了。」

这些人再加上惺、启跟「太郎先生」。

七人依序做完自我介绍后，凭借小学生该有的适应力，这个由惺主导的状态不知不觉间变成名为「放学后股长」的社团活动。

「那么，必须先跟大家仔细说明『股长的工作』。」

惺这么说。

「反正星期五都会被叫来『放学后』，最好先知道这里是什么样的地方。」

他朝房间深处的背影唤了声「老师」。「太郎先生」无奈地重新坐直，让身体深深陷入椅背，头也不回地开口：

「……啊──……首先，跟我刚才说的一样，你们要在这里──『放学后』担任『无名不可思议』的照护人员。」

他的语气实在很像一名教师，难怪惺会用那个绰号称呼。

「有『工作』的时间是每个星期五。凌晨十二点十二分十二秒时，钟声会响起，把你们叫来『放学后』，并在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四秒结束。」

旁边的惺在黑板上写下：

『十二点十二分十二秒～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你们现在真好啊，星期六不用上学。以前星期六要上半天课，上午还是得到学校。当时的『股长』在星期六都必须拖着疲惫的身心去上学。」

「太郎先生」语带嘲讽，讲得像亲身经历。每个人脸上都浮现「那你今年几岁了？」的疑问，但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好到能随便提问，也没有孩子会特地做出那种事。

不过，伊露玛战战兢兢地举手。

惺回答：

「有问题吗？濑户同学，请说。」

「那个，我们回得去吗？」

「回得去，放心吧。等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四秒的钟声敲响，我们会在原本休息的房间醒来。」

听见惺的回答，伊露玛显然松了一口气。其他人亦然，气氛也明显缓和几分。见状，惺继续主持说明会。

「还有问题吗？……那么老师，请继续。」

「啊──……那我继续吧。来到这里后，你们要做『股长的工作』。」

「太郎先生」接着说。

「那就是照顾『无名不可思议』。话虽如此，做法并不固定，也不需要特别做什么。可以跟它们接触，也可以无视。可是记得观察『那个』并写在日志上。」

除了书本，桌上还堆了一些学校值日生会用到的文件夹。「太郎先生」说着便拿起一个展示。

「要做记录。总之最重要的就是『记录』。根据以往的经验与历任『股长』留下的纪录，我们判断那些『无名不可思议』可能就是校园怪谈的『雏形』。

若不适当地管理记录，『无名不可思议』将逐渐成长，最后逃出『放学后』，成为真正的『校园怪谈』。成为校园怪谈后，『那些东西』会出现在『白天』的校园，袭击一无所知的学生。

反过来说，『那些东西』受到记录便会停止成长。如果完成完美的『纪录』，那个『无名不可思议』就会澈底停止成长，也没办法逃离『放学后』。所以希望你们几位『放学后股长』以此为目标工作。而且──『放学后股长』的任期本来应该持续到毕业。但如果完成完美的『纪录』并让『无名不可思议』失去力量，听说能提早摆脱『股长』的工作。」

「！」

这个重要资讯令众人面面相觑。

「现在呢──各位。」

那段话激起的波澜尚未平息，「太郎先生」又接着提问：

「你们今天是第一次被叫来『这里』，可以先说一下你们一开始在哪里看到了什么吗？」

他难得扭动身体，望向一行人。

一只手拿着钢笔。看来这个问题似乎重要到需要记录下来，启同时也产生「他用的笔也好有年代」的感想。

于是──

二森启「红衣男孩」

见上真绚「红斗篷」

濑户伊露玛「紫镜」

小嶋留希「搔痒鬼」

听大家说完，惺都会像这样在黑板上加上新的一行字。每个人的名字，以及各自负责记录的「无名不可思议」名字。「太郎先生」从众人提供的「那些东西」情报中找出能够称之为特征的要素，为其命名。

「……」

「名字是暂定的。没名字会很麻烦。」

红色人影，故命名为「红衣男孩」。这个随便的名字令启露出复杂的表情，「太郎先生」于是板着脸说明。

「而且，这些都是实际存在于知名怪谈中的名字。跟我抱怨命名品味差也没用。去跟取这个名字的人抱怨。」

「太郎先生」边说边从桌上拿起封面印着《怪谈·都市传说》的厚重书本，翻开来敲了下。上面的标题确实是「红衣男孩」，附带撑伞并穿着雨衣的诡异小孩插图。插图是黑白印刷，可是就算让他穿得全身红，看起来也不像启看到的那东西。

「……你好像不太满意，不过这个『放学后』确实和『无名不可思议』、『校园怪谈』有紧密关联。」

「太郎先生」因为启的反应而叹了口气。他接着说：

「『校园怪谈』中的代表妖怪，有会在四点整或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四秒于镜中出现，将人类拽进异次元的妖怪，人称『四点婆婆』或『四次元婆婆』。也有在凌晨十二点整出现的。『放学后』大概也是那东西的一种。这里不是一般的深夜学校，而是『校园怪谈』中，跟镜子一样与『白天』的学校相连的异次元。

这里类似于『校园怪谈』的世界。事实上，离那只有一步之遥。根据过往的纪录及经验，那些家伙的确类似『校园怪谈』。所以拿『校园怪谈』命名，管理起来比较轻松。」

经他这么一说，启想起刚才看见的学校。孑然伫立于黑暗中的学校、化为坟场的操场、包围校地的幽灵、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天台围栏破洞、刺耳的广播杂音。

就算有成功回想，里面也没有类似知名怪谈的东西。

不过，启发现了另一件事。这个房间里听不见走在校内期间一直于耳边回荡的杂音。

环顾四周，这个房间没有设置喇叭。

他还想到，这个房间是「打不开的房间」。或许真的可以承认这个「放学后」的学校位于异次元。同时，启也认为这个房间在「放学后」的校内可能相对安全。

「……」

启在脑中做出结论。

然而，他表面上看来毫无反应。这让「太郎先生」不悦地皱眉。

宣布他们所在的这个地方是「异次元」，其他人开始左顾右盼。空气中弥漫着不安因子。惺似乎也察觉到了。为了改变话题，他举起不知何时取出的四方形小盒子这么说：

「……各位，以你们现在的状况，我想应该无法胜任『股长的工作』。」

另一只手拎着宝特瓶装的茶。

「所以休息一下吧。我带了茶跟饼干。」

一场小型茶会就这样开始了。位于没有桌椅的狭窄房间，在冰冷的地板席地而坐，直接把纸杯放在地上，几乎没有交谈的茶会。只有惺发给大家的饼干是高级货。

即使如此，众人的心情依然平静了一些。

这时，惺开口了：

「……那个，请大家听我说。下星期五，我们又会被叫来这个名为『放学后』的学校。我现在要跟大家说明必须先行准备的物品。」

惺起身走向黑板，在众人的注视下简单写上行前须知，列举了好几条。

「首先希望大家能记住的是，来『放学后』时，身上的东西大部分都能带过来，所以可以把包包放在枕头旁边，会担心的话大可背着睡觉。有需要的话什么都能带，可是不知为何，偶尔会有东西消失。这点要放在心上。

接着是希望大家准备的东西。请携带用来记录的文具。这里虽然有备用文具，但不够的话会很麻烦。还有，可以的话最好带一些防身物品，例如金属制的刀子。除了你们各自要记录的『无名不可思议』，『放学后』有时还会出现奇怪的东西。那些家伙大多满弱的，又讨厌金属制品，光带在身上就能当成护身符。

一般的护身符或念珠，有的有效有的没效，没有保障，所以我不建议。剩下就是能让心情平静的东西，例如自己要吃的点心。」

惺边说边用粉笔写字。

包包、文具、其他需要的东西。

如果里面没有「武器（金属制的）」这一项，这俨然是远足或旅行指南。

「记不住的话可以看这个。」惺发下影印纸制成的「股长指南」时，众人的困惑达到了最高点。话虽如此，现在不适合和乐融融地谈笑风生，反而充满微妙的气氛。每个人的目光都在认真说明的惺，以及手中的册子之间来回确认。

「还有……」

列举完该准备的东西后，惺思考了片刻。他似乎突然想到什么，重新面向一头雾水的众人。

然后语重心长地这么说：

「还有，这个或许很难立刻做到。」

他朝众人伸出张开的左手。

「……嗯？」

启也没有马上明白他的意图。这个动作像在展示手上的戒指。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仔细一看，惺左手的无名指指甲特别长，剪成剑尖ㄧ般的锐利形状。

「最好把左手无名指的指甲剪成这种尖尖的形状。」

惺这么说。

「指甲……？」

「没错。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无名不可思议』不只可怕，还存在许多会让我们精神失常的东西。」

惺望向启，彷佛在问：「你有头绪吧？」

他确实有头绪，背脊窜上一股凉意。启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事。在天台，像被引诱似的窥探围栏上的破洞，不是自己的那个「忘我的自己」。

「那种时候，左手就用力握拳。」

惺伸出的左手握成拳头。

「这样一来，指甲就会刺进掌心，痛得清醒过来。我经常做意象训练，好让自己在觉得情况不对时左手握拳。」

他张开左手，掌心上清楚留下指甲深深刺入的痕迹。

眼中隐约流露出异常的情绪，或者该说是「觉悟」。他明显有过非比寻常的经历。在场所有人都看出惺的异常，用一副被震慑住的模样盯着他。

惺好像察觉气氛有异，猛然收回左手。

然后──

「哦，对了。所以刚才提到的金属制武器，最好选择能单手使用的。」

扯出微笑。

我去年也是在前辈的建议下，特地找来一把能单手使用、又轻又小的铲子──他聊着分不清是在炫耀道具还是在分享辛苦经历的芝麻小事，缓解尴尬的气氛。

6

休息时间结束，惺开始为一行人介绍校内环境。

唦────────！

彷佛空气里有沙子在流动的微弱杂音，不断从喇叭传出。一群人任凭杂音打在肌肤与脑袋，穿着理应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制服，默默走在灯光异常昏暗的深夜学校走廊。

除了宛如用沙子摩擦神经的杂音，整间学校也充斥着坟场般的静寂。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啪哒啪哒的脚步声。并非来到「放学后」时自己脚上鞋子所发出的，过于陌生的声音。那些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脚步声，跟周围的黑暗一同悄悄、深深地动摇主人的精神。

偶尔会在路上看见亮光。

不时会有明显开着灯的明亮教室，将耀眼的光芒洒在走廊上。

走廊上的教室大多暗得看不清里面。不过，整排都是黑色玻璃窗的走廊，有时会出现只亮着一盏灯的教室。

阴沉昏暗的学校中，透出一道亮光。

然而──照理说会让人类感到安心的亮光，在这所学校内显得过于异常。

看着看着，莫名的不安也袭上心头。

不带温度，却又散发出生命的气息。

彷佛在呼吸，却又不是生物。

而且──那些教室门上一定能看见。

『有』

这张纸。那些教室门上会贴着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张告示，上面只写了一个「有」。

如同告示所说。

有。有某种不寻常的东西。

有间教室出现聚集在中央，看似黑雾的物体。

有间教室出现一双红色高跟鞋，喀喀喀地在书桌间行走。

有间教室正中央铺着白布。中间隆起的形状、大小都与人类相同。

有间教室里的桌子被排成几何图形。它精密得不像人类能排出来的，而且每次看到的形状都不尽相同。

有间教室里站着七名孩童。他们在白光下背对走廊排成一列，一动也不动。

有间教室──音乐教室的钢琴在胡乱弹奏。大量的手臂纠缠在一起，如同弯曲树干般从天花板长出来，竞争似的敲打琴键。

有间教室里停着一辆电车，让人怀疑眼睛可能出了问题。电车的车窗、车门跟教室的窗户和大门相接，看得见灯光明亮，空无一人的车厢。

有间教室什么都没有。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但电灯亮着，大门敞开。就算把它关上，下次看到的依然是开着的门。惺给出如此忠告：「进去不会有好事。老实说，我不建议。」

然后──启他们现在来到广播室前面。

一行人在惺的带领下绕了校园一圈，最后抵达广播室。透过走廊上的固定式隔音窗，他们能看见上吊自杀的尸体。

少年在堆满机器的狭小广播室内上吊。

在灯光的照耀下，水槽般的密闭房间中，上吊的少年背对窗户挂在从天花板垂落的绳子上，看不见脸部。

门打不开。是密室。

这间密室跟学校所有的喇叭相连。

此时此刻也在侵蚀鼓膜与精神的杂音，是从这间密室传出的。

过去有好几位「股长」试图制止刺耳的杂音，或是想检查内部。但这扇门无论如何都打不开，窗户也无法敲破。

而且──

『有』

窗边贴了一张纸。

确认某些地方存在「无名不可思议」时，「股长」会留下这样的记号。

还不知道那些是什么样的存在。未达到七大不可思议的，无名的异常。

不为「股长」以外的人认识，不该去接触。以及，总有一天应该会有负责记录这东西的「股长」被叫来，还待在名为「放学后」的教室蛋壳中的，异形的雏形。

「……目前，没有负责人的『无名不可思议』几乎都待在教室里。你们可以放心。」

惺这么说。

他领着众人来到广播室前面。明明是在广播室前面，所有人却脸色苍白地聚集在看不见窗户的位置。

在阴暗诡谲、极度异常的校内绕了一圈，这让他们因强烈的紧张及恐惧而表情僵硬。面无血色，心脏却怦通狂跳。每个人都拼命呼吸，彷佛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伊露玛大概是这群人里最胆小的。她好像随时都会开始呕吐。

菊跟惺一起带路。就算不是第一次，她看起来也相当疲惫。

胸前紧握那支大概是拿来代替武器的扫把，不时紧闭双眼。

恐惧、紧张、不安。

众人再度面对现实。

自己置身于非现实世界的现实。

带大家来到此处的惺眼底流露真挚的同情，却还是斩钉截铁地断言：

「从现在开始，大家都必须在这个世界『工作』。」

在沉重的气氛下，说出沉重的话语。

「所以我才会带你们认识环境。希望你们能尽快适应。最后提醒一点。校内有许多刚才看过的『无名不可思议』。他们基本上不会离开自己的地盘，也不会做什么。可是我们一旦闯入，对方就会采取行动。绝对不要靠近。」

「…………」

众人怀着沉重的心情聆听这番话。一面用眼角余光观察往走廊泄出灯光的广播室窗户。

「看一下『股长指南』的这部分。」

惺打开「指南」说道。

上面确实有这么一条。

注意事项。

·别靠近不是自己负责记录的「无名不可思议」。

他们亲身体会到了。不得不体会到。

惺开口道：

「那么──以此为前提，下次就要开始做『股长的工作』喽。」

†

每个人都被发了一本「股长日志」。

在白天的学校里，值日生会书写教室日志。而「股长日志」是一个具备相似外观的黑色文件夹。封面上的崭新贴纸有用油性笔写下各自的名字。

不过，这本日志只是将打洞的纸用厚封面夹住，再用绳子装订，明显属于上个世代的用品。经过长时间使用，封面就算使用坚固的厚纸板，黑色颜料也东缺一块西缺一块，连用白色颜料厚涂的「日志」二字也被磨淡，难以识别。每本日志的磨损程度不一。

「用它来记录，除非有什么特殊理由。」

「太郎先生」这么说。

「我成为『股长』时就在用这东西记录。内容不拘，但请统一形式，我管理起来比较方便。」

打开一看，果然很像教室日志。每一页都用框线划分，分别列出必须记录的项目。

然而，果然跟一般的教室日志有所区别，没有「课表」和「活动」这两项。首先是「日期」、「负责人的姓名」、「所在位置」、「无名不可思议的名字」等基本资料。接着是「外观」、「其他情况」等偏大的栏位。最后一栏是占用了将近一半剩余空间的「与前次相比有所改变的部分」。背后整面都是名为「考察／其他」的自由栏位，一张纸等于一天份的日志。

──还有一个栏位。

可以的话，启不想看见，也不想放在心上。但目光总是忍不住被那个项目吸引。

位于表格上方，空间不算大的栏位。

『危险度』

1是「什么都没做，没有任何异状」，5是「有生命危险」。以此为标准评断「无名不可思议」危险度的栏位，放在这里再自然不过，却带着极度令人不适的存在感。

不管怎么样，只要填写这些栏位就算完成最低标准的纪录。

基本上只要按照表格填写即可。「股长指南」也是这样写的。

然而，那只是「基本上」。

·不过，仅仅在每栏各写几行字，完全无法构成完整的纪录。

「指南」出现了这行字。遗憾的是，启只能完全同意这个论点。

他想起来了。

不久前，惺带大家熟悉校内环境时，他看到好几个过于异常的东西。

想要完整形容、记录下那些东西，凭这么简单的日志根本不够。启绝非不擅写作，反而是擅长的类型。但他怎么想都觉得，就算竭尽全力填满日志的栏位也不足以描述那些东西。

……………………

†

这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钟声回荡于鸦雀无声的「放学后」校园。

大到爆音，却没有跟凌晨十二点的钟响一样引发强烈的头痛及晕眩。只是像天亮一样，眼前的景色瞬间染成一片白，启的意识迅速被带向远方。

第一卷 第二话

1

启在被窝里睁开眼睛。

泛白的灰色从窗帘外洒落，照亮朦胧的天花板。看见这一幕，启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

不过──

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六秒。

他下意识望向时钟，上面显示这个时间。

忽然感觉有种异物，他抬起放在胸口的手──

「股长指南」

看到自己手里拿着一本封面写上这行字的朴素手册，以及用硬纸板做成封面的日志本。以为那是梦境的想法，在短短几秒钟内烟消云散。

……………………

†

周末结束，来到星期一早上。

只有启和母亲两人居住的二森家，是在经济跟时间方面都不算有余裕的家庭。

今天，母亲二森惠也一大早就在整理仪容，准备以土司和蛋为主的简单早餐。启去学校前，她就要出门上班，自己的份连一半都没吃完。

「妈妈先走喽。麻烦你收拾剩下的东西。」

「嗯。」

「对不起喔。钱还够吗？」

「够。」

「好。我走了。今天也要加油喔。」

「嗯，妈妈也是。」

目送母亲出门后，启吃过早餐，并将餐具放到厨房的洗手槽泡水，准备出门上学。他周末一直没睡好，比平时更想睡。

他边打呵欠边换衣服。这些衣服全是他从二手衣服店买来的。铅笔盒、铅笔、放联络簿的袋子、乐器等学校用品，基本上都是启自己找来、外观还过得去的便宜货和二手货。母亲一直抽不出时间跟他一起出门采购，所以他基本上都是用母亲给的钱自己买来，再从原本就不多的预算中想办法省下一些钱购买画材。

生活拮据的单亲家庭。

母亲惠跟丈夫离婚时，不管是赡养费还是财产分配，几乎什么都没拿到。

启的父亲收入高、有社会地位，对妻子也很温柔。但不知为何，他一直偷偷对儿子启做出一些极度恶劣的骚扰行为，并巧妙地掩饰恶行。东窗事发后，惠在跟丈夫沟通的过程中发现他并不正常，为了保护儿子而决定离婚，然而，一旦站上法庭跟拥有金钱地位，性格又有缺陷的人正面交锋，她便亲身体会到对方有多么棘手，最后什么都没拿就逃走了。这才总算获得平稳的生活。

这几年来，母亲花了多大的心力保护自己长大成人，启都看在眼里。

他也明白母亲依然过得很辛苦。

吃紧的家计是最令她操劳的部分。绘画既是启的兴趣，也是他的一切。他很清楚这会对家庭造成负担。尽管如此，母亲还是叫他继续画下去，因为他有天分。

启原本是个文静的孩子。

衣服多为街头风，性格却跟服装相反。他乖巧安静且非常懂事。

尽量不想给母亲造成负担。

总是觉得不能麻烦这么辛苦的母亲。

不能害她操心。必须当个乖孩子。

他如此告诫自己。

因此说不出口。

那种事。

那件事。

──有关「放学后股长」的事。

†

会不会真的只是一场梦？启稍微期待了一下。

到校后，他发现小学周围没有手牵手的幽灵，操场当然也没有变成坟场。抬头一看，天台的围栏也没有破洞。不过，当他走向那条走廊，想查看「打不开的房间」时，惺在那边等他──然后用无名指指甲特别尖的左手阖上文库本，跟启打招呼。遗憾的是，他在这时确定了，一切都是现实。

「启，早安。」

惺露出有点尴尬的微笑，微微低头跟启打招呼。

启还是不好意思直视他，咕哝着回答：

「……早。那果然是真的。」

「嗯，是真的喔。是现实。很遗憾。」

惺一脸同情地说，启有点沮丧。

「真的很遗憾。我猜肯定会有人来这边确认，想说或许可以给一些建议，才在这边等。」

「是吗？你还是老样子。」

贴心得吓人的个性，跟开始无视启之前的惺一模一样。

「…………」

沉默降临。

当时因为事态紧急，他们还有办法交谈。不过在这种安静的地方碰面，一年来的隔阂又让他们无法对话了。

尴尬。同时也是距离拉近的尴尬。

可是，两人的人生经验并未丰富到足以明白那个道理，并将其化为言语。只是默默地互看了一阵子。

即使如此，曾经相处过的时光是千真万确的。

两人像在静静捞沙般，于沉默中试图取回被断绝隔开的昔日友谊。

「好厉害喔。」

二年级时，启参加了某大型绘画比赛并夺得最优秀奖。那幅画被放进豪华的画框裱起来，挂在学校大门旁的墙面。

裱框的画，以及刻有奖项名称跟启的名字的金色铭牌。启在自己报名的绘画班创作一幅墙壁花纹精细的画室风景画。有人问他要不要拿去参加比赛，他答应了，仅此而已。直到老师在早上的班会宣布，他才知道那幅画被裱框送到学校，还挂在门口装饰。他吓得急忙跑去确认。

当时，同班的惺和他搭话。那就是两人最初的接触。

启记得自己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应。惺明显是引人注目的领导者，启恰恰相反，喜欢单独行动。他对惺这个人不抱持恶意，却下意识想保持距离。

「你有喜欢的画家吗？我也对绘画挺感兴趣的。」

惺朝有些警戒的启提问。启心想：「啊，来了。」他以为这是常见的「领导者将友情强加在当下碰巧引起注目的人身上」。

这个问题，大人也经常问他。

不过，启对此没什么美好的回忆。一知道启喜欢画画、喜欢去美术馆，大人总爱随口提出那个问题。若老实回答，他举出的全是对方听都没听过的画家，话题便会就此中断。不然就是遭到无视，导致气氛变得有点尴尬。这种事经常发生。

可是，启不想在谈论绘画时说谎或敷衍了事。

所以这一次，他也隐约料到平常那种尴尬的发展，直接回答自己最喜欢的画家。

「……奥迪隆·鲁东。」

「咦！他啊，真想不到。」

出乎意料的是，只是小二生的惺居然能接上这个话题。

「你的画远看跟照片一样，光影又画得很好，完全看不出鲁东的风格。」

「……！」

这是启第一次对惺改观。

绪方惺这名少年年纪轻轻，却拥有深厚的艺术造诣。

不用说也能看出他家境富裕，音乐、古典艺术似乎也略有涉猎。在那之中，他特别喜欢绘画，不只具备相关知识，他还表示自己有段时期热衷于画画。

启第一次听说。在小学生之间，同学喜欢什么、有什么专长，这种事传得还满快的。可是，这么显眼的中心人物惺喜欢画画，班上大概没有人知道。

「我画技很差。其实我挺笨拙的，怎样都画不好，实在不好意思说喜欢画画。」

他说自己是刻意隐瞒。

「所以我是第一次告诉别人。因为几乎没有小学生能跟我聊画画。讲了也没人知道，就只是在炫耀知识。而且这么爱现还画不好，实在有够丢脸。」

或许是那样没错。启也不会想主动跟一无所知的同学分享绘画知识。

鲁东。瓦特豪斯。维拉斯奎兹。勒伊斯达尔。

这些他喜欢的画家，连大人都鲜少耳闻。惺是第一个全都认识的人。

「哎呀，好高兴。没想到能遇到跟我聊这些话题的同学。」

关于这点，启完全同意。

不过──

「我一直在保密。如果只是要跟其他人打好关系，话题要多少有多少，像是运动或其他兴趣。没必要使用自己最重要、脆弱的部分。」

启将那些重要的部分当成「嗜好」、「专长」这种低等级的东西展现出来，勉强作为建立人际关系的契机。惺却露出讽刺的笑，轻描淡写地说出他完全无法认同的论点。

总而言之，惺是个受到上天眷顾的人。

出身、成长环境、外貌、身材、智慧、人格、社交地位，除此之外还有很多。

「我承认自己生长在得天独厚的环境。可是明显超出小学生等级，能够画出这种作品的你绝对更珍贵，我很羡慕。」

然而，惺又是个会坦然称赞、尊敬、憧憬他人的人。跟他交谈的期间，启很快就发现了。

「受上天眷顾的人，未必会得到所有人的尊敬。」

看到惺这个人就知道。

「不过，像你这样努力累积成就的人必须受到尊敬。绝对会得到回报。」

尊敬他人的人也会得到他人的尊敬。

当然，没过多久，启也变成那样。而这段羁绊到底是什么，又有多牢固？唯有两位当事人知晓的深厚友情持续了大约三年，升上小五时才突然被斩断。

时至今日。

「……惺。」

所以。

这一天，在昏暗的「打不开的房间」的门前，启决定重拾那段澈底崩坏的友情。

「知道了。我再信你一次。」

「咦！真的吗！」

惺惊讶地抬起头。

「所以，之后把所有事情告诉我吧。」

「嗯，好。我绝对──会这么做。」

惺一本正经地点头。

那肯定是小孩子天真的人际关系，天真的原谅，天真的约定。

可是，启和惺都足够聪明，能够稍微理解这件事。理解这件事的当下，他们也不再是孩子了。

即便如此，现在的启还是决定像个孩子一样跟他和好。

对启来说，过去跟惺的友情就是如此有重量、有价值──甚至能让他接受突如其来的背叛、往后一年间的无视，以及这个奇妙的和好契机。

2

不管身在其中的人遇到什么事，校园生活都会照常度过。

「放学后」的景色偶尔会浮现脑海，但白天的学校并不会因此发生异状。

校园生活一成不变。

跟平常一样。硬要举出些微的差异，大概就是在学校时，视线会莫名停留在从未注意的人身上。

不时对上目光。

于「放学后」的「打不开的房间」见过的「放学后股长」，虽然不曾对话，但果然会互相在意。就这样共度校园时光。

在不经意的情况下与对方四目相交。

外表、服装都格外成熟，身材高挑的见上真绚总是展现在「放学后」一次都没露出的灿烂笑容。她原本就是十分显眼的人物，从前却一次也没和启对上目光。如今则不然。

至于肤色偏褐的濑户伊露玛，启以前没有注意过她。但他对那件有点奇怪、整体造型像个晴天娃娃的连帽斗篷有印象。对方的容貌和服装成功于脑中相连了。

小嶋留希和他不同年级，又不像伊露玛那样有特色，启以前没注意过这个人。可是一旦见过面，又知道他是男生后，对方的长相、发型、服装等乍看之下都是女孩子的中性外观便莫名吸引他的目光。

还有──

「啊。」

在走廊看到那名少女的身影，启下意识发出惊呼。

放在从前，他肯定会把她当成风景的一部分随意扫过。跟其他「股长」相比，她的长相及服装都十分普通。因为是「股长」，他才会勉强注意到──下课时间的走廊正中央，堂岛菊在没有任何障碍物的地方跌倒了。

「！」

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狼狈地跌倒后，她起身检查脚边，那张朴素的面容充满错愕。看起来没受伤。假如对方是不认识的人，启理应会失去兴趣直接走过。

周围同学也只有在菊跌倒的瞬间往那边看，她爬起来后就不再关心。菊羞耻地起身，用贴着OK绷的手轻拍贴着OK绷的膝盖，小跑步离开。

启忍不住盯着她看。菊爬楼梯时又绊倒了，双手撑着地板。

实在太笨手笨脚，在另一种意义上让人移不开视线。目送她离开的期间，菊并没有发现启，身影消失在楼梯间。

……那家伙没问题吧？

启在心里这么想，并暂时忘掉这件事。

过了一段时间，下次看到菊的时候，她又在走廊正中央、没有任何障碍物的地方跌倒。

「！」

现在是午休时间。她摔倒在地，下次起身时，膝盖上的OK绷比上次多了一张。

……她在干嘛啊？

脑中不禁产生如此疑问。明明是同班同学，他却从未注意过这个人。难道她一直都是这样？若是如此，会不会太迷糊了？

不要紧吗？他边想边看向菊。对方起身后左顾右盼，彷佛在检查是否有人在看自己。菊没发现身后的启，只是站在原地，略显不悦地凝视她刚才跌倒，空无一物的地方。

然后──她突然弯起双手的中指与无名指，将食指和小拇指张到最开，做出扭曲的方框。闭上一只眼，隔着那个方框凝视脚边。

表情十分严肃。

启觉得她正在取景，好像打算素描那双不听使唤的脚。

「……你要画下它吗？」

启站在菊的身后，探头研究她的构图。

「哇！」

「如果要画成黑白素描，这确实是国外的风景明信片常采用的构图。」

突然有人从背后探出头，菊不禁发出尖叫。但启毫不介意耳边的杂音，一面想像自己会怎么勾勒出俯视鞋子、袜子跟贴着OK绷的腿，一面扶住吓得差点往后倒的菊。

「咦！咦！那个……！」

「抱歉。可以维持这个姿势让我看一下吗？」

启说着便撑住失去平衡的菊。因为两人身高差距不大，菊那惊慌且不知所措的表情近在咫尺，启却只是皱眉观察眼前的素材。

然后──

「好了，谢谢你。」

对于这样的构图，启似乎得出满意的结论了。他向菊道谢并扶她站好。

「咦？呃，那个……不客气……？咦……？」

她满脸通红地歪着头回应，有点不知所措。见状，启也微微歪头。但他将心力放在思考画题，并未深入思考菊的困惑表情。

「你也会画画吗？」

启问道。

「那、那个，呃……不是不会……」

「你刚才做出好奇怪的取景动作，那是什么？」

「咦？呃……取景是指……？」

菊一脸茫然。启模仿起她刚才的动作，弯曲双手的中指和无名指，旋转手臂，两手一正一反，用小拇指和食指做出方框。

「这个。」

「那、那是……！」

方才因困惑而满脸通红的菊，瞬间变得脸色苍白。

「你、你看到了……？」

「看到了。」

「啊……那个，我不是在取景…………那是『狐之窗』。」

这次换成启感到困惑。

「狐？」

「嗯，狐之窗。可以透过这扇窗户看见隐藏的东西。它能看穿怪物。」

「啊，是那种东西啊……」

那个答案将启切换到绘画模式的大脑一口气拉回现实世界。不，用「被拉回非现实的世界」来形容或许更贴切。

启想起这位少女也是其中一名「放学后股长」。

发现启心情低落，菊露出说错话的表情，低头陷入沉默。

贴满OK绷的手指在腹部前面局促地轮流交叠。

启也觉得尴尬，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因为误会而主动搭话多少有点难为情。

自身的误会或许是造成这种尴尬气氛的起因。

因此，启判断该由自己来打破沉默，又做了一次刚才的狐之窗，并伸长手臂观察走廊。

「……我看不见。」

「啊，那个……这种事情需要灵感，或是修行……」

「这样啊。」

「这是江户时代用来看穿狐狸变身的招式……一般人也有办法看穿试图骗人的妖怪……不过，如果想看不同的东西，一般人，大概，做不到……」

启略感遗憾，点头回应支支吾吾的菊。

点头之余，启也在心底这么想：「她说的这些不晓得是真是假。」他们今后必须作为「放学后股长」好好相处，他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强行反驳。但启同时也认为说不定要注意跟她的相处方式。

然而──

「啊，不过，这么做可以看见一点……」

菊说着便突然凑近，握住启的双手。接着从最初示范的「狐之窗」变换了几次形状，将她的「狐之窗」叠上启那平常取景时会做的方框。

「呃，看这个……」

启听从指示望向方框。

看见一只不可能存在的，穿着鲜红高跟鞋的脚──

他不禁倒抽了一口气，前一秒还在思考的问题也在同时烟消云散。

他再度亲身体会到，「放学后股长」这个自己被迫面对的异常状况是真的。一股寒意窜上背脊。

「……………………！」

3

叮────────

当────────────！

星期五。置身凌晨十二点十二分十二秒敲响的爆音钟声中，听着那充满杂音、用来呼唤「股长」的广播，启的脑袋又痛又晕。他板起脸，从自动打开的房间拉门踏进「学校」。

今天没有穿睡衣。他戴着平常那顶鸭舌帽，衣服也是平常穿的街头风便服。背上同样从二手店买来、用了好几年的帆布后背包。背包里装满画具，表面被油画颜料弄脏，优点只有耐用。

腋下夹着大本素描本。

跟他假日外出写生时的装备一模一样。

唯一的不同就是插在上衣口袋的大调色刀。那把刀专门用来刮除干掉的油画颜料，是以前在绘画教室遇到的大人送的，几乎没用过。启决定带上一直沉睡于画具盒底部的调色刀来代替武器。

于是──

「……大家都看过『股长指南』了吗？」

惺将铲子靠在墙边，站在「打不开的房间」的黑板前方询问聚集而来的众人。

他眼前站了一排身穿制服的人。当然也包含启。

穿过拉门进入「放学后」的瞬间，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回过神时，他已经换上制服，而非原本的便服。不过，服装以外都没有任何变化。后背包在制服外面，调色刀也放在制服口袋。跟惺上次说明的一样，他成功把私人物品带进来了。

不只启。大家这次都带了自己的行李。

每个人都带着背包，推测是平常使用的。其中，伊露玛在制服外面穿上平时那件极具特色的连帽外套。启有点惊讶，因为他连帽子都换了一顶。

外表看不出来，但大家都带着文具，说不定还有「代替武器的物品」。跟启带着调色刀一样。这不只是因为惺上次有口头提醒，「股长指南」上也写着推荐携带的物品。

启姑且确认过。

学校发的「指南」会让人联想到远足或旅行，给人一种娱乐性质的印象。可是实际看过这本「股长指南」就会发现，里面全是「股长」该有的心态及事前准备。简直是用来记录「无名不可思议」的管理手册。

手写稿的影本是唯一像「指南」的部分。

虽说是手写稿，里面却以神经质的笔迹写下工整文字，半张图片都没有，更遑论手绘插图。仅仅是把两张纸对折，实在太过简陋，如实呈现作者的个性。

「那么老师，麻烦你鼓励一下大家。」

「那不是我的工作。」

惺带头说道。撰写那本指南的「太郎先生」坐在房间深处的书桌前，头也不回地背对这边。

「我的工作是说明跟建议。有『指南』无法解答的部分可以提问。否则不要跟我说话。」

「老师。」

时隔一周见到的「太郎先生」，连初次见面时最基本的交流都放弃了，只顾着阅读书籍或疑似日志的东西，一面写字。如同工作中的大人在敷衍跟他说话的小孩。

「唉。」

有人举手了。

是真绚。听说她是儿童模特儿，平常穿去学校的便服也是感觉会在时尚杂志上看到的款式。不过在「放学后」，大家都穿上同样的制服。

然而，明明款式相同，差异过大的容貌与身材却让它看起来像不同的东西。真绚面无表情，与白天笑容可掬的模样判若两人。

「可以问个问题吗？」

她的语气跟那冷淡的神情一样毫无起伏。

「请说。」

「你一直待在那里吗？」

「这个问题跟『股长的工作』有关吗？」

「太郎先生」回头询问，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悦。

「你不是说有问题可以问？」

「……」

因为那出众的外貌，真绚的语气听起来更加冰冷。两人默默互瞪了一段时间，「太郎先生」叹了口气，勉为其难地将视线归位。

「…………没错。我一直待在这里。」

接着答道。

「我被『无名不可思议』抓住，无法离开『放学后』。好几年来都是这样。劝你最好认真工作，不要落得这种下场。」

他双手抱胸，以带着一丝报复意味的说法给出忠告。包含启在内，大部分的人听见这番话都不禁板起脸孔。身为当事人的真绚却只是冷冷回答：「是吗？」接着兴致缺缺地望向其他地方。

那语带嘲讽的态度实在称不上友善，但这个话题似乎酝酿出可以提问的气氛。接着，留希提心吊胆地举手。

「那个。」

便服走可爱中性风，背着同样可爱的薄型肩背包，手里却拿着原本应该放在背包里的大型一字螺丝起子来代替武器。这彷佛昭示了留希的戒心。

「我也可以提问吗？」

「……请说。」

「太郎先生」显得不耐烦，但还是认真地回话。

留希问道：

「为什么我会被选为这种『股长』？」

声音有些颤抖。

「我不可能管理怪物……」

那个问题和意见再合理不过，站在旁边的伊露玛也点头赞同。留希得到的答案却简洁又不合理。

「不知道。」

「太郎先生」果断表示。

「如果被选中是有原因的，我也想知道。如果我落得这种下场是有原因的，我还真想知道。」

他背对众人两手一摊，彷佛在表示投降。连自己遇到这种事的理由都不知道，表示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逃离。面对如此不合理的状况，留希明显大受打击。

「怎么这样……」

「不过，我看过好几位『股长』，大概感觉得出什么样的人容易被选上。」

「太郎先生」先泼了一桶冷水，又思考了片刻才撑着脸颊补充。

「来到这里的小孩大多是什么样的类型，我心中姑且有个分类。」

闻言，伊露玛探出身子询问：

「什、什么样的类型？」

「我想想──首先，很多『内向的小孩』。爱幻想、爱自我反省、爱分析、爱思考哲学，符合这些形容词且能够分析自身的内在、用言语描述的小孩。

『特别的小孩』也很多。出身、成长环境、能力、性格、气质。总之，他们在某方面异于常人。特别或奇怪的小孩经常被召唤到这里。

再来就是『格格不入的小孩』。无法融入团体或遭到排挤，简单来说就是不属于任何一个群体的小孩。最后是『不能当小孩的小孩』。基于家庭、交友关系等各种理由，明明是小孩却不是小孩，成为、被迫成为、不得不成为、即将成为大人或其他存在的小孩。」

「太郎先生」以右手撑着脸颊，用左手扳起手指计算。

然后说道：

「也就是──我。还有听了以后有头绪的你们。」

「打不开的房间」暂时陷入沉默。

每个人都在想像自己或在场的成员是否符合他列出的条件。

启也在思考。对启来说，惺显然是特别的小孩。就他所见，真绚恐怕也是。不知道其他人属于哪种类型，不过包含他在内，大家确实都像内向的人。

而自己──

「…………」

每个人都怀着类似的思绪，一语不发。

这段期间，「太郎先生」将说过的话抛到脑后，张开方才还弯曲手指计算的手掌。

「说是这么说，我也不清楚实际情况。这只是推测。」

语毕，他甩动张开的手。

「所以别浪费时间认真思考这种事了。再说，你们仔细想想。我们连『股长』是谁选的都不知道，更别说被选上的理由。你们觉得究竟是谁，用什么手段挑选『股长』，还用这种神秘的力量把人召唤到『放学后』关起来？」

「！」

他说得有道理。谁都没想过。

听「太郎先生」指出根本性的异状，众人下意识望向自己身处的「放学后」学校。现在待着的「打不开的房间」，门后异常黑暗的学校走廊，还有被束缚在那里的「太郎先生」。每个人不禁怀着类似畏惧、阴沉冰冷的感情环视周遭。

「到底是谁能做到这种事？」

沉默。

「『无名不可思议』？学校本身？校长？难道是神明？」

「…………」

「算了，是谁都无所谓。害我们遇到这种事的人是谁──连这种最根本的部分都搞不清楚，你们花再多时间都不会知道自己被选上的理由吧。」

在一片气氛明显有异的沉默中，「太郎先生」语带嘲笑地说。

「我很久以前就放弃思考了。放弃无谓的努力，乖乖做好『股长的工作』更有意义。」

接着，他发出不屑的呵呵声。

像在轻视、揶揄，又像在怜悯、憎恨。

抑或是已经放弃。然而，他似乎连自己在放弃什么都搞不清楚。那空虚的笑声，实在很难想像是从小孩口中传出的。

「哎，我倒是很想知道是谁让我落得如此窘境。」

干笑几声后，他补充道。

「如果有这号人物──我真想抱怨几句。」

他变换姿势，椅子发出微弱的吱嘎声。

听在其他人耳里，其中彷佛掺杂了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4

「……」

启跨过有高低差的门槛。

独自踏进「放学后」的天台。

一路爬上顶楼让他有点喘。然而，与那间广播室连接的喇叭持续传出杂音，校内不晓得还潜伏了什么东西，以及走廊忽明忽灭的灯光。这些因素导致周遭一片黑暗，持续消耗精神，这应该也是他呼吸急促的原因。

再加上，前往天台这件事本身就足以为启带来严重的精神负担。

那里有「无名不可思议」。自己等一下必须直接面对的不明存在。

不仅如此。他的目标区域──「放学后」的天台太暗了，就这么简单。尽管灯光微弱，校舍内部还是有开灯。那一整排的人工灯光却在通往天台的门前中断。前方是从广阔的天空垂落、包围学校、彷佛漫无边际的赤裸黑暗。

启怕黑。

说是「恐黑症」有点夸张。但总而言之，只要有那么一点光他就撑得住。因为他害怕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彻头彻尾的黑暗。

有多少人看过没有任何光源的真正黑暗呢？

世上又有多少小孩曾独自被丢在那片黑暗中？

启体验过好几次。

父亲做的。那名父亲曾数次带年幼的启出门，把他丢在那种地方，或者关起来。

「…………」

启站在会勾起那种记忆的漆黑天台。

唦。鞋底发出不同于在校舍内行走的粗糙声响。凉风拂过肌肤，视野变得开阔。圈住天台的围栏后方，原本是一望无际的景色。现在却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视野变得开阔」的感受残留在启身上。

是黑暗。

好暗啊。

纯粹的黑暗。启头顶的最后那盏灯勉强可以照亮天台，光线却连宽敞天台的一半都没覆盖就耗尽力气，剩下的部分尽数没入黑暗，站在这里什么都看不见。

庞大的黑暗挟带无尽的质量，从无尽的天空涌出，试图压垮灵魂。启发自内心感到恐惧。

面前是几乎快把灵魂和身体吸进去的庞大空洞。他只是站在灯下注视，心底便涌现不安，简直就像有人在搅动心底沉淀的淤泥。

「呼……呼……」

启努力稳定情绪，调整清晰可闻的呼吸。

透过灯光能虚虚瞥见一块半圆形的水泥地。启正在跟那粗糙、冰冷、荒芜的空间对峙。

在黑暗之中，被照亮的空间边缘。

勉强照得到的光和与其相接的黑暗。在两者的夹缝间。

────嘶。

夜幕下。

站着勉强算得上人形，状似雾气的红色身影。

………………………………

†

「日期」：4月28日

「负责人的姓名」：二森启

「所在位置」：天台

「无名不可思议的名字」：红衣男孩

「危险度」：2（觉得害怕）

「外观」：模糊的红色人影。混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其他情况」：不会走进有光的地方。

「与前次相比有所改变的部分」：无。

「考察／其他」：虽然是人影，形状却是扭曲的。很可怕。

†

红色人影停留在原地，同时又微微晃动。

轮廓跟雾气一样不固定，勉强能看出跟启年龄相近的孩童体型。如果想看得更清楚并定睛凝视，形状便会像烛火一样持续摇晃，全身严重扭曲，变得歪七扭八。

微弱的光线稍微照亮那一半融进黑暗、持续变形的人体。而且不知为何，启看得出来：

那东西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穿红鞋的脚寸步不离水泥地，彷佛被固定在上头。

身体理应也是如此。可是启愈看愈觉得它明明立于原地，脚踝上方却格外模糊，晃动得特别厉害，不停扭曲。直觉使他意识到这矛盾的现象，原因不明。

异常的人类影像站在那里。宛如红皮肤人类钻出因杂讯而扭曲的萤幕，嵌入眼前的景色。

那东西静静地站在那里，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可是一旦想看得更清楚，映在视网膜上的人影怎么看都是模糊、摇晃、闪烁、扭曲、挣扎、呐喊、痛苦的。

没发出半点声音、持续扭曲变形的那东西，使大脑陷入混乱。

精神、理智一点一滴地被消耗。那副模样从双眼窜入脑部，在里头肆虐。启逐渐喘不过气，开始冒冷汗。

……………………

………………………………

†

第一次「股长的工作」比想像中更顺利落幕。

一反启的担忧，第一天的「工作」没有遭遇异常状况或危险。他在天台跟自己负责记录的，疑似「红衣男孩」的「不明物」对峙、观察对方，就这样迎来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四秒的钟声。以上。

当然不是完全没事。睁开眼睛时，他感到身心俱疲，短时间内没办法爬出被窝。跟「无名不可思议」对峙时，启害怕得呼吸困难，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对方打算做什么。在近距离下持续凝视一无所知的存在。这种体验极度骇人，令他又累又紧张。

尽管如此，那跟他想像中最糟的情况相去甚远。

到底会被逼着做什么？会发生什么事？启原本对「股长的工作」的具体内容一头雾水。现在用比想像中更和平的方式得知了。醒来时就像做了场恶梦般疲惫不堪，同时也获得了彷佛从恶梦中解脱般的安心感。

仔细想想，关于「工作」内容，他获得的情报是要观察并记录对象。制作完整的纪录就能提早重获自由。而「股长」的任期只到小学毕业。简单来说，就算会害怕，只要忍下来认真工作，他或许可以平安度过这一年。

冷静思考会发现，惺和菊也是从小五开始担任「放学后股长」，一年来都平安无事。

启却认为这份工作非常危险。现在想想，他会高估其危险性，完全是因为初次被卷入异常现象而感到恐慌，还被「放学后」的气氛吞噬。

总之，「放学后」的学校异常诡谲。

黑暗、光线、静寂、杂音、有形之物、无形之物。从校舍到空气的一切都在摧残其中的人类。

白天明明是熟悉的校园──不，正因为如此才恐怖。

光是待在里面就感觉精神遭到磨损。不停磨损。所见之物、所闻之物、五感底下的万物都在触碰内心的神经。不，是干扰。

·「放学后」里面，存在会让人失去理智的东西。

他想起「股长指南」中的一段话。

认真回想，惺第一天也说过同样的话，还向大家展现剪成剑尖形状的左手无名指指甲。

原来是那个意思。

若是那样──还不至于无法承受。启没有逃避或反抗那种不合理的「工作」是为了迎战。他听话、自我意识薄弱，却不是只会随波逐流的小孩。他要对抗所有「不合理」。

启讨厌不合理的事。

自小一直被父亲这位不合理的人物玩弄、蹂躏、威胁，直到他懂事。

至今依然深受其影响，过着辛苦的生活。

因此，启讨厌不合理的事。他会抵抗，不愿服从。他不会输也不想输。不会未经思考就反抗，不会逃避。他认为这样就算输了。心灵输给了那些东西。

启只是一个孩子。在身体、经济、社会地位上都很弱小。

过去弱小，现在也很弱小。所以启能够保护的，无论何时都只有心灵。

启决定对抗它。仅凭一颗坚毅的心去对抗包围自身的不合理。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因此，即使敌人是超脱现实的异常现象，他同样必须抗争到底。没有例外。

又遇到一件不合理的事。就这么简单。

所以他不会逃避。要面对。要忍耐。要克服。大概能办到。

启逐渐做好觉悟，要以「股长」的身分战斗。

而他担心的──只有一件事。

就是母亲。

「……哎呀，你的手怎么了？」

启盯着左手指甲陷入沉思，想像无名指指甲刺进掌心的画面，手掌一开一合。午餐时间将至，母亲惠端着加入蔬菜的泡面，看见这幕便疑惑出声。

星期日的餐桌前。晚起的母亲会准备午餐。「快好了，先去坐着吧。」听母亲这么说，启乖乖地坐上椅子。他迅速将左手放回大腿，若无其事地回答：

「没事。」

「是吗……没事就好。如果会痛或身体不舒服不要忍耐，一定要跟妈妈说喔？」

对于启的回应，惠一副「姑且相信你吧」的态度，没有追究。她只是如此叮咛。

「你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妈妈很担心。」

「嗯，我明白。」

启回答。他真的明白。可是，他也明白自己不得不隐瞒那些可能会让母亲担心的事。

两人面对面享用午餐。惠边吃边关心他的课业及生活。面对一半以上的问题，启的答案都是「不用担心」。

「你待会儿要做什么？」

「去外面写生。」

接着是之后的行程。今天是惠珍贵的假日，她因为连日工作而睡到将近中午，饭后会去处理累积的家事。启告知自己的计画，以免干扰她。

「这样呀，路上小心。」

「嗯。」

要不是因为启是个省心的孩子，现在的生活根本过不下去。

与母亲的谈话内容，全是攸关生活的现实面问题。

离婚前，惠的生活更有余裕，人也更幽默。她有许多嗜好及兴趣，会跟启畅聊各种跟生活无关的话题，也经常开玩笑。以前的惠充满朝气，非常有活力，是困顿的生活夺走了它们。

「一直以来对不起。」

惠微微一笑。

只能从笑容中找寻往日那个开朗的母亲。

那是曾经耀眼过的母亲所留下的残骸。

为了将启从不合理对待中拯救的，失去一切的残骸。所以，启不想再从母亲身上夺走任何东西。

启有个梦想。

他想尽快靠着绘画赚钱，改善母亲的生活。

想帮助母亲摆脱自己这个拖油瓶。

在那之前，他想尽量避免成为母亲的重担，尽量不想让母亲为自己操心。

无论过去未来，这都是启的最优先考量。

自己的问题自己忍下、自己解决。

他一路都是这样走来。别无他法。

如果无法维持这样的生活就输了。启，以及为拯救启而挺身战斗的母亲，都会输给那个男人。

所以启──不打算跟母亲提起「放学后股长」。

现在的生活是母亲赢来的，仅存的平稳。他希望维持并守护它。

启决定表现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以免被母亲发现。就算没有与面前的母亲对上目光，他还是能确实感受母亲的存在。启在心中默默做出觉悟，下定了决心。

每周一次「股长的工作」。

不哭不叫，不逃不闹，故作镇定地撑下去。一周一次。

他在上次的「放学后」确定自己应该能办到。暗自重新下定决心，并为了掩饰那份决心而端起泡面碗，喝光里面的汤──

「我吃饱了。」

他放下碗，抬起头。

嘶。

轮廓扭曲的红色小孩身影，站在母亲背后。

5

「……启，那就是负责记录『无名不可思议』会带来的影响。」

星期一早上。

启来到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惺旁边找他说话。看见启的表情，惺似乎大致猜到他想说的内容，于是如此提议：「去不会被其他人听见的地方说吧。」

启在无人的场所──「打不开的房间」前，告诉惺「红衣男孩」出现在白天的家里。惺面带同情，却仍果断回应。那就是他的答案。

「『无名不可思议』会跟着『股长』。对方想把我们当成『最初的事件』，完成怪谈。」

启看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惺接着娓娓道来。

「它们是刚出生的『校园怪谈』。因为刚出生，还不是完整的『怪谈』。」

然后，他竖起一根手指提问：

「启，你认为『怪谈』的成立需要什么条件？」

换成平常的──以前的启，肯定答不出来。

然而，启现在能清楚明白那个答案。

「……登场人物。」

「没错。」

惺点头肯定。「股长指南」里存在数条意义不明的规则。启回想起其中一条。

·要有自己是怪谈中登场人物的自觉。

那行字。

起初，他以为是「怀着这种心态多加留意」便草草看过。如今，那行字突然有了具体的意义。

「『怪谈』是指『曾经发生过的可怕故事』，也就是『第一个觉得可怕的人的故事』。」

惺如此说道。

「少了那部分，它们就无法成为完整的『怪谈』。所以为了完成故事，他们会尝试让我们变成『登场人物』。

借用『太郎先生』的譬喻，『放学后』的学校是会孵化『无名不可思议』的蛋。我们负责记录的『无名不可思议』则是从蛋里孵出来的『雏鸟』。出生后，它们会在蛋里成长到一定程度，然后孵化，而我们会被当成『最初的饲料』。它们透过吃掉我们获得养分，逐渐壮大。然后作为『像这样吃了某位小学生的异形』前往外界。

我只跟你一个人说。『放学后股长』会一直被它们跟着，直到股长毕业或它们长大。」

「……」

听完这番话，启紧抿双唇，深深感觉自己昨天的觉悟太过天真。而从惺刚才提供的情报判断，他身处的状况比想像中还糟糕。

于是这么说：

「什么照护人员啊，根本是活祭品……」

「……是啊。」

惺也同意启的感想。

「可是还有希望。所以『放学后股长』的『纪录』很重要。要趁没人遇害前看清那些东西的真面目，记录『它是这种异形』，完成怪谈。这样它们就没办法继续成长。」

惺直直盯着启。

「跟着我们、出现在我们生活周遭的那些东西好像是影子。」

「……影子。」

「『放学后』的它们才是本体。那些是我们的观察对象。我们或许是活祭品，但同时也是可以进入它们寝室的人类。我们能够成为卡拉瓦乔的《友第德割下何乐弗尼的头颅》。所以，我不希望你失去希望。我诚心祈愿你能做出完整的『纪录』。」

「…………嗯。」

启点头回应惺的激励。其他人八成不会懂这个譬喻，但他们两个听得懂。

巨匠卡拉瓦乔所画圣经中的一幕。美丽寡妇前去袭击侵略者──亚述的将军何乐弗尼，割下何乐弗尼的头颅。那逼真的笔触浮现在两人脑中，历历在目。

那幅画给人一种阴暗血腥的印象，不过对现在的启来说，这反而能帮助他做好觉悟。

同时他也下定决心，要将上次当「股长」时产生的，关于「股长的工作」的一个想法付诸实行。

「我会加油。」

启小声说道。

语气不坚定，却蕴含明确意志的宣言。惺看着启，露出既安心又稍显复杂的笑容。

「……说实话，我不想为这种事鼓励你。」

他接着说。

「我唯独不希望你成为『股长』，因为知道你过得很苦。上帝真是瞎了眼，竟然强加给你这份重担。其实，我不想叫你坚强面对。但就我所知，不存在逃离的方法。老实说，你冷静做好觉悟，并试图面对这件事的态度，帮了我很大的忙。」

「怎么说？」

那奇怪的措辞令启心生疑惑，于是反问。

「我主动接下类似『放学后股长』的管理人员工作。」

惺回答。

「然后，『放学后股长』不是只有你。」

「……？」

惺露出微妙的笑容，启则纳闷地歪头。尴尬的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启才突然意识到那句话的意思。

「找到了！绪方同学！」

气喘吁吁的伊露玛突然从昏暗走廊的转角后冒出。

紧接着出现的是真绚跟留希。三人的表情都充满绝望，好像想对惺说些什么，或是想要问些什么──

「嗯，所以，就是这样。」

他们的表情。

跟启不久前倾诉家里出现「红衣男孩」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

「红衣男孩」会无预警地出现在视野范围。

回家路上，在栅栏放下的平交道前停下脚步时，铁路的对面──

嘶。

站着扭曲的红色人影。

下一秒，电车经过，遮住了它的身影。

等电车驶过，红色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

过桥的时候，眼角瞥见红色人影。

猛然回头，什么都没有。

目击人影的位置是栏杆外侧。

不是人类会站的地方。

…………

课堂上。班导唠叨太郎开始说教。

「我的工作是教小学生。大人说话的时候要安静，这种事在读幼儿园时就该学会了，不必等到小学。叫你们安静，我的薪水也不会增加。听懂没？听懂了吗？」

他滔滔不绝地训话，每个人都默默低头。

没人敢东张西望。因为如果被发现，说教时间只会延长。

不过，启的视线一角，窗户外面。

嘶。

一张扭曲的红脸贴在上面。

视线直直盯着教室。

…………

不是每天。而是突然出现在夹缝间。

就是这样才讨厌。更麻烦的是，启跟母亲一起待在家的时候也会看见。

看不见对方的全身。只会在母亲背后或门后阴影下看见一部分。

那种时候看到的红色人影，近得彷佛伸手就能碰到──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见那东西扭曲的红色轮廓，害启忍不住心生动摇，差点被母亲察觉。

……………………

†

「……遇到『红衣男孩』是不是会死？」

星期五。十二点十二分十二秒。

房间响起钟声。被召唤到「放学后」的启，在准备室「打不开的房间」提问，脸上是藏不住的疲惫。

询问对象是「太郎先生」。「太郎先生」依然背对这边，立刻回答了启的问题。

「都市传说里的『红衣男孩』是那样没错。」

他连书都没翻开就侃侃而谈，大概是完全记住了。

「撑着红色雨伞，穿着红色长靴、红色雨衣的小孩，会在下雨天出现。看到的人会失去性命。可若当时有携带红色的物品，即可免于一死。这个都市传说疑似是二○○三年左右的目击情报。」

只听这个答案，几乎是对启的死亡宣告。「太郎先生」却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

「但你负责的是『红衣男孩（暂定）』，所以不用放在心上。」

他轻晃手中的笔。

「应该说，最好不要放在心上。因为那只是我透过你叙述的外观特征取的名字。它总有一天说不定会变成那样。至少目前还不是。如果被这个想法囚禁，那或许会化为现实喔。」

他应该头脑很好。但那正确归正确，丝毫不顾对方感受，反而企图玩弄对方的措辞，让启觉得他跟父亲有共通之处，有点后悔提问。

「……还有其他问题吗？」

第三次「放学后股长」的工作揭开序幕。

经过这周，不只是启，众人脸上都能看出疲态。

程度当然有差，但每个人明显都比一星期前疲倦。没人刻意点破，不过大家都亲身体会到疲惫的理由。

「无名不可思议」入侵了生活。

这样下去将无法维持正常的生活。

对沉默不语的众人──

「各位应该都明白为何要认真当『放学后股长』了吧？」

「太郎先生」给出颇具顾问风范的建议。

「所以，上次没去『工作』的人、没缴交『日志』的人，今天请乖乖缴交。」

「…………」

可是这个爱挖苦人的顾问还真惹人厌。

「老师，换个说法吧。」惺板着脸提出谏言。上次没有缴交日志的伊露玛泫然欲泣地低下头，旁边是同样没有缴交日志的真绚。她面无表情地别开视线。

†

唦────────！

杂音透过喇叭传出，洒向昏暗的走廊。

启爬上比走廊更阴暗的楼梯，抵达天台。

穿过天台的门，踏进白光照亮、从黑暗中截取出来的空间。感受着户外的空气和风，将帽子重新压低，迈步而出，与眼前的黑暗对峙。

「……………………」

他与那个站立、彷佛没入眼前黑暗的扭曲红色人影对峙。

光是盯着那个不断变形的东西就令他心神不宁。

心底如淤泥般缓缓涌现想要呐喊的情绪。真想立刻发出尖叫，拔腿狂奔。升起这个念头的当下，明明夜风寒冷刺骨，全身却冷汗直流。

「……唔！」

启扼杀了内心的情绪。

像要抵抗压力似的又向前走了几步。

启来到它前面，将单手拎着、装满水的洗笔筒，以及被颜料弄脏的帆布后背包置于水泥地。然后解开夹在腋下的素描本绳子，有如要打开武器库厚重的大门一般，慢慢翻开还没有画上任何东西的纯白内页。

「…………」

启打从一开始就决定了。

决定这么做。「股长的工作」是记录。既然如此，他能够记录最多情报的载体，并不是那种日志。

所以──

他要用画的。

画下这个「红衣男孩」。

启打开后背包侧袋里鼓起来的布制笔袋，取出数枝深浅不同的铅笔，注视眼前的「红衣男孩」。他拿起素描本，将其中一枝铅笔横叼在口中。

6

第四次「放学后股长」开工前的「股长会议」上。

「……你好会画画喔！」

看到启缴交的「纪录」，总是语带不耐的「太郎先生」难得发出佩服的、蕴含情感的声音。

他在看素描本。上头画着用水彩及其他绘画工具上色、从门口看过去的学校天台夜景。题材是夜晚的天台，所以画面大部分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在那之中，门口的灯光、水泥地板、黑暗中的围栏，以不似出自小学生之手的细腻笔触跃于纸上。

还能明显看出混凝土和栏杆上的油漆，以及灯光的质感。

黑暗是用整片的黑色画成，但不只是涂成黑色，反而以极致细腻的手法堆叠颜色与笔触。画中的水泥地彷佛不断往深处延伸。黑暗的深渊显得栩栩如生，看着看着，意识好像将迷失在遥远的黑暗中。

然而──

「真的好厉害。画完的话，搞不好会成为完美的纪录。」

「……」

画完的话。

正如「太郎先生」所说，这幅画尚未完成。

准确来说，这幅画还没画上最关键的部分。

如此精细的画作中央空了一块，就像从外侧开始构图。白纸上只有画了好几次又被擦掉的铅笔草稿。

最关键的──「红衣男孩」不在画中。

没有画。画不出来。

轮廓变形、经常不断扭曲、如雾气般的红色人影非常难辨识。每次想要看清楚，人影都会失焦。启还无法决定要怎么画。

他可以快速截取那持续变形的人影片段，接续完成画作。

启有能力捕捉那样的瞬间，又擅长瞬间记忆。

可是──不对。他试过好几次，身为画家的感性却不允许他这么做。这样不算有把那东西画出来。作为背景的天台与黑夜完成了，至于最重要的「红衣男孩」，启还画不出来。

「…………」

启暗自不甘地咬紧下唇，其他人则探头窥视素描本，为他的画技赞叹出声。

「哇。」

「好厉害……」

「这类型的人才，你搞不好是第一个。就我所知，这里没几个擅长画画的人。」

对启心中的不甘与焦躁一无所知，「太郎先生」转头对他说。

「偶尔出现会画画的人时，那个人搭配插图制作的『纪录』会提升整体的完成度。『无名不可思议』也会变得安分。但我从未见过像你这么擅长绘画的人，说不定有机会喔。」

真的是难得的高度赞赏。其他人也羡慕地看着启。

然而，愈是受到期待欣羡，启的表情愈是凝重。

他忍不住开口：

「……可是，接下来的部分应该得花很多时间。」

承受不住众人的视线，启如此坦承：

「那家伙轮廓模糊又一直变形，我看不清楚。还没决定要怎么画。」

「我想也是。『无名不可思议』会成长变化。如果能在短时间内完成完整的『纪录』，也不会有那么多『股长』受苦了。」

「太郎先生」对启的发言表示赞同。来自四方的视线压力稍微减轻了。

这时，真绚突然神情严肃地说：

「……唉，既然只要搭配插图，难道不能用照片吗？」

众人投去恍然大悟的神情。

如果这样就能了事，确实挺轻松的。可惜「太郎先生」无情地驳回她的主意。

「我们有考虑过那个做法，但从未成功。」

他斩钉截铁地说。

「每次想拍摄『无名不可思议』，要不是拍不清楚就是快门不知为何按不下去。没有一次成功拍照，最坏的情况是相机会故障。」

「……」

「也有想把相机带进『放学后』，结果相机凭空消失的案例。那也属于一种『纪录』，假如你们不怕相机故障或遗失，可以试试看。」

他都这样说了，不可能还有小学生敢贸然尝试。相机坏掉毕竟事关重大。因为那个好主意而炒热的气氛澈底冷却，提出建议的真绚一脸厌烦地噘起嘴巴。

「别、别在意……？」

伊露玛战战兢兢地碰了下真绚的手臂，试图安抚她。

留希也担心地守在一旁。

大家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建立起人际关系，启却没那个心思关心这些事。

（……该怎么做？该怎么画才好？）

思绪飘向沉浸在烦恼中的，屋顶上的「那东西」。

启不发一语，苦恼却反映在紧皱的眉头。惺和菊不安地投去视线。

†

之后的「记录」，启碰壁了。

那是地狱的开端。笔尖应当可以触及、想要触及「无名不可思议」的喉头，却在前一刻骤然停下。连其轮廓都无法捕捉，进退两难。

第五次、第六次「放学后股长」的工作期间，他依然无法对那幅画的中央下笔。素描本的其他页面多出好几张素描和练习作品。至于那张天台画的中央，他的铅笔连一条线都画不下去。

「……………………唔！」

启日渐憔悴。

画不出来。不晓得要怎么画。就算真的下笔也明显缺了什么。有不足之处却不知道哪里不足。再怎么画都不知道。启在每张草稿、每张练习作品都倾注了灵魂，但还是完全无法触及目标。该如何捕捉「那东西」？该如何诠释那东西？他试过好几种做法，最后通通导向一个结论──不对。

房间地上满是裂成两半的练习作品。启每天都瞪着它们度日。

然而，在他苦恼的期间，「红衣男孩」的影子逐渐侵蚀他的生活。

某一天，他在公园瞥见红色的影子，于是惊讶地回头。

空无一物。不过，从他看见红色影子的池塘中央──

扑通。

不自然的涟漪于水面扩散。

……………………

在宽敞的干线道路等红灯时。

他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大卡车──

嘶。

背后传来红色的气息。

那东西剧烈扭曲，静静地站在那边。

……………………

「我回来了～」

星期天。外出购物的母亲回到家。

启跟平常一样来到门口帮忙拿东西。

「欢迎回来……」

嘶。

脱下鞋子的母亲身后。

红色的人类站在逐渐阖上的大门外侧。

……………………

红色人影站在房间窗外。

轮廓持续变形，看着这边。

看着被满地破裂素描纸包围的启。

歪七扭八，型态不定，显现出无论如何都无法临摹的身姿，凝视着他。

……………………

看到启益发憔悴，母亲也开始察觉异状。

「启，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没有。别担心。」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几次。

母亲似乎起了疑心。然而，她一直非常信任启，也曾烦恼该如何跟逐渐长大的儿子维持距离，再加上生活忙碌。这种种原因导致她没有继续追究。启知道母亲八成不会进一步介入，但凡事总有极限，迟早瞒不住母亲。

（快点，得快点画出来……！）

他感到焦急。

当了第七次、第八次的「放学后股长」，他仍画不出来。

大家起先都因启的画作而感到惊讶、期待、羡慕。但他们后来也对那毫无进展的画作慢慢失望，并失去兴趣。他平常不会放在心上，唯独在这种时候，众人的态度转变将启的精神逼入了绝境。

他选择用画来「记录」的理由有很多。

那跟启的个性密切相关。

启的生活不容他一直从事「放学后股长」的工作。

而「红衣男孩」侵蚀日常的速度，在这一届的七位「放学后股长」中格外突出。

其他人负责记录的「无名不可思议」都没有这么频繁入侵。

这也是有理由的。

「『记录』『无名不可思议』就像在比胆量。愈是深入理解，你就愈靠近它们的心脏。可是，这么做也会逼你往它们嘴里钻。」

这是「太郎先生」的譬喻。

启着迷于「红衣男孩」。身为纯粹的画家，着迷于主题并投入全数精力再正常不过。

再加上启的天性。

他从小就喜爱绘画。有些主题是他最常画的。

死亡。

妖怪。

以及──父亲。

不是因为喜欢。正好相反。启从小就有奇怪的坚持，会一直画讨厌或害怕的事物。

听说经历过战争或灾难的小孩，特别容易产生爱画那类作品的心理作用。

人类的本能会借此帮助自己克服心灵创伤。启肯定属于这种类型。

拥有绘画天分的启过着成天受虐的生活，这导致本能向外展现。启喜欢绘画，他也有想画得更好、更美的上进心。但启真正倾注灵魂的作品不是这些。启会倾注灵魂、情感绘制的画作，只有对他来说的恐惧、痛苦、悲伤、愤怒与不合理。

启是为了克服而画。

钜细靡遗地将自身的地狱画在纸上。

启喜欢奥迪隆·鲁东。那个用木炭描绘黑暗与怪物的画家。

鲁东说他画的是自己心中的黑暗。孤独、空想、恐惧。启一直以来都抱持深切的同感与羡慕，看着那些将内心直接反映在纸上的画作，立于自己无法触及之领域的画作。

有一张画，他没有给任何人看过。那是启在母亲离婚后画得最用心的一幅画。

一栋豪华却平凡无奇的房子。用愈看愈令人不安的笔触及色彩描绘。门牌被涂黑了。

涂黑前，上面写着母亲和启抛弃的姓氏。

「八纯」

父亲的姓氏。曾经住过的家里门柱上，启全心全意地刻着那两个字，将其封进不会再打开的素描本中。

画完那张图，启便不再于画作中投注情感。

因为没有必要。然而，启现在又将着手绘制那样的画。

启──正透过作画踏入地狱。

其与生俱来的才能因成长环境而扭曲。

这样的启，在目击「红衣男孩」的瞬间坠入地狱。看是他先画完「红衣男孩」，还是他先失去理智。两者择一，互相争夺赤裸裸灵魂的鲜红地狱。

在大家面前，在母亲面前，他故作镇定。

启不会让人看见自己懦弱的一面。擅长掩饰的启，在无人发现的情况下，不为人知地进到「无名不可思议」腹中。

惺隐约察觉到异状，叮咛启要多加注意。可惜为时已晚。

启已经听不进别人的话，步入一旦停笔，松懈的心大概会立刻被吃掉的阶段。

不画就会死。

灵魂的互相残杀。

不过，启在这个过程中逐渐败北。

他不是自己所崇拜的鲁东。启只能画出看得见的东西。看得见却又看不见的东西，他画不出来。

「……我走了。」

第九次的「放学后股长」工作。

启面露疲态。股长会议刚结束，他便跟其他分头前往工作岗位的人一同离开「打不开的房间」。

应该说，跟其他人相比，他现在这副模样更像一个认真、冷静、积极的「股长」。

「工作」稍微遇到瓶颈，为此烦恼，态度认真却得不到回报的「股长」，今天也前往天台──没人发现他的内心已经变成鲜红的空洞。

「…………」

一名少女正默默地观察他。

7

启再次来到天台。

带着画一张撕一张、几乎没剩几页的素描本，以及将撕下来的纸夹在其中，变成厚厚一本的练习用素描本。他没有跟平常一样放下后背包，只是站在门口的灯光下，默默地注视「红衣男孩」。

嘶。

状似雾气的红色人影一如既往，在黑暗中扭曲变形。

「那东西」依然站在那里，令看到的人毛骨悚然。每一刻都在变化身影和外型，怎么也捕捉不到，画不出来。坠入沉重空虚的黑暗，身后是广阔的黑色背景。孩童形状的影子来回摇摆，如同闪烁不停的损坏影像。启没有拿出铅笔和画笔，在灯光下伫立了好一段时间。

「…………」

不管怎么看，不管看多少次。

它都一模一样，没有变化。同时又时时刻刻在改变，没有一瞬间是相同的。

启每次都会在「日志」上写下这行字：

「与前次相比有所改变的部分」：无。

只能这样写。但启自始至终都明白，这并非事实。

「……你是什么东西？」

他喃喃说道。

红色人影如烛火般持续晃动。

对方当然没有回答。显而易见。启只是在确认。他上前一步。布满尘土的水泥地发出唦唦声。

就这么一步。

这却是启过去面对「红衣男孩」时，始终没有踏出的一步。

从天台门口灯光下的半圆形空间向外踏出一步。明显有危险。他感到恐惧，因此从未这么做。跟那种来历不明的东西待在同一个空间风险太大，他无法下定决心。

但他现在决定踏入其中。

走出亮处，前往「红衣男孩」所在的黑暗。

主动踏进同样的区域。待在这里的「红衣男孩」从未进入亮处。思及此，启知道这么做明显是自杀行为，却别无他法。他觉得──不这样就看不见。

「…………」

启向前伸直双手，用大拇指和食指做出方框，将「红衣男孩」框在里面。

用腋下夹住的素描本掉在地上，带有厚度的簿子因冲击而摊开。夹在里面的大量「红衣男孩」练习作品纷纷掉出，随着天台的风飞扬。

启看都不看它们一眼，迈步而出。

逐渐接近「红衣男孩」。这次一定要捕捉到它的身影。

唦。

唦。

来自脚下的声音跟他异常放大的呼吸声纠缠在一起。

启步步逼近方框中的「红衣男孩」，同时也慢慢靠近黑暗的墙壁。强烈的黑暗气息化为冰冷沉重的压力，压迫着他的身心。

「……………………！」

脑中传来「呼──呼──」的声音，模糊的喘息声令他心烦意乱。

肺部，不，全身都在害怕。但他依然继续前进，让红色人影维持在方框内。

将红色人影的头部纳入方框。

让构图配合剧烈扭曲晃动的「红衣男孩」头部。

「……我注意到了。」

在一阵紧张的喘息声中，启低声、轻声说道。

「我──还没看过你的『脸』。」

没看过。不够。一切都不够完整。形状、远近、轮廓、质感、阴影，不具备能画出那东西的条件。

看不见，不够，画不出来。

他苦恼得有如置身地狱。可是在苦恼的尽头，他终于发现一件事。

若想画出这位「红衣男孩」，最大的不足是什么？

那就是「脸」。

他发现了。想画下这位「人物」，自己到底缺少什么重要条件。他最该观察的是脸。

「……喂。」

启朝人影出声。

喉咙因紧张而收缩，但他不得不开口。启已经走投无路了。

被眼前的存在逼入绝境，同时又被迫行动。

想要抵抗不合理待遇的冲动，以及身为画家的坚持与执着。他受到这些因素驱使。

这里有启的一切。

受到万物逼迫，随时要失去意识，快喘不过气。尽管如此，他还是开口了。

「你是什么东西？」

他问。

然后。

「不──不对。你是『谁』？」

他边问边迈开步伐。

走向「红衣男孩」。一步。又一步。

唦，唦。

慢慢靠近。然而，不管怎么前进，方框中红色人影的大小及构图都没有变化。

乱七八糟，扭曲且晃动。

如同海市蜃楼般，再怎么接近，距离都不会缩短。

启瞪大眼睛穷追不舍，甚至忘记眨眼。唯一害怕的只有迷失目标。他有种预感。一旦移开视线，「红衣男孩」就会立刻消失。启紧紧盯着对方，追寻黑暗中的那东西。

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自己的呼吸声与脚步声。

唦，唦。

所有的神经、感官如弓弦般绷紧。方框中的红色人影位于灯光照不到的黑暗世界，启只是定睛凝视。眼前澈底被黑暗笼罩，连位置和距离都无法掌握。黑暗的恐怖从视野外侧慢慢入侵灵魂，开始消磨他的心灵。

冷汗自全身冒出。

肺部与心脏被紧紧勒住，呼吸变得急促，心跳愈来愈快。

做出方框的手在颤抖，意志和双腿快要退缩。再怎么迈开步伐都无法前进，被恶梦般的感觉束缚，焦急与恐惧在心中膨胀。

在这样的情况下──

「……唔！」

唦。

启向前踏出一步。

他知道不前进会失去理智。

追逐红色人影。抓住它。捕捉它的姿态，确认长相。

为此前进。事已至此，只能前进了。于黑暗中前进、追逐。紧盯方框里的画面，驱使随时会动弹不得的双腿，不断前进。

唦。

唦。

瞪大双眼。呼吸急促。

盯着人影。只顾着移动双腿。

唦。

唦。

唦。

跫音。黑暗。

夜风。急躁。焦虑。距离始终无法缩短的海市蜃楼。启的步伐愈来愈大，彷佛受到引诱，速度也愈来愈快──这段期间，他对黑暗的恐惧并未停止膨胀，终于溃堤似的从内心溢出──

「……唔！」

启想要冲向前方。

不小心向前冲了。

而他的第一步，脚下空空如也。

「！」

踩空了。不对，打从一开始就没地方可以踩。

启眼里只有用手指做的窗户及前方的「红衣男孩」。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跨出天台。

要掉下去了。他的脚从天台落下。

下个瞬间──

「────不可以！」

他听见少女的声音，然后坠落，受到冲击。

天旋地转。启往空中迈步的瞬间，后背包被人使劲一拽。他在失足的同时向后仰，用力坐到地上。

「哇！」

撞击带来剧痛。启跌倒了。四脚朝天，腰部用力撞上水泥地。疼痛传来的下一刻，他发现自己的下半身完全滑出校舍边缘，悬在半空中。

「……………………！」

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去。

启不清楚刚才发生什么事，只能拼命甩动四肢，全力抓住围栏。

双手不停颤抖。他终于意识到自身的处境。

启刚才站在围墙的破洞前。

不知不觉间，他竟然想要从第一天看到的那个洞跳下去──坠楼前，有人拉住他的后背包，这才让启捡回一条命，悬挂在墙边。

唰。

全身汗毛倒竖，随即喷出大量的冷汗。

心脏怦咚狂跳，大脑、身体和灵魂都在喘气，全力摄取氧气。

启喘着气抬头，跟那人对上视线。映入眼帘的是同样神情紧张的菊。她扔掉扫把，用贴满OK绷的双手抓住启的后背包，好不容易把他拉回来。

「…………！」

「太好了……！」

菊的表情僵硬，睁大眼睛低头看着启。四目相交的同时，她突然放松地滑坐在地。两人都吓出一身汗。启还在发抖，拼命驱动自己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爬回天台上安全的位置。

「谢、谢谢你，得救了……！」

启还没真正理解事情经过，只能先跟菊道谢。

「可是，为什么……」

「绪方同学担心你，所以托我过来看看。」

菊回答。声音在颤抖。

「然后我发现你真的不太对劲……幸好赶上了……」

真的很惊险。菊瘫坐在地，动弹不得。启则趴在地上，同样动不了。两人在粗糙的混凝土上坐了一段时间，气喘吁吁地吹着天台的风。

「……可恶。」

不久后，启的心情稍微平复，独自起身。

然后朝紧抿双唇、神情凝重的菊伸出手，帮助还在发抖的她站起来。启望向围栏上的破洞及后面的虚空。

「结果还是没看见。根本被骗了。」

启悔恨地说。围栏后方没有人影。那启先前到底看到什么？他一路追逐的「红衣男孩」还是站在漆黑天台的正中央，身影不断扭曲。

「还不行吗……」

启咬牙切齿地盯着「红衣男孩」。

「看不到。看不到……就画不了。」

「……那个。」

一旁面带恐惧，胆颤心惊地注视「红衣男孩」的菊听见这段自言自语，不禁望向启。

「我们一起看到了『狐之窗』……说不定能看见。」

菊这么说。

「什么？」

「那个，二森同学之前也用我们做的『狐之窗』看到了……『狐之窗』可以看穿另一边的生物……虽然不是百分之百……或许有希望。」

启下意识反问，菊则支支吾吾地说明。她牵起启的双手，面向「红衣男孩」。

然后──

「你试着做一个窗户……」

「这样吗？」

启用手指围出一个范围。

菊将自己贴满OK绷的手叠上那个方框。

然后仿效先前做过好几次的动作，透过方框观察「红衣男孩」──

是启。

从头到脚沾满鲜血的启面带笑容站在那里。

他瞬间理解了一切。

这位「红衣男孩」究竟是什么？启完全明白了。

「………………………………！」

（插图010）

启浑身僵硬。

缓缓解除「狐之窗」。

这个反应明显不正常，一旁的菊面露不安。可是启直直盯着「红衣男孩」，从连帽外套的口袋取出调色刀──

刺进自己的掌心。

某人倒抽了一口气。

下一秒，漆黑的天台响起一道尖叫声。

………………………………

……………………

†

「原来如此，是『二重身』吗？」

「太郎先生」发出分不清是讽刺还是佩服的「唉唷」声。

「『二重身』即另一个自己。看到就会死。看到『红衣男孩』也会死。结果确实一样。那个『红衣男孩』是『二重身』也不奇怪。原来如此啊。」

「太郎先生」正在翻阅启的「日志」，以及先前那张素描本上的画──描绘「放学后」天台的未完成画作。

当时还没填满的画面中央，如今被画上「红衣男孩」。

彷佛刚经历一场血雨，从头到脚都被鲜血染红的二森启自己。

画中的启拿着调色刀。

双手握着调色刀，摆在胸口附近。疑似受到某种无法言喻的扭曲情感牵引，脸上露出诡异笑容。画中的启笑着将调色刀的刀尖刺进自己的脖子。

「…………」

启站在「打不开的房间」里听「太郎先生」发表评论。

左手缠着医疗胶带，手掌裹着纱布。

以防万一，惺提前将急救用品带进「放学后」，为启包扎被调色刀刺伤的伤口。

当时，启的左手流血了。

那不是自残。至少对启来说不是。

他这么做是为了取得画材。这幅画不可或缺的素材。观察「太郎先生」手中的作品，立于画面中央的启用调色刀刺伤自己的脖子。从伤处流出的血就是以这些血作为颜料。

启明白了一切。

得知那位「红衣男孩」跟自己有同一张脸的瞬间，得知「想杀死它的是他自己」的瞬间，启明白了。

没错。启时时刻刻都在心底模拟自身的死亡。

他有自觉，虽然还没有一个具体成形的想法。假如自己不存在，母亲是否能过着比现在更幸福的生活？启不断在内心深处思考。

母亲离婚都是因为自己。

是自己害的。启一直这么想。

要是没出生就好了。那同时也是父亲对启说过好几次的话。

「如果你没出生就好了。」启否定了这句话，将它强行压在心底。它却化为诅咒，无意间腐蚀了启的心灵。

那位「红衣男孩」就是选择死亡的启。

所以，死亡之影总会出现在启下意识思考死亡的地点。

在能死的地点。在他思考死亡的空隙。

以及──母亲所在的地方。看到会没命的「红衣男孩」于那些地方现身，再正常不过。

他理解了。理解并画出来了。

画作完成的瞬间，立于天台的「红衣男孩」消失了。

可是启还在「放学后」。「红衣男孩」的气息也还留在天台。

应该还有不足之处。

差一点。可是那「一点」差距绝对填补不了。他有如此预感。

不，说「绝对」或许太夸张了。然而，那「一点」肯定会纠缠启一辈子，或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来填补。

而启碰上意外时，「红衣男孩」会再度现身。

它大概会引诱启吧。

引他前往那个地方。

围栏破掉的天台。

「…………」

这则消息可说是开始「工作」后第一次接获的好消息，「打不开的房间」弥漫着掺杂安心与羡慕的气氛，无视启心中的想法。

「根据书上记载，如果在台湾目击穿红衣的死灵，似乎特别危险。」

意外的是，「太郎先生」的心情很不错。他一面在空中挥钢笔，一面向启传授知识。

「有一种叫『缢鬼』的死灵会不停让人自杀，极度危险，人们相当害怕。有人说它是『红色』的。『红衣男孩』的起源说不定就是那类型的传说。」

语毕，他在手册上写了几行字，规规矩矩地阖上启的素描本，连手册一起递给惺。

惺接过这些东西，然后对启微微一笑。

明明没有接获任何指示，他却好像知道要做什么。将手册和素描本各别分类后收进书柜一角。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让『无名不可思议』稳定下来……」

「太郎先生」感慨地说。

「这或许是前所未闻的创举呢。虽然我也有隐约察觉，可是画技好到这个地步，在记录时的确能发挥惊人的优势。真令人羡慕。」

众人朝启投以羡慕的眼神。

是希望，也是羡慕。面对这异常的「股长的工作」依然能拿出成果的希望，同时也对拿出成果、应该能第一个离开的启感到羡慕。蕴含些许负面情绪，但「工作」开始后，现在的气氛是最正向积极的。

在这样的气氛中，惺插嘴道：

「这可不是只有优点。启差点没命了。」

惺困扰地出声叮咛：

「为了画下『无名不可思议』，他不是很快就陷进去，还遭到侵蚀吗？我也因为担心而特别注意，结果启沦陷的速度快到常人的担心根本追不上。要是堂岛同学没发现，启已经死了。」

「…………」

其他人露出尴尬的表情。「太郎先生」双手交叠于脑后，用力靠上椅背。

「结果好就行了吧。」

「老师……」

惺板起脸孔。

「结果好就行喽。」

「太郎先生」又重复了一遍，随即转头望向启。

「唉，你知道吗？命运喜欢对我们这种能干的人恶作剧。」

启久违地看到「太郎先生」的脸。

「小心不要变得跟我一样。」

他拍拍大腿。

启第一次看见「太郎先生」的笑容。

†

这一天，「放学后股长」们看见一丝希望。

「放学后」不是充满绝望的地狱。

他们知道得救的方法。

而这一天。

见上真绚死了。

第一卷 第三话

1

看到黑板上那行字。

见上真绚确信那是偶尔会发生的、针对自己的骚扰行为。

『放学后股长　见上真绚』

也就是在讽刺她因为工作而不用当班级干部，一放学就马上收拾东西走人。所以真绚叹了口气。仅此而已。真绚早已习惯这种事。她一直活在这样的世界。

真绚是外貌出众的少女。

年仅十二，身高就超过一百六十公分。头脑聪明，肌肤白皙。有一头美丽的黑色长发、修长的睫毛、形状姣好的薄唇、小巧又精致的五官。

她以儿童模特儿「Maaya」的身分出道。上小学前就开始接工作，偶尔在杂志或商品型录上露面，有时也会登上电视节目，广受朋友的称赞及羡慕。跟她来往的朋友全是热爱打扮、有在关注演艺圈的活泼孩子。而由这些女生组成的顶层小团体里，真绚是中心人物，不如说是团体的象征或神明。她过着向其他人散播笑容与存在感的每一天。

「那是怎样？」

看到黑板上的文字，朋友为真绚打抱不平。

「又是那个吧？很久没出现了。」

「想找碴吗？谁写的？」

「呃……」

看到众人的反应，真绚露出为难的笑容。

「没关系。大家不用去找犯人。」

「可是……」

「哎呀，我对这种事免疫了。而且就算找到犯人也不能怎样。」

「是吗？」

在真绚的安抚下，众人勉强收起敌意。

其中一人说：

「总之，我去把它擦掉。」

她小跑步奔向黑板。

「谢谢你，小春。」

「不用客气啦～小事一桩。」

突如其来的小事件，为小团体添了几分热闹。

这些人全是朋友，但她们把「跟真绚当朋友」视为一种头衔，将真绚捧成神明。

我们是「那个真绚」的朋友喔。被语带炫耀地如此吹捧，真绚回以笑容，不时携带刊登新照的杂志到学校。作为集结众人希望的神明，她会提供一些小福利。

外表决定一切。

长得好看就能过得开心又幸福。

据说也有不同的生活方式，可是真绚无法理解，因为她从未走过别条路。大家只能看见他人的外表，所以外表就是人类的一切，不是吗？

至少真绚是这样活过来的。

如此一来──自然会出现喜欢她的人，以及讨厌她的人。

就是这样。总是如此。

所以，黑板上那行点名她的字也一样。

这种事不时会发生，真绚已经习惯了。她顶多觉得有点奇怪，完全没有考虑不是恶作剧的可能。

†

叮────────

当────────────！

「…………！」

当天晚上。十二点十二分十二秒。

深夜的房间突然响起严重爆音的钟声。真绚从床上弹起来，因为剧烈的头痛而抱住脑袋──下次抬头时，她看见一幅诡异的画面。房门不知何时打开了，门后还连着学校走廊。

「咦……什么……！」

充斥杂音的校内广播传遍四方。

『────唦────喀……喀哩…………

……股长，请，注意。

放学后股长……请至，学……校，集合。』

「啥……！」

真绚一头雾水，茫然地听着广播。面对这彷佛在做一场怪梦的异常状况，真绚错愕地站起来，然后战战兢兢地走近房门，查看门后。

「…………」

首先感觉到的，是灌进自己温暖、弥漫香气的房间里那股带着学校气味的冰冷空气。

学校那混杂冰冷建材与灰尘的干燥气味。

真绚靠近那股气味的源头，窥探其中。

跟自身房间相连的确实是学校走廊。不过那是被前所未有的昏暗包覆、窗户全黑的深夜校舍。

「咦……」

她探出上半身查看，确实是学校走廊。

这过于奇妙的画面使真绚产生置身梦境般的感受。她悄悄踏进去。

紧接着。

她发现自己孤零零地站在深夜学校的走廊，回去的路也消失了。

「咦……」

方才穿过的房门不见踪迹。

与肌肤相接的衣服，触感也不太一样。不久前还穿在身上，那柔软、温暖、可爱的名牌睡衣变成一套从来没看过，款式类似制服的服装。真绚因此极度困惑地四处张望，一转头便发现身后突然冒出光源。

是女厕的入口。

昏暗的走廊一路延伸，只透出一道光线。不知为何，只有那间女厕开着灯。异常明亮的灯光从门口透出，照亮了走廊。

「…………」

光线不足的世界中，只有一道亮光。

然而，那不会让人安心，反而散发一种空虚、不自然的诡谲氛围。

俨然是童话故事里，晚上在山间迷路时，唯一可见的民宅灯光。

抑或是夜晚在路上叫卖的面摊亮光。乍看之下，那明显是非人之物用来吸引猎物的光源。然而，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固定桥段，即便真绚左右张望，视线范围内也只有昏暗的走廊及漆黑的窗户。除了那道光，她没有其他能依靠的东西。

跟男厕并排的两个入口。

只有那间女厕开着灯。

「…………」

真绚在原地杵了一段时间。不管再怎么等，梦境都不像要结束。

愈是等待，寒意、真实感和那些扭曲现实的杂音只会愈靠近。

过了一会儿，真绚别无他法，只好前进。她靠近那间女厕的亮光，从令人不安的黑暗走进洒落走廊的灯光底下。

然后──探头窥视内部的真绚定住不动，同时停止动作。

「…………这是什么？」

她忍不住轻声呢喃。

被灯光照亮的，熟悉的学校厕所。里面毫无异状，每间厕所隔间的门都开着。但她看见中央那间挂着奇怪的东西。

红色。

厕所隔间里挂着一个巨大的红色物体。

是布。一块鲜红色的布。跟装饰于体育馆讲台上的校旗一样大。明显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那块布，理所当然似的挂在天花板。

天花板上装有不合时宜的大钩子，上头的绳子挂着一块布。其中一角用绳子绑住，松松垮垮地垂下。

一块布。

仅此而已。

再无其他。

真的只有这样。

异常而诡异，有种超现实感。但只有这样。

「…………」

真绚觉得莫名其妙，只能愣在原地，痴痴看着眼前的景象。

一直维持这个姿势。这时，一道呼唤令她惊讶地回头。

「……难道是见上同学？」

「！」

是少年的声音。

转头一看，走廊前方，楼梯口的转角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男生。对方正看着真绚。

她对这个人有印象。

在男生中特别引人注目，成熟又帅气，颇受女生欢迎的男孩。

连真绚那些热爱演艺圈的朋友都经常以肯定的态度评论，说他不会输给一般的艺人。因此，她记得这个人的名字。

她说出对方的名字。

「…………绪方同学。」

绪方惺。他快步走向真绚所在的位置。

她大吃一惊。尽管性别跟细节造成些许差异，但他身上的制服明显和真绚同款。而且不知为何，明明身在校内，他却一手拿着铲子。真绚感到疑惑，反射性地想跟平常一样露出笑容。

然而。

「果然是见上同学。」

惺略显著急地来到真绚面前，望向她方才观察的厕所，接着迅速提问：

「你一来就在这里吗？」

「对……」

她回答。同时，她也觉得在这种状况下提出那个问题有点失礼──顺便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收起总是挂在脸上的社交用微笑。

没必要对失礼的人陪笑。

如果是梦就更不用说了。最后，真绚带着几乎不会在他人面前展露的不悦神情询问：

「唉，这不是梦吗？」

听见那不悦的语气，惺如此回应：

「很遗憾，是现实。」

「……」

真绚不满地抿起双唇。惺的视线来回扫向真绚和厕所，随后轻轻吐出一句话：

「看来你还没遇到可怕的事。太好了。」

「……可怕的事？」

真绚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嗯──之后再跟你说明。」

惺点头回应。

「解释起来需要一些时间，待会儿再说。留在这里不安全，我们先离开吧。」

惺先行迈出步伐。真绚当然不可能接受这个答案。

「厕所里的那个，是什么？」

真绚又朝那个背影提问。

惺没有回头或停下脚步，继续快步前进。

「……」

「喂！」

真绚再度追问。

这次得到了简短的答案。

「无名不可思议。」

2

真绚来到传闻中的「打不开的房间」。

惺把真绚带进她第一次看到的，房门敞开的「打不开的房间」。

「你在这边等一下。我去带其他人。」

惺丢下这句话便匆忙离开房间。

这段期间，真绚被留在「打不开的房间」。但不是一个人。房间里原本就有一名头也不回、背对这边坐在桌前的白发少年。可是惺没有帮忙介绍，少年又一语不发，所以真绚没有主动搭话，只是默默盯着那颗后脑杓。

真绚在模特儿工作的拍摄现场看过非常多种发色，可是连她都没见过如此雪白的长发，遑论对方还是年龄相仿的小孩。这样的白发，她只在电视剧和电影里的老妪身上见过。

──算了，不重要。

真绚如此心想，默默站在原地。

这段期间，惺不断进出房间，带来新人又再次离开。她也没有和那些怯生生的孩子交谈。房间最后聚集了七名孩童。

「…………唉。哎呀哎呀，这样就全员到齐了吧？」

这是白发少年说的第一句话。

那句话为见上真绚的「放学后股长」生活揭开序幕。

†

真绚的「工作」是观察挂在厕所的那块红布。

那块红布是「无名不可思议」。

名为「红斗篷」。

……蠢爆了。

真绚的感想只有这么一句。

眼前的异常现象、她所接获的说明、被迫从事的工作、遇到的人类──一切都愚蠢至极。顺带一提，醒来时手里拿着「指南」及「日志」，害她无法断定那只是一场梦。这个现实也包含在内。

被卷入蠢事了。那就是真绚的感想。

她负责记录的「无名不可思议」只是一块红布。这愚蠢的事实是她缺乏危机感的主要原因，但就算撇除这一点，真绚依然很冷静。准确来说，她没有感觉。

不得不承认这是现实，但绪方惺和那个叫「太郎先生」的人的说明，她并未照单全收，也不打算听从。

「太郎先生」不管是外表、来历还是发言都充满疑点。绪方惺也很不对劲，表现得像他的手下。真绚跟朋友不同，对惺这名异性没有兴趣。只有长相可取的人，当模特儿的时候早就司空见惯。

「放学后」没有那么可怕。

只是很可疑。还令人烦躁。

然而，没人知道该如何逃离。

真绚无法接受。但孩童特有的柔软心态没有让她否定异常的现实，而是以冷静、怀疑的态度面对。从结果来说，这反而让真绚比其他人更早适应「放学后」。

没有哭泣，没有害怕，也没有大吵大闹。

万一被人觉得自己脑袋有病也很麻烦，所以她不会跟任何人提起。

话虽如此，她也不打算乖乖做「股长的工作」。

那绝对不是「放学后股长」的理想态度。讽刺的是，虽然没有任何人说明，但如果只要面对「放学后」的观察对象，真绚的态度几乎是满分。

因此──

「那么，今天起要正式执行『股长的工作』喽。」

同样被铃声召唤的星期五。

第二次「放学后股长」工作在惺的号令下揭开序幕。「放学后」的学校气氛令人不适，却还是和平落幕了。

惺那彷佛在监视众人动向的眼神令人烦躁，真绚姑且前往自己负责的女厕，与那块红布大眼瞪小眼。仅此而已，什么事都没发生，唯有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这段期间，真绚发现带来的手机可以正常使用，于是上网打发时间，就这样迎来结束时间──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经历「放学后」，度过忙碌的周末，来到星期一上学日。

「那、那个……见上同学。」

早上，刚抵达学校，还没遇到任何人的独处时光。真绚在校门附近突然被一名少女叫住。

「……呃，记得你是────濑户同学。」

出声搭话的是濑户伊露玛。

「啊……你记得我呀。好高兴……」

听真绚叫出她的名字，伊露玛腼腆一笑。她似乎在这里等真绚到校。真绚露出温和的微笑。

「怎么了吗？」

「那个，关于『放学后』，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

就知道──真绚心想。

她跟伊露玛在白天的学校毫无交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共通话题。不过老实说，就算要聊「放学后」，真绚也不晓得该说什么。

尽管心里这么想，真绚还是出声关心伊露玛。

那种场面话早已渗入──年纪轻轻就出社会工作的──真绚大脑里的每一个角落。

「你还好吗？」

「嗯，没问题……不，应该不太好……」

伊露玛低着头回应。

见状，真绚不免感到好奇，因而询问：

「你负责记录的东西那么可怕吗？」

「嗯，很可怕。」

伊露玛点头。

「是喔。它长什么样？」

「咦？呃，很可怕……因为很可怕……我不敢看。上次的『工作日』，我实在太害怕了，所以没去自己负责的区域。」

「是吗……」

原来如此。真绚在内心点头。在场的成员中，伊露玛显然特别胆小。好奇询问下，真绚获得可以接受的答案，因此心满意足。

「……谢谢关心。」

伊露玛开口道谢。她不知道真绚的想法，以为对方是真的担心自己。

「见上同学长得漂亮还心地善良。」

她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称赞真绚。

「而且，你好坚强喔。」

「坚强？」

伊露玛接下来要说的话，真绚毫无头绪。唯有这次是真心感到疑惑。

「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值得被夸赞的行为……你指的是？」

「呃，之前在『放学后』，只有你反驳了『太郎先生』吧？」

伊露玛搭配手势拼命回答，试图传达自己的心情。

「你把他说得无法反驳。我绝对办不到……当时心底有些痛快……」

「哦，那个呀……」

「太郎先生」先前允许大家发问时，真绚问道：「你一直坐在那里吗？」两人后来争执了几句。无法否认其中有挑语病的意图，但她也是真的好奇才打算询问。真绚原本不是想驳倒他。

「因为那件事，我稍微鼓起勇气了。所以……」

伊露玛抬起视线，笔直地看向真绚。

「这么说可能有点怪，但我想向你道谢。我今天就是特地来说谢谢的。」

「是吗？不客气喔。可是我没做什么。」

真绚说道。这是真的。但她的回答反而加剧了伊露玛那尊敬的视线。

「『放学后』的见上同学有点可怕，同时也坚强可靠。可是平常的你笑咪咪的，温柔又漂亮，是我的憧憬。」

她双眼发光。

「我想成为跟你一样的人。」

「这样呀……谢谢你。」

小一岁的女生投来纯粹的崇拜及好感，真绚出声道谢，并回以无比温柔的笑容。

然而──

面带微笑的真绚，其实心里空荡荡的。

不觉得高兴，不觉得温馨，没有任何感觉。可是，她也不觉得反感或厌烦。

真的没有任何感觉。真绚习惯了来自他人的评价，自幼就常常接触如云霄飞车般毁誉参半的评价。从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盛赞到否定她整个人的贬低，应有尽有。会对此产生感情的心灵澈底崩坏，早在很久以前就失去了。

长得漂亮却平易近人。

自以为长得漂亮就得意忘形。

又美又温柔，总是平等待人。

美丽却可怕，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身旁的人总是畅所欲言。

坦率的好孩子。

瞧不起人。

意外地一本正经。

心机重，只会在老师面前装乖。

诸如此类。

不过。

他们全都说错了。

因为真绚她──没有自我。

真绚是人偶。

首先是父母的人偶，接着是工作场合认识的那些大人们的人偶，然后是朋友的人偶。她还是在各种场合遇到的各种人的人偶。

说别人应该希望她说的话，做别人应该希望她做的事。笑脸迎人，基本上不会做其他事的人偶。至今以来的人生中，真绚几乎没有因为自己想做、希望别人如何看待自己之类的理由，主动做些什么。

平常的言行举止也好，穿着打扮也罢，别人能看见的一切，都是由母亲制作的行为守则和场面话构成。

母亲从小就拿工作为由严格教育她。工作时自然不用说，与母亲相处时也经常如此──也就是说，真绚的日常生活几乎要完全依照那个标准行动。

时时刻刻都有人在注视漂亮可爱的「Maaya」。

所以她必须随时保持理想的外貌与言行。

当然，最常关注她的是「妈妈」。外人眼中的真绚，就是由母亲一手打造的理想女儿。

给我这样做。给我那样做。就是要这样。

真绚懂事前，她就极力干涉大大小小的事。真绚一直以来都在扮演母亲理想中的女儿「Maaya」。

母亲很少怒吼或动粗，但她会耗费好几个小时灌输什么样的言行举止才符合理想，直到年幼的真绚「明白」。那种时候，母亲会将忍下来的怒火发泄在物品或父亲身上。

真绚的私物中，没有任何一个是从小用到大。因为母亲心情不好就会丢她的东西。家中物品没有任何一个是她小时候就存在的。因为只要母亲的不满爆发，她会趁自己一人在家时大肆破坏。

若年幼的真绚没有达到母亲的期望，母亲当晚会用一句「晚安」把她赶回房间，开始跟父亲吵架。这让她很害怕。听着家中回荡的怒吼──主要是母亲的──用被子蒙住头，独自缩在被窝的夜晚实在太可怕，令她不安又无助。隔天早上还能照常聊天的双亲也让她不敢置信，甚至以为那是一场恶梦。

她讨厌、畏惧这些事。

然而，表现良好时，母亲会像蜂蜜一样温柔。

为了取悦母亲，真绚的童年一直在默默听从指示。

回过神时，真绚已经变成人偶般的孩子。连自己想做的事、喜欢的东西都想不到。

一言一行的标准，全是别人的看法。

也就是以「母亲会怎么看」为标准。

按照母亲所写程式行动的机器人。不管是说的话、做的事，还是露出的微笑都没有涵盖真绚本人的好恶及意图。所以其他人眼中的真绚是什么性格、抱持什么想法、想做什么事，这些内在及意图通通是错的。

全部是为了「让人那么觉得」而制造的幻影。

大家眼里只有自己想看到的真绚。

朋友们觉得她意外地是个乖孩子。不熟的同学觉得她得意忘形。看到杂志上的真绚，读者会想像她的性格──还有当面表达崇拜、仰慕之情的伊露玛。所有人。大家都一样。

真绚是人偶。

空有外表，不具灵魂，空洞的人偶。

真绚是装饰用花瓶。

言行举止都没有反映出她的内在。跟妆容服装一样，那些表象也是母亲打造出来的。

母亲只称赞过真绚的外表。

父亲也只会称赞真绚的外表。

工作上的伙伴也只会称赞真绚的外表。

朋友、其他见过真绚的所有人，他们都只会称赞真绚的外表。

真绚。

那个名字是为这副外表所取的名字。

真绚没有自我。

至少她从不认为那个名字是自己的专属。一次也没有。

大家──母亲、父亲、朋友──

老师、同学、工作伙伴、翻阅刊登真绚照片的杂志读者──

在眼前跟她交谈，一边崇拜地注视她的伊露玛──

见上真绚。

都用那个名字──

称呼这副外表。

「…………」

真绚带着空洞的微笑看着伊露玛。

这抹微笑中，不包含任何她想传达给伊露玛的情绪。伊露玛正在注视自己想看的真绚，接收自己想接收的情绪。

「不用变得跟我一样，濑户同学也有自己的可爱之处。」

真绚说道。

这是真心话。偏褐色的肌肤。水汪汪的大眼。可爱的连帽外套。充满个性的言行举止。长相、服装和内在明明这么有个性，伊露玛却想成为跟真绚一样的空壳。

「可是，呃……」

受到称赞的伊露玛害羞地摆弄手指，并如此说道：

「外表当然也包含在内，可是我说的──还有内心。」

「内心？」

真绚感到疑惑。

自己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我想成为像你这样的人。遇到讨厌的事情也不会逃避，而是直接反驳。心灵坚强。温柔又帅气。」

伊露玛却如此说道。

谢谢你的夸奖。可是伊露玛夸奖的是甜甜圈的洞。

「这样啊。」

真绚回答。

「我从未想过，不过既然濑户同学这么说……」

她不会说出：「那又怎样？」话语和笑容都暧昧不清。

因为对真绚抱持好感，伊露玛擅自将这番话做了正面解读。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再度开口：

「所以……」

话讲到一半。

伊露玛的视线忽然移往真绚背后──她瞬间瞪大双眼。泛红的脸颊也同时变得惨白。

然后──

「咿……！」

彷佛倒抽了一口气，喉间发出不成声的悲鸣。

伊露玛面露惧色。真绚惊讶地回过头。

「咦……？」

什么都没有。

视线范围内空无一物。

眼前是早晨的校门口，以及与平常无异的景色。

一群平凡无奇、背着书包的小孩和老师来来往往。仅此而已。

「什么？怎么了？」

真绚问道。

但伊露玛依然被吓得表情僵硬，慢慢后退到真绚能挡住身后某种东西的位置。

接着──

「为什么──」

她喃喃自语。

睁大眼睛，彷佛绞尽全力般挤出声音，又像在拼命压低音量呐喊。

「为什么──为什么『紫镜』会在这里……？」

「！」

伊露玛面无血色。

闻言，真绚又看了背后一眼。果然是一如往常的人群。她怎么找都找不出足以让伊露玛露出这种表情的东西。

3

伊露玛在早上的学校看见疑似「无名不可思议」的存在。

真绚后来才得知，小嶋留希昨天也在家中看到了什么。

听说二森启也是。

「就是那样。」她陪同伊露玛前去质问，结果惺如此回应。日常逐渐遭受侵蚀。那就是「放学后股长」的命运，那就是负责记录「无名不可思议」所带来的影响。正因为如此，他们才需要做「股长的工作」。

「！」

那一天。真绚回到家中，走进母亲所在的客厅。她立刻看到挂在客厅正中央的巨大红布，惊讶得愣在原地。

「那、那是……」

「怎么啦，Maaya？」

母亲身穿白色系的连身套装，坐在客厅沙发上谈工作。她盖住通话中的手机提问──真绚下意识回答：「没事。」这时，散发强烈存在感的红布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幻觉。

心有余悸。

但真绚马上故作镇定，对着纳闷地等待回应的母亲说道：

「只是……突然想到一件事。」

「这样呀。那就好。」

母亲说完便继续谈工作了。

真绚斜眼看着这一幕，随即离开客厅。

然后──

原来如此。就是这样。

她回到自己房间，试图平复心情。

将成熟的褐色订制小书包放到书柜上。

想起伊露玛早上的反应──脑中浮现有点置身事外的感想。

…………

†

第三次当「放学后股长」。

这一天跟前两次的气氛明显不同。

聚集在「打不开的房间」的众人，原本就隐约带着对这不合理异状的恐惧、不满、哀叹。然而，那股气氛如今明显到难以掩饰，化为沉重的紧张感支配整个房间。

这一天，众人散发出疲惫与悲壮。

来历不明的怪物从「放学后」的学校侵入日常生活。众人开始被那最糟糕的状况逼入绝路。房间内充满由负面情绪酝酿出的绝望氛围。

二森启是最严重的。

他负责记录「红衣男孩」。那似乎是看到就会死的都市传说。

从这个角度来说，真绚负责的「红斗篷」也是有死亡风险的都市传说。然而，至少在她看来，「太郎先生」的取名方式非常随便。

那只是一块红布。

仔细一看，它一点都不像斗篷。

仅仅透过口头描述的外观就做出肤浅联想。所以真绚觉得启不需要太在意「太郎先生」取的名字。

是不同的东西。她这么认为，也想这么相信。

话虽如此，真绚没有义务替谁打气，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两人没说过半句话。如果启像伊露玛那样主动搭话，她也不是不能安慰几句。

「各位应该都明白为何要认真当『放学后股长』了吧？」

面对众人的窘迫，「太郎先生」如此说道。

「所以，上次没去『工作』的人、没缴交『日志』的人，今天请乖乖缴交。」

「…………」

伊露玛逃避自己的「工作」，当然也没写「日志」。她带着泫然欲泣的神情低下头。

真绚也一样。她却表现得满不在乎。

至少跟真绚无关。她不怕那个叫「红斗篷」的东西。那次在家里客厅撞见后，它就不曾出现在真绚的日常生活中。

「啊，见上同学，等一下。」

众人的「工作」不尽相同，散会后便纷纷离开房间。

真绚走出「打不开的房间」时被惺叫住。

「方便打扰一下吗？」

「……」

真绚会回答，可是不会露出任何笑容。

对她来说，笑容及亲切的态度都是「工作」的一环。为了让模特儿的工作顺利进行，真绚饰演着模特儿「Maaya」。或者说，她在饰演母亲理想中的职业。既然「放学后」和「太郎先生」跟现实生活无关，真绚自然不需要陪笑。

起初，她以为这是一场梦，抛弃了亲切的面具。

就算现在知道这不是梦，结论还是一样。

反正来不及挽回了，这个「放学后」跟真绚的现实也不是同一个世界。而且跟伊露玛交谈后，她明白自己就算在「放学后」待人冷漠，其他人也会将其解读为「对不合理的遭遇表示愤怒的坚毅态度」。

真绚当然不是毫无怨言，因此在这种情况下还得陪笑让她有点火大。用不着装作亲切确实正合她意。

所以，真绚同样带着冷淡的表情回应：

「……什么？」

「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被真绚这样的美女冷眼相待，大部分人都会比实际上更害怕。但惺没有放在心上，他面不改色地表明来意。

「可以帮我把这张纸贴在你负责的区域吗？」

惺递出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麦克笔写着一个字。

『有』

直至目前，她在「放学后」的校内看过好几张这样的告示。「股长」在确定存在「无名不可思议」的地方贴上警示字条。

「你来之前，我们从未接获关于那间女厕的目击情报。」

惺这么说。

「那是新的『无名不可思议』，还没贴上告示。我知道见上同学不认同这份『工作』，可是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

就像要抢走它似的，真绚默默接过惺连着迷你透明胶带一同递出的纸。

「谢谢你。帮大忙了。」

惺好像不介意真绚的态度，只是笑着道谢。

真绚没有回答，转身打算尽快离开。

结果被惺急忙叫住。

「啊，等一下。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她回过头。看到真绚停下脚步，惺松了口气，熟练地以友善的态度开启话题。

「你看起来比其他人更冷静，实际情况呢？」

「…………」

真绚困惑地看着他。

「啊，不想告诉我可以不用回答。如果你有那个心力，一点点也好，我想请你稍微关照其他人。」

惺大概也知道这个问题不太得体，没有要求真绚回答。但他似乎是会把该讲的话全盘托出的类型，直直看着真绚开口：

「这只是我个人的请求，当没听见也无所谓。不过我想麻烦你照顾同样新来的女生。」

「……」

「像濑户同学就看起来很难受。我当然不是说你过得很好，你或许是在忍耐。可是能否承受『放学后股长』的职责，每个人的极限都不一样。有各种影响因子。例如他们要记录的『无名不可思议』的危险度、适合度、当事人的心理素质等等。所以我希望有余裕的人多多关心无法负担的人。好让大家能够顺利完成『工作』。」

真绚默默看着惺。后者没有被她冷淡的反应震慑，反而微微扬起嘴角，目光坚定地笔直回望。

「如何？」

「…………」

就这样僵持了片刻。

真绚叹了口气，移开视线回答：

「……好吧。就一下。」

「谢谢你！」

惺的脸上绽放笑容。就算不这么做，伊露玛本来也很依赖真绚，之后肯定得安抚她。既然如此，卖他一个人情也行──真绚在心底打着如意算盘，惺却坦率地感到高兴，这害她心情有点复杂。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是可以沟通的人。」

惺笑着说。

「什么意思？」

真绚皱眉询问。这时，惺略显失落地回应：

「濑户同学大概很怕我。小嶋同学应该也有一点。所以他们应该还不愿意跟我对等交谈。」

真绚忍不住开口：

「你有自觉啊？」

「当然。被卷入这种异常情况，我还主动表示会提供协助。会被怀疑也是无可奈何。」

惺承认了。

「可是从结论来说，这么做既安全又省事。就算八成会有人抗议，只要先订好规矩，叫大家遵守，遇到紧急情况时也比较好处理。若因分头行动而碰上意外，等事情一发不可收拾才想互相帮忙，到时有极大机率会来不及。」

真绚依然皱着眉头，歪头询问：

「那是去年的教训？」

「没错。还有我作为前任『股长』累积下来的经验。」

惺点点头。

「被人讨厌，我当然不可能无动于衷。持续被讨厌也不怎么好受，不过总得有人来扮演某种程度上的黑脸。其实让老师来当最简单，可是别看他那样，其实有一颗纤细的心。只能由厚脸皮的我来担下这个职责。」

「喂，别乱讲话。」

坐在房间深处、始终没有说话的「太郎先生」出声抗议。惺愉悦地哈哈大笑。

「……真羡慕你们感情这么好。」

真绚语带嘲讽地转过身，这次真的打算离开房间。

「看起来是那样吗？谢谢。」

「喂，给我收回那句话。」

两人的嬉闹声从背后传来，真绚一脸没趣地踏出房间。

惺朝她的背影喊道：

「啊，对了，注意一件事。虽然我请你关心大家，但只要关心本人就好！」

指南上也有这项忠告。

「不要跟对方负责的『无名不可思议』扯上关系喔！」

「是是是。」

这次，她没有回头，只是甩动手中的「告示」随意敷衍，走出「打不开的房间」。

「…………」

离开房间后，那些被「打不开的房间」隔离的刺耳杂音及黑暗再度笼罩真绚。

「放学后」的走廊充斥着若隐若现的不适与紧张感。在那样的氛围下，真绚挺直腰杆，独自快步前行。

彷佛要驱散那一旦停下脚步就会从肌肤渗入内心的不安。

伴随不安的情绪，想念「打不开的房间」的心情跟着涌上心头。她将其从脑内驱散。

「……那是怎样？」

真绚边走边回想刚才与惺的对话。

对方不值得信任。正因为如此，真绚刻意讲出那些讽刺人、挖苦人、惹人厌的话。

因为真绚现在备受期待。

有部分原因是她打从一开始就不信任惺，对他抱持恶意。但她也无法否认，更主要的原因是与自己立场相近的伊露玛跟留希，不断在真绚身上追求那样的形象。

然而──

……为什么？

为什么呢？真绚并不讨厌那段对话。

不知为何，真绚从那段对话中感受到一股莫名的爽快。

无法理解。讲出讽刺人、挖苦人、惹人厌的话。这些都是「Maaya」不会做出的举动。放在平时，她会反射性地剔除那些选项。只是想想都会令她产生轻微的自我厌恶及排斥感。

她的言行举止脱离了根深蒂固的规范。

自己当时讲出那些话，心情却异常轻松。

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居然靠嘲讽来纾压，自己原来是那种性格恶劣的家伙吗？

不知道。

或许吧。

不过，她发现一件事。

自从踏进「放学后」，真绚从未露出假笑。

这令她非常轻松。

虽然是在这样的异常事态、这样的异常世界中逐渐察觉，但她第一次意识到不用以「Maaya」身分行动的自己。

真绚现在不是「Maaya」。

可是，真绚只认识想要维持「Maaya」形象的自己。

真绚外貌出众。无时无刻不被关注，时时时刻都被放大检视。感受着那些人眼中的她来认知自我的形状。

可是「放学后」与现实世界隔绝。除了「股长」，这里真的没有任何人。「放学后」是从他人的目光下得到解放的世界。这里并不存在促使她意识到「自己是真绚」的决定性根源。

也就是说──

待在这里，不会被母亲关注。

她绝对看不到这里。

既然如此，现在在这里的是什么？

她现在感受到的情绪源自何处？

真绚是空壳。

这里有一具空壳在走路。

理应如此。所以真绚漫无目的地于走廊上前行。

†

这一天，「红斗篷」出现了变化。

真绚去看的时候，厕所跟之前一样挂着一块红布。

但它的状态有点奇怪。好像异常沉重，还散发出先前没有的气味。

真绚觉得可疑，于是走过去仔细观察。整块布都湿掉了。

湿透的布因重量而下垂，红色水珠从边角滴答滴答地落进正下方的马桶。

水珠落进马桶水面。

每滴一滴，红色都会像雾气一样扩散开来。有如滴进水中的墨汁。

水气散发出来的气味，逐渐扩及整间厕所。

她闻过那种味道。

铁锈味，腥臭味。

血腥味。

看见那一幕，她顿时被吓了一跳。

不过，仅此而已。

只有这样，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跟之前一样，湿透的红布只是挂在那里，没有任何变化。

……………………

4

「日期」

「负责人的姓名」：见上真绚

「所在位置」：三楼女厕

「无名不可思议的名字」：红斗篷

「危险度」

「外观」

「其他情况」

「与前次相比有所改变的部分」

「考察／其他」

真绚没有报告「红斗篷」产生变化一事。

她原本就没有在写「日志」。

而她还有另一件没报告的事。

真绚开始会看见红布。跟朋友交谈时、与母亲交谈时，眼角偶尔会瞥见红布的边角正微微晃动。

……………………

†

第四次当「放学后股长」。

启画了一幅画当成「纪录」。尽管只有背景，但他的画技好得惊人。

美术课上可以看到同学画的画，但启的作品跟那些画不是一个等级。这一天，真绚首次意识到她从未交流，也毫不在意的启。

「哇。」

「好厉害……」

伊露玛和留希不禁发出赞叹。

连令人不快、爱嘲讽别人的「太郎先生」都罕见地大肆赞扬。

启却听不进那些称赞，似乎因为还画不出最关键的「红衣男孩」而感到不甘。

他应该有艺术家性格。

数年前，真绚曾经看过那类型的摄影人员跟其他工作人员及艺人起冲突。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唉，既然只要搭配插图，难道不能用照片吗？」

她试着提议，却被驳回了。

「别、别在意……？」

伊露玛出声安慰，但真绚不介意，只是没有露出笑脸。伊露玛擅自解读成她在生气。

「……那个，见上同学……？」

当天，股长会议结束后。

离开房间，准备走去那间女厕时，真绚被伊露玛叫住。

她回过头，发现身着眼熟的晴天娃娃连帽外套的伊露玛，跟小嶋留希并肩站在一起。

「怎么了？」

她问。惺之前好像要她关心其他人。

伊露玛有点支支吾吾，抬起头询问真绚：

「呃……那个，见上同学，你每次都会去三楼……难道是做『股长的工作』……？」

听见这番话，真绚立刻明白。

对方在担心。如果真绚会做「股长的工作」，没在工作的就只剩下伊露玛。她为此感到不安。她害怕变成孤身一人。

「我会去那个地方。但什么都不会做。」

真绚回答。没必要刻意说谎。

「光明正大地偷懒会被说闲话，非常麻烦。我又没其他地方可以去，只能去那儿打发时间。」

「这、这样啊……」

伊露玛明显松了一口气。

真绚反过来问道：

「你和那位……小嶋同学关系很好吗？」

她的视线投向留希。

四目相对似乎让留希很害羞。他将手中的「日志」抱在胸前，垂下目光。

「与其说关系好……不如说只有我们俩是五年级，所以决定互相帮助。」

伊露玛说道。

「这样呀。做得到吗？小嶋同学看起来会缴交『日志』喔。」

「我也不喜欢这样，可是他怕没交『日志』会被骂。」

被真绚点破这点，伊露玛闷闷不乐地说明。

「明明是男生，他还真胆小。外表也长那样。」

伊露玛的话令留希显得愧疚又有点难过，默默缩起身体。他的外表确实跟纤细内向的少女几乎没有差别。平常在学校的打扮，就真绚看来也是走中性风。但脑中的知识告诉她，那是给女孩子穿的品牌。

话虽如此，如果要说胆小，伊露玛没资格笑别人。

不是跟留希一样胆小，就是比留希更严重。她对留希的谴责简直就像在对自己说。

同类相斥。对镜中的自己感到不悦。

更重要的是，伊露玛刚才那句让真绚有点在意。她忍不住开口：

「批评别人的外表不太好吧？」

「啊……对、对不起。」

「有时候，当事人自己也不想被那样看待。」

她训了一句。伊露玛沮丧地垂下头。

「知道错就好，不用太难过。毕竟每个人都有不小心说错话的时候。」

「嗯……」

「正因为身处这种环境，我们才要互相帮助。我也会帮忙。」

语毕，真绚露出微笑。不对，是扯出微笑。

「嘿。」

然后掀起那件画有晴天娃娃脸孔的连帽外套，将帽子戴到面带愁容的伊露玛头上。

「哇……」

「呵呵。好可爱的兜帽。真罕见。从来没在其他地方看过。」

「这件外套……外面没有卖。是妈妈做的……」

「这样呀？好厉害。」

伊露玛边说边整理被随便套在头上的兜帽及浏海，真绚则诚恳地称赞。

这一天，她像这样跟伊露玛和留希聊天，为他们打气，迎来结束时间，没有去看「红斗篷」。

……这样就算有稍微「关心」他们了吧？

和两人交谈的同时，真绚想到惺在「打不开的房间」里那装模作样的表情。

这一天。

真绚第一次在「放学后」变成「Maaya」。

†

第五次当「放学后股长」。

这一天，「红斗篷」跟上次相比没有变化。

（插图012）

可是都过一个星期了，斗篷却没有干，依然湿答答的。

红色水珠仍滴答滴答地落进马桶。

……………………

†

「……！」

红布再次于客厅现身。

事发突然，真绚大吃一惊。仅此而已，不可能有其他反应。如果被母亲察觉异状，她会有点困扰。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Maaya，可以过来一下吗？有工作的事要跟你说。」

「好啊。什么事？」

真绚面不改色地回应。她在某种程度上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习惯不表现出惊讶神情。看到启的表情一天比一天凝重，自己抽到的「红斗篷」应该算是相对轻松的工作。

「……」

母亲离开沙发，从各种角度仔细观察站在客厅入口的真绚。她的穿着打扮跟平时一样无懈可击。

然后──

「很好，今天也很可爱。没有松懈。」

片刻后，她点头评论。

「但肤况好像有点差。你有睡饱吗？」

「好像有几天睡不好。」

「那怎么行？必须维持充足的睡眠，吃安眠药也没关系。这可是时隔一个多月的工作，得把身体调好。」

「嗯。知道了。」

真绚乖乖点头。

每次接到工作，母亲都会像这样帮她检查仪容。

这次的工作隔得有点久，她检查得比以往更认真。不晓得是不是错觉，她总能感觉母亲对工作的执念。

母亲身兼真绚的经纪人，负责接工作的人也是母亲。她每天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讲电话，宣传并建立人脉、收集情报，积极地推广事业。

然而，从她有一段时间没接到工作就能看出，真绚不算在最前线活跃的模特儿。母亲总是为此感到着急。真绚则毫不在意，没有任何感觉。对真绚来说，工作就像懂事前就在学习的才艺。对工作抱持热忱的不是真绚本人，而是母亲。

真绚的母亲当然是个美女。

她年轻时的梦想似乎是成为模特儿或艺人，家人却不赞成。升上大学后，她还是选择投身演艺圈，可惜并不顺利。诸如此类的抱怨，真绚打从懂事前就被迫听了好几次。

对工作抱持热忱的人，是母亲。

母亲勤奋地帮忙准备那些自己年轻时翘首盼望却没有得到、无法得到的各种机会及各种条件。

技巧、课程、家人的协助。

这次一定要实现梦想。

而梦想确实实现了。姑且算是。大概是「还可以」的程度。母亲当然不满足，为了爬得更高，更为了不往低处滑落，她拼尽了全力。

「……」

她从真绚手中接过书包，放在沙发上，开始说明下一次的工作。中间还掺杂各种琐碎的注意事项。

真绚边听边盯着母亲。

以及──

母亲旁边那块从天花板垂下的红布。

跟之前不同，红布没有消失，可是母亲看不见。明明碰到好几次，母亲依然没有发现那块湿答答的红布。

红色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桌上。

化为一滩红水散开。母亲同样看不见。

「就是这样……做得到吗？」

「嗯。」

母亲神情严肃，再三嘱咐工作时要注意的事项。右半边被天花板垂下的红布盖住。

由此可知，红布是幻觉。

这个画面有点滑稽，但真绚还是维持认真的表情，像个只会点头的乖巧人偶般回应母亲。

……………………

「可以提问吗？挂在那边的红布是什么？」

第六次当「放学后股长」。

其他人离开后，真绚故作自然地独自留下，并如此询问「太郎先生」。

「我怎么知道？你又没缴交『日志』，我对那东西一无所知。」

「太郎先生」转头不悦地回答，斜眼瞥向她。

「撇除这一点，直到最后都一无所知也很正常。我怎么可能知道。」

「是吗？」

真绚也只是问问。因此她丢下那句话，准备走出「打不开的房间」。启离开后，惺依然担心地看着门口。听见这段对话，他露出为难的表情，像要打圆场似的对「太郎先生」说：

「老师，见上同学都特地问了……」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太郎先生」将身体和视线移回原位，只让人看见布满白发的后脑杓。那拒绝的态度再明显不过，惺却没有放在心上，又补上一句：

「别这么说。老师难道没有想到什么吗？只是推测也好。」

「……就算知道那种事也派不上用场。没有意义。」

「太郎先生」如此断言。

「有意义啦。例如满足好奇心。」

「是啊，对你来说有意义！」

惺的反驳令「太郎先生」不耐烦地大吼。

「可是老师，『无名不可思议』的价值，不就只有成为满足求知欲的契机吗？」

「这点我倒是不能否认啦！但你有考虑到我的时间成本吗！」

「太郎先生」出声抗议，他的反对却敌不过惺的厚脸皮。「太郎先生」低声咕哝了一阵子，因为被惺持续盯着，他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叹了口气。

「……我想到的是『悬挂系妖怪』。」

他说。

「悬挂系？那是什么？」

「从以前就有那种只是『挂在那边什么都不做』的异形或妖怪。而且不知为何遍布全国。」

「太郎先生」回答惺的问题。这段期间，惺用手势挽留，真绚因此停下脚步，决定先听他说完。

「那是？」

「我想想──走在山里或夜间小路时，会看到马头、马脚、火、热水壶、袋子之类的东西挂在树上。」

「太郎先生」补充说明。他微微抬起视线，在空中用钢笔描绘形状。某种挂在树上的东西。

惺一脸疑惑地问：

「啥……热水壶？」

「没错。热水壶，或是袋子。挂在那边。真的只是这样。」

「太郎先生」笃定地回应。惺歪过头，亲眼见过「红斗篷」的真绚却深有同感。

惺问道：

「那有什么意义？」

「谁知道啊，或许没有。总之就是那样。」

他的问题被果断驳回。

「总之，有那种妖怪。跟马相关的叫『吊马首』，热水壶叫『壶吊鬼』，袋子叫『茶袋』。有的只会吓人，不会造成其他危害。也有看到就会生病，最坏的情况下甚至会危及生命的恐怖妖怪。」

「原来如此……」

惺只能先点头同意。

「见上同学的『红斗篷』，确实也只是挂在那边。」

他望向真绚。

「对吧？」

「……嗯，对。」

真绚怀着稍显复杂的心情承认。

「我本来不打算说，因为不想造成你的不安。但它有可能是会让人生病的类型，千万别大意。」

「……」

自己正在想的事情被别人说出来。这让真绚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

此时，「太郎先生」补上一句会遭人白眼的话。

「感觉跟『红斗篷』最接近的是『茶袋』，就是会让人生病的。」

「老师……」

惺叹了口气。

真绚说道：

「总之，我现在知道为怪物取名的人都没什么品味了。像『茶袋』或『红斗篷』这种都是仅凭外表取的绰号，根本是小学低年级生会做的事。」

几乎是指名道姓。遭受抨击的「太郎先生」露出一副「有什么问题吗？」的态度说：

「浅显易懂吧。」

「『红斗篷』一点都不像斗篷。」

「……」

「它只是一块红布，跟怪谈里的『红斗篷』完全不同。和一年级男生故意取的绰号同等级。」

「呃，这个嘛……」

结果，「太郎先生」没有继续反驳。等于是真绚把人家驳倒了。她好像是第一次这样说话。

真绚非常忌讳「跟人起争执」。

不想跟母亲争执，不想跟其他人争执。就算这样，争执还是会自动发生。

她不明白是什么样的动机，促使她不惜跟人起争执也要讲出那些话。

「太郎先生」沉默不语，惺看起来心情不错。真绚站在原地，心中充满疑惑。

「……」

「凭外表取绰号，确实是小孩子的行为。」

惺笑着对「太郎先生」说。

「老师，你被批评喽。」

「闭嘴。」

「太郎先生」闹别扭似的哼了一声。见状，惺又笑了，然后转向真绚。

「话说回来，见上同学真的聪明又冷静耶。我好惊讶。以前对你完全没有那种印象，直到在『放学后』跟你说上话。」

他称赞真绚。

聪明吗？第一次有人这样说。仔细一想，母亲一直叮咛真绚「不要表现得太目中无人」，她平常都会注意不要把自己的想法直接说出口。没想到会因此受到称赞。

感觉很新鲜。

不过，那样的赞美也从真绚的表面擦过。

聪明、冷静、给人的印象──到头来，惺的赞美肯定也跟其他人差不多。聪明、冷静也好，之前对她没有那种印象也罢，全都只是他个人的观点。既然如此，怎么样都无所谓。

只要不会直接危及自身，只要母亲不介意，真绚就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说到底，赞美跟绰号差不了多少。

可是，既然如此，自己刚才为何要反驳呢？

想了一会儿还是得不出答案。结束这个话题并走出「打不开的房间」，来到「红斗篷」面前时，她发现了。

啊，就是因为跟自己无关才会想反驳。

真绚毫不在意他人的评价，却想刻意驳倒「太郎先生」，还一直对「太郎先生」抱持恶意。那是因为她不满意「红斗篷」这个绰号，无法接受。

†

这一天。红布毫无变化。

毫无变化。但刚刚得知那些令人不安的知识，总觉得它看起来比之前还要阴森。

5

早上的客厅。

看到它的瞬间，真绚背脊窜上一阵寒意，全身汗毛倒竖。

「…………唔！」

产生变化了。

挂在客厅正中央的红布，变成红色的袋子。

真绚平安离开「放学后」，将相关证据通通藏好，整理好最基本的仪容。然后在踏进客厅的瞬间，她看见天花板垂下红色的袋子。不过，红布本身没有变成另一个东西。四方型的红布原本只有其中一角被绳子捆住，但它现在整个缠在一起，成了袋状。

袋子湿答答的。

湿透的红色袋子枯萎似的下垂，红色水珠从底部落至桌面。

真绚瞪大眼睛，倒抽一口气，勉强压下声音。

不能发出声音。因为母亲和父亲都在客厅。

「早安，Maaya。有睡饱吗？」

母亲一早就会好好打招呼，父亲则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都在正中央挂着巨大红色袋子的客厅度过早晨，却完全没注意到那异常的景象。

母亲忙着整理仪容，准备出门工作。难得在家的父亲交替看着商业新闻报导和财经报纸。女儿在当模特儿，妻子是她的经纪人，丈夫则是年纪轻轻就创业的社长。人人称羡的华丽夫妻的早晨。这幅景色的正中央挂着一个红色袋子，红色水珠滴在父亲正在看的报纸上。

「早、早安……」

这个画面令真绚瞬间停止动作，但她随即故作镇定地回应。

母亲突然盯着真绚──真绚还担心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但母亲把手举到真绚眼睛的高度，拍了两下。

「哎，你的表情太阴暗了！笑得更开心一点！」

她催促真绚。

「你今天也很可爱，要有自信！老公，你也夸她几句！」

「嗯。你今天也很可爱。」

「真是的！太随便了！你真的不懂！」

母亲不满意父亲的称赞方式并出声抱怨。父亲跟真绚单独相处时，会夸得更认真一点，可若母亲也在场，他的赞美就会变得敷衍，彷佛不想刺激母亲的执着。

「唉，拿你没办法……啊，Maaya，今天的早餐也麻烦你自己解决。」

「嗯。」

「注意不要受伤喔。」

「嗯。」

母亲继续跟父亲抱怨，中途抓准空档叮咛真绚。真绚跟平常一样，走向与客厅相通的厨房。

母亲极度看重真绚──应该说模特儿的肌肤。害怕她受伤，所以从未让她碰触菜刀之类的厨具。她从袋子里拿出不用涂奶油也很美味的，母亲喜欢的高级土司，放进烤面包机，然后从洗碗机里拿出尺寸偏大的杯子，从冰箱里取出蔬果汁，倒满杯子。

真绚的早餐大多是这样。

她站在厨房，等土司烤好。

「你也要多多关心Maaya。」

「我知道。」

从不常使用而非常干净的厨房吧台看过去，母亲跟父亲在客厅交谈。

「她可是你一手打造的，当然完美无缺。」

「讨厌，你每次都像这样，想随便结束话题……」

交谈时，两人都朝桌子探出上半身。母亲把财经报纸挪到旁边，父亲则伸手拉回报纸。

袋子就在他们的脑袋旁摇晃。

手放在因不停滴落的红色水珠而染成一片血泊的桌上，头部紧贴袋子，双手和脸颊都鲜血淋漓，以这副模样进行日常对话。

滴答，滴答。

红色水珠不停滴落。

从袋子，从桌上，从两人的手，从头发，从脸颊滑落下巴──鲜红的水珠，血珠，滴答滴答地不停滴落。

双亲、地板、桌子、沙发都慢慢被染成鲜红。

蔓延至墙壁和房间。鲜血四溅。父亲与母亲在那之中喋喋不休。

丝毫没有察觉房里的东西或状况。

也没有察觉自身的状态。

他们没有看见。不管是袋子，还是从中滴落的鲜血。

他们都没有看见。客厅里挂着一个袋子，父母并未察觉，满身是血地在血泊中交谈。

「…………」

血淋淋的父母在血淋淋的客厅里持续交谈，看都不看真绚一眼。看着那一幕，真绚用那快要开始发抖的手轻轻按上脸颊。彷佛一有松懈就会肌肉抽搐。

一大早──刚「工作」完的一大早就撞见这种状况、这种画面，还无处可逃。她实在无法克制内心的动摇。眼前的异状、突如其来的变化跟昨晚得知的不祥知识混合在一起，差点从她小归小，但理应坚不可摧的心脏溢出。

双亲于眼前上演的，血淋淋的异常景象。

今天早上突然变形的「红斗篷」。

昨晚听见的「茶袋」故事浮现脑海。

据说看到就会生病的不祥怪物。挂在客厅的「红斗篷」，外形明显愈来愈像那东西。

据说它会带来疾病，甚至死亡。

鲜血滴落。给人强烈的不净、危害、死亡印象的鲜血，正滴答滴答地落在客厅、双亲，和真绚的视野中。

「……………………」

既像恶梦又像幻觉的景色，以及源源不绝的不祥印象，令她觉得自己随时会失去理智。真绚只能默默等待。

等待土司烤好，等待双亲的对话结束──等着看幻觉和她的理智，何者会先消失──真绚控制着快要过度换气的呼吸，笑咪咪地置身于世间万物逐渐远去的感觉中，不断、不断、不断等待。

……………………

…………………………………………

†

家中客厅出现「红色袋子」的周末。

跟招致疾病的妖怪过于相似的那东西──看到真的会生病吗？会发生什么不幸吗？真绚度过充满不安的周末。可是星期六过去，星期天过去，真绚跟父母都没有生病的迹象，也没有死。

星期一。到了平日，「红色袋子」依旧挂在家中，就这样过了一周，来到星期五。没有任何家人生病或去世，意外事故等其他不幸的事情也没有找上家人。

人类是会习惯的生物。

不是完全无所谓，但会习惯。既然不会造成她所担心的实际危害，只要无视挂在客厅的袋子，以及持续从中滴落的红色水珠，依然可以正常生活。

因此，真绚选择无视。无视挂在客厅的「红色袋子」。

无视母亲及父亲丝毫没发现眼前挂着那种东西，并正常生活的模样。

无视鲜血从头上滴落，他们却完全没发现的模样。

她选择无视。假装没看见只有自己看得见的东西。

父母在鲜血滴个不停、简直就像在漏雨的客厅，血淋淋地笑着度日。真绚一面让不正常的两人进入视线范围，一面将因此产生的情绪逐出脑袋。她早已习惯故作平静。待在客厅的时间自然减少了，不过她本来就喜欢待在房间，平日又要上课，不常在家，所以母亲没有起疑。

母亲什么都没发现。

只要真绚注意仪容、扯出笑容就能骗过她。不会被发现。

母亲不会发现真绚有所隐瞒或心怀不安。看到真绚那若无其事的面具，她反而以为真绚是对接下来的工作充满干劲，或者喜欢这次的工作，擅自从重重伪装中找出真绚自己完全没有的念头。

大家都从没有五官的面具上，擅自找出真绚的内在。

自作主张地寻找那根本不存在的，真绚的内在。

朋友，甚至是母亲，每个人都一样。对真绚来说，此乃理所当然的事实。可是──为什么呢？跟「红色袋子」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那理所当然的事实开始让真绚感到痛苦。

外表决定一切。

那理所当然的事实，令她痛苦不堪。

不只母亲，朋友说的话也是。学校的同学和老师也一样。

还有伊露玛说过的话。众人在真绚身上找到的「内在」，以及对真绚发表的看法，这些都让她极度不快、极度痛苦。

奇怪。

为什么？

明明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该不会──

这就是「红色袋子」带来的疾病？

†

第七次当「放学后股长」。

变成袋子的「红斗篷」挂在厕所隔间里。

「红斗篷」曾经显得如此不祥，将家里的客厅变成地狱。

可是在「放学后」的昏暗校舍内，看着它静静悬挂在亮着灯的厕所隔间里──不知为何，真绚感到十分平静，感觉先前盈满心脏的痛苦随之消散──她在孤独中与「红斗篷」对峙，一直、一直、一直──专注地看着它。

6

第八次当「放学后股长」。

仔细回想，「红斗篷」从来不是相称的名字。

它打从一开始就是一块布，跟斗篷完全扯不上关系，现在则变成袋子。只因为看起来适合那个名字、看起来像那个东西、听说是那个样子，就被冠上那个名字。

理所当然。只是因果倒反罢了，跟她没有区别。

仅只如此。

可是。

她到底为什么这么在意？

†

第九次。

这一天，启完成了「无名不可思议」的画作。

「原来如此，是『二重身』吗？『二重身』即另一个自己。看到就会死。」

「太郎先生」语带钦佩的感想，于「打不开的房间」内回荡。

那幅画迟迟没有完成。起初看见半成品，她的确大吃一惊，之后却对启的画作逐渐失去兴趣。如今大功告成，品质震惊了所有拥有同样想法的人。

「…………！」

不是照片，看过的人却能一眼认出那个背景是学校天台。

精致的围栏、能清楚看出凹凸起伏的水泥地，以及它们的质感。

可是近看会发现，并非所有景色都跟照片一样全数纳入画中。部分省略部分描绘的渐层，造成了这个视觉效果。很像照片，却又明显透过启的主观意识和画技加乘。那幅画是启眼中的世界投影。

过于精湛，甚至蕴含阴郁情绪的风景。更值得一提的是，那片从构图后方往前方逼近，彷佛要将细致的风景尽数吞没的黑暗。

明明画在平面的纸张，那片深沉的黑暗却营造出快要坠入其中的氛围。没学过绘画的真绚他们，万万无法想像那是用何种颜料、何种方式上色的。

还有──背对景色与黑暗站立的鲜红少年。

那名少年，「红衣男孩」拿刀刺向自己的脖子。从伤处流出的鲜血将衣服和肌肤染成鲜红。

吸入血液的布与被血濡湿的肌肤，光看就能感受其触感和气味。「红衣男孩」骇人的表情，以及如洞穴般的空洞双眼，一眼就能认出是二森启自己。

「原来如此。」

「…………」

看到这幅震撼人心的画，每个人都哑口无言。

仅仅画在纸上就朝观众释放出强大到令人畏惧的气场、气息、存在感。

那正是「无名不可思议」的气息。

这幅画宛如将不属于这个世界上的气息，随着颜料一同涂抹在纸上。

明显记载着「情报」。

这不叫「纪录」还能叫什么？

就像在附和真绚的想法，「太郎先生」如此说道：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让『无名不可思议』稳定下来……」

「…………」

大家都在观察那幅画跟启。跟她一样是小学生的启，竟能创造出这幅魄力十足的画作。只有他一个人率先脱离这个让在场所有人烦恼、恐惧的，这个名为「无名不可思议」的异常现象。

做到这些事的启，是特别之人。

大家都对启和他的作品投以羡慕的眼神。

真绚也定睛凝视。那睁大眼睛、紧抿双唇的模样，看起来和其他人没有两样，既羡慕，又嫉妒──然而，此刻的真绚心中不存在这两种情感。

她理解了。

面对启和画作，真绚两眼注视的却是其他事物。她看到了背后的真实。

周围的对话声逐渐远去，她彷佛置身于脱离时序的感觉之中。

置身于突然被拽入真相的水底，抵达深渊，抵达人类思绪与感受的最北端。

「…………」

她终于发现了。

那个「红斗篷」究竟是什么。

出现在家里客厅的「红斗篷」带来的不快与焦躁是什么。以及在「放学后」看到那东西时，她突然感觉到的，简直像待在自己房间的神秘安心感是什么。

对别人的命名方式格外在意的原因是什么。

突然开始笼罩自己的不明痛苦是什么。

自己一直接受「外表决定一切」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如今却突然感到痛苦的原因是什么。

全部环环相扣。

「红斗篷」──就是她自己。

她发现了。看到启把「红衣男孩」画成自己的那张图，真绚的大脑瞬间将一切连成一线。

那是她自己。

没有内容物的布。空心的袋子。没人看到镜中的倒影会害怕。

因此，真绚看到「红斗篷」不会害怕再正常不过。因为那是她自己。而面对家中的「红斗篷」时，那股从心底涌上的恐惧并不是「红斗篷」造成的。

而是因为双亲完全没有发现，一如既往地和不停滴血的那东西共同生活。

他们跟流着看不见的血的那东西待在同一个空间，距离近到鲜血会滴落头上，却丝毫不觉，照常度日，若无其事地聊天。真绚感觉到的恐惧，是双亲带来的厌恶与绝望。

那个袋子是她自己。

流着看不见的血，没有内容物的空袋子。

自身的存在没有被家人意识，血流不止的袋子。

意即──没被注意，血流不止的她自己。

我。

我终于发现了。

当一个空洞的人偶有多痛苦。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只是从来不去正视，所以没有发现。自己心中的袋子一直在淌血，只是她没发现。

母亲从小就待在她身边，所以她没发现。

一直照着母亲的指示行动，表现出母亲理想的模样，只跟母亲希望她认识的小孩相处，始终待在能被心中的母亲看见的地方，所以她没发现。

没发现别人只看重自己的外表，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

借由不断抛弃内在──抛弃一直从心底涌现的情感来适应眼前的生活，竟是如此痛苦。

现在她发现了。

来到「放学后」让她发现了。

因为她来到这个母亲绝对看不见的地方。在这样的地方认识母亲绝对不会允许她深交的孩子，和他们交谈。

离开母亲的自己。

能够允许那样的她存在，纵容那样的她存在的地方。

理应无法成真的那件事化为现实。所以，她发现了。所以，她看见了。

自己心中有个血流不止的袋子。

宛如被关在冷清狭窄的厕所里，挂在天花板上，里面空无一物的，血流不止的袋子。

母亲和父亲都看不见，存在无法得到认同的袋子。

不仅如此，连她自己都看不见，就算看见也会当成不存在的可怜袋子。

基于外表，擅自被命名为「红斗篷」的袋子。

不，起初连袋子都不是。只是一块连自己能容纳什么都不知道、可悲至极、连袋子都称不上的布料。

没错。所以她才怎样都无法接受那个名字。

因为在她的内心深处，理解自身存在的最深处，知道「红斗篷」的原貌。

看起来是那样，其实并非如此。

理所当然。

但这个理所当然的道理，在真绚心中始终不是理所当然。

真绚一直活在只关心表象的世界。然而，现在她明白了。自己心中，一直空荡荡的自己心中，存在与外表不同，想要成为什么的自己。

「…………」

真绚看着启。

看着启和他的画作。明明创造出如此惊人的画，独自朝「放学后」的出口踏出一步，启却开心不起来，没有展现一分骄傲，反而像个败者。那只受伤的左手紧紧握拳，冷冷承受他人的赞美与嫉妒。

在启眼中看起来是那样，所以他那么画。

投射出外表，却将更深层的本质也描绘出来。凭借超凡技巧作出的画，以及拥有那个天赋的人。

真绚已经听不进其他人的谈话内容。她只是看着眼前那幅画，只能听见不断从心中涌出的想法与独白。

「太郎先生」收起那幅画。这个话题便告一段落。

为了去「工作」，众人准备原地解散。这时，真绚来到启的面前，这么询问：

「二森同学，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

被叫住的启心不在焉地抬头望向真绚。

「如果拿我当模特儿，你会愿意画我吗？假如愿意，你会把我画成什么样子？」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大家纷纷看向真绚。启暴露在这些视线中，默默地抬头看向真绚。经过片刻的沉默，他用跟疲惫不堪的外表形成反差的坚定目光和语气回答：

「……如果你只要一般的肖像画，我可以画。但没办法画得跟那东西一样。」

他回答。

「见上同学从表情到指尖都展现出别人希望看到的模样。用我的方式来譬喻，你看起来像全身包覆了一层薄膜──没办法画得跟那东西一样。如果要我现在动笔，我会用白色或其他颜色的颜料抹成一片。」

「是吗？」

真绚点头。

「谢谢你。」

这段对话令其他人摸不着头绪，真绚却不在意。她打从心底认同启的答案，将众人留在诡异的气氛中，独自转身走出「打不开的房间」。

「见上同学……？」

伊露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她头也不回。

甩掉其他人，离开房间，在走廊上前进。快步走在昏暗的走廊上。没有被任何人看见的表情非常僵硬，连她自己都察觉了。

「……」

没错。僵硬。

她明白了。

被她明白了。

因为启刚才的那句话。

『看起来像全身包覆了一层薄膜。』

启点破了他不可能看过的那个事实。

那是真绚活到现在，经常对自己产生的感觉。

从有记忆以来，她就觉得自己好像跟这个世界隔着一层薄膜。

经常有这种感觉。自己的感觉、自己的意识、自己的行动。它们跟世界之间隐约隔着一段距离，真绚经常觉得只有自己离世界特别遥远。

连呼吸都有点遥远。

时时刻刻。理所当然。

她一直这么想。可是别人──启点出了这件事。

一被人指出这样不正常，真绚就突然──产生恐惧。

「…………！」

她下意识逃出「打不开的房间」。

为了逃避他人的目光。她突然害怕起别人看待自己的目光，以及被别人注视着的自己。

这股异常的不安简直就像发现自己罹患不能被别人得知的疾病，或是发现自己其实不是人类。

在不安的驱使下，她于无人的学校走廊快步前进。逃走。

随后──跑进那间女厕。挂着真绚负责记录的「红斗篷」，灯光从中透出的那间厕所。

那里就是她现在心中，在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被看见的地方。一般人不会来到「放学后」。身在其中的「股长」基本上会避免接触其他「无名不可思议」，不跟它们扯上关系。

真绚逃进最不可能有人进来，没有半个人的地方。

她想这么做。想要独处。独处，然后──

站到洗手台前。

在镜子前低下头，花一段时间调整因快走和不安而变得急促的呼吸──然后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排斥感。

厌恶感立刻刺入内心，真绚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一阵反胃，捂住嘴巴。

「唔！」

她的脸倒映在坚硬、冰冷的镜子表面。她在一般人眼中是个完美无缺的美女，雪白标致的脸蛋──每天花时间保养，练习做表情，提高商品价值的那张脸──简直不是自己的脸，感到强烈的排斥。

那是彷佛将其他人的脸皮贴到自己脸上的厌恶感。彷佛脸上紧贴着惨白、没有体温、素未谋面的人类尸体的脸皮，令人不寒而栗。

不要。

这不是我。

看到自己，真绚这么想。

不知为何，镜中那彷佛拿尸体翻模，如同死亡面具的苍白脸孔也好，脸上镇定的神情也罢，她都不认为属于自己。

白色是母亲喜欢的颜色。

它紧紧贴住自己的脸跟四肢。

「不要……！」

真绚瞪大眼睛，像要用指甲刺进去似的用力触摸脸部。明明是自己的肌肤，却不属于自己。隔着一层薄膜的距离。再怎么用力触摸都无法触及，再怎么来回抚摸，都感觉不到她是在碰触自己的脸。就是这样的明确触感。

不仅如此，连手掌都感觉不到脸部的触感。

指尖和手掌都覆盖着白色的薄膜。因此什么都碰不到。从头到脚都覆盖着白色薄膜。自己的感觉被涂抹、封印在那之下。

她隔着薄膜呼出沉重的气息。呼吸困难。氧气不足，感觉快要窒息。

真绚喘着气。拼命吸气。可是连肺部内侧都被薄膜覆盖，再怎么吸气，氧气都传达不到肺部的每个角落。

「……………………！」

全身被白色覆盖。

肌肤、内脏，甚至连大脑都被覆盖。身体、心灵、思考、灵魂亦然。

而理应真的存在的自己的颜色，全被那抹白色覆盖，遭到掩埋。

自己看不见。感觉不到。五感全都不属于自己。

看得见的自己、碰得到的自己，全是白色。

哪里都不存在自己的颜色。

无法得知自己的颜色，使她近乎发狂。

映在镜中的自己的脸也好，自己所在的厕所的景色也罢，看得见的色彩全是白色。脸、墙壁、天花板、门，全是白色。白色。白色。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白色，看起来像要从头顶把她整个人包覆住，融化掉。

真绚喘气、畏惧，然后被逼入绝境。

白色。

白色。

白色。

全是白色。她差点忍不住哀号。

可是，拼命寻找颜色的视线紧盯着镜中。

红色。

一抹红色挂在厕所隔间。

看到它的瞬间，真绚心里泛起些许安心感。红色袋子。那是于整片白色不安中渗出的一点安心，从上方垂下的湿袋子，俨然是剖开雪白肌肤，从底下露出的内脏。

不是白色。

从白色中透出的颜色。

真绚将手举到面前，看着自己的肌肤。

然后比较两者。她心想。自己白色的肌肤──母亲再三叮咛她不准让它受伤的白色肌肤──如果像那样剖开，底下会不会出现只属于自己的颜色？

「……………………」

真绚。

凝视镜子，在小包里摸索，首先拿出手机放到洗手台上。

接着，她拿出形似一小片竹叶的金属。那是真绚带来当成「股长」的武器的拆信刀──无法接受真绚受伤的母亲勉强允许，可以说是真绚唯一持有的，相当于金属刀具的物品。

真绚两眼圆睁，盯着刀尖。

那是一把拆信刀。拿来划皮肤也不会割伤，因为没有刀刃。

可是，以刀尖的锐利程度，用力就能刺进肌肤。真绚紧盯着那把刀的尖端，然后反手握紧，按在手腕上，屏住呼吸用力压进去。

「呜！」

疼痛刺进手腕。

对于被告诫千万不准受伤的真绚而言，这是久违的疼痛。

尖锐的金属刺进手腕的薄皮、肉、神经，带来灼烧般的痛楚。金属尖端刺破表皮，陷进肉中，扯断内部的神经及血管。

然而──疼痛也刺破了包覆真绚的薄膜。

贯穿遥远的现实感，刺进这具肉身及感觉，打从记事以来，真绚第一次认知到自己确实活着的真实感，感觉到鲜明的生命。

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

她当然不喜欢疼痛，那令人恐惧又不快，但这鲜明的痛苦，正是真绚头一次感觉到的「自己」。

颜色慢慢从压在皮肤上的拆信刀尖端渗出。

小小的红色从皮肤被压出来的凹陷处渗出，沿着肉眼看不出的、表面微小的凹凸起伏慢慢扩散。

她感觉到了。

存在。自己体内也存在着。

自己的颜色。从自己体内冒出来，伴随名为疼痛的真实感受，从自己体内涌出，这是自己的，只属于自己的颜色。

「……………………！」

她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如此鲜明的颜色。

真绚将拆信刀从手腕中拔出来，血液从微小的伤口流出。她凝视着斑斑血迹。大脑、双眼全是那渺小又鲜艳的红色。她沉迷其中。这就是自己。这就是真实感。颜色及感觉从虚假的白皙肌肤下得到解放，直接碰触世界。她有这种感觉。甚至想立刻抛弃这种不属于自己的肌肤。

就在这时。

「想要吧？」

只有自己的厕所中，突然传出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声音。

「！」

真绚瞬间僵住。心脏猛然一跳，飘忽不定的目光下意识往镜中的自己身后移动，想确认是谁。

映入眼帘的是空荡荡的白色厕所，以及一个挂在那里的红色袋子。

没有人。她的视线扫过镜中画面的每个角落，只能看见白色景色，没有半个人。

也没有可以给人躲藏的地方。

背后空无一人。

可是，听得见。

毫无疑问，那是来自厕所的声音。

是谁！

什么东西！

冷汗喷出。

从脚尖到头顶都不寒而栗。

真绚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空气凝重且冰冷，她在那之中紧盯着镜子。

「…………………………………………！」

白色厕所与红色袋子，排在镜中的自己后面。

她在一片静寂中凝视它。

静寂。什么都听不见。

没有任何气息。

没有人。

「……」

什么都没有。

紧张的心灵与身体，稍微放松了。

下一刻。

「穿上吧。」

声音传来。

「！」

她感到一阵恶寒，抓着手机回头。

并排的白色厕所隔间。

每间门都大大敞开，没有空间可以躲藏的厕所隔间。

咻──！

天花板伸出持刀的红色手臂。

数不清的手臂从上方垂下。

「咿！」

…………………………………………

………………………………

7

惨叫。

「………………………………！」

女性的叫声。听见声音的瞬间，「打不开的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凝结，众人面面相觑，表情因恐惧和不安而变得僵硬。

「放学后」的人类只有他们这几个「股长」，除去微弱的广播杂音，这里过于安静。而那过于令人不安的「放学后」，让原本就很可怕的人类惨叫化为剧毒，导致听见的人心脏瞬间吓得缩起。

「见上同学……！」

每个人都被吓得畏缩，只有惺抬起面色僵硬的脸，呼唤不在场的人。惨叫声是从「打不开的房间」外面传来的。而目前不在「打不开的房间」的，只有刚才独自离开的真绚。

只有「太郎先生」泰然自若，疑惑地回头。

「应该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说出每个人共同的心声。结束刚才的对话，真绚马上独自离开房间，众人因此认为他们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惹她不高兴，气氛变得有些尴尬。现在的气氛则瞬间紧张起来。

「怎、怎么了？」

伊露玛脸色铁青，看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提问。

「是谁的声音？见上同学吗？她、她没事吧？」

不安。担忧。她一副想要立刻去查看的样子，双腿却一动也不动，杵在原地。

「……我去看一下。」

惺马上拿起靠在墙边的铲子，准备走出房间。伊露玛和留希对他投以掺杂不安、恐惧及些许期待的眼神，启抬起头，绷紧神情，跟在他后面。

「启，可能会有危险。」

「我知道。」

听见启的回答，惺便不再阻拦。

「……抱歉，老实说，我很感谢你。」

「不用谢。走吧。」

离开前，启回头望向菊。在天台被她救回一命后，启一直对菊心存感激，作为朋友的距离也缩短了一点。

「堂岛同学帮忙顾一下他们两个。」

启指着伊露玛和留希。

分工合作。菊却笔直地回望启，这么回答：

「不，我也要去。」

由于没道理拒绝，启也点头接受。

「知道了。」

「等等，不要丢下我！」

见状，伊露玛发出哀号般的大叫，剩下两人急忙跟过来，结果所有人都离开房间了。

目的地是真绚负责记录的「红斗篷」出现的女厕。

前去查看。跟第一天一样，众人成群结队，走在充满杂音及黑暗的走廊上。

快步前行。怀着紧张与不安。

紧张地听着彼此的脚步声、沉默、呼吸声。

不久后──一行人抵达看得见位于校舍角落的那间厕所的地方。

他们见到的是──

亮光。

昏暗的走廊上，唯一的光源。

女厕的门口，只有那里异常明亮。

从昏暗的外部看过去，会觉得里面被强光淹没，白茫茫一片，看不清楚。如此强烈、苍白的人工灯光，在「放学后」显得过于突兀，一眼即可看出这里是异常的地点。

「…………」

看见那道光，众人变得更紧张，步步逼近。

没人说话。他们仅仅是凝视着前方的亮光，发出七零八落，却同样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前进。

连呼吸都放缓，彷佛承受不住自己的呼吸声。

只有心跳声愈来愈大，每个人都绷着脸，聚在一起前进。

然后──

「…………」

他们来到门口。

真绚在里面吗？明明是来查看的，三位男生却因为性别而陷入迟疑，剩下两位女生则过于害怕，没办法马上往里面看。

紧张的沉默笼罩他们。每个人都没说话，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然而，从中感觉不到任何人、任何声音、任何气息。

只有──

沉默。

无人的寂静。

除了亮光，万物皆静止的空间。

这段沉默持续了一阵子，惺缓缓上前一步。

然后朝里面呼喊：

「见上同学──？」

大声呼唤。

可是，没有回应。

唯有冰冷的静寂。他的呼唤被里面的静寂吸入，立刻变回原本的鸦雀无声。

又一次──

「见上同学？你在吗？还是不在？」

惺呼唤。

没有回应。他等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应。

惺面色凝重，回头看向众人，压低音量说道：

「……不在这里吗？」

「…………」

这句话令众人更加不安。

那么真绚在哪里？气氛紧张，无人开口，但他们脸上都写着这句话。惺想了一下，从口袋拿出手机，在众人的注视下操作，他说：

「我传讯息问她在哪。」

惺不知何时跟真绚交换了联络方式，边说边传讯息给她。手机发出传讯声，除了细微的杂音，四周再度陷入寂静。众人屏息以待，专注地倾听这阵宁静，默默等待真绚回覆。

数秒后。

叮。

微弱的手机通知声响起。

但那并非来自──每个人正盯着的──惺的手机。

他们同时望向那里。

厕所里。

然后当场僵住。没有任何人的气息，安静无声的厕所中，在惺发送讯息的下一刻传来通知声，众人倒抽一口气。

空气凝结。

众人僵在原地，注视厕所的门口，光芒从中泄出，毫无变化，唯有令人不适的寂静。

「……………………」

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任何东西的气息。

没有任何人类的气息。

不过，惺刚才传的讯息送达的通知声，确实是从里面传出的。

「……………………」

冰冷的沉默。

率先采取行动的人，同样是惺。

他低头望向手中的手机，又操作了一次，一面再度望向厕所门口。从旁边隐约可以窥见的手机萤幕上，显示出拨号画面。

下一刻。

铃声从厕所传出。

众人哑口无言。已经不容否定。

惺观察其他人的反应。他们结冻似的看着又小又远，透出白光，传出来电铃声的厕所门口。

这种状况带来的不安，导致他们表情僵硬。

伊露玛的脸色已经差到随时尖叫都不奇怪。

惺下定决心，对大家说：

「不好意思，我要进去看看。」

他面向抱着扫把杵在原地的菊。

「堂岛同学，可以麻烦你陪同吗？」

「咦……啊，嗯。」

菊在他的呼唤下回过神，急忙点头。两人小心翼翼地走进回荡来电铃声的空间，启默默跟着。

剩下两人则不知所措。

「咦。咦……？」

三人将他们留在身后，踏入其中。

「……………………」

里面是苍白、冰冷、了无生机的空间。

由白光照亮的冰冷空间。只有一排门没关的厕所隔间，其中一间挂着三人第一次看到的「红斗篷」。

鲜血从红色袋子滴进马桶里的水。除此之外的一切都静止不动。冰冷空间内充斥着同样静止不动的冰冷空气。

而空气中──弥漫着恐怕来自那件「红斗篷」的铁锈味。

血腥味。淡淡的血腥味弥漫空中。

在不祥的空间与空气中，只听得见冰冷的来电铃声。

不是放在外面的手机传出的声音，而是被盖住的模糊铃声。声音不断从白色空间的某处传出。

三人默默寻找听起来有点遥远的声音来源。

厕所里没人。打开扫具间，没地方可以藏人，也没看到手机这个在这种地方明显会成为异物的物体。

只有来电铃声不绝于耳。

三人竖耳倾听那个声音，寻找来源。

嘶。

竖起耳朵，四处张望。

唦。

屏住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凭借耳朵及双眼寻找。

然后──在遍寻不着，视线四处移动时。

三人并未事先商量，目光便同时停留在同一个地方。

「…………」

声音的来源。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在寻找的过程中，三人自然地、慢慢地靠近那里──回过神时，他们通通并排在其中一间厕所隔间前面，盯着挂在里面的东西。

红色袋子。

三人瞪大眼睛，连呼吸都忘了，愣愣地盯着那东西。

他们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们无法理解自己看到的景象，不，是不想理解、不想相信，沉默令他们动弹不得，只能站在原地。

来电铃声。

是从鼓起来、滴着血的袋子里面传出。

红色袋子装着看起来像水的柔软物体，沉甸甸地挂在那边。

鲜血从彷佛快要被撑破的内部渗出，濡湿表面，透过布料积在底部，化为血珠滴落。模糊的来电铃声，来自那个令人不适的袋子内部。

「………………………………」

沉重冰冷的寂静中，只听得见空虚的来电铃声。

由白光照亮的冰冷白色空间中，只有那个血淋淋地垂吊着的袋子，传出机械般的旋律。

背后传来声音。两人份的脚步声。

留在外面的两人受不了过于漫长的沉默与停滞，提心吊胆地走进来确认情况。

「……唉、唉。」

伊露玛呼唤他们。

「找到了吗？唉……怎么了？」

她问。然而，站在前面的三人一句话都没回答。头也不回。

「…………」

「我说。」

沉默。三人的异状令伊露玛心生不安，焦急地走上前。

她从站在一起的三人的缝隙间，看见挂在厕所隔间里的「红斗篷」，因那格格不入的奇妙物体而愣在原地──听了一会儿来电铃声，经过漫长的空白时间，她终于理解一切。

「──────────────────────────咿！」

彷佛心灵崩坏，充满恐惧与悲叹的骇人惨叫，从她的喉咙深处传出，响彻这个封闭的空间。

第一卷 第四话

1

晚上，有时会在漆黑的学校看见女厕亮着灯。

在那个时候走进女厕，会发现厕所隔间里挂着「红色袋子」。

要是不小心看到。

会惨遭分尸，跟着被塞进红色袋子，挂在厕所。

†

「呜，呜呜……呜……呜…………」

啜泣声于漆黑的操场上回荡。

铲子挖掘硬土的声音，随着啜泣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深沉的黑暗彷佛要将学校覆盖住，夜空下，从校舍窗户透出的灯光，以及分散在学校外围的街灯，勉强照亮「放学后」的学校操场，五名少年少女站在那里，忧郁地注视地面。

他们注视的，是惺正在用铲子翻土的操场地面。

每人都身穿复古风的制服，因此这个画面有种诡异的仪式感。伊露玛不停啜泣，留希低着头，启用手电筒帮忙照明，惺默默用在「放学后」当成武器随身携带的那把铲子挖土。

「…………」

喀。喀。金属敲击掺杂碎石的硬土。

啜泣声不绝于耳。两种声音随着五人沉重的沉默，在包围这所学校的浓厚黑暗中，郁闷、空虚、无情地扩散，然后逐渐消失。

惺继续在这阵静谧中工作。

继续挖洞。操场的土实在太硬，就算使用尖端锐利的铲子也不好挖，一直挖不下去，迟迟没有进展。

尽管如此，不久后还是挖出一个可以将拳头放进去的洞，惺在这时停止动作。

他吐出一口长气，调整呼吸，对待在旁边的菊使眼色，催促似的伸出手。

「堂岛同学。」

「……」

菊默默上前，将一直抱在怀里的木棍递给他。

那是将用来打扫的拖把握柄锯断，再绑起来做成的十字架。惺接过十字架，插进地上的洞，用身体撑住，再用一只手灵巧地把洞埋好。

将刚才挖出来的，掺杂碎石的土与沙填回去，用脚踩实。

接着面向留希。

「放这边吧。」

「嗯、嗯……」

留希待在旁边的期间，胸前一直抱着一本手册，跟遗照一样。

那是「股长」日志的封面。封面上的白色贴纸写着一名少女的名字。

『见上真绚』

留希走上前，将那本日志轻轻靠上十字架底部，然后放开手。

微微颤抖的手放开日志，留希后退一步。众人带着沉痛的表情，低头看着被启拿着的手电筒照亮的日志。

「如果能找到她的私物，就能把她自己的东西埋进去了。」

惺冷静却哀伤地说。

他把铲子拉近自己，朝那刚立好的简朴墓碑庄重地合掌。

「抱歉。」

惺低声说道。

菊也跟着在胸前双手交握，诚心祈祷。

朝着空空如也的坟墓。

真绚的亡骸──装着一名人类，而且恐怕是连内脏都不留原形的一整个人的红色袋子，小孩子不敢碰，他们只得把那东西留在原处。

周围还立着数不清有几十还是几百块，同样亲手制作的无数墓碑。

操场化为坟场。

除了正在祈祷的两人，其他人是第一次得知坟场的真实样貌。少女哀伤的啜泣声持续回荡。

……………………

†

绪方惺在去年从「志乃学姊」这位六年级生手中，接下掘墓人的工作。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身材高大、留着鲍伯头、眼神锐利，身穿膝盖及手肘处用皮革补强过的牛仔裤和牛仔外套，跟现在的惺一样带着铲子当武器，面对任何异常事态都不会却步，比起勇敢，更适合用野蛮、具有破坏力之类的词汇形容的少女。

她待人冷漠，用字粗俗，几乎给人一种不良少女的印象，因此大家刚开始都躲着她，但她一句怨言都没有，率先扛下没人想做的工作，众人在不知不觉间对她心生依赖。

而那个「没人想做的工作」，首屈一指的就是「掘墓人」。

「掘墓人」负责埋葬在「放学后」成为「无名不可思议」饵食的「股长」。这是必须有人去做的工作。本来，因为出现牺牲者而被恐惧及悲伤笼罩的所有人，会在一段时间后互相号召，心不甘情不愿地着手准备。志乃学姊却默默主动接下这份工作，大家在一旁协助，因此去年的「股长」，每位牺牲者都有确实地吊祭，没有拖延。

志乃学姊跟现在的惺一样，在小学五年级被选为「股长」。

是前年唯一的幸存者。正因如此，她知道哪些事不得不做。

同样在小五那年幸存下来的惺，也想做同样的事。因此，惺才会像这样拿铲子当成自己的武器。

志乃学姊是能为他人而活的人，虽然她本人绝对不会承认。

惺是想为他人而活的人。正因如此，惺很尊敬志乃的人生态度。

然后──如同他的期望，惺为同伴挖了第一座坟墓。

远比想像中还快。

「……有件事，我瞒着大家。」

惺在「打不开的房间」对众人说道。

「希望你们冷静听我说。去年的『股长』，七个人里面死了四个人。」

「！」

那句话像炸弹一样，在气氛因悲叹、恐惧及紧张而变得沉郁的房间中爆炸。

「我认为一开始就告诉你们只会引发恐慌，所以没有说。对不起。」

「…………！」

「我原本打算等大家习惯『放学后』再说，不过因为马上就发生了启的那些事，我错失了时机。其实我应该要在那之后立刻通知大家，重新提醒你们。也该阻止见上同学，好好听她说话。」

惺低下头。

「所以，我要正式告诉大家。『放学后股长』每年都会折损一半以上的人。」

「………………………………！」

这句话令众人语塞。

数不清的坟墓中多出真绚的坟墓时，他们就隐约猜到了，但在这里得知的事实，远比想像中更加残酷。

惺、启、菊、伊露玛、留希，以及真绚。

今天死了一个。而今年至少还会有一半的人死去。

他们之中的一半。

众人面面相觑。现在活生生地站在眼前的大家，以及正在思考、行动的自己，这群人之中，会有一半不再是如此。

再也不会动。再也不会说话。再也不存在。

眼前的朋友、认识的人，甚至连自己都会失去性命，沦为冰冷的肉块。

脑中浮现想像。而且还不确定是在什么时候。

没人想像过真绚会死，她却突然在这一天丧命。

谁来看都会觉得被逼入绝境的启、比任何人都还要害怕的伊露玛，他们都还活着。真绚就像无所畏惧的女王，她却突然死了。

总有一天，会有人。

总有一天，会有某个人，变成那样。

五人切身体会到现实的滋味，带着掺杂不安、恐惧、觉悟、绝望的表情看着彼此。「太郎先生」跟平常一样坐在房间深处的椅子上，背对他们补充：

「顺带一提，无人幸存的年份也挺常见的喔。」

「……！」

「我看你们几乎都舍弃多余的希望，时候也差不多了，所以我就直说了。根据之前的纪录和我的经验，『股长』能够活着『毕业』的机率低于三分之一。

去年六年级全死了，没人『毕业』。不过整体上来看，有三个人活下来已经算不错。这次确实有个好起头。有经验的人也多。不过，是时候认清现实了吧？」

「太郎先生」镇定地说出令人不快的话。经常在一旁规劝他的惺，这次也一语不发。

沉重的沉默，让这个事实的真实感变得更加强烈。

他们会被杀掉的事实。会被莫名其妙的怪物，被「无名不可思议」杀掉的现实。

不敢相信。不想相信。可是。

真绚变成那样。再怎么想否认，再怎么想避免去思考，再怎么挣扎，结论都会导向他们目睹的事实。

「所以，为了多少提升存活率，你们要做好『股长的工作』。」

「太郎先生」无情地面对眼前沉重的沉默。

「到头来，那样是最好的。那样最有希望，就算无法得救，至少能让『无名不可思议』变得虚弱一点。而那『一点』将会导致被离巢的『无名不可思议』袭击的小孩变少。这样一来，即使死了，最后肯定可以上天堂。」

在场的人中感觉最不可能相信天国的讽刺家所说的话，当然不可能起到半点安慰的效果，甚至令人反感，害房间里的沉默更加沉重。

「这……」

（插图014）

停止哭泣，却一直低着头闷不吭声的伊露玛抬起脸。

「这种事……一开始就要说啊……！不『工作』就会死！这样我就会认真工作，见上同学也……」

伊露玛瞪着白发苍苍的背影抗议。

「见上同学也不会遇到那种事……！」

「不。即使我一开始就讲明白，你们也绝对不会相信。」

不过，「太郎先生」背对着她，斩钉截铁地反驳。

「即使一开始就说了，你们也不会相信，不然就是觉得没那么严重，也有人就算相信，依然什么都不做，最坏的情况是陷入恐慌状态，做一些可怕的事。

我有经验，所以我很懂。也看过好几个像你这样的孩子。没错，从结果来看，这次是我失策，我承认自己被二森同学的事件搞得手忙脚乱，太晚说了。可是我之所以没发现见上同学搞不好会有危险，是因为她自己没有缴交『股长日志』。二森同学突然陷入危险也好，见上同学突然遇到那种事也罢，时机跟往年相比的确比较快。虽然这样讲像在找借口，今年真的是乱七八糟。

我也很头痛。但我无法预料。再说，没有一年是完全没发生意外的。顶多位于『还行』跟『糟透了』之间的某种程度。本来就每年都是这样，还要每年都在一开始先说『你们会死喔』──然后每次都吵成一团、引发恐慌，甚至成为更严重的大事件的契机，再开始这一年。要我做这么狠的事？不好意思，我可没那种嗜好。」

他一气呵成，冷冷宣告。

「……………………」

伊露玛不甘地瞪着那个背影，过了一会儿才低下头。

沉重的沉默再次降临。糟糕至极的气氛维持了一段时间。

「太郎先生」像要辩解般，简短补上一句：

「……我承认，看到二森同学的观察过程和结果，我也不禁抱持希望。」

他低声说道。

「那确实是我的失误。即使你们通通心怀希望，唯有我不能抱持希望。」

他仍然背对着这边，彷佛感到羞愧。

「我都做多少年了。」

只有惺一个人对他的忏悔表示理解。他本想回归沉默，至今没有说过半句话的留希却战战兢兢地开口：

「那个……之后要怎么办？」

他轻轻举手提问。

「嗯？什么怎么办？」

「见上同学的『股长的工作』失败了对吧？那『红斗篷』怎么办？」

听到这个问题，「太郎先生」终于稍微回头。

「我就是在问你，『怎么办』是什么意思？」

「呃、呃……负责人不见了……那个，『红斗篷』之后会开始攻击人吗……」

「太郎先生」斜眼瞥向留希，催促他说下去。留希在众目睽睽下，困惑却努力地思考用词，开口说道：

「我们，该不会，也会有危险吧……」

「……」

他的十指在胸前交握，说出自己的不安。其内容令伊露玛吓了一跳，「太郎先生」听完则深深吐气，彷佛要让心情恢复平静，郑重回答：

「负责人消失的『无名不可思议』，危险度确实会提升。」

「……」

闻言，留希轻轻咽下一口气。

「不过，有危险的不是『股长』。是白天在学校上学的小孩。」

「！」

这次每个人都屏住气息。已经知道过去情况的惺和菊，表情也恢复严肃，一个点头，另一个则低下头。

「就我所知，只要『股长』不接近失去负责人的『无名不可思议』出没的地方，就不会有事。他们会对我们失去兴趣。」

「太郎先生」背对着众人说。

「至于原因，离巢的『它们』会朝白天张嘴。离巢的鸟会特地待在巢里等饵食送上门吗？『放学后』只有我们七个饵食，而隔壁是有超过一百位饵食的新觅食处，它们自然会跑去那边吧。」

他像在耸肩似的两手一摊，故作坏心。其他人听了，脑中自然浮现某个画面。

在真绚身上上演的画面。

那东西袭击不知情的小孩的画面。

整排女厕隔间的门大大敞开的画面。每间厕所隔间里都挂着装满血肉的红色袋子，红色水珠往马桶里的水滴落的画面。

「呜……」

伊露玛捂住嘴巴。

留希也脸色苍白，但他还是询问「太郎先生」：

「那……明天起就会变成那样吗？」

「太郎先生」回答：

「不，不会那么快。可是厕所的『怪谈』会慢慢传开，之后就会出现牺牲者。」

留希接着提问：

「好、好几个人？」

「视情况而定。」

「一直吗？」

「那也要视情况而定。如果你问我原因，像那样离巢的『无名不可思议』，不知为何几乎都会在短时间内消失。」

咦？不只留希，启和伊露玛也一脸不解。

「咦，消失……？」

「没错，消失。离巢的『它们』中，只有极少数的一部分会拥有力量，成长为真正的『校园怪谈』，扩散至全国。但其他的会消失。一年都撑不过。快的话一个月都撑不过。可是，即使是短时间内就会消失的，在它们消失前，依然会有好几名无知的学校儿童牺牲，无法挽回。」

他们瞬间以为说不定有希望，「太郎先生」的回答却是那么空虚，那么没意义，完全高兴不起来。

伊露玛挤出压抑情感的声音。

「这样、这样，不就没意义了吗！一点用都没有……！」

「没错。就只是残酷、毫无意义的无谓牺牲。」

「太郎先生」仅仅是表示肯定，重申道：

「不过，能让牺牲减少那么一些的人，就是『股长』。有不少经过一定『记录』的『无名不可思议』，离巢后无法发挥足以造成牺牲的力量，直接消失。这样一来即可减少无谓的牺牲。那就是无法达到我们所追求的『最好结果』的『较好结果』。反正都要死，不觉得那样比较好吗？不觉得那样有意义得多，好太多了吗？」

「太郎先生」道出残酷的结论。

那是残酷的「老师」给出的真理。

「…………！」

伊露玛垂下肩膀。

对话再次中断。然而，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众人交谈的启缓缓开口：

「我可以问问题吗？」

「……请说。」

或许是连续讲了那么久的话，现在终于可以休息，导致疲劳涌现，「太郎先生」一脸不耐烦，但他还是回答了。

「我在想，再怎么说，现在这个时代有小孩死掉，应该会引起满大的骚动吧？」

启说。在操场「葬送」真绚后，一直在独自思考的启，提出的问题是这个。

完成那幅画后，启的灵魂彷佛因此受到磨耗，今天的情绪波动及举动有点迟缓。相对的，在这混乱的情况中，他依然能像置身事外般留有一丝冷静，指出矛盾之处。

「这样不是很奇怪吗？如果跟你和惺说的一样，每年会死好几个『股长』，事情再怎么说都会闹大吧。」

这个意见极其中肯。

「但我从来没听说过。见上同学也是，这样下去会因为她的失踪引发事件吧。」

留希和伊露玛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然而，这件事也不好说明。

「……启。」

惺皱起眉头，烦恼该如何向他解释，插嘴说道：

「呃，我现在跟你说明……」

「之后再说就行了吧。」

「太郎先生」却打断他说话，语气斩钉截铁。

「咦？」

「从『放学后』回去后，你们马上就会知道答案。与其在这边说明，亲身体会更快吧。」

他的提议令惺犹豫不决。

「老师……」

「至少这样我比较轻松。不是吗？」

犹豫归犹豫，他在跟懒洋洋地回过头的「太郎先生」对视的期间，发现自己早已心力交瘁。惺轻声叹息，无奈地点头同意。

2

「有这么一句话──十岁是神童，十五岁是秀才，过了二十岁，就只是个凡人。」

上课时间。

启所在的安静教室内，回荡着班导唠叨太郎的声音。

「给我记住──你们差不多要到瞧不起大人的年纪了，在你们之中，应该有一半以上的人瞧不起我，但你们觉得自己聪明又厉害，那纯粹是错觉，只是暂时的。小孩子做什么都会被夸可爱，只有优点会被人看见，不过，不小心当真的头脑单纯的家伙，会开始瞧不起大人。少了可爱之处的你们，是没办法像现在这样让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喔。你们马上就会长大，逐渐失去优越感，不知不觉间就会变得跟自己瞧不起的大人一样。」

班导经常这样说教，教室的气氛一阵尴尬。大部分的学生不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心生反感，就是没有听进去。启属于后者。他有个习惯，上课时会半无意识地涂鸦不经意注意到的东西，或者脑中想到的东西。今天他也心不在焉，用铅笔在笔记本上涂鸦。

他正在画黑板。

不是在抄笔记，而是将黑板所在的教室前方整个画下来。包括板书的内容、写板书的老师、墙上的张贴物，全都跟袖珍版一样被描绘出来，占满笔记本下方的三分之一。

精准却没有考虑平衡感，有些地方画得异常精细，有些地方则只画了个大概。启的笔记本里，大部分都是那种画技精湛却不平衡，无所事事时画的涂鸦。

「…………」

启回到了日常生活。

从发生重大事件的「放学后」回来后，启就算到了学校──不，正因为到了学校，才无法专心听课，一直过得心神不宁。

外观虽然截然不同，这里无疑是发生过那种事件的地点。

他身在其中，心情不可能不受影响。总会下意识去想那件事，上课时也会不经意地望向窗外，如今空无一物的操场角落。

脑中则会浮现──挂在厕所的「红色袋子」。

沉甸甸的，明显装着疑似水的东西，形状不定，彷佛快要被撑破的鲜红布袋，以及从那个袋子滴落的血和充斥厕所的血腥味。

启，所有人，将那一幕烙印在脑中回来了。

将「见上真绚之死」这个惊悚的事件烙印在脑中，为了见证其结果，回到学校。

启他们所看到的。

是没有酿成任何骚动、风平浪静的学校。

新闻也没播报。别说全校集会了，老师同样对此只字不提。

没听说发生那起事件的传闻。总是跟真绚待在一起的女生朋友也没特别聊到真绚，她们只是跟平常一样聚在教室，热闹地聊电视节目、网路、时尚──仔细一看，好像比平常更没兴致。

没人谈论那起事件。

彷佛什么都没有。

彷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和平得彷佛没有任何异状。不过，并非毫无变化。

真绚的座位从教室消失了。

真绚原本的座位上，坐着其他学生。座位不自然地少了一列，总是围在她的座位旁边的跟班，如今转移到其他人的座位。

消失的不只座位，也包含教室后面的柜子。

贴在上面的名字消失了。贴在墙上的全班同学的书法字，也少了真绚的那一份，排列方式也理所当然似的换了。

见上真绚──消失了。

不是失踪。不是下落不明。她的存在、曾经存在的证据及痕迹，从学校消失了，宛如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个人。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发生了什么事？小学生──更进一步地说，仅是别班男生的启，没办法确认详情。所以他只知道这些──尽管如此，连他都清楚认知到，情况明显不正常。

真绚的存在消失了。

今天早上到学校后，从他的所见所闻推测，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明显发生了异常事态。

比有人丧命更异常的事态。

†

「……嗯。你们感觉到的是对的。被『无名不可思议』杀死的小孩，存在本身会消失。会变成从未存在过。」

放学后。

他们五个互相寻找，自然而然集合，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或者试图解释──而面对聚在一起的众人，惺神情严肃，语气凝重。

校舍外。建筑物后面，不容易被其他人注意到的地方。午休时间，爱聊天的孩子们经常聚在这里，现在五位「股长」都在场，因为惺所说的话而陷入一片安静、紧张的气氛。

「……………………」

每个人都亲眼见证了真绚的下场。

而面对眼前的异常事态，他们分别花了一天得出结论，惺则在这个地方予以肯定。

「『太郎先生』用『被吃掉』形容那个状态。」

「……………………」

有人表情僵硬，有人表情扭曲，惺接着说：

「『太郎先生』推测，被『无名不可思议』杀死，不是单纯的死亡，而是死者会变成怪谈的一部分。怪谈中会有登场人物牺牲。被『无名不可思议』杀死，就会成为『那个人』。牺牲者的存在本身被当成怪谈的养分吸收，成为怪谈的一部分。取而代之的是会从这个世界消失。」

「……………………」

这段说明实在太毛骨悚然、太难以理解、太骇人──对于去过「放学后」的五人而言，明明如此异常、背离现实，却又是那么逼真。

不只会死，还会从世上消失。

消失不见，成为怪谈的一部分。

伊露玛想像了那个情况，因为大受打击而说不出话。

留希同样像要抱住身体似的抓住手臂，低着头。

然后。

「……跟活祭品一样。」

启嘀咕道。

那只是他的感想，惺却同样表示肯定。

「那大概也是对的。」

「咦？」

启下意识地望向惺。

「我认为你说的是对的，虽然是在某种意义上。打个比方，我们就像被丢进米诺陶洛斯的迷宫的活祭品。」

「米诺陶洛斯……？」

启低声重复惺所说的话。那是希腊神话中，牛头人身的凶暴怪物。被关在无法逃脱的迷宫中，每九年进贡一次少年少女各七人作为饵食的故事。

惺和启的共通话题是西洋画。

西洋画经常以神话为题材，他们自然会有一些相关知识。

因此──

「七人……」

如同惺的预期，启马上察觉两者之间的共通点，喃喃说道。

「没错。七人。就知道你会发现。我也是那样想的。虽然神话里面是七男七女，不太一样。不过，米诺陶洛斯的迷宫说不定也是存在于遥远往昔的，像我们这样的传统。」

「唔！这未免……」

启不知道是想说「这未免想太多了吧」，还是想说「这未免太惊人了」。「这未免」之后的话在启口中糊成一团，于说出口前消散。

「……」

惺跟同为「过来人」的菊对上目光，彼此点头。

他也跟菊谈过同一件事。惺简单为旁边一头雾水的伊露玛和留希做说明。

「我们在说的是，『放学后股长』搞不好很久以前就存在了。」

两人一脸错愕。

「咦……」

「从很久以前开始，随着时间经过改变形式，不为人知的存在。」

惺露出略显无奈的笑容。

然后突然询问：

「你们无法接受对吧？自身的处境──以及见上同学遇到的事。」

「！」

伊露玛立刻望向惺。数秒后，她眼中浮现些微愤怒及憎恨，用力点头。

「……嗯……！」

「既然如此，这或许可以帮助你理解我们的处境，虽然可能无法安慰到你。」

惺和伊露玛四目相交。

他接着望向启。以及其他人。

「我们正在遭遇不合理的对待。所以需要接受。」

然后如此说道。

「要听我说也可以，可是有个人在知识、理解、考察上花的时间远远胜过我──」

惺望向校舍里，「打不开的房间」的方向。

他所在的方向。

「──想知道详情就去问『太郎先生』吧。」

3

星期五。第十次当「放学后股长」。

「……那我就跟你们说明一下吧。从结论来看，没错。」

等启从最远的天台前来，所有人都在「打不开的房间」集合后，「股长会议」开始，事先从惺口中得知情况的「太郎先生」深深靠在椅背上，开门见山地说。

「你们，还有我，以及见上同学，都是活祭品。」

「！」

他如此断言。众人不禁倒抽一口气，不过并未超出这个星期他们所做的觉悟、预测与理解。每个人都心情沉重，却静静接受那句话，然而，「太郎先生」接下来的话，轻易从其他方向跨越他们内心的防线。

「不如说，所有的小孩都是。」

「……咦？」

伊露玛惊呼出声。

「不只我们，所有的小孩都是活祭品。这是我变成这副德行后，一直在这里累积知识，不断思考得出的结论。小孩子原本全都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某种存在的活祭品。几百年，不，说不定从好几千年前──我们这些小孩就是神明、物怪、妖怪等非此世之物的饵食。」

「………………………………！」

他们当然听得懂这句话。不过，他们无法将其套用在自己身上，以及自己所知道的世界上，没有真实感，初次从「太郎先生」口中得知这件事的启、伊露玛、留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通常会觉得『哪有这么扯的事』对吧？」

看到他们的反应，「太郎先生」一脸平静地点点头。

「不过，这种情况在自然界并不罕见。鱼卵孵化出一堆小鱼，结果大部分都被捕食者吃掉，趁其他小鱼牺牲的期间逃走，存活下来的鱼才有办法长大，这很正常吧？大多数的生物在自然界中都是那种感觉。人类其实也是如此。」

「！」

「太郎先生」解释道。这时，众人终于露出听懂一部分的表情。

「我认为──对人类来说，『它们』就是捕食者。」

他接着述说。

「『它们』应该从以前开始就在偷偷捕食人类了。自古流传下来的妖怪、物怪、可怕的神明就是『它们』。

你们知道古代有一句话是『七岁前都是神的孩子』吗？根据现代的解释，以前医学并不发达，七岁以下的小孩很容易死，所以未满七岁的小孩还存在于神明的世界，能轻易回到神明的世界，这是一句带有放弃、安慰意义的话语。」

他边说边不停轻轻晃动身体，将椅脚晃得吱嘎作响，彷佛对自己所说的内容感到坐立不安。

「……我的结论则不一样。我认为那句话的意思是，七岁前的小孩是神明，也就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捕食者的饵食。

不是很常听说古人寿命比较短吗？可是历史人物一堆都活到六、七十岁。那么为什么他们会活不久？因为一半以上的人十五岁前就死了，拉低了平均值。小孩一直死，人类又无可奈何，他们只好催眠自己──小孩还不是人类世界的生物。

至于死亡率偏高的原因，现代人普遍认为是疾病或受伤。以常识来说确实如此。但以前的传说不是这样讲的。杀小孩、吃小孩的怪物故事要多少有多少。拐走小孩的神隐事件、掳人事件的传闻也多不胜数。因为医学不发达，确实有许多小孩病逝。不过如果只有那样，为什么怪物的故事比疾病还多？而我们知道『它们』是真实存在的。那么多死去的小孩，不晓得有几成是因『它们』而死。

古人大概隐约有发现人类在被捕食。那就是我所推测的『七岁前都是神的孩子』的真正意义。证据就是，古人明明远比现代人虔诚，未满七岁的小孩无论对神明做什么，都不会被骂。他们会找借口为他们说话。可是，办祭典的时候，说不定会对神明失礼的未满七岁小孩的任务，却是送食物给神明，直接侍奉他们。

人们特地把小孩送到神明的餐桌上。大人不敢直接面对神明这么可怕的存在。那是小孩的『工作』。意即小孩子是打从一开始就被默认为一部分要当成活祭品的存在。借由被容许的牺牲填饱『它们』的肚子，控制其余的被害，养大剩下的小孩，这样整个社会就能迎接幸福快乐的大结局。

久而久之，人类世界的科学愈来愈进步，天亮了，迷信消散，『它们』出现的界线消失不见。小孩和大人被分隔开来，以前的大人慢慢将原本隐约记得，小时候看过的『它们』忘得一干二净。连默认牺牲都跟着忘了。『它们』遭到遗忘，成为不存在的东西。

可是就算大人忘记──『它们』仍旧存在。这代表牺牲者也还会出现。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前，『它们』都对作为饵食的小孩虎视眈眈。以前小孩跟在整座村子放养一样，不小心离群的小孩会遭到捕食──现在的小孩子在哪里？」

「太郎先生」搭配几种肢体语言，像在演讲般侃侃而谈。他的语气彷佛要把听者抛在身后，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他本人似乎没有自觉。

他看起来像在被自己的话语、自己的想法、想像追着跑。

愈讲愈不冷静，停不下来。显而易见。

他的说明已经有一半称不上说明。

最根本的部分存在着感情。存在憎恶。存在愤怒。那是「太郎先生」一直在思考，累积至今，对于朝他们伸出魔爪的不合理待遇的解释。在跟其他人说明的同时，他也在对特定对象诉说，但那个对象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便成了无处宣泄的责备。

「……」

「太郎先生」突然失去干劲，并垂下肩膀。

不晓得是累了，还是恢复冷静了，他突然沉默片刻，变回平常那种带有倦怠感及讽刺意味的语气，重复一次最后的问题。

「现在被『它们』当成饵食的小孩，一天大半的时间，都在哪里度过？」

「…………」

不祥的沉默降临房间。

「太郎先生」始终没有公布答案，惺和菊也不开口。不久后，启迫于无奈，低声回答：

「小学。」

「答对了。」

「太郎先生」的语气听起来并没有特别的赞赏之意。

「就是那样。现在小孩都统一集中在学校。这个水泥做的箱子里面，就是『神明家』。对『它们』而言是一个巨大的饲料箱。『它们』被说得像从文明社会消失了一样，实际上并非如此。有这么有效率的饲料箱，没必要到外面去。

如今大部分的怪物都在小学。避开大人的耳目，在小学捕食、诞生，逐渐消失，成为一个完整的系统。我们身在那个神秘的系统中，被选为古代祭典的『负责接待神明的人』。接待。照顾。兼饵食。那就是我们这些『放学后股长』。我们是被送进关着『它们』的现代版米诺陶洛斯迷宫的现代版活祭品。我们──其他人借由见上同学的牺牲而得救。这样解释，你们有听懂吗？」

他为话题收尾。

道出结论。

「太郎先生」吐出一口气，这次真的结束了这段对话。

每个人都没有马上开口。什么都说不出来。不久后，伊露玛咕哝着说出这样一句话：

「……为什么只有我们？」

她低声说道，语气听起来却是那么心痛。

「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为什么，见上同学会……」

「谁知道。没人知道。我也想知道。」

「太郎先生」虽然回答了，态度却十分冷淡。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有哪里出错了？我做错了什么吗？是我不该就读这所学校吗……？」

泪水自低下来的脸上滑落。「太郎先生」看都不看她一眼，回答：

「跟那无关。」

他果断地说。

「因为，其他小学也一样。」

「！」

不只伊露玛，启跟留希也忍不住面露惊讶。

「不只这所学校。每间学校大概都有『放学后股长』。」

「太郎先生」说。

「我是不知道全国有多少啦，不过每所小学都有『无名不可思议』，再从校内学生中选出活祭品。我之所以敢断言『小孩是活祭品』的原因就在于此。会用『系统』来譬喻的原因也是这个。

刚设立的小学或许有两、三年安全的时期，但八成没有例外。绪方应该有跟几位其他学校的『股长』取得联系。」

「……嗯。」

惺在众人的注目下点头承认。

「尽管难度很高，我确实成功联系上几位外校的『股长』。」

他回答。

「所以我觉得老师的推测──每间小学都有『无名不可思议』和『股长』，会不会是对的呢……可惜跟他们取得联系没什么意义。我本来以为或许可以互相帮忙，才开始这么做，可是没办法去其他学校的『放学后』。所以说实话，除了互相联络，根本没意义。那时，我还期待着能跟外界求助。」

惺耸了耸肩。这番话等于是将大家尚未想到的希望先端出来，再当着他们的面砸到地上，气氛陷入一片死寂。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

「我之前也试过各种办法，设法脱离这不合理的处境。」

「…………」

那就是现实。

沉默再度降临。

该讲的话都讲完了。不如说情报量太多了。惺判断是时候给大家慢慢思考的时间，而不是灌输资讯，两手一拍。

「那么，时间差不多了。」

「……」

他下令解散。

众人微微低头，以迟缓的动作回应。

每个人都开始行动时，伊露玛在最后小声问了句：

「…………唉，存在消失的见上同学……会怎么样？」

尽管那个「会怎么样」的意义并不明确，惺还是在脑中寻找关于真绚的命运，自己所能想到最温柔，同时又绝对不容她产生多余希望的答案，回答：

「只有我们这几个『放学后股长』，会记得她曾经存在过。」

4

又过了一个星期。

星期一，进入新的一周。孩子们开始出现在早上的小学，学校周围的道路、校门口、从操场到玄关，都是如流水般到学校上学的学生。睡过整个周末的学校，像血液重新开始流动般恢复活力。

较为稳重的高年级生旁边是精力十足的低年级生，一面打闹一面跑走。对小学生来说，高年级和低年级无异于大人与小孩。在六年级生眼中，低年级生不管是有活力的孩子还是乖巧的孩子，都跟小动物一样可爱，让人不忍心放着不管，更遑论一年级生。他们有时也烦到不行。

对惺来说当然是前者。

「早安──」

惺作为生活股长站在校门前，参加跟来上学的学生打招呼的「有礼貌运动」，站在运动旗旁边道早安，眯眼看着那和平、热闹的画面。

「早安！」

「早安──」

「……」

有人会回应，有人不会回应。

偶尔还会看到跟朋友玩得太超过的孩子，逼得惺开口叮咛：「别那样，很危险──」

惺喜欢这个情境。

小孩子天真无邪的模样。他认为这才是和平，这才是全人类该守护的事物。

不再是小孩的全人类该守护的事物。

绝对不该被夺走的笑容。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样的人。更别说是──非人类的「某物」。

「……」

惺在参加「有礼貌运动」时，眼角瞥见熟悉的人站在那里。

是启。他站在离校门口有段距离的校舍旁边，单手插在口袋，紧盯着惺。

「老师，不好意思，他好像有事找我。」

惺先向陪同学生参加「有礼貌运动」的老师知会一声，离开工作岗位走向启。看到走过来的惺，启抬头注视他，一脸为难地皱眉。

「启，怎么了吗？」

「……没事，你不用特地过来啦。」

启这么说。

「又不是急事。」

「但你看起来有话想说。」

惺笑着说道，启依然板着脸，移开视线叹了口气。

「唉……真的不是什么值得你放下工作的事。」

他把手放到头部，从帽子的缝隙间用力抓头，似乎无法判断责任在特地过来的惺身上，还是害他这么做的自己身上，像在辩解似的说：

「我没打算干扰你。你看那些小家伙的时候，真的好幸福。」

启的感想掺杂些许无奈，惺毫不害羞地回答：

「嗯，小孩子会天真无邪地玩闹，我觉得他们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他直截了当地断言。

「我相信，人类的幸福只存在于那小小的幸福前方。」

「嗯……或许吧。」

在启认识惺的这段期间，他说过好几次类似的话。所以，虽说启大概无法真正理解惺的想法，事到如今他也不会刻意否定或肯定，只回了这么一句话。

「……所以，找我有什么事？」

惺把话题拉回正轨。

「啊……」

启犹豫了一下，单手插在口袋，没有直视惺，如此回应：

「我在想──」

「想什么？」

启接着说：

「制作完整的『纪录』就能摆脱『股长』的职责，那是骗人的吧？」

「！」

启的语气比起提问，更像在确认。惺听了措手不及，不禁睁大眼睛，没能成功故作镇定。惊讶与──一直有事瞒着启的罪恶感反映在脸上。

他一瞬间无言以对，表情僵硬，心想「糟糕」。

过了一段时间。惺回想自己刚才的反应，不得不判断他无法再蒙混过关，叹了口气询问启：

「…………为什么会这么想？」

「隐约有种感觉。」

惺垂下肩膀。

「这样啊……『隐约有种感觉』吗？算我输了。真不该露出惊讶的表情。」

「就算你否认，我也不会相信啦。因为我大概可以确定。」

「……」

启轻描淡写地断言，惺再度心想：「啊，我想也是。」启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画家非凡的观察力及直觉，帮助他掌握了答案，没有像惺那样反覆进行无谓的思考。

惺垂下视线，如此辩解：

「……那也不算说谎。」

「是吗？」

「的确从很久以前就有那种说法。只不过，该怎么说……从来没看过借此成功『毕业』的人的纪录。」

「……」

惺放弃挣扎，以实相告。不完全是谎言。只是没有实例。算是一种文字游戏。可是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了。至少从惺的角度来看，百分之百是谎言。

「可是……不是没希望。一定。」

尽管如此。

惺也只能这样说。

「是吗？好吧，我早就料到了。」

启明显不相信，却不怎么在意惺说谎的模样，一语带过。

「我只是想确认这一点。从目前的经验来看，我觉得没那么简单就能结束。现在我明白了。」

「启……」

「我们果然只是活祭品吧？」

「不对！」

然而，启那明显在确认无法改变的事实的问题，令交谈期间始终看着地面的惺猛然抬起头。

「不对，唯有这一点是不对的！」

「惺？」

「如果只是活祭品，大可选择年纪更小，更缺乏主见的小孩。那样对『它们』来说应该更轻松，更能为所欲为。但事实并非如此，代表『放学后股长』确实有抑制的功用。虽然站在被选上的人的角度，这的确很不幸，其实本来会有更多小孩『被吃掉』，『放学后股长』就是为了拯救那些小孩──不让『它们』完全照自己的意思胡来的系统！」

他忍不住激动地说。启纳闷地仰望咄咄逼人，低头看着他的惺，不久后露出跟画画时一样极其冷静，彷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静静开口：

「……惺，那就是活祭品。」

「不对。」

惺摇头。

「我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可是，绝对不一样。」

「惺。」

「『放学后股长』是拯救人命的工作。其实是值得骄傲的任务。」

惺坚定地说。

「确实很危险，大家都是被迫的。不过，拿自己的性命跟理智作为代价，保护其他人的人，不该被贬低为区区活祭品。非自愿地被迫担下可怕、危险的职责。但正因如此，大家都不该被瞧不起。即使失败，即使选择逃避，即使在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做不了的情况下死去，那全是为了拯救许多人而被迫面对的战斗。大家都在跟命运战斗。不只自己，我们还被迫背负好几个小孩的命运。

启，你有办法当面对见上同学说，她消失不见的人生只是活祭品，既可悲又徒劳无功吗？」

「！」

「你也是。你不惜让自己的理智暴露在危险之下，画出那张画，是因为你是活祭品吗？那张画大概会拯救未来有可能受到『无名不可思议』袭击的好几位小孩。你能说那是悲惨且无意义的牺牲吗？」

惺真诚恳切地说。

「想想那座操场上的每座坟墓，那些为了拯救原本应该会有更多人受害的孩子，埋在下面的『股长』，你能对他们说『你们只是活祭品』吗？」

他语气坚定而平淡，声音低沉且稳重。

「我──说不出口。去年死去的『股长』，跟我一起在『放学后』奋斗过的孩子们，也在那些坟墓底下。」

「…………」

「所以，求你别说『股长』只是活祭品。其他人我没办法管，不过，至少请你别那样说。」

他抓住启的肩膀。这时，惺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启一直默默倾听。然而，听见惺的哀求，他几乎立刻点头答应。

「知道了。」

「……谢谢。」

惺放开启的肩膀。

「抱歉，下意识就──」

「没关系。」

启边说边拉平留下抓痕的肩膀处衣服，惺虽然感到愧疚，还是接着说道：

「那个，启。说实话，我很庆幸自己被选为『股长』。」

「……」

启停止动作。

他讶异地抬头看着惺。

「……你认真的吗？」

「认真的。我想帮助别人。」

惺回答。

「可是，小学生再怎么努力，能做的事情都有限。『放学后股长』是我这个小学生能做的，如假包换的拯救人命的工作。」

惺直直盯着启说道。

「如果只有我，被叫活祭品也没关系。因为对我而言，那种称呼无关紧要。」

「惺……？」

「我很开心能够像这样报答对我那么好的世界。因为那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这个……

无疑是绪方惺的真心话。

『全世界每年有一千万名以上的小孩死于饥饿。』

四岁时，惺看到那本手册。

饥饿指的是肚子饿。肚子饿代表没有东西吃。

为什么会没东西吃呢？他询问父母。他真的不知道。食物那种东西，只要跟母亲说，就会从柜子或冰箱冒出来。只要是在开店期间，随便找一家店都买得到。

「惺，你其实是受到上天眷顾的人喔。」

父亲回答。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别说明天，连今天都没东西吃。就算想吃也没钱买。还无家可归。不仅如此，有些人住的地方不适合做食物，也有很多国家因灾难或战争而做不出食物，店里跟全国都没有可以吃的东西。

住在那种地方的小孩每天都得饿肚子，身体愈来愈虚弱，没有力气行动，最后瘦得四肢跟树枝一样，衰弱致死。他们的爸爸妈妈再怎么努力挨饿，把食物分给小孩，依然完全不够，最后体力不佳的孩子还是死了，而把食物分给小孩的父母也死于营养不足。世界上有很多那种可怜的事情发生，在爸爸跟你解释的期间，也有许多悲剧在上演。

世上有上千万人是那样去世的。你是受到上天眷顾的人。你其实非常幸运，出生在有很多东西吃的和平国家，生为有一定财产的爸爸妈妈的小孩，是极少数受到眷顾的孩子。在那之中，我们家还属于比其他人有钱一点，更少数的家庭。所以，不要觉得自己拥有的东西是你应得的，要心怀感激地活下去。」

当天，惺吓得失眠。

手册上印着骨瘦如柴的孩子们的照片。再加上父亲告诉他的「饿死」这件事。他怕得不得了。惺也饿过肚子，可是光想像要一直饿下去，变得跟照片里的小孩一样，最后动弹不得，失去性命，他就觉得害怕。

而死于那么可怕的原因的人，居然多达上千上百万，小孩子根本无法想像那个数字。而且还是每一年。在年仅四岁的惺小小的世界中，这个数字大到他怀疑全世界的人会不会在近几年死光、自己的世界会不会因死亡而崩坏。这种恐惧深深烙印在年幼的惺心中，甚至吓得他做过好几次恶梦。

在那之后，惺着魔似的调查世上的不幸。

他能够自由使用网路。上网第一次查到的世界，是因饥饿、贫穷、战争、疾病、环境破坏、资源枯竭而逐渐灭亡的地狱。

而他──在这样的世界中无忧无虑地活着，没有受到任何限制。

不会饿肚子，不用烦恼没衣服穿，住在舒适的房子内，想要什么就有人买给他，任何有兴趣的事情父母都会供他学习，连双亲的爱都毫不吝惜地给了他。

受到上天眷顾。这时，惺第一次明白这个概念。

自己是受到上天眷顾的人。一明白父亲所说的那句话，它就在惺的脑海挥之不去。

出生于和平、富饶的国家。光是这样就够幸运了，在那之中，惺又是格外幸运的那一个。家里的经济能力及地位。父母提供的物品。出众的外貌。双亲的爱、眼界及信任。双亲让他自由学习的才艺和运动，以及再多的知识都有办法吸收的自身的智慧跟能力。

受到眷顾。不管他做什么、身在何处，都有人对惺这样说。

而他自己也这么认为。无法否认。

为什么只有我？年幼的惺如此心想。

为什么？世上明明有一千万名小孩死于饥饿。还有小孩比那不幸数倍。为什么只有他这么幸运？

有人没有、无法拥有惺生来就握在手中的资源。

金钱。食物。住所。衣服。外表。能力。才能。健康。双亲。

有种罪恶感。

每次意识到自己是受到上天眷顾的，惺脑内都会浮现那张骨瘦如柴、两眼无神，倒在地上，苍蝇在脸旁边飞，却没力气赶走它们的陌生外国小孩的照片。

惺受到上天的眷顾。大家都这样说。

受到眷顾。朋友、老师、父母、其他人也这样说。

笑着对他说──责备他。

责备。在他耳中听来是那样。他如此认为。不过，确实如此。

自己受到上天的眷顾。

那是不被允许的。光是活着，他就无时无刻不受到罪恶感的苛责。

年幼的惺承受不住。所以，他告诉双亲自己想要帮助别人，原本就热心从事志工活动的父母喜孜孜地让他体验──结果惺被当成一个可爱的小客人，更加强调他受到上天眷顾的事实，而且小孩子终究无法透过志工活动对他人做出什么像样的贡献，惺的罪恶感半点都没有减轻。

如今回想起来。

从这个时候起，惺就没办法再继续当个孩子了。

不知何时，惺开始想要抛下自己的一切去拯救他人。不，是期望如此。这个世界给了他太多。所以，他必须将这份恩情回报给世界。

所以──

「所以，我觉得能成为『股长』是幸福的。」

惺真心说道。

彷佛在对启宣言。启一语不发，目光锐利，抬头紧盯着他，试图看穿这句话的真意。

惺正面承受他的视线。

这个想法或许不正常，但他毫不羞愧，发自内心这么认为，就算不被任何人理解也无妨。

「我想在视线、双手、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尽可能帮助别人。」

惺这么说。

「『股长』就是那样的工作。身为小学生的我，在外面的世界绝对找不到同样的机会。」

「……」

「那是保护像现在这样来学校上学的大家的工作。值得赌上我的生命和灵魂。只不过，其他人在不愿意又不接受的情况下，被迫赌上同等重要的东西，太可怜了。可以的话，我当然也想帮助其他『股长』。」

惺双手握拳。

「可是──不可能。我做不到。所以，至少要抱持希望。如果抛弃希望，连理智及尊严都会失去。」

紧紧握拳。

「这样未免太过分了。所以我才会骗大家。」

力气大到他的手在颤抖。左手无名指锐利的指甲尖端，伴随剧痛刺进掌心。

惺开口询问：

「……你会鄙视我吗？」

启凝视着惺，摇摇头，语气平静。

「不会。」

惺的手臂放松力道。

「…………谢谢你。」

「可是我会担心。」

听见启这么说，惺扬起嘴角，轻笑出声。

「……害你担心了吗？是我不对。」

他说。

「我明明是想帮你的。」

「你在说笑吧。劝你照照镜子。」

启傻眼地说，然后思考了一下，似乎想到什么，指向惺的脸。

「对了，既然你想帮我，可以重新开始那个吗？」

「……嗯？哪个？」

「这一年间，我累积了几张可以拿去卖的。」

「啊。」

起初，惺感到疑惑，经他这么一说才想起。

「卖画吗？」

「对。」

惺因为被选为「放学后股长」而疏远启之前，他们还是挚友的时候，两人瞒着所有人赚了一点零用钱。由不懂那些事的启提议，惺再替他透过网路上的自由市场贩售。

很多业余画家会把自己的画拿到网路上卖。小学生一个人做这种事当然不好，不过只要有那个意思，不被抓到的方法及伪装身分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两人曾经透过这个方式贩售启的画作赚零用钱。毫无头衔的业余画家，当然只卖得出几张画，不过考虑到身分曝光的风险，他们原本只打算卖一些，而且即使只是卖掉几张画的收入，对小学生来说也足够了。

启用那些他赚到的钱补充画材。

画画当然会消耗颜料。油画还得用到油。以及画布、素描本、图画纸、调色盘等各种用具。笔也是消耗品。

如果他自己负担这部分的开销，请母亲赞助画材费的频率就会降低。

意即，启的绘画兴趣给家计带来的负担会减轻。假如只是补充画材的频率有所改变，母亲也很难发现。

「我也想查查看要怎么做，可是那要有网路才行……」

「说得也是。」

启不悦地垂下视线，噘起嘴巴，惺微微一笑。

「没问题。放学后再来商量吧。」

「太好了。谢啦。」

启开心地笑了。

残酷的命运袭向多数「放学后股长」，而启大概明白这一点，仍然因为能稍微减少母亲的负担一事而展露笑容。看着这样的他，惺在高兴之余，内心也涌现复杂的情绪，并将其压下。

5

「嗯，帐号还在。马上就能重新开张。」

「喔喔。」

放学后。惺边看手机边说，启由衷感到喜悦。

明明长达一整年没有使用，以前用来帮启卖画的自由市场网站的帐号却并未遭到删除，用手机确认过的惺将这件事告诉启。看到萤幕上的使用纪录，他们想起令人怀念的往昔。

当时卖的画，主要以风景等安全题材为主，尺寸偏小，跟个人经营的咖啡厅墙上会挂的画一样。启的目的只是要偷偷补贴画材费的一部分，所以价格并没有订太高，虽说事出有因，无可奈何，但自诩为粉丝的惺看着启的画一张张被贱价卖出，实在无法释然。

一旦重新开张，八成又会产生同样的心情。

尽管如此──

「嗯……这样的话，星期四放学后我不用上才艺课，到时把可以卖的画拿到我家吧。来决定要卖哪几张。」

「知道了。」

惺提出建议。启坐在公园车阻上赞同地说。

学校附近有座像被住宅区淹没的小公园。太小了，连游乐设施都没有，最多供四辆汽车停车的空间里只有树丛跟长椅，是座空有虚名的公园，惺和启正站在这边商量今后的计画。

两人成为「股长」后，可以说是第一次聊到与「股长」无关，正向积极的话题。启坐在对他来说有点高的车阻上，灵活地维持平衡，晃动身躯，表情也比之前开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好，就这么说定了。」

惺稍微放心了。

置身于「放学后股长」这个无光地狱中的人类，需要能让他们稍微露出笑容的一丝光芒。

如果笑不出来，人会坏掉。惺知道，因为他亲眼见过。

启在依赖「支撑母亲」这个愿望的残骸。这无疑是逃避及逞强，不过，同时也是必要的光。启亲手找到了那道光，令惺既安心又高兴。

然后──

「……堂岛同学的事情也可以一起处理吗？」

惺向旁边的菊确认。

「啊……嗯、嗯。」

突然被点名的菊抬起脸「咦」了声，轻轻点头。菊其实也在场，只不过她一直很安静，没有说话。

「启，堂岛同学也会在场，你不介意吧？」

他也向启确认了一遍。

「嗯？我无所谓……她有什么事吗？」

菊从学校一路跟到公园，启却毫无反应，从容不迫。现在他似乎终于产生兴趣，提出疑问。

「咦！这、这个……」

「堂岛同学会作曲。」

被问到的菊不知所措，反应慢了半拍，惺代替她回答。

「她喜欢作曲，前阵子开始想要学习制作影片。可是堂岛同学家没有可以一次处理这些事的电脑和软体，所以她会来我家弄。我家有那些设备，虽然只是基本款。」

「哦，这样啊。」

「…………！」

没跟别人说过的秘密兴趣曝光了，菊害羞得说不出话。然而，他们当天终究会见面，瞒着启也没意义，惺也不认为那有什么好害羞的，便决定现在告诉他。

重点在于，启不是会觉得那丢脸，因此嘲笑、调侃她的人。

「哦……」

闻言，启紧盯着害羞的菊，这么说：

「不错啊。」

「！」

得到真诚的认同，菊脸颊泛红。

「谢……谢谢……我从小就会用钢琴模仿作曲……想要试着做类似影片的东西……」

她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双手不停在胸前交握。惺面带微笑看着她。去年，菊碰巧说溜嘴，惺得知她的兴趣后，主动询问要不要用他家的电脑。

他希望这能成为菊的「一丝光芒」。惺无法判断它是否真的成为菊心中的光，但她至少还在继续，可见这件事对她应该有一定的帮助。

「这样啊──既然是影片，代表你还会画画喽？」

旁边的启对另一个部分产生兴趣，接着向菊提问。

菊恐怕没跟其他人聊过这个兴趣，既困惑又羞愧，却又有点高兴。

「自、自己画图，还有点困难……」

「嗯──？」

「我通常是用手边的材料制作影片，例如照片……尝试各种方法……」

「是喔。类似拼贴艺术？那我有点兴趣，如果你不介意，改天可以让我观摩吗？」

「咦……咦，可是……」

「我也对影片有兴趣，希望你可以教我一些，说不定也有我能教你的地方。」

启坐在车阻上，探出上半身说。

启在绘画这方面非常贪心。

「虽然我不懂电绘，一般的绘画技巧，我倒是能教你一点。」

「咦……」

「例如素描、构图、设计等等。就算是不用自己动笔的电绘，也不是完全不需要这些知识吧？」

「这、这个嘛……嗯，你说得没错……」

「对吧。而且，说不定──」

笑容突然从启的脸上消失。

「说不定──学会画画后，对『股长的工作』──对『记录』那些家伙也会有帮助？」

「！」

菊自不用说，惺听了也为之屏息。菊纯粹是出于对这个提议的惊讶。惺则是因为启竟然有这种念头，为此受到震撼。

惺立刻听出启是想帮助大家。

以及其中的愧疚。众人被卷入那样的状况，他却──他自己一个人却往舒适圈踏出一步。而这段期间，有一个人无法逃脱，沦为牺牲者，轻易就能想见启会感到愧疚。

因此，启想为大家做些什么。

结论之一就是，让大家变得跟他一样会画画不就行了？

想到他的苦恼，惺不禁感到心痛。

不过，正因如此，有件事必须告诉启。

「启。」

他呼唤启。

启抬起无意间垂下的视线，回头望向惺。

「嗯？干嘛？」

「我要先提醒你一下。教画画是可以，可是，绝对不要代替大家画『那些家伙』。」

惺神情严肃地看着启。

「你好像有仔细看过『指南』，所以现在讲这些或许没什么意义，不过绝对不可以干涉其他人负责的『无名不可思议』。代替别人画画是最大的禁忌。」

惺给予忠告。启点头「哦」了声，然后纳闷地歪过头。

「我姑且还是知道。可是……上面没写理由。为什么？」

他问。

惺和菊对视一眼，为难地垂下眉梢，看起来有点难以启齿。

「过度介入其他人负责的『无名不可思议』，尤其是参加『纪录』，会跟着接手相应的负担。」

「……哦？」

「光负责一个，被附在身上，就处于何时遭到杀害都不奇怪的状态了，两个根本不可能应付得来。还有，这个我忘记说了，基于同样的理由，劝你不要画『放学后』的学校里面的那些还没有负责人的『无名不可思议』。最好也不要写在日记上。」

「第一天看到的那个吗？」

启想起惺第一天带大家参观学校的过程。

接着说──

「『指南』上面也有叫我们不要写日记。我还以为是有其他原因。例如，防止秘密外泄。」

「指南」里确实有记载。

这样的项目。

·避免将「股长」的经历写在日记上。

没有说明理由，虽然不只这一条。因此，启会误解再正常不过。

「为什么不写理由？」

启问道。

「一来是为了让『指南』资讯简洁。『太郎先生』说，『指南』的目的是用来简单说明最好遵守的规则，所以有考察余地的内容都尽量删掉了。」

惺首先回答。不过不说明理由的目的不只这一个，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原因，其实更加重要。

「还有──我相信你，所以我才跟你说──如果一开始就说明可以『接手』，会有人只想让自己得救，对其他人居心不良……」

「啊……原来如此。」

启皱起眉头。

「逼弱势的人『接手』，好让自己一个人得救吗？感觉就会有人干出这种事。」

「没错。还有各种可能。」

惺表示肯定。启询问理由时，他之所以表现得难以启齿，就是因为这点。累积在「打不开的房间」，由「太郎先生」管理的大量纪录中，有各种恶劣的案例。

然而，几乎没有人因此得救。

可是补充说明这一点，只会让「指南」长到看不见尽头，想付诸实行的小孩八成也听不进去。

「……就是这样，不准画别人负责的『无名不可思议』喔。」

惺再度叮咛。

「不如说，求你只画自己负责的『无名不可思议』就好。幸好我先察觉到。因为你感觉就会去画……你没画吧？」

「还没。不过我可能迟早会这么做。」

启承认。

「太好了。好险……」

「真的。」

他笑着对松了一口气的惺说。

坐在车阻上的启停下晃来晃去的双腿，从上面跳下来。

「嗯，我会记住。」

他如是说道──

†

「……求求你，帮我画『紫镜』的图！」

隔天，伊露玛拜托启。

而他答应了。

【下集待续】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蜜瓜特典『放学后委员』的放学后 ~启与菊~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国最后的良心ito

翻译：轻国最下头的翻译

「看『狐之窗』的时候需不需要注意什么？」

二森启忽然问。

「咦？注、注意？」

堂岛菊正一边亲自演示一边讲解『狐之窗』，没有想到会被这么问，不禁愣愣地眨起了眼睛。

提问的启在菊的身旁用手指组合起来搭乘窗口，表情艰深地透过它去看。启想试试自己能不能也变得像菊一样能用『狐之窗』看到怪物，正像现在这样在学校里一边让菊传授经验一边联系，但迄今为止光靠自己搭的『狐之窗』还一次也没看到过怪东西。

就是在这种情景下，启问了出来。

菊不是很懂他的意思，反问过去

「注、注意是指什么……？」

「这个不是能看穿怪物的真身吗？」

启朝着菊看了一眼，说道

「我就想，那种做法会不会有危险，有没有什么禁忌，要做怎样的心理准备之类的注意事项」

「啊，嗯……注意事项啊……」

菊苦恼地思考起来。对于菊来说，『狐之窗』完全属于自卫手段，从来没有想过它的危险性。但被启这么一问，她萌生出必须回应期待的心情。

这是菊的坏习惯。

菊拼命去想，有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忠告。

「……啊，对了。呃，那个……在电车上看窗外的时候，旁边电车先启动的时候，是不是又会是自己动了起来的感觉？」

然后，她想到了。

「另外……在机场接自己姓李的时候，一直盯着传送带运过来的包裹看就会觉得，在动的不是包裹而是脚下的下面」

「啊，有啊。不过我只有小时候去过机场」

启对菊的说法点点头。菊也点点头，然后记者说

「要避免那种情况」

「……什么意思？」

启露出疑惑的表情。

「呃，因为在『狐之窗』里，只有怪物之类的和风景会动……你要是一直盯着他们，就会感觉是自己在动」

「……原来如此？」

「要避免那种情况。因为很危险」

启听了菊的解说后又说了遍「原来如此」，一时露出深思的模样。接着，他又向菊接着问。

「……那么，变成那种情况会怎样？」

「咦？」

「是怎样危险？会被怪物袭击吗？还是说，会对两边的界线变得模糊，误入到那边去？」

启提出这样的疑问。菊对这个疑问瞪圆了眼睛，然后露出非常伤脑筋的表情，畏畏缩缩地答道

「呃，呃……不是的……」

「嗯？」

「菊害臊地说道」

「头会晕，所以很危险……」

第一卷 Animate特典『放学后委员』的放学后 ~启与惺与菊~

「特长？」

二森启和堂岛菊纷纷露出诧异的表情看向绪方惺。

「嗯。能不能告诉我呢？我就是觉得，自己跟两位相处了这么久，想一想却对两位的特长知道得不全」

在小学校园的角落，放学的时间，惺叫住了另外两人，于是背着书包的三个人停了下来开始谈话。这种时候，惺唐突对二人这样问道。

启反问过去

「是说『委员活动』吗？」

「对，就是说『委员活动』。正所谓人尽其用，我认为知道彼此的强项和弱项，有助于在发生情况的时候相互帮助」

惺答道。

「虽然现在大家还没形成相互协作的关系，但我觉得，用不了多久就有必要了。但是，我想事先多了解一下你们。你们有什么不会比别人逊色的特长吗？」

「……」

惺问这样问道。启叉起胳膊抬头看天，菊抓着衣裾低头看地，陷入思考。

「启，想到了吗？」

「我……没有特长吧」

首先被问到的启这样答道。

惺十分诧异。启的精细画作不比成年人逊色，什么叫没特长？他把这个疑问直接讲了出来。

「……画不算吗？」

「画的话，我觉得确实应该比绝大多数同龄人画得好，但那是我毕生的事业。毕生的事业不属于特长」

「不，但你画得很好吧？」

「我知道。但那不算特长」

「我很愿意尊重你这方面的矜持，但有时候很麻烦啊」

启死不承认。

惺坚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作罢，接着又向菊看过去。

「堂岛同学呢？」

「呃，这个嘛……绝对不输给任何人……的是……啊，比如……不看清楚就穿衣服的话，绝对能把前后穿反……？」

被问到的菊手忙脚乱地答道。

「呃，这……能算特长吗？」

「我、我想想，还有……在按电梯的时候，经常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按想去方向的按钮，还是把轿厢叫向自己方向的按钮……」

「唔……」

惺发愁地皱紧眉头。

这时，启开口了

「我有时候也会那样」

「就、就是说啊……！」

「……」

听到他们这么说，惺愁苦地两手交叉起来。

然后——

「能更加了解两位，我感到很开心」

他把这些对话全当成没发生过，重置表情露出笑容，对二人这样说道。

第一卷 Gamers特典『放学后委员』的放学后 ~启与惺与太郎同学~

「可以打扰一下吗？呃……老师？」

「啊？什么事？虽然我不是老师」

一次『放学后』。在大家齐聚一堂的『开始前会议』上，二森启有些事情想要确认，问了过去。『太郎同学』粗鲁地这样答道。

「再说了，为什么连你也喊我『老师』？膈应我吗？」

『太郎同学』不服气地说道。启只是试着效仿绪方惺的叫法，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启完全没觉得惺是在膈应人，所以对『太郎同学』的反应感到十分意外。

「你就那么不喜欢吗？」

「当然不喜欢了。有句话说得好，『没有什么比被人喊老师更白痴的了』。被喊老师会开心的人都不是什么正经货色」（译者吐槽：各位BA玩家看到了吗）

『太郎同学』不屑一顾地对启答道。

「学校的老师也是？」

「是啊，都不是什么正经货色。那些家伙成天到晚就想着怎么让人听话。看守才会那样」

『太郎同学』一口咬定。听到这样的说法，惺发愁地笑了笑，插嘴道

「别说的好像监狱一样啊……」

「就是监狱吧，学校」

『太郎同学』把惺为他搭好的台阶断然踢开。

「老师……你讨厌学校吗？」

「讨厌」

「就没有快乐的回忆吗？」

「没有」

一口咬定。

「活动之类也不算？比如运动会」

「运动会难道不是最最糟糕透顶的吗。知道吗？追根溯源，那玩意应该是过去村小集体搞的仪式的遗毒。过去村子里会在节日让小孩子们比赛，以比赛结果占卜全年。总之就是占卜该年的吉凶运势。到了近代，军国主义日本为了增强国力，将那个风俗纳入到学校教育之中。才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是真的吗？」

「鬼知道。但书上是这么写的，我觉得完全可能是真的」

「是吗……」

『太郎同学』把惺的意见全盘否定，哼了一声。惺反而感到钦佩似的点点头，对『太郎同学』说道

「头一次听说，感觉很有意思。真不愧是老师」

「我都说了……」

惺笑眯眯地说道，『太郎同学』厌烦地回应。

这个时候，见上真绚叹了口气。

「……可以出发了吧？打嘴架还是选在我们不在的时候再玩吧」

真绚皱着眉头说道。

启差不多也理解了。他尽管理解了，但话题跑偏之后就渐渐忘记了自己想问问题的事。最后他无奈地背起帆布包，随大家一起离开了『打不开的房间』。

第二卷 〖卷首〗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国最后的良心ito

翻译：轻国最下头的翻译

——八年后的未来。

「嗯？」

一天在客厅里，见上映子在从公寓信报箱中带回家的信件中发现了一张奇怪的广告，纳闷起来。

那是推销和服的邮递广告，上面印着小孩子的成人礼仪式。但是，这个家里并没有小孩。她和企业家社长的丈夫结婚已二十年有余，但年过四十也没有孩子，仅夫妻二人住着一套供一家人居住的宽敞的高级公寓里。

邮递广告的收件人姓名写的是不存在的女儿的名字。

映子嘲笑同行工作马虎，嘴里嘟哝

「——谁啊，这个『真绚』」

此时，她发觉忽然有什么东西顺着顺着脸颊流了下去。

「咦？」

那是眼泪。为什么呢？她不明白其中含义。

但她无端地哭了。看着不认识，不存在的女儿的名字，映子自己都无法理解，但泪水就是止不住，哗啦啦，哗啦啦流个不停。

…………………………

第二卷 〖第五话〗

『紫镜子』

紫镜子。怪谈，描述为：

到了二十岁还记得这个词就会死。

遭遇意外而死，病死，

全身被镜子碎片扎死，

被拿锤子的男人砸死，

被拖进镜子里等，存在很多变种版本。

关于起源的故事与回避魔咒

也存在诸多不同说法。

１

「被『无名不思议』杀死的孩子，存在本身会消失无踪，变成不曾存在过」

「牺牲者被怪谈作为养分吸收，成为怪谈的一部分。相对的，本人则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我们不清楚人的存在是在怎样的机制下世界上消失，但似乎并不是彻底消失。尽管不多，但这当中存在“漏洞”。已经证实，没能消失掉的部分是存在的」

「最简单易懂的“漏洞”就是——我们『委员』会记得他们」

………………

真绚的“存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这对伊露玛所造成的打击，如同世界毁灭。

伊露玛的世界里失去了光芒。而且是以完全不可饶恕的，残酷的形式。

那样的结局比单纯的死亡还要糟糕。真绚被残忍杀害，遗体被彻底毁坏，甚至就连她的尊严与活过的证明都全部遭到了践踏，简直就是亵渎。

就算是家人、朋友或认识的人遭遇那种事情，她都会大受打击吧。

但是，真绚在她心里绝不仅仅那么简单。

这是因为，真绚在伊露玛心中的地位超过了家人。真绚是唯一超越家人的，特别的存在。伊露玛对家人绝不会怀有像对真绚那样的感情。她向往着真绚，迷恋着真绚，愿意真绚赌上自己的一切，而且真绚离自己那么的近，俨然是奇迹，可谓是{活生生的信仰}。

伊露玛心中一直存在着“女主角”。

伊露玛上小学之前生活在妈妈的国家——印度尼西亚。她的父母为了她今后在爸爸的国家——日本生活做准备，给她看了很多日本的动画和漫画。结果她完全沉浸其中，甚至于父母为自己这个决定感到后悔。

她沉迷于动画里那戏剧性的故事与世界之中，沉迷于那些闪闪发光的角色们。

当中最最让她神往的，就是故事里的女主角们。

那些女孩子美丽、可爱、善良、高尚。

女主角只要出现在故事中，世界就会改变。女主角是特别的人。

伊露玛沉迷于那样的存在。最开始，她把女主角投射在自己身上，喜欢幻想自己成为女主角。年幼的伊露玛玩着扮演女主角的游戏，但没过多久她发现，在想象遇见女主角的自己时，要比投射自己成为女主角时更加心潮澎湃。

自己不会成为女主角。

想要见到女主角。想要女主角拉上自己的手，告别过去的自己。

这是因为，她渐渐醒悟过来。她明白，自己不可能像女主角一样闪亮。

伊露玛并不消极内向，但又没有领袖气质。长相尽管不难看，但也没有可爱到人人会回头看她。她没有什么特长，也没有善良到问心无愧的程度。她也有卑鄙的思想，最关键是特别胆小，不适合做女主角。伊露玛总之就是个非常“普通”的女孩。

伊露玛曾向往女主角所在的漫画世界。

她向往着漫画里所描绘日本，向往着告诉她有朝一日要住过去的那个国家。

并且向往着，说不定能在那里遇见女主角。

照理来说，真的住过去就会知道现实中的日本不是想象中的样子，了解现实并失望，然后成为幼年期的一幕记忆。但是，伊露玛{真的见到了}。她偶然遇见了自己所认识的明星。

那就是，见上真绚。

伊露玛搬到日本，进了小学，在学校里见到了大她一届的姐姐。

伊露玛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来过好几次日本，但这是头一次真正住下，而且还要上学。当时心中充满期待与不安的伊露玛，忐忑地到处张望，结果发现了一位美少女。那位美少女毫无疑问是这所学校里最漂亮的人。不，这一带的初中生高中生里都找不到比她漂亮的人。不是隔着电视屏幕，也不是隔着漫画的纸面，而是与自己同在一个空间，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想摸就能摸到，想交流就能交流的咫尺之遥。

伊露玛早已认识真绚。

她向往女主角，因此对时尚有着浓厚的兴趣，喜欢看低龄向的时尚杂志与时尚指南。她在杂志上见过模特『真绚』。

非凡的时尚穿搭，高挑苗条的身材，乌黑闪亮的丰盈直发，通透的白皙肌肤，还有成熟端正的漂亮面庞，整个人散发着神秘气场。

尽管伊露玛看过照片已经留下了「漂亮」的印象，但见到会动会说话的真绚后，更是受到了强烈的震撼。会动的真绚远比照片里看上去更加充满魅力，与周围的人站在一起鹤立鸡群，举止、表情、声音、谈吐，以及隐约流露出来的人格，全都完全符合伊露玛心目中的理想女主角。

在感动的同时，她心想。

真的存在啊……！

此时她确信，自己来到了动画中的世界，来到了漫画中的世界。

动画和漫画就是伊露玛的一切。在国外度过幼年期的伊露玛之所以来到日本后没有任何语言障碍，尽管也有在家用日语对话的功劳，但更多的是因为她看过大量动画。伊露玛之所以对自己用『boku』作第一人称，就是因为她哼的最多的动画主题曲歌词里的第一人称就是『boku』。

在这样的伊露玛眼中，真绚是真正理想中女主角，是通往自己所向往的世界的大门。当自己遇到这样的女主角，世界在那瞬间为之而变。尽管这是漫画中常见的描写，但她深信不疑。

但是，她当然没有勇气主动去找真绚说话。

伊露玛作为一个小小粉丝，安安分分地只用目光追随着真绚，就这样四年过去。

伊露玛就像出生第一眼看到母亲的雏鸟，一直注视着自己第一个亲眼见到的明星，一直把理想中的女主角形象投射在真绚身上。而这段时间里，真绚一直扮演着伊露玛理想中的女主角，从未辜负过伊露玛的理想。

然而这个时候，伊露玛反倒不断对自己感到失望。

在这样的小学生活中，伊露玛日渐鲜明地发觉到自己的普通——不，是日渐鲜明地发觉到自己的丑陋、胆小与卑鄙。

走在路上，眼前有人掉了东西也不没去提醒过。

有过把捡到的一百日元硬币一声不吭装进口袋。

班上有同学被恶作剧也没有阻止过。

考试时不知道答案的时候下意识想过偷看邻桌。

最后还嫌麻烦不做作业。

对妈妈撒谎说作业做完了。

对老师说头疼没办法完成作业。

还有，她对撒谎的事一直怀有负罪感，感到后悔，但下一次还是撒了谎。

……日积月累之下，她不想明白都不行了。

伊露玛没有女主角所应该拥有的正直、善良和勇气。

自己多么丑陋啊。这样的孩子凭什么对女主角说「我想和你做朋友」。伊露玛实在说不出口。她知道自己内心的丑陋和懦弱，所以根本无法腆着脸站在女主角面前。

所以，伊露玛一直只是看着。

伊露玛断了念想，只是看着。但是，看着她的伊露玛，没能抛弃一个小小的希望。

那个希望就是——

有朝一日，女主角会看向自己，{会向自己伸出手}。

她希望女主角，希望真绚看向软弱的自己，向自己伸出手，原谅自己，拯救自己，然后让自己蜕变成敢于昂首挺胸地活着，闪闪发光的自己。

——好想让你发现我。

伊露玛每日幻想着那些，注视着真绚。

她穿上了吸引眼球的可爱衣服……尽管自己也明白，那只是一场梦。

但是——“那个”突然降临在了那样的伊露玛身上。

简直就像漫画，简直就像奇迹一样，是与女主角之间的接触点。

然后，那奇迹确确实实就像漫画那样。

伊露玛和本不想要的，不像现实的，如同奇迹般的地狱……相拥在一起。

最开始，她又害怕又兴奋。

因为漫画里的剧情，确实发生了。

放学全班会上分发的两张联系事项页上面，和自己的名字一起写着『放学后委员』这几个字。然后当天晚上，她就被召集到了『放学后』的学校里。

穿着神秘的同款制服，和心中向往的女主角一起被召集到神秘的午夜校园中》尽管和自己所希望的不太一样，但这种就像漫画里，就像在做梦的情况居然是真的，伊露玛最开始感到激动不已。

但是——

濑户伊露玛毫无勇气。

她很胆小。她怕死，怕痛，害怕一切危险，还要补充的话，就是害怕一切可怕的东西。

从来都是这样。毕竟是自己的事，她自己非常清楚。

正因为非常清楚，所以她绝望了。一切原因归结于次。最喜欢的漫画里出场的那些角色们，那种强大、崇高、美丽、勇敢的生存方式，自己绝对效仿不了。自己所能效仿的，充其量只有反派或者倒霉的路人角色那种软弱卑鄙的生存方式。

伊露玛尤其害怕幽灵。

打个比方吧，伊露玛从小听的鬼故事是周围其他孩子的两倍。

奶奶和外婆都爱给伊露玛讲恐怖故事，都是爱用恐怖故事来警告小孩子的那种人。

在妈妈的国家有好几种幽灵。

尸体上披着白布的亡灵『Pocong』，婴儿幽灵『Tuyul』，身上上有洞的女幽灵『Kuntilanak』——那些统称为『幽灵〈hantu〉』。

它们会袭击人，对人来说是恐惧、罪孽、惩罚、警告。伊露玛从小听外婆讲过好多好多『hantu』的故事。做坏事『hantu』就会找上门；收拾坏小孩是『hantu』的工作；那个人被『hantu』收拾了；那边有『hantu』出没，不能靠近，诸如此类。

然后，奶奶讲的是『妖怪』。

奶奶说，妖怪会找坏孩子。尽管不像妈妈国家的幽灵那样有那么细的名字，但到处都是妖怪、幽灵、作祟、诅咒，然后到处都有神明，会给人可怕的惩罚。

有着两国祖辈的伊露玛，被两个国家的鬼故事警告，因此听过鬼故事是其他小孩子的两倍。

伊露玛很害怕。她害怕妈妈国家的『hantu』，『Pocong』『Tuyul』『Kuntilanak』她都害怕。她也害怕爸爸国家的『妖怪』，幽灵、作祟、惩罚人的神明、厕所里的花子同学、妃姬子〈ひきこさん〉、半身灵〈テケテケ〉、裂口女、不幸的信、对镜——还有紫镜子，她都怕。

伊露玛敢肯定自己到了二十岁还会记得『紫镜子』这个词、

正因为伊露玛如此胆小，所以先撇开最开始不谈，当其他『委员』开始遭遇可怕的事情时，她便心想。

——我办不到。

就是纯粹的办不到。伊露玛成为『放学后委员』之后，一次都没有进过自己所负责的『无名不思议』所在的房间。

伊露玛每周五深夜被学校的破音电铃声叫醒，被召集到『放学后』时，首先就会站在家庭科教室门口。家庭科教室的门敞开着，可以看到里面的样子，但伊露玛每次根本不看里面，直接就朝『打不开的房间』走去，再也不会回去。

第一天因为害怕，在门口愣愣地站了很久，之后惺过来接她，所以她第一次也没有进去过。

那时她透过敞开的房间门，看到房间深处装有烹饪台面的讲桌上突兀地搁着一面散发出异样存在感的镜子。她还看到，那镜子的镜面幽幽泛着紫色的光。伊露玛实在不敢进去，从那以后也从未进过家庭科教室，也从未再看过里面的镜子一眼。

在那之后，每当『委员活动』的日子她就一直逃避，不去看教室里面。当然，这是因为害怕。

所以从第一天起，她就没再去看那面镜子。

那是一面椭圆形的，带框架与台座的古典镜子。它完全是一面镜子。但是伊露玛当时看到宽敞的家庭科教室里面的那一刻，感觉到那面镜子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异样存在感，甚至于目光被直接吸引过去。

伊露玛完全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那面镜子现在怎么样子。

因为万一镜子有什么变化，她会害怕，会感到讨厌。

当然，她也完全没有做『记录』。

不想看，不想接触，不想知道，不想扯上关系。

成为了『放学后委员』，高涨的情绪过去，认清现实之后，伊露玛满脑子只想着逃避。她的愿望首先就是，不管怎样尽快从这个可怕的状况解放。

她做过一些尝试，试图在午夜不被召集到『放学后』。

她锁过房门，带被窝换过房间睡觉，求爸爸妈妈一起睡过。

但是，上锁根本没有，换了房间还是会响起电铃声和召集的广播。还有，和爸爸妈妈一起睡的时候，大音量的电铃和广播响彻整个房间，但爸爸妈妈却完全不会醒，怎么叫怎么摇，甚至拍打都不醒，就像尸体一样睡得死死，最后自己还是被召集了过去。就结果来说，那样只会徒增另外的恐惧与不安，没办法逃避召集。

她还尝试了最后的手段，任凭铃声去响也不理会。

这个做法很简单，但最考验决心。点铃声响起，听到召集的广播，但伊露玛坚持缩在被窝里，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一动不动，坚决抵抗『委员活动』。

那天，她在紧张与恐惧之下无法入眠，等到了时间到来。

噶————————

咚————————

然后到了时间，那个似是要把耳朵震坏，给人强烈不适的破音点铃声开始响起。耳朵里面，脑袋里面被铃声震穿，伊露玛浑身发抖，用被窝紧紧地裹住自己。她死死抓住充满自己体温的棉花和布，拼命地缩紧身子藏在被窝里

『————杂————呲……呲呲…………

请……{放学后委员}……到、校……集合』

「…………………………！！」

着急的广播响了起来。她装作没有听见。

门打开的迹象，从中贯入进来的空气，气温与气味的变化，粗涩的广播声音，她统统不去理会，一门心思地静静忍耐着。

她不起床，在床上，在被窝里屏住呼吸，而且一动不动。然后，在召集的广播过去，语音与其语音快要消失的瞬间——{她突然被什么东西的手抓住，奋力地拖出了被窝，从床上摔在木地板上，一路拖曳着}连被窝一起被扔在了家庭科教室门口。这下她不明白也不行，这么做只会徒增恐惧，于是便放弃抵抗召集。

２

『日期』

『负责人姓名』　　　濑户伊露玛

『所在地点』　　　　家庭科教室

『无名不思议名称』　紫镜子

『危险度』

『外观情况』

『其他情况』

『距上次变化』

『备注／其他』

†

伊露玛手里的『日志』还是一片空白。

她放弃了抵抗召集，但并不代表她会去写『日志』。

不进家庭科教室，坚决不看里面的镜子。

这是最起码的抵抗。不看不管，不闻不顾。然而就在她顽抗的时候，其他孩子的遭遇也平等降临到了伊露玛身上。『紫镜子』也闯进了伊露玛的日常生活之中。

头一次是在第二轮『委员活动』结束后的下一周，她横下心找真绚说话的那个早晨。

在伊露玛看来，『委员活动』尽管完全是蛮不讲理的不幸，但也是她殷切期盼的机会，是与真绚之间的接触点。兴奋的她把仅存的一点点勇气全豁了出去，忍着羞耻心向真绚开口了。

「那、那个……见上同学」

她很早就来到学校，等待真绚到校，然后叫住真绚。

很可惜，她们共同的话题只有『放学后』。但就算这样，真绚还是记住了伊露玛的名字，这让伊露玛打心底里感到开心。

头一次好好说上话了。跟自己说的话真绚，就跟自己想象中一模一样。

真绚美丽、温柔、聪明、坚强，是跟想象中一模一样的女主角，还替伊露玛担心。雀跃不已的伊露玛向真绚倾诉了这几年间以来的感情，拼命地向真绚表达赞赏与向往。

伊露玛当时觉得，自己真的就像上了天堂一样。

因为一直以为是不可能实现的幻想，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事情，此时此刻成真了。

这大概是她有生以来最大的幸福。

这最最幸福，最最兴奋的时刻，恐怕是伊露玛迄今的人生中最棒的时刻。而它也是——{最后的幸福}。

{她看到了反射紫红色光的镜子}。

从玄关看去很远很远那头的走廊上，在上学的同学们来往穿梭的景色中，偶然间目光转过取得时候看到——走廊尽头盥洗台墙上挂的镜子，正发出明显带紫红色的光。

「噫……！」

伊露玛倒吸一口凉气，惊叫起来。她突然冒起鸡皮疙瘩，瞬息之间在本来恍如身处梦境般舒服的肌肤上扩散开来。她两眼大张，面无血色。那紫色，与首轮『放学后委员活动』那天家庭科教室里镜子表面的所带的颜色完全相同。

「为什么——『紫镜子』在这里……！？」

伊露玛发出压抑的叫声，逃掉了。

从此，『紫镜子』便开始出现在伊露玛的日常生活中。

生活中，忽然进入视野的镜子不时{发着紫色的光}。

每当看到那样的情景，伊露玛便猛然心跳加剧，伴着强烈的恶寒。

就现象来说，就只是能看到紫色的镜子而已。

但是，伊露玛不过是一个胆小的小学生，显然并不寻常的异常现象完全足以让她害怕。

而且，那忽然闯入视野的鲜艳紫红色，呈现前所未见的不祥之色，令人联想到映现凶兆的灵异照片。当看到它的瞬间，本能便将其认定为讨厌的东西，转眼间便冒起鸡皮疙瘩。那异样的紫红色光，现在偷偷溜进了的生活中。

一不留神，眼角便会看到紫镜子。

当屏住呼吸，再次直视的时候，又消失不见了。

根本无法习惯。{那东西}就像专门盯准精神松懈的时候闯进视野，叫人怎么能够习惯。伊露玛没多久就开始害怕了。她好害怕，开始时刻留意尽量避开镜子，不看镜子，不让镜子进入视野。

「原来如此。濑户同学身边出现的『无名不思议』就只是这样对吧？」

但是，惺听了伊露玛身边发生的现象后，感想就只是这样。

这就是主导『委员活动』的惺对于头一次在日常生活中见到『紫镜子』的感想。不论惺的口气多么温和，摆出多么公正的态度，都显然看得出他很轻视伊露玛所遭遇的危机。

从这一刻起，伊露玛就不再想找惺商量了。

惺绝对不会重视伊露玛所感到的恐惧。因此，伊露玛能正常商量『放学后』事情的对象就只剩下真绚和留希了。

其实本质上只有真绚。

留希虽然会认真听伊露玛说，但他一点都靠不住，让伊露玛有些失望。

能够好好接受伊露玛感受，接受伊露玛害怕心情的人，只有真绚。

果然只有心中向往的女主角——真绚能够充分理解自己的恐惧，安慰自己。

「见上同学，见上同学」

伊露玛和真绚讲了很多。

真绚非常温柔。伊露玛越来越喜欢真绚了。

不过，伊露玛有个唯一不满意的地方。

真绚和伊露玛一样表明着不配合『委员活动』的态度，伊露玛一直旁敲侧击地向真绚表达想跟大人商量这件事的想法，但真绚只是含混不清地对她小，绝对不表示同意。

『指南』中有一条写了不能向大人提起『委员活动』。

伊露玛觉得那很荒唐，但据她本人所见，包括真绚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找爸爸妈妈老师或者警察商量过这一异常状况。

大家看上去就是准备靠自己一帮小孩子来解决。可是，那怎么可能嘛。

伊露玛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真绚，真绚虽然同意光靠小孩子不可能解决的意见，但对于把事情告诉大人的想法所表示的态度很模糊。

「……我觉得，要是说了之后大人不信，反而更麻烦」

真绚这样说道。

伊露玛理解真绚的意思，但觉得还是应该讲出来。尽管会有一些麻烦，但最后能够依靠的还是爸爸、妈妈、老师这些大人。

她一直认为，应该找大人商量。

她以此为契机与最值得信赖的真绚拉近了关系，但那位像漫画里女主角那样美丽、坚强、崇高、聪明的真绚对于这个意见面露难色，因此伊露玛认为擅自那样去做就是背叛甄选，她在一段时间里也没有找大人商量过『放学后委员』的事。

即便自己身上发生了可疑的现象，她也坚持忍耐下去，没有对任何人说起。

就算害怕，就算不安，只要想到这是和真绚之间的事，便勉勉强强忍了下去。

因为，她想和真绚在一起。

另外她开始略微地觉得，自己和真绚共享着重大的秘密。她偷偷对此感到开心，便没有对他人提过。

然后，{真绚死了}，被塞进了血淋淋的袋子里。

伊露玛脑子变得一片空白，就像世界毁灭了一样哭喊起来。

面对惨不忍睹的异常事态，大家都对『红袋子』里的真绚无能为力，无可奈何地在操场上堆了一座空墓。

那是第九轮『委员活动』。

六月初的事情。

†

伊露玛对真绚的死嚎啕大哭，方寸大乱，陷入绝望。

那天她害怕至极地从『放学后』苏醒过来。

然后那天到了快中午的时候，她对自己的妈妈说了。

「……妈妈」

「嗯？什么事？」

「要是我死了，你会怎么想？」

房间里摆着缝纫机，剩下的空间被挂起的大量衣服与布料，以及装扣子、线等物品的分类盒所淹没。妈妈坐在缝纫机前，做着从店里带回来的工作，背对着伊露玛答道。

伊露玛的妈妈是印尼人种，现在和姑姑——也就是爸爸的妹妹一起继承并经营奶奶的裁缝店。妈妈从结婚前很年轻的时候就从事裁缝工作，在工作中与在缝纫机生产商上班的爸爸相识，后来结了婚。

妈妈听到伊露玛的提问，用留有几分印尼腔的日语首先这样说道

「咦？那种话别瞎说，妈妈不喜欢」

妈妈只是有些，但真的讨厌的样子。妈妈踩着缝纫机发出哒哒哒的声音，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表现出不愿继续这个谈这个话题的态度。但是，妈妈就像马上又想到了别的事情，「啊！」的一叫，口吻一变，问道

「啊，对呀！你早上哭是不是因为这个？」

刚才的提问，伊露玛今天早上的样子，还有关于伊露玛幼年时的回忆联系到了一起。

「你小时候总是说『我怕死』，躲在被窝里哭呢。好怀念啊」

妈妈哈哈一笑。这虽然是误解，但气氛也算缓和了。今天早上，下了床的伊露玛就像世界末日一样哭肿了脸，连早饭都没吃两口。妈妈见她的样子感到担心，问了原因，但她什么都不回答，结果妈妈对她的态度生气起来，还小吵了一架。

「都这么大了，还在害怕吗？」

「才不是……」

「没事的啦。你又没生病，不会死的。不要害怕」

「都说不是了！」

之前还吵过架，现在明明没猜却自以为理解，取笑自己，伊露玛对妈妈感到不满。但妈妈的心情好歹好转了，她选择不再多说。

她一开始就是抱着和好的打算。

所以在上一个阶段，伊露玛偷偷观察着妈妈的心情，主动跟妈妈讲了话。

然后，这次和好其实也是为了下一阶段的目的。伊露玛来到这个房间，其实带着一份决心。

{找大人商量}的决心。

这才是她的目的。

她最终还是找到大人商量『放学后委员』的事情。

她终于下了决心。她觉得更早就应该这么做。她很后悔，觉得要是快点这么做，真绚应该就不会遇到{那种事}了。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光靠小孩子解决。

这是理所当然的。现实并不是漫画。

但是，这种像漫画里一样的事情，要怎样解释才能让大人相信呢？

真绚讲过这样的忧虑。这不是杞人忧天。伊露玛虽然拼了命地找妈妈说了话，但却卡在了这里，没法继续往下讲。妈妈现在心情已经完全好转，总算稍稍转头看向伊露玛，开玩笑似的问她

「那么，是幽灵〈hantu〉出没了？」

「…………！」

妈妈讲到了那个东西。

突然听到妈妈尽管没说对但也八九不离十，伊露玛屏住了呼吸。那是伊露玛很小的时候真正害怕过的东西。

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就很胆小。胆小的她，现在被迫面对这样的处境。

她彻底下定了决心。已经忍受不下去了。要对大人说，现在就说。

哪怕『指南』上写了禁止，也要说。

不对劲的是大伙。那么不对劲的情况，光靠小孩子怎么可能忍得下去。而且不找任何人商量，还不逃跑，简直莫名其妙。大家脑子都不正常。

所以，伊露玛决定了。现在就说。

「妈妈……」

「伊露玛，什么事？」

这次妈妈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在圆椅子上把整个身体转过来，问伊露玛。

面对诚心诚意的妈妈，伊露玛短暂犹豫之后，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

「你知道『放学后委员』吗？」

伊露玛近距离面对着妈妈，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瞬间。

「」

妈妈的脸，{变成了尸体}。

就在眼前，此时此刻摆在面前的表情、意识、生命力……这些活人的特征转瞬之间就从妈妈脸上剥落了，消失了。

「！？」

伊露玛吓得顿时冒起鸡皮疙瘩。但认为『那句话』传进对方耳朵里的瞬间，认定人活着所必不可少的所有一切，统统都从面前母亲的脸上丧失了。

眼睛里看不到多大的变化，但改变非常明显，甚至可称之为变质。活人自然而然的动作，包括眨眼、潜意识下肌肉的细微运动、呼吸的运动，都完全停了下来。同时，意志的光辉也从张开不动的眼睛里消失不见，眼睛一眨都不眨，没有在看任何东西，空洞的眼珠凝视着空洞洞的地方。

「噫！！」

熟悉无比的至亲，变成了一团空有表面的粘土制品。

变成了一张失去心灵与生命，由死肉构成的脸。

尸体的脸。

母亲尸体的脸。

近距离面对这张脸，她自己也忘记了眨眼，忘记了呼吸，感觉到冷汗从全身毛孔喷出来，呆呆站着不动。

时间冻结了。

但是，这估计只有一刹那。注意到恍如错觉的一瞬间过去之后，时间再度开始训传。

眼前的妈妈是平时的妈妈。她看着伊露玛，面带微笑。

然后，妈妈微笑着，说道

「————{伊露玛，什么事？}」

「！？」

诶。

这是妈妈刚刚才问过一次的话。

伊露混乱不堪。就像影像出了问题，画面跳到前面去一样，连贯性突然断绝。

突然就重来了。伊露玛亲眼目睹这匪夷所思的现象，陷入了混乱。尽管她的确非常混乱，但混乱的同时，对伊露玛来说，惊讶之中又带着某种放下心来的感觉。

她觉得，啊……刚才看到的，感觉到的，没有了。

她放下心来。她觉得刚才那只是自己搞错了，是转瞬即逝的幻想，是错觉，是白日梦。

她觉得刚才的对话变成没有发生过，所以放下心来。面对像做白日梦一样又重来一遍，她尽管感到困惑，但她还是接受了这个情况。她心头残留着强烈的异样感与不安，再一次重复刚才的提问

「……你知道『放学后委员』吗？」

但话音刚落，妈妈的样子又死了。

然后。

「{伊露玛，什么事？}」

断档。

时间倒回。

妈妈的连续性断档了，那句话又被重复了一遍。

情况的异常已不容置疑。伊露玛感到身体从头凉到了指尖。但是，眼前的妈妈以原本的面孔问出「怎么了？」之后，一直等待着伊露玛提问。现实的时间流逝紧逼着伊露玛，伊露玛无能为力，最后承受不住，怀着一丝希望，渴望挣脱这个轮回，把那个问题又问了一遍

「你知道『放学后委员』吗？」

瞬间，脸上浮现死亡。

然后中断。时间倒回。

「伊露玛，什么事？」

再一次。

伊露玛又问。

死。

断档，然后。

「伊露玛，什么事？」

再一次。

提问。

死。

断档。然后。

「伊露玛，什么事？」

再一次。

「伊露玛，什么事？」

再一次。

「伊露玛，什么事？」

再一次。

「伊露玛，什么事？」

再一次。

「伊露玛，什么事？」

「什么事？」

「什么事？」

「什么事？」

…………………………！！

………………………………………………！！

………………

…………………………

３

·不要对大人讲『委员活动』的事情。讲了也没用。

『委员指南』上的这一条当初只当成是纯粹的禁止，但伊露玛亲身体验后发觉，它所表达的意思好像并不是『禁止』。

「伊露玛，什么事？」

「怎么了？伊露玛」

「什么事？」「怎么了？」

不知道是为什么，只要对大人讲『放学后委员』的事情，大人听到后就会倒回到前一刻，绝对记不住听到了什么，也无法继续往下谈。她对妈妈讲了之后又抱着希望对爸爸讲，结果只是把心中的伤口撕得更大，希望彻底粉碎。伊露玛在绝望之中，不得不承认这就是现实。

{没办法依靠大人}。

不知道为什么，大人认识不到，也记不住『放学后』。所以，他们肯定无法提供帮助。

这样的事实，以及求证时所目睹到父母的异常状态，对她都是打击。她在惊魂未定中迎来周一，去了学校，期盼着真绚的死是一场梦或者是搞错了，在校园内游荡——结果她得知真绚的存在从这个世上消失，遭受到更大的打击。

为什么。

这也未免，太残酷了。

不只是死亡，还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了，整个存在都消失了，全都消失不见了。

伊露玛在漫画里见过那样的现象，但真当那种事情变成现实逼近自己的时候她才深刻意识到，那是多么的恐怖，多么的令人无能为力，看漫画时根本不能真正意义上想象出来。伊露玛过去根本没有理解那是何种程度的绝望与丧尸。不，肯定绝大多数人都无法想象。

当她残存着记忆，亲眼目睹这件事的时候。

她感觉到了。一个人活过的一切全部『消失』的现象，其本质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底洞，而自己此时正惊险地站在这个大洞的边缘。面对那种事情随时将在自己身上发生的紧迫感，她遭受到无比巨大的，源自本能的恐惧、绝望与冲击。

伊露玛很清楚。那是大部分人根本想象不出来的恐惧。

还有更关键的是，『放学后』不会被大人记住，一旦死在那里就连存在也会跟着消失，这也就意味着伊露玛在『放学后』哪怕遭遇再可怕再残酷的事情也绝不可能得到来自外界的帮助。

为什么。

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伊露玛在内心中呐喊。

我，见上同学，做错了什么？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这个世界这样对待？

那天，伊露玛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带着对解答的渴望，来到『打不开的房间』跟前。

白天的『打不开的房间』正如它名字那样打不开，在走廊尽头的昏暗中，又老又脏，满是灰尘。但是，它关得特别特别严实，既没有伊露玛想要的答案，也无法从缝隙中窥见半点蛛丝马迹。伊露玛不禁烦躁起来，用气捶门——结果她的举动偏偏被那个『唠叨太郎』发现，经历了那个极负盛名的，又臭又长夹杂着讥讽的说教。

于是，伊露玛带着糟糕透顶的心情迎来了下一轮『放学后委员活动』的日子。

在那里，伊露玛被告知自己、真绚以及所有『放学后委员』都是活祭品。

自古以来，人类一直在向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存在献上或祭品，需要牺牲少数的活祭品来让大多数人类活下去。可是随着文明发展，这件事被大人视为迷性摒弃遗忘，因此献祭仪式在大人所无法看到的世界里继续进行。那就是『放学后委员』。

为了保护遗忘一切一无所知的大人们，以及尚且一无所知的小孩子们，所以有了『放学后委员』的存在。伊露玛，然后还有真绚，纯粹就是被选为了满足这个机制的少数牺牲品。

为什么。为什么会使自己。明明没做过任何坏事。

不，莫非得怪自己太过胆小吗？胆小是罪，懦弱是罪，而这就是惩罚吗？

奶奶和外婆讲的『怪物』和『幽灵〈hantu〉』，几乎都是某种报应。

但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害怕就是害怕，讨厌就是讨厌。

自己就是胆小，就是懦弱，所以才卑鄙，所以才只能那样去做。

胆小，软弱，卑鄙。

但是，但是——就算这样，伊露玛还是{渴望得救}。

又漂亮又高傲的真绚，死了。

伊露玛不接受，伊露玛想活下去。哪怕卑鄙，哪怕难看，也想要活下去。

所以，伊露玛为了让自己得救，什么都做得出来。

因为害怕。因为不想死。

所以非做不可。

她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卑鄙可耻，心中对自己充满绝望，但还是说了出来

「……拜托了，{请帮我画}『紫镜子』吧！」

午休，伊露玛对启这样说道，深深低下了头。

她寻找启，发现启和惺一起在走廊上，便像上面那样说出请求。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羞耻与不甘，紧紧握住罩衫的下摆。

「……什么？」

启定格在与伊露玛脑袋后面晴天娃娃兜帽的眼睛四目对视的状态。

在旁听到他们说话的惺，气场顿时发生明显变化，但伊露玛没有抬头。她没有勇气面对『紫镜子』，也没有制作完美『记录』的能力。所以，她只有这么做。

这样下去，自己会死。

就连那个真绚都没能得救，自己又怎么可能得救？伊露玛已经彻底认清了现实。

自己绝对办不到。那么，就只能让别人帮忙了。

然后，现在的『委员』当中成功完成『记录』的人，只有启一个。

所以，伊露玛向启恳请。为了自己能够得救。

「拜托了，我什么都愿意做……！」

「等等」

惺当即插嘴。惺平时态度总是镇定到不自然的地步，就像一直戴着面具掩饰自己，而此刻就像那张面具裂开了似的，他语气强硬地说道

「濑户同学，这可不行。昨天我跟你也刚刚讲过，『记录』其他的『无名不思议』时，记录的人记录多少就会相应接手多少」

「……！？」

「濑户同学，你刚才提出的请求并不单纯是『记录』工作，而是『为自己做替身』，是要搭上性命的事情。我认为，这实在是超出了『请求』的交涉范畴」

惺予以告诫。听到这番话，伊露玛也不得不动摇，但她并没有因此而放弃。因为一旦放弃，等于是放弃自己的性命。

如果情况允许，她本来也不会提出这种请求。

不过，伊露玛还是一言不发地低着头，陷入沉默

「…………」

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停下，不能收手。尽管知道了自己的请求比当初所想的沉重得多，恶劣得多，但她不可能停下。

因为，这是在乞求救命。

因为对方要是不答应，自己就会死。自己都朝不保夕了，还怎么顾及别人。

她没有那种余力。

但是，她自己当然也明白，接受这个请求的可能性低到令人绝望。

虽然明白，但她还是固执地继续低着头。

就像是在这里谈论秘密，令人讨厌的沉默在冷冷清清的走廊上弥漫开来。

「………………」

「………………」

虽然一直低着头，看不见，但伊露玛明确地感觉到惺正盯着自己，而且绝非善意的目光。

知道是毫无意义后，时间过得无比漫长。但是，伊露玛别无他法，所以明知不会有结果却依然继续着这一卑鄙龌龊的行为，继续苦苦煎熬。

但是，出乎意料。

「{行}」

当启若无其事地这样回答时，伊露玛明明是自己提出的请求，却一下子没明白这个回答的含义。

「……咦」

「启！？」

伊露玛和惺发出惊叫。但启没有去管混乱到极点的他们两个，一脸平静，反而不解地说道

「你自己提出来的，你吃惊什么啊」

「启，我反对」

惺表情严肃地说道。

启答道

「我就知道你会反对，但我要做。我也准备最近就试试，所以正好吧」

「！」

惺听到他的回答很受冲击。启对惺轻轻一笑，说

「你这表情真吓人。我好歹也是好好考虑过去的」

「启……」

「你的救人行动，也让我也帮忙吧。与其你单枪匹马去干，有我帮忙存活下去的概率不是更高吗？」

「…………」

惺无法否认这个说法，钳口不语。启的态度与他形成对比，脸上挂着平静中透着一丝无奈的笑容，轻轻锤了下惺的胳膊。

这番对话似是把伊露玛排除在外，又以伊露玛所期望的形式敲定下来。这个结果属于意外之喜，但伊露玛却困惑无比。惺好像还是不肯彻底死心，抬起脸。

他就像寻找救命稻草一样转向伊露玛，直直地盯着伊露玛的眼睛，非常严肃地说道

「……濑、濑户同学，你觉得真央真的好吗！？」

「！」

伊露玛不禁身子缩起来。

当然好了，这就是想要的结果。但她不敢正当光明地这样讲，只能钳口不语。

「你之后不会后悔吗？做出这种……」

惺越说越激动。

「做出这种{杀人的请求}，真的没问题吗？这就是在让人去死啊……！」

「…………！」

伊露玛移开目光，不敢直视惺的眼睛。但是，启拦住了惺。

「惺，别这样」

「启！可是……！」

「{怕死是天经地义的啊}，惺」

「！」

启对准备反驳的惺这样说道。惺好像对这番话很吃惊，张大了眼睛。

「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吧。怕死是生物的本性，当遇到性命危险的时候，当然下意识就会把自己的命放在首位，哪顾得上别人死活」

「启……」

「不是人人都能像惺你这样为了他人而付出。再说濑户同学年纪比我们小，还是个孩子，还只有五年级啊」

「！」

听到这话，惺像堵住自己嘴似的把手放在嘴上，露出一副大受打击的表情。他好像意识到，这话其实首先是自己讲的。

「启，我……我……」

「惺，你不是想要保护那种弱小的人吗？」

惺艰难地嘟哝着。启平静地继续劝说。

「不是的，启……我也想救你……」

「我知道」

惺本想说些什么，但启最后又劝了一次，还又轻轻敲了下惺的胳膊。

「我清楚着呢。该走了，时间差不多了」

「……」

回过神来发现，已经快到上课时间了。

启对伊露玛也说了声「我走了」，朝自己教室那边离开了。

「………………」

启离开之后，惺一时间低着头，一声不吭。

最后，他惆怅地轻轻嘀咕了一声

「……启……我的任何心意你都不接受啊……连这条命也……」

后来他忽然抬起头来。此时，他脸上又变回跟过去一样的平静表情。

那表情极为自然，但伊露玛现在知道了。那是故意给人看的表情。

然后，惺看向伊露玛。伊露玛不禁紧张起来。

「……」

「濑户同学，你也该回教室了」

但惺一句指责，一句批判都没有，就只是这样说道。

然后他留下困惑的伊露玛，笑着说了声「我走了」摆摆手，也朝自己教室那边离开了。

「………………」

伊露玛就那么看着二人离去的方向，呆呆站了好久。

包括因自己而起的这场争执，这场争执的古怪结局，以及启与惺二人的神奇生存之道，都让伊露玛感到困惑。

她甚至没有余力为得偿所愿感到欢喜。

伊露玛怀着满满的困惑，一时间呆呆站在原地。

４

第十一轮『放学后委员活动』。

「……那么开始吧」

接受了伊露玛『请求』的启，将满是颜料污渍的帆布包放在地上，将写生簿立在同样满是污渍的画架上，一边从布笔袋中抽出铅笔，一边缓缓地说道

这一天，启按照约定来到伊露玛负责的家庭科教室，完全做好了绘画的准备。然后他并不是一个人，还有另一个人——菊一起行动。

以二人的视角，立在讲桌前的小型画架就是一座堡垒，立于敌我之间的堡垒。

堡垒前方面对的是家庭科教室的讲座，以及那面放在讲桌之上的，带椭圆形金属台座的，尺寸相当大的『镜子』

光这样看上去虽说有一定氛围，但就是一面普普通通的老镜子。别说诡异现象了，就连一丁点命名为「紫」的要素都找不到。启，还有菊，隔着画架与之面对面。房间顶上灯开着，但屋里十分昏暗。沙沙声的微弱噪音从天花板的广播喇叭里泄露着，弥散在空气之中。

在这样的环境里，启将一把圆椅搬到画架前面，坐了下来。

对『镜子』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他用一根小指夹着铅笔，两手摆出手枪的形状，组成一个四方的框，将整个『镜子』作为构图纳入到方框中。

「……好」

她嘀咕了一声，然后开始。

他把夹在手指里芯最硬的铅笔重新握在手里，在还没有画任何东西的纯白写生簿上勾勒出作为一切基准的线条。

「…………」

直到现在这样真正实施，惺一直很反对。

惺苦口婆心地规劝说：「启，你在小瞧『无名不思议』」。

启自认为没有小瞧。他当然认识到了危险，但他不顾危险，决定接受伊露玛的请求。但是，他没有对惺提到理由。因为他很清楚，说了只会增加不必要的阻力。

只不过，菊与启共同行动。这件事是惺没有想到了，似乎让惺受了不小的打击。

菊来到这里，是当启的『眼睛』。

启所寄予期待的，其实是那个『狐之窗』。鉴于完成『红斗篷』时的经验，启不抱希望地请求菊同行，结果菊就答应了。

在惺的心里，菊是一起在去年『委员活动』中幸存下来的老手，也是同伴。

菊本该有着与惺一样的经历与认识，惺应该万万没想到菊会配合启的『妄为』。可正是菊的决定，最终成为了让惺勉为其难同意启这一『妄为』的决定性因素。

「……堂岛同学，要是感觉有危险就马上阻止」

以让菊兼任监督之职为条件，惺这才最终退让。于是，启现在便如愿以偿地来到了这里。本来的负责人——伊露玛没有来。她坚持贯彻不参与，不想扯上关系的态度。

对于这件事，启并没有什么想法，但惺却叮嘱过一声。

「启，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但保险起见还是提醒一下。濑户同学因此害怕而不能积极配合『工作』，但千万不要责怪她『逃避』『不负责任』」

对于伊露玛打算将『工作』推给启这件事予以指责的人本来就是惺，但惺放弃阻拦启之后，现在又专程拜托启不要指责伊露玛不配合的态度。

这样的嘱咐是启没想到的，于是启下意识反问过去

「我没那个意思，不过你为什么专程为这种事来提醒我？」

「因为过去发生过许多这类事例啊」

惺这样答复了启的提问。

「但一旦那么做了，{就是地狱的开始}」

「地狱？」

「嗯。你和我一定程度上接受了『放学后』，并且凭感觉能够理解身为『委员』相互协作是渡过『放学后』所需要的。但这样一来，人会下意识把『需要的』误认为是『正确的』，进而将不接受和不配合认为是『不好的』。但就像你对我说的那样，大家并不是全都能够接受，能够承受这样的异常事态。

可以明确滴说，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并不普通。但因为是『正确的』，所以不论如何也不可不免并不普通的我们去指责普通的孩子。但是一旦那么做了，就会得到与相互协作截然相反的结果。那是怎样的地狱，你也能够想象出来吧？『太郎同学』讲过，不少届的『『委员』』是从内部崩溃的。

我也读过那些届的记录。尽管由于个人偏见与自保意识，写了不正确的东西导致难以解读，但仅看事实也能知道情况很惨。所以我就想姑且提醒一下。不过更加必须得注意的其实不是你，而是我自己吧」

惺这样说道，愁苦一笑。启也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决定先不去冒犯惺的自省。启已经知道，惺对于自己责备伊露玛时一不留神讲得太过火这件事十分懊悔。

「…………」

话虽如此，启一开始就完全无意责备伊露玛不在现场这件事。

其实启本来就觉得伊露玛不在现场反倒更好，因为这样他就能以平静的心情面对{奇异}的模特了。

于是，那个奇异的模特开始被一言不发的启缓缓复写进写生本上。他使用细致而又快速的独特铅笔笔法，以描绘阴影为主，让模特如浮雕一般缓缓浮现在画纸之中。虽然还只是底稿，但淡淡的铅笔线条已经出讲桌与『镜子』的轮廓以及隐隐的整体细节。

铅笔在纸上滑过的声音久久地响着，绘画在白纸上似雕琢般逐渐显露形态。尽管在这个阶段已经能够想象作为铅笔画完成时的模样，但实际上这还只不过是为上色所打的线稿。

菊屏气凝神，专心致志地注视着画稿逐渐完成。

启从开始的那刻起，以注意力高度集中的状态连续画了超过一个小时。整体像画完时，他暂时歇了口气，准备确认平衡感，这时他才想起一不小心抛到脑后的菊。

「——啊」

他下意识叫了一声，意识到自己把叫人家过来却完全不理人家，一直让人家干等着。

「抱歉，明明是我把你喊来，却完全没理你」

启连忙看着菊，向菊道歉。但菊手在胸前摆了摆，说

「啊，没事……我完全无所谓。看着画逐渐完成，我很开心……」

然后她接着说

「我喜欢看作画过程的视频……能这么近的距离观察，真的好感慨」

「是吗，你不觉得无聊就好」

启算是松了口气，然后站了起来，搬着自己坐的圆椅子与画架拉开一定距离又重新坐下来，一边观察画纸上铅笔画的整体像一边对菊说

「……我说，你觉得我像这样画『紫镜子』，果然有惺说的那么危险吗？」

靠在家庭科教室桌子上的菊听到这个提问，表情和声调都略微变得阴沉，答道

「嗯……」

「是吗。对不住啊，让你陪我犯险」

虽然启听到了这个回答，却并没有特别当回事，一边继续观察着写生簿上的画，一边轻描淡写地这样说到。

就这样观察了一段时间后，他「嗯——」地伸了个懒腰。

然后他就那样保持重心大幅向后靠的姿势用手抓住圆椅子边缘，脚悬着保持平衡，以那种状态回头去看菊，问了一个问题

「堂岛同学……你明知道危险，为什么不听惺的，要跟我过来了？」

「……！咦……？」

菊见启突然向后倾斜，害怕他会倒，慌张起来。但是，她听到这个提问之后又反应过来。

「咦……呃……那、那个，因为我也，想帮上忙」

「嗯？」

启听到这个回答，像是接受了又像是没有接受。菊看到启模棱两可的反应，又补充说到

「那个……我用『狐之窗』看『无名不思议』，其实是被绪方同学禁止的」

「嗯？禁止？为什么？」

启皱起眉头。

「看自己负责的到时没问题……但是用『狐之窗』看其他人负责的『无名不思议』就会接手，搞不好会死，所以就……」

「……哦，我懂了。就跟劝我的理由一样」

启接受这个说法，嘴角深沉地一弯。

「还没对大家提过你用『窗』看『红斗篷』的事情呢」

「嗯……」

启和菊并没有把屋顶上发生的那件事全部讲清楚。

他们对大家讲到启差点被『红斗篷』带出防护网外，然后菊救了启的事情。但是，之后启和菊配合用『狐之窗』观察『红斗篷』的事情漏了没说。

他们不是有意不说，只是碰巧。当时是启负责说明，他以为惺的话肯定早就知道了，不认为那是重要的部分，也不知道那么做是被禁止的。

所以，惺才让菊负责监视启。

结果偶然之下，这件事成为了只属于他们的秘密。然后此时，启一鼓作气把自己拉回正常位置，朝菊那边你探出身子，问了过去

「对了，那么这么说的话，你要不要紧啊？『红斗篷』有没有在你那边出没？」

「！呃、嗯，应该没问题……」

菊被他猛烈的动作吓到，不禁身子微微后弓。

「大概，是因为我没有看……大概主要通过『狐之窗』观察的人是你，而我只是帮忙吧。因为你用绘画进行了『记录』，所以我就没事了」

「原来如此……」

听到这个回答，启这次以前倾的姿势垂下目光，一副陷入深思的样子皱紧眉头。

「所以，我也吓了一跳。我就想，要是这样能够帮助濑户同学的话，能帮则帮……」

「……嗯」

「我能帮上大家忙的大概也就『狐之窗』了……可是绪方同学也是，去年六年级的前辈们也是，大家都说我会有危险不准我用……结果，前辈们全都死了……」

「…………」

菊磕磕碰碰地摸索着用语，但此时吐露的却是真情实感，她一直偷偷藏在心中的真情实感。

「所以我就想——{接下来该轮到我了}……」

「这样啊」

这告白如此重大，启听到后却若无其事地接受了。

然后，启也回应她，说到

「实话说，{我对接手别人的危险根本无所谓}」

「！」

菊眼睛瞪得滚圆。

「别告诉惺啊」

「啊，不会说的……要是告诉绪方同学，肯定也会拦着我的……」

「我想也是」

菊慌慌张张这样说道。启对她应了一声，露出犬齿，像搞恶作剧的小孩子一样笑起来，对这个秘密约定做出保证。

「咱们是共犯」

「嗯……」

菊害羞地点点头。然后，她目光看着别处，把贴满创可贴的两手放在大腿前面交扣在一起，扭扭捏捏了一段时间之后讷讷地说道

「另外——我也喜欢二森同学画的画」

「嗯？」

「这是我跟来的理由。是因为看到那幅『红斗篷』的画——还有看到学校门口的那幅画后就喜欢上了，所以就想帮忙」

「啊……啊啊，嗯」

被菊这么一说，启像是有些吃惊，又像是有些动摇，不禁眨了眨眼睛，稍微把身子缩回去，点点头。

「？怎、怎么了？」

「啊，没什么……」

菊疑惑地问道，启有些害羞地挠挠脸，说

「我画的画虽然经常被夸『画得好』，但很少有人说『喜欢』，有些意外……」

「咦……」

然后启沉默了一段时间。菊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启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搬动椅子。

「……哎……那是时候要麻烦你了」

他一边搬动椅子一边看着菊，说道。

「咦？」

「『狐之窗』」

「啊。啊，嗯……」

菊措手不及，慌慌张张地点点头。启把椅子搬回到画架前面，又恢复画画的姿势，用手指比着方框对准讲桌上的『镜子』。菊从他身上像楼上去似的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指叠在启的方框上。

就在此时。

『————杂————呲……呲呲…………

……{委员活动}、通知』

突然，喇叭里那个像是夹着沙子一样源源不绝的噪音剧烈扰动，那个校内广播的声音穿透噪音响彻四周。

从广播喇叭里发出的声音音质严重受损，以至于难以分辨是男是女，勉强只能听出是小孩子在说话。这是每周五召集『委员活动』时的异常广播，但至少启从未在这个时间点上听到过它。面对这样的情况，身体相接触的二人身子猛地一弹，能清楚感受到彼此的惊讶。

「！？」

二人面面相觑，然后又环望周围。

过去只在『放学后』开始时才会播报的广播，为什么现在响了？这究竟是什么？在吃惊与困惑之中，广播以削磨人精神的冰冷声音，像整个校内播报了这一则『通知』。

５

伊露玛喜欢漫画。

她向往着自己变成漫画里那些主人公那样，在这样的向往中度过了童年。

她想要成为又可爱又强大又聪明又风光的人。

但现实中的自己太软弱太胆小，脑子也不同名，光是活着便与理想中的自己渐行渐远。

「……我受够了……」

现在这个时候，启应该正在代替伊露玛待在家庭科教室里。

伊露玛把『无名不思议』推给了启，因此自己现在正处于什么都不用做的状态。对此，伊露玛在感到安心的同时也感到自我厌恶。

伊露玛讨厌自己。讨厌软弱、卑鄙的自己。

要是漫画里出现这样的角色，伊露玛一定会厌恶她，瞧不起她，不会饶恕她。而现在，她自己偏偏就变成了那样的人。她对这残酷的事实感到无比悲伤，无比讨厌，但又无计可施，心头被揪得紧紧。

她一个人躲躲闪闪地坐在『打不开的房间』附近走廊的柱子后面，一动不动地沉浸在愁苦的思绪之中。

她待在这个地方，同样是胆小与卑鄙的表现。她信不过惺和『太郎同学』而表现出叛逆，但同时又害怕『放学后』，不敢离开有人的地方，哪怕是自己不信任的人。

无法与真绚和留希在一起的时候，伊露玛总是静静地待在这个地方。当然，她不去执行『委员工作』，就只是一直静静地坐着，等待『放学后』结束。

夹杂在噪音之中的动静、气息，以及周围的黑暗，都让她感到害怕。

她紧紧握着当做武器带入进来的大型裁缝剪。

她自从在学校里看到疑似『紫镜子』的东西之后，一直担心自己又会看到『紫镜子』，担心遭到袭击，惶惶不可终日。但自从那一次之后，她并没有很确定地遇到过『紫镜子』。她许多次{感觉自己看到了}，然后吓得跳起来。

在不经意的瞬间，她感觉那个紫红色闯进了视野，结果「噫！」地一喊屏住呼吸。

但重新去看发现，要么没有那种东西，要么就是把其他东西看错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那东西』真的出现了。还是自己太过害怕而产生的错觉。

害怕。一切都好害怕。

她对自己的胆小感到绝望，却又鼓不起勇气，就只是有端无端的恐惧之中任凭精神一直被损耗下去。

但是——这样的生活也很快将迎来终点。

启替她承接了『记录』。只要启……只要目前唯一成功完成『记录』的将画完成，伊露玛就得救了。

这份恐惧也一定会宣告结束。

她把危险推给他人，因此承受着良心的谴责，然而却又不得不全力抓着这根救命稻草。

把一切推给别人，专心忍耐。

因为别无他法，所以她只是相信，并等待。

因为还忍得住，所以趁还忍得下去，赶快结束吧。

她迄今为止没有任何展望，只顾埋头蜷缩在这里。但现在，他依赖着这份希望蜷缩在相同的地方，一如既往地屏气慑息，等待画完成。

在这种时候。

『————杂————呲……呲呲…………』

「…………！！」

突如其来噪音，惊得伊露玛心脏猛烈一跳。

随着突然巨大的一声「噗呲」，走廊上像是夹着沙子的广播杂声像决堤似的开始吐出刺耳的巨大噪音。

「咦……咦……！？」

先是吃惊，然后是困惑。这个噪音是『放学后』开始前的铃声响完之后，召集『委员』的广播开始之前的前兆，从未在『委员活动』过程当中听到过。面对从未遇到过的异常情况，伊露玛动摇到了极点。

正当她动摇之时，广播开始播放。

『……{委员}活动、通知』

是那个音质糟糕到分辨不出是男是女，勉强只能听出是小孩子的声音。那个令人毛骨悚然地声音，响彻整个学校，发出通知

『放学后会员……濑户伊露玛、同学……』

……请

立即前往

家庭科教室』

「！？」

伊露玛浑身冒起鸡皮疙瘩，错愕不已。

叫我！？

为什么！？

她怀疑自己的耳朵。但是，广播的『重复』再一次指名道姓发出通知，剥夺了误解与听错的余地。

重复完后，声音沉寂了下去，但播报线路好像没关，还噶哩噶哩残留着噪音的余音。那残渣就好像接通状态的广播喇叭正监视着通知对象的动向，伊露玛觉得自己动一动就会被广播那边的东西发现，只能在走廊角落里蜷缩坐在原地动弹不得。

「…………………………！！」

听过喇叭和空气，呼唤自己的东西和走廊连接在一起。

那股意志正{看着}走廊……不，{看着}整个学校。那股寻找自己的意志乘着断断续续的杂音，充满整所学校。

走廊里的空气、氛围，已经发生质变。

似是潜藏着什么，似是突然就会撞见什么，那种本来沉寂的恐怖气氛，现在已经活跃起来。

杂音刮着皮肤，刮着神经，刮着理智。

那就像是有看不见的手指在难耐的焦躁中正寻找着自己。

伊露玛自然恨不得逃跑，身体缩得更紧。

她屏住呼吸，绷紧全身的神经。

然而这条渐渐有些看习惯了的，昏暗得不正常的走廊，依然化作怪物的大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对她穷追不舍，威胁着她。

然后——

滋滋

走廊上昏暗的灯光在短暂的瞬间熄灭了。

「！？」

灯光伴随着喇叭里的杂声短暂地略微煽动。但就是这短短一瞬间的闪动成了分界线，走廊上的气氛明显{变了}。

无声。

声音，消失了。

本来对伊露玛那样穷追不舍的杂音，突然一下就断掉了，没了。就像是恼人的飞虫扑进蜡烛的火里，噪音的消失伴着灯光瞬息的明灭，随后呈现一片辽阔的死寂。

{静}

万籁俱寂。

就连身体扭动的些微摩擦声都能听到。被如此彻底的无声所充满的空走廊突然出现在眼前，一路延绵至远方。

学校的走廊有这么长吗？伊露玛首先产生这样的怀疑。空无一人的走廊被靠外侧和靠教室两侧一面面黑漆的窗户夹在中间，很长很长，很长很长，在远远超乎设想的距离才转角。

然后在这样的走廊上，零零星星等间距地排布着几个红色光源。

那是走廊墙上安装的火灾报警器的红色警示灯。迄今从未关注过那些报警指示灯的数量，它们零零星星，等距离地在这空洞的空间中释放着刺眼的红光，反射在对面窗户玻璃上。

警示灯有那么多吗？

不，{不对劲}。伊露玛回过神来，伊露玛发现自己眼中的学校走廊，已然如同对镜中无限重复的回廊一般，化作异常之多的红色按钮与警示灯以异常规律等间距排布的无限回廊。

然后，无限延伸的玻璃窗反射着无数的鲜红警示灯。

映在漆黑的窗玻璃表面红光，拖曳，涣散，被背景的漆黑所浸染，全部变得浑浊，携带紫色。

像斑迹一样的——{紫红色的光}。

她意识到了。

它晃啊，晃啊，就像手电筒的光打在被红黑色液体充满的水槽中形成的斑迹扩散开来，是在黑暗作底，通体化作整面镜子的玻璃窗上所浮现的，数不清的{紫镜子}。

「！」

已经完全意识到了。

她屏住呼吸。

就在这一刻

{滋噜}

模模糊糊的紫镜子里，有什么东西滑溜溜地在动，就像鱼在打着光的水槽里游动。就在下个瞬间，那东西直接{钻出镜面}，慢慢在走廊上探了出来。

「噫……！？」

那钻出来的东西，是紫红色的{头}。

发涨的紫红色皮肤湿漉漉的，令人联想到刚生下来的婴儿的脸，然而它湿漉漉的长长黑发沉沉地垂着，而且应该是脸的部位{眼睛、嘴巴、鼻子通通都没有}。

扁平的脸从正侧方长出来，对着她。

长出来了。

从数不清的玻璃窗中，{所有反射的红光中}齐刷刷地长出来了。

那些东西抖动着、拖拽着长出来，就像是万花镜里面的东西齐刷刷地从镜子里冒出来似的，大量“眼睛”成排地盯着她。

「…………………………！！」

一见这个情况，鸡皮疙瘩唰地冒出来。

她捂住嘴，把险些冲破喉咙尖叫声压在嗓子眼。

被那等间距、呈直线从玻璃里钻出来一颗颗无脸女的脑袋，被那一双双不存在的眼睛“凝视”着，她一声不吭，拼了命地把自己塞进柱子后面的死角，身子紧紧蜷缩。

身体深处被刺骨的恐惧所冻结，心脏怦怦直乱跳。

她两眼大张，目光不敢从这诡异的无限回廊之上移开，在心底里无比强烈地祈祷着，但愿那些玻璃窗里冒出来的紫红色脑袋还没发现自己。

就在她眼前。

脑袋动起来。

齐刷刷地动起来。

{滋噜}

紫红色的脑袋就像是把自从水槽里荡出来，剧烈地从玻璃表面往外挤，接着顺应重力{咕噜}一下落下去，与此同时又被长得诡异的脖子支撑着，像蛇的头那样悬在空中。

那些头，缓缓抬起沉沉的脑袋。

然后，它们用没有眼睛的脸，更为强烈地死死瞪向走廊的这边。

{目不转睛}

所有脑袋都伸得好长好长，“看”向这边。走廊上被惊人的“凝视”所淹没，充满整个空间的强烈视线化作足以令内心以及整个世界咯吱作响的强烈重压，碾压一切。

「………………………………………………！！」

心脏怦怦直乱跳。她忍耐着，一门心思地忍耐着。

但是，那些目光，那些气息，渐渐地，渐渐地，渐渐地，向这里聚焦，然后————

{踏踏踏踏踏踏}！！

突然，脚步声冲了过来。恶寒窜上头顶，紧接着是惨叫。从那充斥着“凝视”的寂静之中，突然冒出剧烈脚步声朝自己逼近，紧接着胳臂被巨大的力量抓住，尖叫声如决堤般冲破喉咙。

「——————————！！」

恐惧，错乱，尖叫。

她一边尖叫一边挣扎扭动，但两只胳膊被死死抓着挣脱不掉，胳膊一缩反倒被拖过去，身子侧倒黑暗中。

「不要啊啊啊————！！」

「冷静！！」

但是，恐慌中惨叫的伊露玛却从双手被抓住的那边听到一个坚定有力的声音。

「！？」

「我来救你了，准备避难，站起来！走！」

伊露玛一惊，一睁开眼就看到了惺。他面色紧张，正要把自己拖起来，同时另一只手举着锹对着走廊那头，一点一点向后退。

冲过来抓住她胳膊人原来是惺。

「快，去『打不开的房间』！」

「……！！」

伊露玛重重地点点头，被惺拉着像爬一样拼了命地离开现场。视野被泪水模糊看不见前方，她就这样被连拉带拽地逃进『打不开的房间』，嗙！的一声关上了。紧接着，一切绷紧的东西全都断掉了。

之前那一样的『无声』就像被切断了一般，同时绷得紧紧的身子上上下下爱彻底失去力气，心中的弦也断掉了。

「…………呜…………呜呜……呜……！」

冒着泪花的眼睛随即溃决。

伊露玛瘫坐在地上，泪水哗啦呼啦往下掉。喘着粗气的惺举着铁锹站在门旁，戒备着门外。

在房间里，『太郎同学』保持着背对的状态，缓缓地说道

「……出什么事了？」

「濑户同学好像在走廊上遇到袭击，对走廊上的窗户十分恐惧，但我什么也没看到」

惺有些气喘吁吁地答道。

咦？没看到那个怪物？那么多『无脸女』都没看到？

伊露玛对惺的回答感到难以置信，陷入混乱。惺保持着紧张，但『太郎同学』的反应却毫无危机感，带着讥讽和嘲笑。

「只有本人能看到的玩意？那不就是鬼火吗？」

「…………」

身后是『太郎同学』的不屑，戒备与恐惧所带来的沉默在门口及周边弥漫开来。

惺在戒备，伊露玛在恐惧，就这样维持了一段时候后，屏气慑息的惺最终松了口气，放下了举在胸前的铲子，说

「……估计已经没事了」

「呜呜……呜……呜……」

伊露玛已经站都站不起来，压着声音抽抽噎噎，只会落泪。

她指尖抖个不停，身子使不上力，脑子被恐惧与绝望完全占据。她觉得自己就像真绚，会落得跟真绚同样的下场。

不要，好怕，不想死。

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照这样下去，自己也得死。被那诡异的东西袭击了……要是被那个玻璃窗里冒出来的紫色女人袭击，被抓走，自己会怎样？

会被怎样折磨？会被怎样弄死？

想象不出来，也不想去想。

想都不敢想。

不想去想。

但是。

「…………老师」

惺不顾恐惧不已的伊露玛，把门微微打开一边观察走廊上的情况，一边对『太郎同学』说

「你怎么看？」

「别问我。最近『红斗篷』那时我也说了，我这边没拿到任何信息，无能为力」

『太郎同学』嫌麻烦的态度这样答道。

「你觉得是『紫镜子』吗？」

「都说我不知道了……不过嘛，关于『紫镜子』基本也只提到到了二十岁要是还记得这个词就会发生情况，具体会发生什么情况都不奇怪」

这样回答后，『太郎同学』胳膊搁在椅背上，转过身来。

「要是那边的濑户同学好好完成『委员工作』的话，可能还有所转机吧。那是『传唤』的广播，一定是你偷懒太过分才被『传唤』了，连我都好多年没听到了」

「…………」

伊露玛什么也没有回答。

直到最后她都不是能够好好回答的状态。

她满脑子都是不想变得像真绚，被对死亡的恐惧完全占满。

她有着不想死，不想消失的理由，她心中怀着那个理由，一直恐惧着，哭个不停。

………………

６

「那、那个……画，『紫镜子』的画，什么时候能画好？」

伊露玛在校舍大门守到启，劈头盖脸质问过去。

「还在画。只是正常去画的话这个星期内就能完成，但是——这能不能当作『记录』不太好说」

一被问到关于画的事情，比伊露玛还要矮小启便展现出严格的艺术家的高大形象，手放在嘴上露出严肃的表情，目光瞥向一旁似是探寻记忆，给出这样的回答。

「能……能不能抓紧点？」

「已经抓得很紧了。但是，我画自己跌『记录』都用了几个星期时间，而现在才过去两天」

「唔……」

「要问什么时候能画好，实话说我完全不清楚，但我没有偷懒，一直在全力以赴。你要相信我，只能耐心地等」

启的回答虽然无法令人满意，但很有道理。

伊露玛抓着罩衫下摆，垂下头。然后，她完全丧失了最初搭话时的气势，小声说道

「也、也对啊……」

一周刚刚过去，现在来到学校。

上次『放学后』醒来后的周末，伊露玛一直在惶恐不安中度过。

她已经明白，当镜子变成紫色时，『那东西』就会从里面冒出来。伊露玛在上次的『放学后』目睹其全貌后不得不明白，那就是名为『紫镜子』的怪物，那就是纠缠着自己的『无名不思议』。

情况已经恶化，下一个就是自己。

{后面的事情}还不清楚。

被『那东西』发现，抓到之后，究竟{会怎样}呢？

不知道。会被怎样折磨？然后，{会被怎样弄死}？

比如说

就像————真绚那样？

不要。

伊露玛十分抗拒。

她抗拒，害怕，不想落得那种死法，不愿像那样从世上消失，不愿被爸爸妈妈遗忘。

不想让妈妈爸爸忘记自己，不想他们把和自己一起生活过事通通忘记。一起去游乐园的事，为自己庆祝生日的事，那些开心得回忆，自己说过的话，所有一切全都要被忘记，这怎么可能愿意。

而在被遗忘的背后，自己会死。

爸爸妈妈不会察觉，而自己要在可怕的折磨中孤独地迈向死亡，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然后，爸爸妈妈会忘记一切，忘记自己有过自己这么一个孩子，继续生活下去。而这同时，伊露玛已经在恐惧与痛苦中丧了命。光是想象一下那种事，伊露玛就好害怕，好伤心，无法接受。

不要。

绝对不要。

想起前天从『放学后』醒来时一个人缩在被窝里一边哭一边设想的可怕未来，她在启的面前垂着头开始颤抖。

「…………！」

「……我知道你很急」

面对这样的伊露玛，启的态度不留情面，却格外充满善意。

「前天『放学后』发生的情况我都听说了，也亲耳听到了广播叫人。我也曾命悬一线，所以明白你着急的心情」

伊露玛没规矩的催促说不定会冒犯到对方。但启交抱胳膊这样说道，没有表现出生气。

从见面第一眼开始，启给伊露玛的印象就是那种古怪艺术家的性情。然而却有违于那种不好打交道的印象，启这个人格外懂得体贴。当伊露玛意识到到这一点时，便感觉到了一种可能，忽然抬起脸，下定决心提了出来

「……那、那个」

我现在很想讲出来试试。

「我，还有个请求想拜托你」

「嗯？」

她还有另一个冒昧的请求。

她让视线高度与启平齐，抓住启上衣的衣裾，把平时总爱垂着的眼睛直直地对着启，讲出了那个愿望

「等这件事过去了——教我画画吧」

「啥？」

启被伊露玛的气势压得向后退，露出诧异的表情反问回去

「为、为什么？」

「我想画见上同学」

就是这样。伊露玛不知是惧怕自己会死，她还找到了一个绝对不想死的理由。

「我想留下。留下见上同学——『真绚』存在过的证据」

「啥？」

伊露玛倾诉

「我最了解『真绚』的魅力，所以必须我来把她画下来。所以，我要是就这么死了，这个世上就再也没人知道有过一个名叫『真绚』的美丽女孩了。一定要把『真绚』存在过的证据留下来！」

知道了真绚存在过的事实消失后，伊露玛大受打击，但也渐渐消化这个残酷的事实，而她紧接着便萌生出必须那么去做的强烈使命感，感到焦急难耐。

真绚是特别的人，但她却死了，变成难以形容的东西，彻底消失了。

她死得那么惨，然而所有人都忘却了她曾经的光辉。那魅力、那才华、那笑容、那温柔，通通荡然无存，最终无人知晓。那样的损失，那样的悲剧，那么荒唐的事情，简直天理难容。

伊露玛觉得这太过分了，认为必须设法打破它。

但是，这世上知道真绚多么出色的人，就只剩下伊露玛一个了。

如今记得『真绚』的人就只有他们这些『委员』，但其他『委员』谁都不觉得真绚特别，从来没有把真绚当做特别的人。伊露玛认为，这个使命绝不能交给这些人。

既然这样，就只剩伊露玛了，只有伊露玛能完成这个使命。

所以，伊露玛必须活下去，然后寻找方式留下真绚的记录。

要怎样留下记录？就是画了。画下来就好了。

她一直怀着这个想法，现在终于下定决心。她要画真绚，现在就要开始学会画画，想要能够画画。必须由最了解真绚魅力的自己来画。所以，伊露玛提出请求

「所以帮帮我吧。一定要把『紫镜子』的画完成」

伊露玛看似平静，却气势逼人。

「然后完事之后，教我画画吧」

她探出身子，距离拉近到咫尺之隔，直勾勾地盯着启的眼睛。

「我知道这么说非常任性，但我还是要拜托你。我愿意做任何其他事情做交换……」

「…………！」

「我今后的一辈子可以都听你的，我愿意为『真绚』抛弃我的全部人生。所以——」

伊露玛，说了出来

「{求求你，帮帮我}」

「…………」

头一次面对伊露玛像是下定决心的坚定态度，启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回望着伊露玛。

然后，他答道

「……好吧」

然后第十二轮『放学后委员活动』。

画，仍旧没能完成。

７

伊露玛走投无路。

自从经历那次『放学后』之后，她无时无刻不在躲着『镜子』。她本来就害怕看到镜子，何况不论怎么看事实上就是很危险。而且，她想不出避免自己被『那东西』袭击的方法。

就算没有危险，她也纯粹地感到害怕。

所以她一直逃避，尽可能不去面对，不去靠近镜子以及可能变成镜子的东西。她做的很彻底，但现实来说不可能完全做到。

镜子在生活中随处可见，可能变成镜子的东西更是数不胜数。

她最开始并没有连那种东西都去戒备，但事实在她目睹学校走廊窗户玻璃变得像镜子一样能够映出东西之后便十分明了。『那东西』不是从真正的镜子，而是从变成镜子的东西里冒出来。

这样来看，所有玻璃、金属，以及其他外表有光泽的东西全都是镜子。

她的身边充斥着太多太多那种东西。

包括家里，外面，当然还有学校。

伊露玛躲着镜子，渐渐察觉到这个事实。在这之后，伊露玛平日里的样子变得极其诡异，就连朋友和家人都觉得她不对劲。

她一直低着头，明明气温很暖和却还是把罩衫的兜帽深深罩在头上。而且她话也变少了，一味地窝在教室里自己的座位上看书，都不出去玩。

一放学她便逃也似的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窗帘都不开。

她把镜子从房间里扫除出门，在浴室和盥洗间里绝对一刻也不多待，迫于无奈待在那些地方的时候也坚决不看镜子。

她过去一直都很喜欢穿上妈妈做的衣服在镜子前面摆时尚造型来玩，连这个乐趣她也突然之间彻底放弃了。

妈妈喊她试衣服她也拒绝了，还吵了一架。

由于伊露玛不再照着镜子打理，包括头发、衣着，整个形象乱七八糟，现在不知道自己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要躲着镜子自然会弄成这样，也可能弄成这样。但就算形象丢光，她还是绝对不会去看镜子一眼。

她就算做到这个地方，无处不在的镜子依旧免不了闯入她的视野。而每当她看到镜子就会吓得半死，总觉得在镜子里看到了紫色，强烈的不安随之席卷而来，让她不敢呼吸，浑身起鸡皮疙瘩。

伊露玛现在整日担惊受怕。

她现在就像启和真绚所经历过的，日常生活最终被『放学后』所侵蚀，而她那与生俱来过度胆小的性格更是彻底剥夺了日常生活中让她安全、安心的空间。

然后——『放学后』则更加严重。

她在『放学后』的走廊上实际遭遇过『那东西』。她害怕的不的留下，在那种地方一刻也待不下去，至少独自一人绝对待不下去。

何况，那个地方还离『打不开的房间』很近，只是普普通通的走廊。

到了这一步她才总算意识到，学校其实就是“走廊”。不是自己班级的教师基本上都不能正常出入，那么对于上学的小孩子可以说大半个学校都是走廊。

学校里的走廊就像血管中四通八达，不走走廊任何地方都去不了。

然后，那些走廊的外观乍看上去与袭击过她的走廊几乎一样，再加上『放学后』的学校外面被漆黑所笼罩，所有窗户内侧都会在一定视角之下变成镜子。

然后在这样的走廊上，每一层楼，每一个地方，必定每隔一定距离就安装着带警示灯的消防设备。

零零星星

零零星星

等间距亮着红灯的走廊，这几乎一致地重现了伊露玛目击『那东西』的现场。因此，伊露玛来到『放学后』后缩在原地一步也不敢动弹。

『放学后』开始后，伊露玛就在最开始的家庭科教室跟前一动不动。

她蹲在家庭科教室附近勉强能躲起来的地方，一步不动等着别人来接。

上次是惺来接她到『打不开的房间』，惺来之前她一直躲着一动不动。之后她到了房间里，就再也没有出去过，直到『放学后』结束一直都在角落里搂着腿寸步不移。

她唯独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想再遇到『那东西』。

下次再遇到『那东西』的话，{不知道会怎样}。所以不管再丢人现眼，不管给人添多大的麻烦，她都不愿再去，不愿再看『那东西』回出没的地方。

这都是为了得救。

都是为了活下去。

伊露玛已经下定决心彻底逃避『放学后委员活动』，直至启完成『记录』的画，除此之外不做任何事情。

然后——

「……对不起」

「不，没关系」

这天，伊露玛一边道歉，一边被留希拉着手前往『打不开的房间』。

第十三轮『放学后委员活动』，七月已然临近，已经不是穿的住罩衫的季节了。但是，伊露玛一如既往地专程把这件晴天娃娃连帽罩衫带进放学，深深地戴着兜帽。

她用兜帽盖住自己的视野。

本来从最开始她带罩衫进来就是为了漂亮和安心，现在没了兜帽更是六神无主。

用兜帽包着脑袋的她，感受着被保护的感觉，不看周围只看脚下。她不只是自己所处的状况感到恐惧与不安，一直低着头生活更是让她精神慢性地萎靡下去，但就这样样，她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保持下去。

只要抬起眼睛，窗户一定会闯进眼睛。

所以绝不抬眼。

尽管那种行为或许除了造成危险没有任何意义，但总比去看可怕的东西强不知多少倍。伊露玛要是在看到『那东西』，毫无疑问会当场崩溃，放声惨叫浑身发软，就连逃跑，就连保护自己都办不到。

她完全不看周围，被留希拉着手走在走廊上，一门心思只用受限的视野盯着脚下。

空气中充斥的噪声、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留希的脚步声……伊露玛现在所感知的世界一大半被这些所占据。

她今天也是这个样子前往『打不开的房间』。

把替自己『工作』的菊和启留下，而自己龟缩在安全的地方。

「……濑户同学」

在路上，走在前买的呢留希突然问伊露玛

「你负责的『无名不思议』，是那么吓人的东西吗？」

惺提出要优先帮助有危险的人，今天是留希负责。留希在『委员』之中非常没什么主见，承接这个任务与其说是自告奋勇，更像是顺应周围的意思。这其中虽有他本来性格的原因，但明显的主要原因不在这里。

「…………嗯」

「原来是这样」

伊露玛点点头，留希对他说道

「我负责的没那么客人，所以不能理解你害怕成这样……」

留希没有主见的最大原因就在这里。他没有那么害怕自己所负责的『无名不思议』。

「其他教室里的『无名不思议』倒是可怕得多……」

留希讲的很少，所以伊露玛并不是很清楚，但留希所负责的『无名不思议』似乎外貌并不可怕，留希也没有经历过可怕的遭遇。再加上留希也没有伊露玛那么胆小，因此和其他人比起来危机意识明显要淡。他反倒是不敢自作主张而节外生枝，更加害怕做出什么不必要的事情而跟其他『无名不思议』发生接触。

「………………真让人羡慕」

伊露玛在兜帽里头弱弱地嘀咕了一声。

「咦？你刚才说了什么？」

「没什么」

下意识吐露心声的伊露玛，对反问过来的留希摇摇头。

伊露玛很嫉妒。自己都遇到这么可怕的事情，凭什么留希还能摆着完全若无其事的表情？明明同样是『放学后委员』，同样被卷进无妄之灾，同样都上五年级，凭什么这么大的不同？

当初只有伊露玛和留希两个五年级，周围都是信不过的六年级和顾问，伊露玛便觉得他们好歹是一路人，可以商量。可是，为什么就变成了现在这种状况呢？

凭什么？

真让人羡慕。

这不公平。要是可以，真希望能调换立场。

但与此同时，她又觉得自己不该对专程来接的自己的留希投以那种感情，感到自我厌恶。她受够了。讨厌这个情况，讨厌自己，对一切都讨厌得不得了。

「……」

但就算这样，她还是忍了下去。

她一心怀着不想死的想法，把让自己想死的念头全部咬碎严谨肚里。

还能忍下去。因为只要启的『画』完成，所有付出都将得到回报。

所以，她心急如焚地观望着启『画』的进度，把这当做救命稻草，得以继续忍耐下去。

即便在伊露玛这个外行人来看，启画的『紫镜子』都已经完全算是已经完成的状态了。

启把画那给她看过，她的希望正有眼可见地逐步实现。

也因为这样，伊露玛勉强还能忍耐。另外，伊露玛尽管在那之后一直杯弓蛇影，但并没有再遭遇过『紫镜子』。她笃定这可能有自己时刻保持彻底戒备的原因，也可能有『画』已经发挥效果的原因，不禁暗暗雀跃，拼了命才抑制住喜悦与大意。

就快了。

真的就快结束了。快呀。快呀。

「…………快呀……！」

她感觉到自己还差一点就能得救了，死死抓着这份希望，朝着『打不开的房间』，眼睛依然直盯着地面，拖着千疮百孔的身心继续走过『放学后』的学校走廊。

†

此时此刻，在『放学后』的家庭科教室。

把教室跟前的伊露玛交给留希送走后，启开始作画。此时已经过去一段时间。

启面对立在花架上的写生簿，经过漫长的深深苦恼后画下了最后一笔。然后他满满将画笔从画纸上拿来，轻轻搁在台子上。

「…………」

画，画完了。

这是一幅写实画，描绘了摆在带烹饪台的讲桌子之上的镜子。

启呼出一口气。画都已经画完了，他表情却并不好看，反倒是神情严肃抿着嘴，注视着自己刚刚画好的画。

「……」

「二森同学……」

一直站在他身旁菊也露出愁容，向他说道

「这，果然……」

「嗯」

启看着画，回答

「情况不妙啊。怎么办啊」

然后，他说道

「还不太确定，但这果然不是『紫镜子』。

这就是一面普通的镜子。袭击濑户同学的怪物————估计{不是这东西}」

８

在『打不开的房间』听到汇报，伊露玛脑子变得一片空白。

「咦……」

「抱歉。因为从未想过会有这种事，所以花了不少时间才得出结论。但我认为错不了。家庭科教室里的那面镜子，{不是『紫镜子』}」

启这样说道。这则报告完全出乎伊露玛的理解，她的脑子拒绝理解，不明白对自己说了什么。

但随着时间渐渐过去，头脑又自动地渐渐裂解。

理解与茫然过后，是令眼前一黑的深深的绝望，以及恐慌。

「诶……不会吧……诶……！？那、那『画』呢！？『记录』呢！？」

「要重做」

伊露玛几近嘶吼地反问过去，但启的回答却不留情面。

「必须从寻找『紫镜子』是什么重新开始」

「怎么这样！？我、不要啊……！！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啊！！」

「虽然对不住，但实在没有办法」

启摇摇头。他的回答只能用冷酷来形容，但他表达意见的表情极为真诚，属于不爱撒谎不爱掩饰的匠人态度。

「『记录』还会记录，不会半途而废，只不过又要从头开始了」

启说道

「虽然还要再花些时间，但我一定会画出来，你要好好坚持」

「坚持不住！！我坚持不住啊……！！」

伊露玛尖叫起来。她一直忍耐着，一直苦苦忍耐着，如今已快要崩溃，但想到『画』随时快要完成，一旦完成所有噩梦就会到头，所以才勉勉强强忍到了现在。

然而，又要让她像这样忍上好几个星期，她是在简直不下去。

这次死定了。要死了，要疯了。就算眼下还没试，但『那东西』迟早还会出现，到时候真的就完了。不知还剩多少的倒计时都已经被用掉那么多了。

「我受不了……！！」

伊露玛瘫坐在房间角落里流着泪，像闹脾气的孩子一样甩着头。

菊轻轻靠近她，关心地伸出手，却被一她一把挥开。

「……」

菊捂住被挥开的手，把手黯然放了下去。

伊露玛哭得稀里哗啦，心里一团乱麻。在她身旁，启神情严肃，非常冷静地打开素描簿，把刚刚画好的家庭科教室镜子的画当做已经翻篇的东西翻了过去，翻开雪白的一页摆在架子上。

「得抓紧时间重新开始」

他一边看着那白纸，一边把拳头顶住皱紧的眉心，嘴里嘟哝

「这次一次要无误地画出『紫镜子』。但是，真正该画的不是那面镜子，那又会是什么呢？」

看样子启打算立刻着手下一张画，可他不知道该画什么，焦急地发出疑问让房间里所有人听到。

现在来到『打不开的房间』的只有伊露玛、启还有菊。惺的话或许能会对启的疑问发表些什么，可是他现在不在。伊露玛就不用说了，菊也无法给出任何回答。

但是，有人代替他们开了口。

他是从一开始就在这个房间，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太郎同学』。

「……我听濑户同学说『镜子看上去是紫色』，所以才给她负责的『无名不思议』命名『紫镜子』」

露出背影的『太郎同学』把盖上的自来水笔顶在满是白发的太阳穴上。

「可要是搞错了，最开始的情报就出错了，那么分析的前提从那个阶段就全部得作废啊」

「……！」

可是现在没有惺来踩刹车，『太郎同学』的口吻严厉得令人绝望，毫无缓和紧张气氛的意思。启眉头皱得更紧，伊露玛搂着自己的力气大得都感到痛了。

「别看我这样，明明什么情报都没有却还是为了完全不配合的你调查了，研究了『紫镜子』啊」

说到底，『太郎同学』所表达的意见，主要就是对伊露玛报告发泄不满。

「不光只有『紫镜子』，其他可能有关联的，譬如跟『镜子』相关的其他不可思议，我也一个不漏全都查过了。结果前提就错了的话，那些功夫也全都白费了」

『太郎同学』把胳膊放在椅背上，转过身来看着伊露玛，絮絮叨叨地发牢骚

「我做了很多的调查，考虑过『紫镜子』中紫色的意义。在古代动脉的红色与静脉的青色混成的紫色是代表祭品的颜色，而且执行活祭仪式的古墨西哥神『特斯卡特利波卡』是代表『烟雾镜』的词汇。原因是它吗？

还有，受难的基督被描绘成身着紫红色长衣的形象，基督教的艺术观点认为紫色是象征受难、死亡与丧失的颜色。原因是它吗？另外还有，阎魔大王用『净玻璃镜』映照死者的罪状，那个『玻璃』是水晶，不排除是紫水晶……就连那种荒唐的东西我都考虑到了，知道吗？」

——太蠢了，太丢人了，吃大亏了。

太郎一边陈述自己幕后的苦心，一边连吐着连抱怨都算不上的自嘲，宣泄怨气。

启没去理会他这些话，讲出自己的想法

「……濑户同学，你是在那边的走廊被袭击的对吧，那画走廊就可以了吗？」

「我说你啊……」

满腔叹息被忽略，『太郎同学』不服气地扭起嘴，但还是一副无奈的态度扔出似是讽刺的助言。

「你要那么做，我不拦你，但你觉得那样能算是『无名不思议』的『记录』吗？」

「这……」

启也觉得不能，所以只能闭嘴。

『太郎同学』看了无话可说的启一眼，叹着气又接着说道

「我并不是对你不抱期待，但直接遭遇『无名不思议』的毕竟是负责的『委员』，所以不会有什么信息比负责人亲自所做的『记录』更有效」

「……」

「不过，这是个天经地义的道理」

『太郎同学』说完，煞有介事地耸耸肩。但是，深思的启听了这番之后抬起头，快步走近哭得稀里哗啦的伊露玛，正面双手重重地放在她肩膀上。

「濑户同学」

「！？」

伊露玛吓得身子一缩。启盯着她的脸，对她说

「告诉我，你之前是在哪里，遭到了什么东西袭击？袭击你的东西看上去是什么样子？」

「………………！！」

尽管被问了这些，但伊露玛什么都没有答上来。

「想想，袭击你的『东西』我从未见过一眼，完全不了解，也一次都没有直接画过。我觉得这所必不可少」

「呜…………呜………！」

伊露玛的感情和思路依然一团乱麻。希望破灭令她丧失一切正常思考的能力。

要死了！

死定了！。

她满脑子只有这些想法。

受不了了，完蛋了。漆黑的恐惧、绝望、混乱，无止尽地在脑子里乱搅，根本产生不出语言。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伊露玛捂着脸，眼睛大大张开，但什么也不去看，不停地流着泪。

启说的话她没有好好听进去，她心里就只是一个劲地咆哮着「我不想死！」

都已经找到想做的事了。

明明必须活下去才行。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恐惧的呐喊在脑子里满溢而出。

然后——

我不想死啊，{见上同学}——！

正当一切都被这个念头覆盖掩埋之时。

突然，像什么东西化开了似的。

伊露玛视野之中的一切，全都{染成了紫红色}。

「诶！？」

「！！」

在忽然泛起紫红色的景色中，本来盯着伊露玛脸的启露出大吃一惊的神情，向后退开。伊露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目光一抬起来便是被泪水打湿而不聚焦的，变成了紫红色的，『打不开的房间』中的景色。

房间里的光呈紫红色乱反射，所见的景色漫漶不清。然后，在被紫红色模糊的世界中，有着格外鲜艳的紫色。伊露玛下意识朝那紫色看了过去。那紫红色就立在眼前的启背后的架子上，四四方方，仿佛世界中打开的一扇窗子。

那是写生簿，是簿子中一页什么都还没画的纯白写生纸。

就像是装上了滤色镜，那洁净的纯白染成了鲜艳的紫红色。

那紫红色，就像窗口——

不，在伊露玛{就像镜子}。

「！？」

然后。

从那『镜子』里

{滋噜}

湿漉漉的黑色长发钻出来，{垂了下去}。

紫红色的手指{啪}的一声，抓住『镜子』边缘。

接着

{无脸的头，从『镜子』里爬了出来}。

姿势，伊露玛在强烈恶寒之下浑身寒毛倒竖起来，嘶声惨叫，像蹦开的弹簧一样猛然起身，从『打不开的房间』夺门而逃扑向走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逃走了。她眼角看到大吃一惊打算制止自己的启和菊，但还是甩开一切飞奔而去。冲出敞开的门，冲到了走廊上，被强烈的恐惧感驱策着，在带有浓浓紫红色的走廊上不断狂奔，狂奔，狂奔。

白色的墙壁、天花板、地板，然后还有反射光的窗户，全都染成了紫红色。走廊上的颜色就像鲜血淋漓，就像内脏。精神错乱的伊露玛飞奔而去，在突然之间完全变样，根本无处可逃的紫色世界里一路惨叫，任凭恐慌所驱使只顾横冲直撞。

彻底出毛病的视野模糊而摇晃，变得就像万华镜。在走廊形状的紫色万花镜中，她已经连地板墙壁还有走廊都分辨不出，惊恐万状地四肢乱甩嘶声惨叫胡乱奔逃。

视野，世界，还有整个脑袋，都被紫红色晕染得一塌糊涂。

紫红色的『某种东西』从那紫红色中纷纷爬出来，源源不绝地出现，要堵住伊露玛的去路。

伊露玛放声大叫。

血淋淋滑溜溜的手、头发还有没脸的头，就像是被生下来是的从紫色之中冒出来。每当遇到这种情况，伊露玛便放声惨叫，在走廊上又躲又逃，拐过一个又一个拐角，遇到楼梯跌跌撞撞一会上一又儿下，不停地在紫红色的校舍里到处逃窜。

她的脚、身体、肺，都快坏掉了。

但她无法停止奔跑与尖叫。一旦停下就会死，就全完了。

不过，力气迟早会耗尽，最后跑不动，走不动。

要完了，要死了。救命。伊露玛流着泪，在最终到来的终结时刻拼命逃跑。她将赌注压在唯一的希望之上，不抱希望地向前狂奔。

「………………！！」

不想死，不想消失。

但不论她向前还是回头，眼睛所看到的一切地方都是『那东西』。

然后，在无数怪物蠢蠢欲动的紫红色世界里，伊露玛终于还是把力气榨得一干二净了。

「啊！？」

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的脚绊了一下，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她尽管拼了命地试图爬起来，但身体已经达到极限，丝毫不听使唤，没能立刻站起来。

「呜呜……！」

她趴着撑起身子，扶着墙勉勉强强才站起来，但实在跑不动了。意识试图抛下动弹不得的身子继续前行，抬头向那边看去。视野之中，模糊不清的紫红色走廊仿佛一沉不变地向前延伸。但此时忽然有东西闯入视野……那是唯一的耀眼灯光在远处孤零零地亮着。

「啊……」

伊露玛知道那光是什么。

她一时间愣住不动，但片刻后又行动起来，扶着墙拼了命地朝那光，朝那特别强烈、鲜艳的，紫红色的光……

朝那四方形的光而去。

她最后到达的，是在走廊之中孤零零浮现着的，释放着刺眼灯光的，开在墙上的“入口”。

『{有}』

那里贴着警示单。

警示单旁开着四四方方没有门的入口。

那入口充满了光，看上去就像一面闪耀着紫红色光芒的巨大落地镜。

那是——

『红斗篷』。

那是出事后伊露玛从未去过的，过去真绚所负责的『红斗篷』所出没的女厕所。

伊露玛，站在了那个门口。

她站在能看到紫色镜子，此前在双重层面上避之唯恐不及的门口，愣愣地嘀咕起来

「『真绚』……」

她嘴里念着从未直接当本人面过的称呼。在她眼前，入口的里头，紫红色的光里面，站着一个人影。

那是个紫红色的人影，一个下限你的人影。

长长的黑头发，高高的个子，修长的手和腿，整体扭曲的造型，紫红色的肌肤。

那跟之前那些从镜子里冒出来的『紫镜子』怪物是一样的东西。但伊露玛以忘我的状态站在那里，这才头一次正面注视那东西，于是发觉到了。

她发现了，那到底是什么。

答案，就是她刚刚的呢喃。

『真绚』

已经明白了。那怪物，{就是真绚}。

尽管彻彻底底面部全非，但那头发，那个头，那手和腿，那轮廓，毫无疑问就是真绚本人。正因为她是伊露玛，所以才能发觉，那就像是真绚经过反反复复复制逐渐变质之后的模样。

「————————————」

在背后。

在周围。

在紫色的世界中，无数『真绚』的气息蠢蠢欲动。

它们仿佛在催促着伊露玛，让伊露玛遵从它们的意志。伊露玛呆呆地注视着染成紫色的女厕所里，注视着站在里面的『真绚』，朝里面迈出一步。

此时，她忽然发现了。

支撑着她身体，她手所撑着的入口墙上沾满鲜血。

她看了看那边，只见那血迹是从自己手上黏上去的。

她又看看自己的手，发现自己湿哒哒的手不是被泪水打湿，已经被鲜血染得鲜红。

「咦？」

手，还有罩衫的胸口，都被血染成了紫红色。

她看向镜子，看向刚刚迈入的厕所之中，盥洗台镜中所映现的自己。

只见，自己心力交瘁，那脸如同亡灵一般，眼睛张得大大。然后那眼睛里流着滂沱的泪水——

眼睛里积着的，打湿脸颊落下来的泪水，都是深深的紫红色，都是{血的颜色}。

啊。

她忽然什么都知道了。

她发觉到这个『紫镜子』究竟是什么。

它果然是镜子，是面不幸的镜子。

在它里面照出的，是自己……死掉腐坏之后的，未来的自己。

伊露玛曾想变成像真绚那样，渴望变成像真绚那样的女孩。但是，她也知道自己没戏。所以她一直期盼着，期盼如果可以，自己所向往的真绚能朝自己伸出手，然后拉着自己，把自己带到跟同样的地方去。

但是，这个愿望没有实现。

这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实现，连实现的希望都没有。

之后，她又期盼着把已经消失的真绚留在这个世上，哪怕用自己的一切做代价也在所不惜你。但是，这个想法根本只是脑子一热，现实来看一样不可能实现。

照着紫镜子，镜中映现的，就像是画失败了的真绚形象。

那是对真绚拙劣模仿的形象，是自己试图模仿却又模仿不来，最终惨死腐烂之后的紫色的形象。

那简直就是伊露玛美梦的尸骸。不，那就是伊露玛自己。伊露玛本来感到恐惧，本来不愿直视镜中的身影，一味地抗拒、恐惧。

但是现在，

已经发觉一切的现在，

察觉到梦不可能实现，并亲眼目睹这个事实的现在

伊露玛——

「————带我走吧」

在万念俱灰以及随之产生的平静中，伊露玛念出自己最后的梦想，朝着站在眼前自己已染成血色的梦想，主动伸出了手。

９

「……哭泣的濑户同学，眼泪突然变成了了血」

启解释情况。

伊露玛放声惨叫冲出『打不开的房间』，启和菊本本来准备追上去，但因为情况太来得太突然而有所迟疑。后来，他们跟听到骚动立刻干锅辣跌惺汇合，一边奔跑一边说明情况。

「在我眼前，濑户同学眼睛里，流出来的眼泪，突然从透明的水，变成了红色的血泪」

奔跑中，启说话断断续续。

「于是——就在那个时候，我看到了。在濑户同学的眼睛被血泪染红，染红的眼睛反射出房间里的景象，在眼里映现的镜像中，有个『没有脸的女孩』从变红的素描簿里爬了出来。照这么看，『紫镜子』{不是家庭科教室里的镜子，就是濑户同学的眼睛}」

「！」

惺听到启的结论后诧异得屏住呼吸。与他并肩奔跑的启露出深深悔恨的表情，气喘吁吁地说

「我必须去画的东西就是它。要观察『无名不思议』就必须去观察人……我发现得太迟了！」

启吐露心中的悔恨。

伊露玛的惨叫声在校舍中不知什么地方断断续续地回荡开来。启一边追逐着被黑暗和噪声消磨得所剩无几的声音，一边痛彻品味着不甘。

映在伊露玛眼中的『那东西』，不存在于现实的房间中。

既然伊露玛是看到别人看不见的『怪物』而害怕，那么从这里就应该意识到『怪物』就在伊露玛的眼睛里。

『怪物』在伊露玛眼睛里逐渐壮大，这时启却搞错对象去画什么家庭科教室的静物画，以致丧失宝贵的时间。要是没有耽误，那么启早就开始下手了，也就应该不会弄到现在这个地步了。

搞错要画的题材，这作为画手而言是致命的失误。

对明明没有任何感觉的东西，不能确定抓住要领就由着惰性一直画下去，这只能说启从认知开始就堕落了。

就算那不是正常的画，又有什么不对。

想重画，想要得到重画的机会。

启追逐伊露玛，一心想着得去救她，一心想着现在的话应该可以画出来。

「……！」

启对大部分事情都不是太感兴趣，看得很淡，但内心也怀着数不多的狂热。他在这股狂热的驱策之下奔跑，追赶。惨叫声已经消失了，听不见了。但是，他依然冲上楼梯，以最后听到的声音为线索，沿着血迹穷追猛赶。最后，他到达了那个地方。

就在伊露玛正要消失在厕所中的时候。

他看到的，是伊露玛像是被什么东西拉着，向前伸着手，正要消失在『红斗篷』出没现场的身影。

「濑户同学！」

启朝她喊去。她做出反应，转过头来。但是，远远看到的那张脸上眼睛里流着血，已经没有血色，就像死人一样。

然后——

{她笑了}。

伊露玛用沾满血的脸看着启，笑得像花儿一样灿烂。

就在大受震撼的启的眼前，伊露玛还是像原先一样继续被什么东西往里拉，接着消失在那发生过惨剧的灯光里。随即惺超过启，向伊露玛消失的入口冲去，手奋力地伸向灯光，试图把伊露玛拉回来。

瞬间

{啪洽}

如同舞台落幕，{灯光熄灭了}。

入口顿时被锁进黑暗之中。与此同时，已经把手奋力伸向里头的惺「唔！？」地叫了一声，连忙把手了回来。

在他手中的是

一个无力耷拉着的，大大的晴天娃娃。

那是伊露玛那件颈部收紧的罩衫，里面空空如也。惺抓住了消失在光里的伊露玛，试图把她拽回来，然而只有罩衫脱了下来抓在手里，伊露玛本人被留在了黑暗中。

「………………！？」

启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看了看神情愕然的惺和罩衫，又看向陷入漆黑之中的厕所入口。

迟了片刻才追上来的菊无法掌握情况，茫然地注视着这一切。

然后

啪

入口闪了闪，里面又亮了起来。

启和惺急忙向里面看，但没有找到伊露玛的身影，只看到挂着真绚遗骸的红袋子的深处隔间，以及————

旁边，新鲜的，鲜红的血滴在便器里。

又多了另一个，{全新的红袋子}。

…………………………

………………………………………………

†

「……怪我能力不够」

启垂着头，低沉地说道。

惺说

「不，这不怪你。这个『工作』本来就是濑户同学推给你的，何况本人又完全不配合。要是濑户同学配合一点的话，完全可能是不同的结果」

惺虽然在维护启，但他自己的语气也绝对算不上平常。

「实话说，面对这样的结局，我是感到自己不中用，但无法完全不生伊露玛同学的气」

他是在责备伊露玛。

「启，你不用往心里去。这个结果虽然令人痛心，但的的确确是伊露玛同学自己招致的」

惺虽然说得很决绝，但话中所倾注的感情却更像是自责与自伤。对于这番安慰，启也是摇摇头，坚持不肯接受。

「我是知道这些才接手的」

他明明白白地讲道

「我本以为那样也好，协助濑户同学逃避，而最后我搞砸了，把她害死了。再说，{弄错绘画题材}就是能力不足，没有借口可找。我偏偏在绘画上没有全力以赴，所以难辞其咎」

「……」

惺不说话了。启所说的这些，并不是向伊露玛道歉或忏悔。不，他其实也有道歉和忏悔的意思在里面，但相比之下更加强烈的却是身为画手高傲与执着。

所以

「……不甘心啊」

启低沉地呢喃道。

他目光低垂，但并不是单纯看着地面。

不只是启，惺、菊还有留希，大伙一起谈论一起听，同时也都在凝视着同一个地方。放在地上的手电筒所照亮的那个地方，是刚刚堆好的新墓。

真绚的墓旁竖起一个墓碑。那同样是用木棍拼成的十字架，比真绚的墓小一号。

新墓碑上披着晴天娃娃罩衫。

染血的白罩衫在风中摆动，如此凭吊显得万分悲凉，但四个小学生做不了更多，最多也只能让她陪在真绚身旁。就像伊露玛自己选择的临终之所。

「……好歹在下面幸福地做邻居吧」

留希俯视着墓碑，嘴里轻轻嘀咕。

除了真绚，和伊露玛说话最多的就是留希。留希也从本人口中听到了她对真绚的向往。建议把墓堆在真绚旁边，也是留希畏畏缩缩向大家提出来的。

「濑户同学说，她想成为见上同学那样」

「这样啊……」

惺阴郁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我看到了濑户同学最后一言。现实中的濑户同学伸着手，然后镜中的濑户同学被见上同学拉着手，带走了」

启似是想明白了，描述出伊露玛最后的情况。

大家似乎跟着想象到了最后的情景，凝重的沉默弥漫开来。

过了一会儿，启开口说道

「那么我在濑户同学眼中看到的，就是见上同学了吗」

最后见过伊露玛眼睛的启，这样说道

「她是被镜中的梦想带走了吗」

「原来是这样啊」

他看着墓，淡然地说道。听到这话，惺也跟着再次开口

「所以，濑户同学是被梦想杀死的吗」

而且，他语气少有地带着讥讽。

「想想发现，在二十岁之前不能忘却的『紫镜子』，说穿了就是未来的梦想呢」

「惺，你也会说跟『太郎同学』一样的话啊」

被启这样指出来，惺自嘲地「哈哈」一笑。

「想明白了，禁不住有感而发吧」

他又接着说

「我觉得这很正常。毕竟，我们或许根本就没有未来」

「惺」

启强势地叫惺，用力抓住惺的胳膊。

「濑户同学在你眼前眼睁睁地被带走，你最好休息休息」

「不，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先休息一下。走吧」

启拉着惺走向校舍。菊和留希露出担心的神色，也跟在后面。不久，操场上的人走光了。

立着无数墓碑的操场上，

这天又多了一座新墓碑。

黑压压的天空俯视着它。

此处的黑暗吞噬当中的一切，只留下黑黑的影子。刚刚离去的四个人将自己的影子洒在林立的无数墓碑之间，仿佛是以后要立在当中的四座新墓。

第二卷 〖第六话〗

『半身灵』

一名男生在操场上练足球的时候，

有个女生从窗户伸出上半身观看练习。

男生向她喊「过来走近点看吧」

结果女生嗖地从窗户跳了下来，

只见她没有下半身。

男生吓得半死转头就逃。然后，

半身女生只用两条胳膊拖着身子追赶上去。

1

『日期』　　　　　　７月７日

『负责人姓名』　　　堂岛菊

『所在地点』　　　　四年一班

『无名不思议名称』　半身灵

『危险度』　　　　　？

『外观情况』　　　　？

『其他情况』　　　　？

『距上次变化』　　　无变化

『备注／其他』　　　无

†

「……如果还是阴天要下雨，我就一刀砍掉你脑袋」

『太郎同学』讥讽地念出『晴天娃娃』的歌词，哼了一声。

「从看到那个『晴天娃娃』衣服的第一眼开始我就觉得不吉利。我知道『晴天娃娃』起源的轶事。有人向僧人祈祷雨停，要是没停就砍掉脑袋。那不就是活祭品吗？打扮成那样来参加『放学后』，能不遭殃吗？」

「老师，不可以乱说」

对于这番言论，惺皱着眉头做出规劝。

「虽说时间不够充足，但我们要是能和濑户同学走得更近一些，就让我被骂被打也无怨无悔」

「但我们就是没能拉近关系，实事摆在眼前」

『太郎同学』不屑地一笑

「非要去管不肯配合的家伙，脸皮得多厚。再说我又没当本人的面说过，已经很注意了」

「听到背后说人坏话可不舒服啊」

「不舒服才好，我又不想和你们拉近关系。这是正确的态度」

惺对这嘴臭的发言叹了口气，在场的大伙儿神色黯然。在气氛显然称不上和谐的状况中，第十四轮活动前『委员会议』开始了。

「…………」

第十四轮，出现第二名牺牲者的『委员活动』。

在晦暗凝重的气氛中，菊侧眼瞥了下陷入深思的启。

启尽管听着大家讲话，但对目前的对话并不关心的样子，似乎在凝视着别处，神情严肃。伊露玛向启求救，启尽管答应下来，但就结果来说自己没帮上任何的忙。他显然对此耿耿于怀。

「……」

菊对启这个情况十分担忧。

她之前作为启的搭档也帮忙『协助』，伊露玛的死对她的打击都已经这么大了。而且她还近距离目睹了启是多么认真地在完成『画』，启那样付出却没能开花结果，她完全理解启的心情。

所以，她很担心，担心启会不会有事。

话虽如此，要担心的肯定不止启一个。现在这里的人，没有任何一个能算是没问题的状态。

伊露玛不在了的『打不开的房间』里，留希提心吊胆地站着。

他和伊露玛在『委员活动』是关系最要好，立场最接近的人。在伊露玛的死这件事上最受打击的人应该就是他，他不可能不对未来的发展感到不安。

其次就是一直板着脸的惺。

他相当于『放学后活动』的委员长，会把『委员』中有人罹难当做自己的责任。

对那样的惺来说，已经有第二个人牺牲的情况对他来说一定非常沉重。上周阵脚大乱的他看似重新振作了起来，但那一直保持到现在的严肃表情如实地反映出他的状态。

然后，满嘴讽刺和怪话的『太郎同学』也是。

只有他一个人看上去像是没有变化。

但一直和他相处的人能看出来，他今天的言行比平时更加带有攻击性。由此隐约看得出『太郎同学』内心对目前的损失情况感到相当不安和焦躁。

『太郎同学』说

「今年的『无名不思议』不一般，完全不『工作』的两个人都惊人的速度丢了命」

他一边神经兮兮地用笔敲着桌板，一边说

「希望你们意识到这一点，好好面对『工作』。特别是五年级的，头一年参加的你。听到了吗？」

「呃，嗯……」

留希被点名，把那像是女生的脸垂了下去，细若蚊蚋地答道。之后，『太郎同学』又继续烦人地说教了半天。说来讽刺，虽然他自己总是否认，但那样子确实像极了顾问老师。

好长时间过去，一行人才从说教中得到解放。

会总算开完后，一开始便疲惫不开的一行人开始解散，分别去完成自己的『工作』。

大家都待不下去纷纷离开，菊也提着扫帚走出『打不开的房间』。

她就像平时一样，等启重新带好帆布包等东西后跟在启的身后。

然后————

「……嗯？堂岛同学？」

「咦？」

启诧异地转过身来，朝菊一喊。菊愣了一小会儿，抬起脸，疑惑地反问回去。但过了一会儿，菊发现是自己弄错了，羞得脸红起来，向启道歉

「啊……对、对呀。对不起……」

她想起来了，是自己犯迷糊了。

「已经不用去家庭科教室了，也必须要一起走了呢……」

她道完歉，垂着头。之前一直帮启在家庭科教室画画，结果就被菊当成了理所当然。

但是，她已经没必要一起去画画了。

因为，伊露玛已经不在了。

这份丧失感忽然死灰复燃，变得特别真实。

「一直跟你一起走……一不注意就习惯了……」

菊怀着落寞的心情说道。

「我也不是不明白这种心情」

启像叹气似的轻轻呼出一口气，也这样回应道。然后他看了会儿低着头的菊，想了想，突然想起来似的，说

「啊，对了。堂岛同学，你的『工作』情况怎样？」

「咦？」

突然被这么问，菊不知所措。

「啊，抱歉，之前我一直都在思考自己画画的事情，都没想到。你不是在陪我画画吗？所以我就想，这么久了，你的『委员工作』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啊……」

讲到这里，菊总算明白了启的意思。

她连忙在胸前摆手，否定启的担忧

「呃，我————估计没事」

「估计？」

「嗯」

启露出想不通的表情。

「要是因为我给耽误了，我可你帮你『记录』」

「不了，之前就说过了，我没事的」

菊微微一笑，摇摇头。

然后她停顿了一会儿，又把头低下去。

「而且，大概」

「嗯？」

菊很小声。启很疑惑，把耳朵凑过想听清她的回答。

菊对启说道

「大概————我负责的，{最好不好去画}」

「什么？」

启脸上的疑惑更深了。

２

启想不通。

他被菊带到二楼的一间教室。

『放学后』的校舍尽管零星点点地亮着灯，目光所及一片漆黑。昏暗中，二楼只有唯一一间教室亮着光，里面刺眼的光洒在走廊上。

整个学校里零星散布着类似的灯光，那些灯光都格外异样，寒气逼人，是显而易见的“异物”。这种灯光如同炫耀自己的标志，但凡有它存在的地方无一例外都是『无名不思议』的巢穴。

「呃，就是这里……我负责的地方」

能看到教室后，菊这样说道，指了过去。

那间四年级的教室明显很异常。一切能够看到教室里面的窗户无一例外全都被胶带杂乱地死死封住了。

启在心中提高警惕。

那胶带贴的样子十分诡异，从走廊这边执着地封死窗户，不让打开。但仔细一看发现，窗户封的样子是很吓人，但并不是完全看不到里面。前后门也封得很随便，大概左右两侧各只封了三个点，剥开胶布轻轻松松就能打开，呈现出格外不平衡的感觉。

「……」

启在菊的引导下靠近这个古怪的教室，站到跟前。

看看窗户，胶带完整地从墙到窗框跨过整面玻璃再到窗框和墙上，看上去很难打开，但依然可以看到里面。

启把脸凑近窗户。

然后

「…………什么都没有」

嘀咕了一声。

这间窗户封着胶布的教室跟其他『无名不思议』的巢穴一样，耀眼的灯光强调其存在，但不管怎么看也看不到里面存在任何会动或者不正常的东西，只有成排成列的桌椅。而且，里面反倒还残留着鲜明的生活气息，课桌里和周围柜子里杂乱地残留着教材和私人物品。

教室后面的墙上贴满全班所有人的画，那是手工美术课上二人一组相互画对方的美术作业。

它就是这样一间纯粹的空教室，似是清晨等待上课的正常教室。

但是

『有』

警示贴。

门口贴着那个警示贴，告知这间教室里确实存在着某种不寻常的东西。

启凝目而视，寻找值得贴那警示贴的东西。

「那个……其实正常看是看不到的」

「嗯？」

启转过头。

菊对启招了招手，并没有特别戒备地揭开了门口的胶带，把门平行拉开，指向里面。

「没有『窗』是看不到的」

「什么？」

启露出诧异的神情。

「没有窗就看不到？」

「嗯」

菊点点头。

「什么意思？」

「呃，到这边来。要用手指组成『窗』，从这里看教室正中央的位置，就是那一片」

启没明白什么意思，但还是不以为意地靠近菊所在的教室门口，老老实实照她说的用手指摆出画画取构图时的方框。

「这样吗？」

然后从框中观察。

「啊，等等，小心！」

就在这一刻，启毫不拖泥带水地付诸实行，结果菊没来得及跟上，顿时露出惊慌的表情。她没来得及阻止，启{已经看到了}。启透过手指搭成的方框所看到的不是教室里的景色，而是{一只充血的羡红眼睛正从那边凝视着自己}。

「！！」

全身汗毛倒竖，心脏蹦到嗓子眼。

然后下一刻，沾满血的手指突然{从那边}伸出手指搭成的『窗』，『窗』被死死抓住。

「！？」

某种东西的双手正要从『窗』那头钻过来。

无数血淋淋的『指头』转瞬之间从启用手指搭成的『方框』里爬出来。那些『指头』成乌红色，指甲剥落，肉和表皮绽裂，以惊人的力量朝启的脸这边伸过来，要把他眼珠挖出来一样激烈抓挠着前方咫尺之隔的地方。

「…………………………！！」

威胁，恐惧，战栗。

寒气窜遍全身上下，顿时冒出鸡皮疙瘩，冷汗喷涌。

那些『指头』来势汹汹，拼了命地往外钻，势要把手指搭成的『窗口』撕裂一般。那些损伤严重的肉和皮用力压在启的手上，带着令人恶心的触感疯狂蠕动。

「………………………………………………！！」

肉里泌出的血弄脏了他的手和指头，顺着他胳膊啪嗒啪嗒滴下去。

情况已经变得如此恐怖，启却不知道为什么松不开搭成的『窗口』，僵住的手指动弹不得。

手指松不开，也收不回来。

他拼命尝试，用得力气大到手指开始颤抖，开始作痛，感觉都快折断了，但依然就像是被看不见的混凝土固定住一样完全无法松不开，解除不了『窗口』。

心急如焚。

心急如焚。

心急如焚。

他想逃跑，但『指头』死死抓着『窗』，不让他逃。

手指和『窗』就像被固定在半空中，怎么拉怎么拽都纹丝不动。而这个时候，往外钻的『指头』还在变多，力气变得更大，搭『窗口』的手指内侧发出撕裂状的剧痛。

「────────────────！！」

痛苦。

不成声地叫出来。

但就在这时。

「————嘿！！」

啪的一下！启的手突然被扫帚尖从旁边猛地一拍。

传来皮肤被划伤的痛楚。感到疼痛的同时，固定在半空中的手指居然一下子解开了。启就像被缰绳挂住的手突然松开，强大的反作用力把他朝后方甩出去，奋力打了一串趔趄才站定。

「！？」

他就像被弹出教室一样来到走廊上，背撞到靠外的墙，大张着眼睛看向前方。他看到那边菊握着杆头把扫把挥了出去，被那惯性牵着转了一圈，接着慌慌张张拖着扫把东倒西歪地离开了教室。

随后，教室门被用力关上。

她转头看启，说

「没、没事吧！？二森同学……」

「…………！」

教室被关上，菊关心地喊过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启这才看向自己的双手。

两手肉眼可见地抖着，满是不属于自己的血，胳膊以下的肌肉因疲劳而僵硬，手指伸都伸不直。

尤其是食指和大拇指之间的肉、韧带和关节，很酸很痛。

心跳扑通扑通，非常剧烈。

「……谢谢你，帮大忙了」

看着自己的手，启总算说出了一句话。看菊的态度，刚才发生的情况显然出乎她的预料，她慌慌张张向启道歉

「哪有。对不起，怪才也要怪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菊看着气得情况，慢慢从口袋里取出手帕，想帮启擦掉手上的血。但是启用没被弄脏的手腕部分把递过来的手帕推了回去，说

「不用了，还是直接洗比较好」

「啊，也、也对啊……」

于是两人一起离开教室，迈着沉重的脚步去走廊上洗手的地方去用自来水洗掉手上的血。

在盥洗台昏暗的灯光下，启打开水龙头，哗啦哗啦地把手洗干净。

菊无所事事地站在他身旁，手里握着手帕，过意不去地垂着头。

「『半身灵』……没窗户就出不来」

不久，菊讷讷地开口说道。

「……哦，所以就把窗户封了起来？」

「嗯，是的。在去年成为『放学后委员』的第二轮那天……我净化了教室，用胶带封住了窗户……把『半身灵』关在里面，不让出来」

启理解了那个非同寻常的状况。然后，他对把『无名不思议』关起来这件事纯粹地感到钦佩。

「那是你做的吗？真的能关起来啊」

「嗯……成功了。我过去就总是被妖怪捉弄，所以从亲戚的大婶那里学过防身技巧」

菊一点一点地讲述

「但是因为成功了……『记录』做不成了。那个看不到了，需要用『窗』才能看到……结果那个完全没有被『记录』，变得越来越强。

上次别的人观察那个的时候还不是刚才那样的，迄今为止从没遇到那个要强行要钻出来的情况。刚才要是我用『狐之窗』去看那个，估计一下子就被杀了。那个被一只关在里面……估计现在非常生气」

「原来是这样」

启点点头。

「刚听到这个做法的时候，我还想是不是也能把其他的玩意也关起来，但还是必须用『记录』才能让它们老实下来啊」

「嗯」

「那玩意有一天会出来吗？」

「『太郎同学』说会出来。最开始成功把那个关起来的时候，我也想过能不能用我的『狐之窗』和『净化』设法解决……但『太郎同学』说，过去偶尔也有有灵能力的孩子被选中『委员』，试过封印和净化，但最后都失败了……」

「这样啊」

「也有把那些东西关起来后，本人熬到了毕业的情况，但还是会有下一个孩子接手。那样的话……不管是放出来还是继续关起来，最后几乎都会比常规执行『记录』要惨……」

启明白过来。菊现在处于脖子上挂着定时炸弹的状态。她所负责的东西是可怕的怪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跑出来杀掉她。而且，『那东西』不能通过『记录』来削弱，因为在看到的瞬间就会跑出来。

因为看不到，其他人就算想帮忙也无能为力。

虽然不是没有方法去观察，但那么做等于是放『那东西』出来。在凝视『狐之窗』的时候，『狐之窗』也在凝视着你。在开始观察的瞬间，『那东西』就会跑出来。启只是用手指组成普通的框去观察{都已经成那样了}。

「……构图都取不了，确实没法画呢」

启用开玩笑的口吻嘟哝了一声。事实上，绘画中用手指搭乘框来进行构图的步骤并非必不可少。

但是——

「何况，画出来的话，{感觉会从画里跑出来}」

启嘴角一扭，索然无味地这样说道。

这是最大的风险。菊也点点头。谁能保证描绘『半身灵』的『画』不会变成『窗口』？倒不如说，他们都觉得那样危险性很高。自身的强项遭到封杀，启觉得很没劲。

菊叹了口气。

「所以我被禁止使用『狐之窗』」

她语气落寞，又接着说

「其实我……很想帮上大家的忙……」

「这样啊」

听到这里，启拧紧水龙头，甩掉手上的水。拥有强项却不能运用，这个情况虽然值得同情，但束手无策。正当启这么心想，准备掏出手帕的时候，菊把手插了过来，把一直握在手里的自己的手帕硬是塞给了启。

「哦……嗯……？」

「二森同学」

启感到疑惑，朝菊看去。

二人对上目光，菊抬起一直低着的太精，直直地注视着启，然后开口。

启更加疑惑了。

「二森同学，我帮上忙了吗？」

启头一次从正面看到菊的眼睛。

那是央求式的目光。

３

「痛……！」

菊刚刚到校，从后门一进教室马上轻轻叫了一声，把手收了回来

「呜……」

菊愣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只见刚才突然一痛的小指头尖上有个小伤口，血一点一点从破皮的伤口渗出，顺着手指往下流。

「怎么了？」

班上热心肠的朋友注意到她，一边问一边靠近。

「啊，出血了」

「嗯，那边柜子弄的……」

「撞了还是挂到了？」

朋友十分物语。接着，她手伸向菊，说了句「我来」就从菊的手里拿过菊从口袋里掏出来正要自己来贴的可爱创可贴，麻利地撕开包装把菊的小指包好。

「啊……」

「好，搞定」

「谢、谢谢……」

「堂岛同学，你真是总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摔倒受伤啊」

朋友说着，诧异地摸了摸柜子。

「尖角毛刺什么都没有，真怪」

「嗯……」

「是怎么受伤的……？」

「……」

菊没有回答，含混不清地笑了笑。之后，朋友回到自己的座位，周围的目光也从菊的身上移开，这时菊双手比成『窗』，用身体遮掩着小心观察柜子那边。

在那里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是露着牙齿的{巨大人嘴}。

装双肩包的一格柜子里满是牙齿和牙龈暴露在外的大嘴。

那些就像街的狗，咔嚓咔嚓，牙齿反反复复不停咬合。

面对昨天都还没有的『那东西』，菊郁闷地叹了口气，走向自己的柜子去放书包。

†

菊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在不停受伤。

她动不动就摔倒跌落，在没有任何危险的地方受莫名其妙的伤，手上脚上总是贴满创可贴。

由于她总爱在完全空无一物的地方摔倒，她父母怀疑她有运动功能有什么障碍，四岁的时候让她做过检查。最后，结果依然是保留怀疑，建议观察。

菊在记事前能看到神奇的东西。

她之所以不小心摔倒，有时是横穿道路的大蛇身体绊到她，有时是碑幼儿园操场正中央有手冒出来手抓住她的脚踝，有时是长着长长指甲手指从家具缝隙里伸出来挠了她，有时是莫名其妙的黑色团块突然从墙里飞出来撞向她。

年幼的菊频繁地看到那类东西，它们有时成为导致她受伤的原因，有时直接伤害到她。因此，菊一直都胆战心惊，觉得自己总是被周围欺负，但还没记事的她又没办法好好解释这些情况。她有时也不得要领地解释过，但父母断定那是幻想，就这样后来菊记事之后，菊也不再能看到那些东西了。

菊一如既往总是摔倒受伤，但记事之前的记忆变得模模糊糊。即便还有依稀残存记忆，她也无法断定那不是幻想。

所以，菊记事之后还是特别容易摔倒受伤，不过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就这样，她在周围人眼里成了个特别笨手笨脚的孩子，连她自己也这么认为。大家骂她残废、饭桶、废物。每当幼儿园做游戏她总会摔倒，跟她一组必输无疑。她搬东西的时候也会摔倒，摔坏东西，受伤，闹出乱子，幼儿园每次做游戏搞活动都会被她搞砸。

因为每次都这样，甚至还怀疑过她是故意的。那种情况接连不断，让菊对自己彻底丧失信心，进而严重到她不敢承担失败的责任也不敢道歉，就只会哭。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笨。

为什么总是搞砸。

每当她在幼儿园搞砸事情，回到家后她总是哭着责问自己直到深夜。

但她五六岁的时候，有次她出远门去参加奶奶的葬礼，在那里遇到了一位据说住的很远的姑妈。就是在那个时候，被那位姑妈搭话成为了契机，让她得知了一切。

「哎呀呀！真可怜」

菊在灵堂里什么都没有的空地上突然绊到摔倒，结果姑妈一惊一乍地赶了过来。

这位姑妈跟其他亲戚一样穿着丧服，没有与众不同的地方，但看起来似乎很喜欢说话，善于交际。

「没事吧」

姑妈扶菊起来。菊被人心疼感到害羞，同时又感到过意不去，另一方面又因为怕生，一起身就要走。这时候姑妈连忙拉住她，对她说了番奇怪的话。

「等等。你知道吗自己刚才为什么摔倒吗？」

「……？」

菊疑惑地脑袋一歪。姑妈看了自己明白过来，点点头，然后放低目光与小小的菊平齐，用给小孩子讲道理的语气，但又用很有特征的快语速对菊说道

「听了可别吓到。你好像很容易被『妖怪』喜欢」

「！？」

虽然提醒不要吓到，但菊当然会大吃一惊。

「姑妈我能看到『妖怪』。你是不是经常摔倒？那是『妖怪』在对你恶作剧」

菊惊讶得眼睛瞪的滚圆。姑妈露出笑容让她放下心来，指向菊刚刚摔倒的那边地面。

「姑妈看到了，你刚才摔倒也是因为被『妖怪』绊到脚」

「……」

「你一定是太可爱了，所以大家都爱对你恶作剧。但根本看不到却被恶作剧很危险，你也很为难吧？姑妈我没办法劝『妖怪』们『住手』，但可以教给你一个简单的魔咒，让你至少能够看到它们」

然后姑妈拿起菊的双手，帮她弯曲中指和无名指用大拇指摁住，剩下的小指和食指指尖交错对接，形成『窗口』。

「对了对了，就是这样，做得很好。这个叫做『狐之窗』」

「……狐？」

「名字很可爱对吧？然后啊，你从这里面去看——没事的，别害怕」

然后姑妈指向刚才那边的地板，说道。

「那就看看吧？」

「……」

菊照她说的凝视『窗口』，透过『窗口』观察她刚刚摔倒的，什么都没有的地面。

在那里，菊看到了{地上冒出木乃伊一样的手}。她此前一直当做是自己记事之前的幻想，但现在亲眼目睹之后，那些记忆顿时全都变的鲜明，让她禁不住发出尖叫。

「──────────！！」

从此，菊的世界就变了。不，应该说恢复了原状才对。

她总是被绊倒、被撞飞、被拉扯、被咬，一直觉得就像有看不见的什么东西总在害自己。此时此刻，菊知道事实确实{自己是受害了}。她已经回想起来了。

菊了解到自己受伤的真正原因，掌握了一定的应对方法，但代价是失去了内心的安宁。

她现在确实知道了原因，也能够{看}了，但她不可能一直看着『狐之窗』走路。『那东西』不分昼夜随时随地都可能冒出来，因此『狐之窗』顶多也就在产生不祥预感的时候以及必须要去可疑地点的时候才能作确认之用。

能用『狐之窗』应对的情况少之又少，但在遗忘的记忆中，这个世界里随时都有『某种东西』盯上自己。随时都会有『某种东西』出现，不知道会被做什么。她又回到了那种担惊受怕的日子。随处可见的阴影和死角都有『某种东西』蠢蠢欲动，觊觎着，随时伸出魔掌。年幼时所经历的那个充满恐怖的世界，现在又回来了。

但是，参加完葬礼之后，那位姑妈依然关心着菊，总会给菊写信，有时还会上门。

姑妈在亲戚们当中很出名，直觉特别敏锐，还会不是本行的占卜与解梦，预感到亲戚朋友中谁会遇到不好的事情时她还会事先提醒，是个捉摸不透的传奇人物。

她关心菊，通过写信和上门让菊得以略微门径。

她教了菊自己所看到的怪物是什么；教了许多与它们相处的心得；教了『狐之窗』是什么；教了怎样挑护身符，尽管不靠谱但有聊胜于无的效果；还教了用扫帚『净化』的方法，让菊把家里的妖怪赶了出去，至少能在家能安心居住。

与那位姑妈的交流，让菊的内心和生活逐渐安稳下来。

家里基本上安全了，有余力去做思想准备了，渐渐掌握了知识，积累到了经验。因为自己容易受伤的这个情况本身跟以前还是一样，改变不了，菊也放弃了一些想法，从而得到了跟以前相比相对安全的生活。

菊最开始很害怕去“看”妖怪，但她反复经历并践行应对方法，后来也基本适应了。她虽然还是笨手笨脚，总是给大家添麻烦，但后来知道了不是自己的问题，也学会了如何应对，情况得到了改善，身边的大家也没那么疏远菊了，这让菊取回了寻常人该有的自信。

她怯弱的思维是像地层一样从记事前经过漫长累积形成的，并不能立刻改善，但自虐式的想法没有以前那么深了，能够稍微昂首挺胸了。然后，对菊的精神触动最大的，是她有过用『狐之窗』梦看到妖怪的力量帮助别人的经历。

那个时候她上小学三年级，公园里有个不认识的男孩子被『妖怪』困住。她向那个男孩搭了话，帮了他。当时她在公园一角种的树丛那边感觉到了不自然的声音和气息，于是用『狐之窗』观察，结果发现有个小男孩围着一棵树不停转圈，走不出来。

「来这边」

「！！」

只是叫了一声，快哭出来的小男孩便摆脱了“迷惑”。

虽然男孩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连句谢谢也没说就哭着逃掉了，但菊觉得很好。那次经历给了菊莫大的自信，成了她的转折点。

自己被能看到神奇东西的姑妈帮助过。

自己虽然远远不及姑妈，但也能够看到神奇的东西了，所以她自己也去帮助别人。

尽管这个时候姑妈已经去世了，但姑妈曾经说过

「你拥有着有些神奇的力量。没有力量的普通人即便透过『狐之窗』也看不到任何东西，用扫帚『净化』也几乎没有任何效果哦」

还有

「然后啊，这份力量是神明大人帮助我们的礼物，所以你要心存感激地用它来保护自己。然后如果有朝一日能有机会，你要用它来帮助别人。但用它去帮助别人，绝不能想着索取酬谢。这份力量是神明大人的东西，没道理让咱们赚好处吧」

听到这番话的时候，过去自顾不暇的菊萌生出一股类似于向往的感情，心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够帮助别人吗？

她潜意识里已经认定那天不可能到来。这个从来只会给人添麻烦的自己，怎么可能帮得上别人。但是，那天顺水推舟帮助了那个男孩的时候，她意识到了。不知不觉地，已经轮到自己了。

本以为不可能轮到自己，但真的轮到自己来帮助别人了。

毫无价值的自己能够出一份力，能帮得上别人的忙。这对菊来说，是一直渴望却又有无法实现的心愿。

帮上忙了。对任何人，包括对自己都毫无价值的自己，真的帮上忙了。

菊好开心。因为她之前派不上任何用场，朋友、老师，就连爸爸妈妈都总是对她说「你什么都别做就对了」。那样的自己{活着根本没有价值}。

有个声音对菊说过这样的话。

在菊记事以前对菊“恶作剧”的『妖怪』，一直说着这个话。

——废物。

你这种人消失才好。

葬礼那天，菊回想起现在已经听到不到的『妖怪』的声音。那个在她耳边低语的『妖怪』，样子很像奶奶的遗像。菊记事前，奶奶和她一起住，听说菊的名字也是奶奶起的。这二者虽然并没有关联，但菊注意到了。

自己想要帮助他人。

她一直渴望却没能实现的那个心愿，终于有机会实现了。

但是，『狐之窗』很少有机会能派上用场。

再次帮助他人的机会一直没有到来，但菊确确实实得到了希望的曙光。她怀着希望继续等待，一年后升上了五年级，她在随小孩子自制的委员会海报一起张贴的通知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当天晚上，她以『放学后委员』的身份被召集过去。

之后的一整年。

菊苟活了下来，一直没派上任何用场。

没派上任何用场。不止没派上任何用场，大家还不让菊去做任何事情。

菊在『放学后』不像白天那样容易摔倒，因为『放学后』之中的大部分妖怪不用透过『狐之窗』，能用肉眼直接看到。

所以，她以为自己派上用场的时候到了。然而，大家却不打算让菊去做任何事情。

一方面因为情况不尽人意，但最最重要的原因在于，妖怪竟然会反过来凝视『狐之窗』。姑妈没有告诉过她，所以她也从来不知道会有这个情况。

菊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不让菊去做，菊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大家一个个死掉。

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

菊的愿望，还是没有实现。

４

「不用打招呼，家里现在没人」

「嗯」

「打、打扰了……」

星期四放学后，菊和启来到惺的家中。

约定的日子终于到了。这场聚会本来安排在大约一个月前，但一方面大家的时间很难凑到一起，另一方面『放学后委员活动』的情况比预想中还要严峻，结果就不停向后延期。

菊要借用电脑，启要重新开始卖画，这些事都很稀松平常。尽管之前顾不上做这些，要等情况稳定下来，一拖再拖，但惺提出「硬着头皮也应该去做，不然可能永远都没机会」，于是事情就确定下来。

于是，现在总算等到了这一天。

惺走在前面带着二人，一边笑眯眯地跟他们讲话，一边打开玄关大门的电子锁。

菊来了好几次却还是不习惯，一边畏畏缩缩提心吊胆地四处张望，一边走进屋子。而启跟她形成鲜明对比，明明很久都没来过却很熟悉的样子。惺的家坐落于住宅区中特别别致的一片地方，是一套乍看上去像是高端定制低层公寓的大房子。

车库入口很大，玄关大门也和公寓大门一样大。菊第一次来的时候，因为它不是自动门，而且凭小孩子的力气轻轻松松就能打开而大吃一惊。

从去年算起，菊和惺已经是一年多的『放学后委员』同志了。

他们是相互托付性命的命运共同体，聊过很多个人的话题，邀请对方来家里的次数比双手双脚的指头加起来的数量还多。

即使是这样，菊到了现在依然不太适应跟惺说话。

这其中的原因有许多。菊性格内向，身上几乎找不到优点，惺在她眼里根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这是其一，然后是，尽管惺完全不介意身份差距与菊接触，出于善意给予了菊很多帮助，但发动大家不让菊用『狐之窗』去观察的人也是惺。

惺十分积极地充当着弱者的守护者。而菊性格老实，个头小，人又笨，运动学习样样不行，除了『狐之窗』没有任何地方能生活惺。在惺的眼中，菊仅仅是个应该积极去保护的弱者。

菊想要帮上别人的忙，而惺那种像是保护幼儿的态度与她的期望背道而驰。菊虽然不愿意被那样保护，但她没办法坚持决绝。她没有那个气概，没有那个实力，没有那个说服力，长得也没那么漂亮，甚至不会虚张声势。

菊只能屈就于受保护的弱者立场。

然后，连惺都那样对待菊了，其他的六年级学长学姐的态度就更不用说了。

菊并不讨厌跟大家在一起，他们之间也没有不融洽，但菊唯独不喜欢那不想要的庇护。菊不论如何也摆脱不了那个庇护。对菊来说，她在惺的面前正是俗话说的那种，在父母过度保护的羽翼下不敢吱声的孩子。

「……」

菊进到这个不论多少次都无法习惯的家中，穿上柔软的拖鞋，从洁净透亮的宽敞玄关走进里面。

「堂岛同学就照老样子来这边，启就跟我去我的房间，没问题吧？」

「行」

「啊，好……」

菊连忙跟上前面的惺。

走过跨长的走廊，搭乘只在这里见到过的私人住宅里的电梯来到三楼，进入惺的房间。这个房间同样很惊人，光它比菊家里的客厅还大，当中有许许多多的东西，正中央宽敞得足够同时容纳几个人在耍体操。

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宽敞学习桌，还有另外专门永濑白电脑的电脑桌，还有几个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柜子摆放模型、乐器、体育用品为主的杂物，最后是几个被大大小小书籍塞满的书柜。

没有床。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卧室是另外的房间。

就是这样一个，不同世界的人所居住的房间。

一进来，启就把看上去沉甸甸的袋子往正中央的地毯上放下。那些东西之前都他自己一个人拿着。

「嘿」

有两个纸袋，袋子里分别装着几件报纸包起来的油画。然后还有他那个平时在学校外面背着的，装满绘画用具的，沾满颜料的帆布包。

接着，启从只代理取出报纸包的油画，直接在地毯上一边拆报纸，一边把画摆开。那些是风景画与静物画，每件都是适合挂在咖啡厅之类地方墙上的可爱作品。

这个时候，惺备好了点心。

菊明明是得到照顾的一方，惺却总是拿出好像很高级的饼干里来招待她，让她心里非常过意不去。

今天，盘子上装着两只鲷鱼烧。

惺从未端出过日式点心，而且还是平民点心，与这个家之间很不协调，菊见了愣愣地眨起眼睛。惺察觉到菊的反应，说着「是启爱吃的」示意启，笑起来。

菊经他这么一说看了过去，之间启已经把两个鲷鱼烧叠在一起拿在手里，而且已经咬上了一口，断面中露出红豆馅和蛋糊。这样子吃馅料难免会被挤出来。启用大拇指揩掉粘在嘴角的奶油，舔进嘴里。

他吃着鲷鱼烧，眼睛一直盯着地上摆开的画。

启像是在找自己的画中感觉没画好的部分，深沉地凝视着画作，完全没注意到菊和惺正盯着自己。

「红豆馅和蛋糊馅一起吃，有点奢侈啊」

惺看着那样的启，用捉弄的口气这样说着，眼睛欣慰地眯成缝。

然后

「那我就先忙这边了」

惺又这样说道，把给菊分好的盘子和红茶摆在电脑桌上，将电脑开机。

「堂岛同学，你随便用」

「嗯……谢谢」

「有什么问题就叫我」

惺说完便去去了启那边。房间中央已经变成了卖画小摊的状态，两人很快开始商量每幅画的定价与是否要上网出售。

「……」

菊用余光看着那边，戴上耳机，打开音乐制作软件。

她最开始对这款软件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反反复复搜索查询了用法，输入类似于童谣的简单曲子，然后重复这个过程，到最近总算能够相当得心应手地使用它了。

这台电脑虽然是惺的，但惺却从没有碰过从最开始就已经安装上这款软件，因此操作完全是从零开始独立自学。话虽如此，惺使用电脑与上网也不是一两天天，在这些方面比菊要擅长，他还曾表示「就算是不会的软件，通过搜索基本上找出关于用法的文章」，教会了菊网上搜索的方法，遇到麻烦或复杂的设置时也更为熟练帮助菊搜索并找到解决方法。

就这样，公认笨得要死的菊，现在也勉强会用软件了。

然后最近几次过来，菊总算是开始实现自己本来的目的，正式着手创作自己的曲子了。

话虽如此，但她是个外行人，做出来的东西不怎么样。

她平时会自然而然地哼出旋律，她将那些旋律记忆并记录下来，取出印象中从别处听来的部分，修改、拼接，合成一首曲子。菊现在的目标，总之就是将它完成。

菊在发呆的时候，常常不是在心里，而是嘴上会哼其曲子。她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哼了很多很多曲子。对菊来说，自己自然而然哼出来的曲子，就好比是从内心漏出来的风。

风吹过洞窟，在洞窟形状的作用下形成旋律，吹向外面。

从名为心的洞窟吹过的风，那就是在菊心中浮现的音乐。

菊在心中演奏的旋律大部分很平静。平静的曲调，仿佛如实地反映出菊不太好动的形象，悠扬，可爱，还有————显然{暗藏着不祥的阴影}。

这没办法，毕竟她的命运就是如此坎坷，如此绝望。

过去，菊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一直被『妖怪』折磨，最后到了现在又被选为『放学后委员』，属于是被献给『妖怪』的祭品，随时都会丧命。

而且在现实中，她被当成垃圾，当做废物，所有人都对她不抱期望，只有失望。但就算这样，她依然无法抛弃希望。曾经有许许多多的人帮助过那样的她，而他们送给自己的话语，她无法割舍。

她要像过去帮助过自己的人们那样，有朝一日去帮助别人。

以姑妈为代表的大家激励她，让那么去做，让她去成为那样的人。

那些话语或许连心理安慰都算不上。

但现在，她把那些话语视为希望，依靠着它们在无尽的黑暗之中生存。

这样的她从内心流露出来的音乐，尽管总是隐隐约约带着几分灰暗，但菊自己十分喜欢，非常协调。怎么可能不协调呢，那可是源自她自身的心灵，是她自身的真实写照。

菊决定尽量把旋律记下来。那些旋律对菊来说就是一种日记。

尽管菊笨手笨脚，但还是想把那些旋律整理成一首曲子。这就相当于誊写日记……不，因为是以他人能够看到的形式留下来，或许应该称之为自传体小说才对。

对于很少发表主见的菊而言，这是第一次表现自我。

她尽管不擅长唱歌也不擅长乐器，心中却怀揣着音乐。电脑的音乐制作软件让她与音乐之间的深谷变成了通途。

她爱看网络视频，自己也梦想着试着去制作视频。

尽管还只是初窥门径，但她在友善的帮助之下，已经具体接触到了这个本来虚无缥缈的愿景。

目前她已经制作了一些很短的半成品练习作品。

她的音乐是过以前自己哼过，对那记忆中依稀残存的旋律所做的记录。将那种记录变成具体形式工作十分艰难，但也开心得令她沉浸其中。听成形的音乐有种难以言喻的欢喜，心里痒痒的。

菊现在正要将之前那些练习作品制作成一个完整作品。

她将只存在于自己心中不成型的音乐，写成一个个音符输入到软件里。

她不具备音乐知识，于是她拿APP合成器里的乐器从头到尾地试，去对自己心中的声音。她在脑海中将嘴里哼过的主旋律放大，增加乐曲的丰满再试听，发现不对就删掉重来。

为了将心中浮现的新约重现出来，她以外行人缺乏效率的方式反复试错。尽管效率那么低下，做法那么笨拙，音乐还是一点点逐渐成型，这让她开心不已。

构思、制作、试听、重来。

沉浸地制作，沉浸地聆听。

曲子平静而悠扬，仿佛一直走在一条灰暗的漫漫长路之上，给内心带来未结。

菊聆听曲子。重放，修改，周而复始。

让后她不知不觉间注意力集中到已经看不到周围，已不知道进行了多少次试听，准备再来一次的时候。

她——不经意间发现，启的脸就在自己的脸旁边，饶有兴致地盯着操作界面，听着耳机里漏出来的乐曲。

「哇啊！？」

「喔，挺不错的嘛」

菊吓了一跳叫起来，启若无其事地这样答道。

只见不知不觉间他们两个好像已经办完事了，惺也站在启的身后笑眯眯地看着。

「这……这……」

「啊，不用在意，你继续吧」

创作被盯着，正在做的曲子被听着，菊脸变得通红，慌张起来。

「那个……呃，被人听着，我会害羞……」

菊摘下耳机，像是把脸藏起来似的搂住双腿，说道。

「嗯？为什么？」

「因为，做得还很不好……」

「是吗？就算这样把，我认为不抱着拿出来让人看的意识是不能提高水平的。这跟我的画应该是一个道理吧」

启毫不在意的样子。菊回想发现，启画画的时候被菊盯着也完全不在意，把画的画给人看也不会不好意思。

「我要是有二森同学你那么高的水平……可能就不会在意了吧……」

菊移开目光，叽叽咕咕地说道。

先不谈作品不作品，这情况就好比以为周围没人而大声唱歌其实被人听到一样让人受不了。

但启又接着说

「那么，是要把它做成视频吗？」

「！？」

菊吃了一惊。她确实希望有一天能做成视频，上次被这么问的时候还得到过一番讨论，但正在做的时候提出来实在太具体了，让她冒冷汗。

「呃，那个……这……还不行吧……」

「怎么不行？」

「曲子也还不够好……视频软件我也只碰过一点……而且完全没有用来做视频的图像……都还差好远呢……」

菊在胸前摆起双手，拼命否定。她总之就是感到害臊。那个梦想原本虚无缥缈，她希望有朝一日能有机会去尝试，但是她现在被催促着具体去实施，而且还备受期待，让她羞得不得了。

菊之所以会感到害臊，是因为她不习惯目标达成，也不习惯受人期待。

她没有足够实力和经验，最关键是没有自信去相信，接受这件事。

所以她感到害臊。同时，她感到害怕。所以，她给出否定。

但是启看到她的态度，想了想后轻描淡写地说

「那么画就我来画吧」

「咦……！？」

听到这个提议，菊感觉自己的心脏差点不跳了。

接着，一直只是听着的惺也开口了

「那么视频就我来合成吧。毕竟电脑在我这里，软件学起来应该也挺快」

「！？」

菊惊得两眼大张，转头朝惺看去。这样的进展，她迄今为止从未想象过，脑子完全跟不上。这时，惺问启「你会用怎样的画来搭配？」二人甚至把菊晾在一边开始商量构想。

「咦……呃……那个……」

为了稍稍制止自顾自就推进起来的状况，菊慌慌张张插进去要发表意见。

「嗯？什么事？」

「等一下啊……这太突然了……为什么……」

菊就像缺氧的鱼一样张开嘴，但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这就定下来了？她完全不能理解。但惺和启相互看了看，疑惑地问菊

「咦，你不想做吗？」

「呃，这、这个嘛……」

被惺当着面郑重地这么问到，菊有话说不出来。

怎么可能不想做，但是……

「你、你们这样没关系吗？」

「？要是不愿意，最开始就不会说了。而且感觉挺有意思的。是吧，启」

「是啊」

启点点头。惺确认后又看向菊

「就是这样……我们真的没有不情愿，你准备怎么做？」

「唔……」

被惺投以笑容，菊总有种像是被逼迫的心情。她下不了决心，目光四处彷徨想要求救，又偷偷看了看启。她看到启用手指在半空中画着什么，似乎正在构思，这才终于下定决心，点了点头。

「请……请多多关照……！」

「那就这么定了」

惺欣慰地眼睛眯起来。

菊想对爽快帮助自己的惺和启说些什么，但下定决心之后自己的心跳实在太吵，脸也变得同伙，结果只能低着头，什么都没说出来。

５

堂岛菊一事无成。

作业、打扫、猜谜——要说只是坚持做完这类事情，她倒也能正常完成。但她不是那个意思。她概念中的事业，不能是为自己做，而得是为别人做才行。

做些帮助到别人的事，做些别人希望的事，和别人一起完成什么，或是回应别人的期待。

她认为，那样才是实现人的价值。换而言之，她认为自己是个没有价值的人。

菊从未被人期待过。因为在认识不到『妖怪』的大家眼中，菊无非是个在空无一物的地方都能摔倒受伤，笨得已经超出限度的孩子。

就算除开这点不谈，菊也很难算得上优秀。

她身体不壮，力量也不强，跑得也不快，悟性也不高，脑子也不机灵，容貌也很一般，性格还很内向，也不会说话。她就是个平淡无奇的孩子……不，连平淡无奇都算不上。

她是这样一个小孩子，自然没有人会她抱有期待。

事实上，别人拜托她的事情她从来没有办得特别好，让人能夸奖她的。拜托她做的事她总是做得不得要领，不是差强人意就是照常搞砸，最糟糕的情况还会因为『妖怪』恶作剧把一切都搞得一塌糊涂，而且这种情况绝不算少。连菊的父母都不指望菊帮忙，学校里的大伙自然也是一样。菊到哪儿都只是个摆设，要出什么力的时候不会把她算上，毕竟不让她参与才最稳妥。

就算有让她做什么，也都是最基本的，无所谓的事情，重要的事情不会让她参与。她自己也认了。搬个东西都能摔倒，把东西撒个异地，谁敢拜托这种人干活。

她很清楚也很理解，自己无法得到任何期待。

明明从来都是获得帮助，怎么敢提出帮助别人。

明明从来只会给人添麻烦，怎么可能让别人来拜托自己。

明知会添乱，怎么有脸让别人和自己一起去做些什么。

然而——

「就让我们三个一起，把堂岛同学曲子做成视频吧。把它作为我们存在过的证明」

那样的计划突然就开始了。在感到喜悦之前，首先是动摇。她不敢相信这些，觉得这是场梦。

菊即便是心里幻想也根本不尝试去实现的事情，惺和启三下五除二便决定诉诸实行。而且那不是小孩子嘴上说说，是非常具体的实践。他们仅仅因为「觉得有意思」便自然而然地制定了计划。

他们两个过去一定不止一次这么做过。看着他们便能感受到他们的自信和行动力，以及对彼此能力的信任。然后还会觉得，他们是特别的人。再然后还会心想，自己现在是不是加入到了他们中间。

她当然知道，肯定不完全是那样。

从目前来看，与其说菊加入到了他们之间，倒不如说他们仅仅出于善意和好奇心对菊凭自身爱好创作的乐曲产生兴趣，愿意帮助菊配画和编辑罢了。

这完全是对方的善意和一时兴起。

但是菊又心想。把这当做前提，是不是可以相信自己创作的乐曲足以让他们感兴趣，有着值得他们认可的价值呢？

她从没有这样的经历，所以她不敢相信。她想都没有想过自己能得到夸奖。

小小的爱好得到了承认，自己能获得别人的认可。这是菊灵魂深处的一个心愿。

而这个心愿，正在实现。

想想发现，这一切都是启带来的。

最开始她作为去年仅有两人幸存的『放学后委员』之一，按排除法被委以照看启的工作。她因此认识了启，继而偶然间成功帮助了启，得到了启的信任。

信任，感激。这些都是菊十分难得的体验。

她很开心。但是，这还仅仅只是一切的开端。

得到感谢后感到开心，还想得到更多，于是在『放学后』到处跟着启。她不愿放弃来之不易的认可，想去回应启的期待，与启不断通力合作，于是渐渐地她意识到，本来自己犹如在黑暗中彷徨的世界，突然开始变的广阔了。

启感激菊，信任菊，给了即使到了『放学后』也派不上用场的『狐之窗』用武之地，让她成为帮助其他『委员』的“眼睛”。尽管那种尝试一时受挫，但至少启并没有放弃它的潜力。启不放弃，菊也不放弃。

菊就这样紧随启的脚步。而这次，启又提出一起制作视频。

这就像是一场梦。过去求之不得的东西突然间接二连三地落在菊的手中，原本空荡荡的手中堆成了小山。

菊从来没有被这样填满过。

这一切都是启带给她的。

菊欣非常激动，也认识到自己正在激动。

她怀着幸福与期待，一心不想让启失望，音乐从未有过地充盈着整个大脑，在学校课上一不留神沉浸于写曲子构想的笔记，结果被老师发现骂了一顿。

「好，发现一个同学在做课堂不相关的事」

『唠叨太郎』老师走进了都没有察觉，手被直接被提了起来，惊讶与羞耻让心脏蹦到了嗓子眼。

「！！」

「给我记住了，不认真听课的家伙是人渣，但我告诉你什么是连人渣都不如。那就是连装作认真听课都不会的家伙」

提起来的手被放开了。尽管很快就放开了，但之后的一段时间，『唠叨太郎』拿菊当靶子开始了他惯例的唠叨说教。

「等你们长大成人进了公司，在里面要不得不参加感觉没有半点意思，没有任何意义，完全就是浪费时间的会议，而且一开就是好几个小时」

「……」

「参加社会就是这么回事。一无是处的家伙要想拿到薪水就只能装作认真干活。装都不会装的家伙连人渣都不如，找不到工作，很快要么就会饿死要么去犯罪。你们要把在学校上课当做预演。你们在学校里犯了错也不会被开除，懂吗？好好心存感激，把无聊憋在心里，拿出认认真真的态度来听老师的课」

「……」

成为说教的反面教材，不时就被看着，这让菊羞得低下头。换做平时，这么羞耻的事情能让菊三天都闷闷不乐，但幸运的是她现在勉强能够承受。

因为，现在的菊正在积极向前，没功夫一直为失败耿耿于怀。

她现在最在意的，顶多也就是同处一间教室的启会怎么看待自己，只是有些尴尬罢了。

「堂岛，你就属于没本事，只能装认真的」

「……」

分不清是谁，教室里响起一些小声。

但菊忍了下去。

菊很清楚自己现在十分兴奋。

她尽管头抵着，内心却积极向前。

６

当天晚上，『放学后』。

菊这天独自来到自己负责的教室跟前。

她开始帮启的忙之后就对自己这边有些懈怠了，但之前一直都在坚持不懈地管理。她在去年的时候就已经感觉不到这么做的意义了，即便如此仍默默来到教室，做着与『记录』截然相反的『封闭』工作。

——除了认真一无是处。

很可惜，老师说的就是事实。过去的菊也曾幻想过自己不是那样，但这个工作就是她最终的写照。菊把『半身灵』关了起来。那东西从窗户里冒出来，虽然通过净化并堵住窗户让它无法跑出来，但封印并非『委员』正规操作，使得她失去了『记录』的机会，以至于这个『无名不思议』变成了一个无法接触的巨大定时炸弹。

菊已经这么做了，『半身灵』被关在了教室里，没办法出来。

所以就算要检查，大多数情况也不需要专程做些什么。

话虽如此，『半身灵』却从未放弃过跑出教室的念头，不断地在进行尝试。『半身灵』迟早会跑出来，到时候菊一定会被五马分尸。

也有时会遇到一些情况。

今天就是这种情况。

菊拿着扫帚前往教室，但走到半路她就发觉，途中走廊上的氛围跟平时不一样。

沙————————

杂音里像夹着沙一样撕挠鼓膜。

菊独自一人前往教室，走这样一条昏暗的走廊上走着走着，刚到能看到教室里的光洒在走廊上，手和腿直接接触空气的肌肤忽然传来恶寒，就像寒气缠上身来。

「！」

菊顿时停下脚步。

她站在走廊正中间，握紧手中的扫帚，向路的前方凝目而视。

「……」

被漆黑窗户夹在中间的昏暗走道，一直向前延伸。

在那边，是用胶带乱七八糟封起来的教室窗户。里头刺眼的灯光穿透窗户，携着几分不祥与不安洒在走廊上。

然后——

那间教室的门，{敞开着}。

门开到一半，教室里的光从门里直接洒在走廊上。贴在门上的胶带已经剥落，无力地耷拉着。

一般来说，这是绝不可能出现的情况。

菊开这间教室门的情况并不多，更何况把它敞着直接走掉。菊再怎么不注意也绝对不会那么做。

而且，异常的情况还不止这个。

在敞开的门前，走廊的地面上

啪嗒、啪嗒、啪嗒、

刺眼的亮光中，映着摁得格外分明的{血手印}。那就像是之满手是血的人趴在地上爬出走廊留下的。没有脚印，只有手印。那手印爬出了门里洒出来的光，连续了一段在走廊中间就断掉了。

「…………」

没有声音，也没有动静。

菊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但最后缓缓迈出脚步，走近到手印跟前。

然后，她从跨在肩上的包里取出一个小塑料袋，把里面的粉末播撒在有手印的地上。那是盐。菊就这样把袋子里的盐全部撒完，接着用手里的扫帚裹着盐开始扫地。

「……嘶」

首先吸气，接着吐出，集中精力，仔仔细细地去扫洒在地上的盐。

唰、唰

盐被扫着驱赶着擦拭地面。被驱赶着的白色结晶把血手印裹挟进去，随后手印就像被擦掉一样消失不见。

一个，两个。盐盖过手印却没有被染红，而且手印立刻就从地板上消失了，就像施了魔法一样。不，事实上这就是魔法。菊肃穆地默默沿着手印将盐扫到一起，最后抹消掉所有手印之后，顺势把盐扫到教室门口。

「……」

光刺眼地从门里漏出来。

明亮的教室里面跟走廊如同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之前在走廊上延绵的血手印就像截断了似的，在教室里面的地板上完全看不到。

菊肃穆地把盐扫到门口集中，并且像是把里外分开一般沿着门把白色的盐弄成一道白线。做完后，她深深吐出一口气，放松了紧张的肩头。

「……呼」

顺利完工了。

这就是姑妈传授给她的，用以保护自己不受妖怪袭击的“净化”，是用扫帚把妖怪和其他不好的东西赶出房间和家里，不让它们进来的{魔咒}。

「看上去像是开玩笑，但扫帚可是魔法道具喔」

这是姑妈告诉她的心得。

「从很久很久以前，神社、寺庙还有阴阳师之类的人就一直使用扫帚来净化。阴阳师知道吗？以前还挺流行，有些出名的。总之，扫帚不止能扫掉一般的垃圾，还能用来施展魔咒，把肉眼看不见的怪物呀妖怪呀诅咒之类统称为“污秽”的坏东西统统赶走」

姑妈这样解释，传授了菊做法。

菊一直携带的扫帚，就是用作“净化”的特殊扫帚。

菊使用它把『半身灵』关在了教室里。为了防止『半身灵』从教室窗户跑出来追赶自己，菊还把窗户净化之后贴上了胶带，经过一段试错之后总算创造出现在这个状态，使情况稳定了下来。

但就算这样，每隔大概三周，境界就会像现在这样被突破。

但是，当时这间教室里的『半身灵』无法从『窗口』跑出来，起存在还不是很强，只要留意好窗口就出不了什么大事。只不过，那个『窗口』是所有能算得上窗口的东西，以及看上去像窗口的东西，其中也包括了『狐之窗』。

最开始试图用『狐之窗』去观察『半身灵』的时候，菊的手指就被指甲抓得满是伤口。

提交那份『记录』的时候，『太郎同学』说

「原来如此，因为你拥有『狐之窗』，所以才选中你负责『半身灵』啊。那是把上半身伸出窗户，只存在于目光注视的地方，然后跳出窗户追赶上来的怪谈。你的『狐之窗』会再现那个情况。你要是还想活得久一点，最好不要使用那招呢」

总之应该就是这么回事。

这个『半身灵』就是为了攻陷菊而诞生成了那个样子。

所有『无名不思议』肯定全都是这样。所有『无名不思议』都天生拥有专门针对其责任『委员』的特性，以折磨『委员』所产生的恐惧与苦恼作为食粮，使自己更加邪恶，更加险恶，更加可怕，最终吞噬『委员』的性命或是精神。

这一年多里，菊一直目睹着各个『委员』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

然后，现在被菊用“净化”关在教室里的『半身灵』也是一样。最好的证据就是，正是菊采取的措施让『半身灵』所在的教室变成了一个关着地狱的，不知何时就会爆炸的炸弹。

除了已确定的『记录』之外，其他所有对策都没用，努力、能力、苦恼、逃避，一切都会成为『无名不思议』的饵料。

菊从最开始就是败了。

而且一切都为时已晚。

她已经无法重来，也没有办法挽回。菊现在无非是运气好才勉勉强强还活着。

末日正确确实实地一点点逼近。

最开始一个多月都不会被突破的境界，现在两三个星期就会被突破。

她能感觉到，现在的『半身灵』因为自己的失败而诞生，并且变得越来越凶恶。菊看了一会儿教室，从刚刚画好的境界外面，时隔数月再透过『狐之窗』去看们还敞开着的教室里面。

{教室里面，已经全都是血}。

透过『窗』所看到的，是触目惊心的情景。地上全是血。桌子上，墙上，窗户上，也全都是血。教室后面贴着全班所有人肖像画的墙上，血就像从肖像画里溢出来一样流满墙面，而且画里本来画着的全班孩子们，{全都不见了}。

画只剩下了背景，没有人物。

然后，她在教室里{找到了他们}。画得歪歪扭扭，{只有上半身的一群小孩子}把他们下面没画的断面放在椅子上，{坐满了整个教室}。

此情此景触目惊心，看着就能让人发疯。

坐满整个教室的，都是腹部以下被切断的小孩子。它们确实以肉身存在，但形状却依然是小孩子画的画那样歪歪扭扭，脸、脑袋、胳膊，所有部位缺乏平衡，皮肤是浑浊的水彩颜料的颜色。

它们头发显然不是毛发的质感，衣服就像折纸折成的样子，就像正是有实体和质感反而显得丑恶的黏土作品，但他们活生生地在呼吸，在微微地动，腹部断面处还一直滴着鲜红的血。

它们没有腰还能挺那么长，显然十分古怪。它们用形状古怪没有焦点的眼睛看着什么都没写的黑板，就像是装作正在听课一样。这样的他们坐在灯火通明的教室里，呈现出一副诡异的课上构图。

它们所有人两手无力地垂在椅子两侧，每只手上都一样染得血红。那不是被血弄脏，而是手上的皮和肉被磨掉，指甲要么掉了要么掉到了一半。

为什么会弄成那个样子？很显然。

那到处是血的地板就像是数不清的某种东西爬来爬去弄出来的。用双手代替双脚，又不穿鞋光着手在地上一直拖着爬，当然{会弄成这样}。

「…………」

看到了。看到了到处是血的虚幻教室。

然后，虚幻教室里虚幻孩子们————{很快就注意到自己整呗看着}。

{咕噜}

几十张扭曲的脸{齐刷刷看过来}。

紧接着，它们张大扭曲的眼睛，张开缺牙露齿的嘴，甩着关节位置乱七八糟的头、肩膀和胳膊，一齐从椅子上跳下来，用磨得血肉模糊的双手啪嗒啪嗒激烈啪嗒地板，以骇人势头朝菊蜂拥而去。

「………………！！」

菊立刻解开搭成『狐之窗』的双手，嗙！的一声急忙关上门。

随后，咚！的剧烈一响，有什么很大的东西撞在了门内侧，紧接着数不清的手撕挠着门背后。

抓啦抓啦抓啦抓啦抓啦抓啦抓啦抓啦抓啦！

传来抓门的可怕的声音。

菊的听觉也被那声音抓挠着，紧握住扫帚站在走廊上，表情紧绷屏气慑息，注视着不断传来动静的门。

「…………………………！」

一动不动，屏气慑息。

然后，好长好长，好长好长，感觉无比漫长的时间过去。

抓门的声音渐渐开始减弱，又过了很长的时间，声音终于彻底消失了。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

目光稍稍移向侧旁，透过贴着交代胶带的窗户隐约能看到教室里面。里面灯火通明，死气沉沉，一片死寂，别说『那些东西』了，聚敛一点血迹都看不到。

就算这样，菊依然不敢松懈。

不能松懈。时隔已久再看『半身灵』的教室，比上次看的时候更为惨烈。

本来最开始，去年第一天她看到的『半身灵』，只有一只『那东西』从画得特别好的肖像画里的爬了出来。

但被用“净化”关起来之后，当初还很老实的『半身灵』渐渐变得凶恶狂暴，就连观察它都有危险，不久『那东西』也从其他肖像画里纷纷冒出来，演变成现在无从处理的情况。

如果现在境界被突破，菊肯定就完了。

她几个月前开始就一直有这种感觉。在那之后，事态便不断愈演愈烈。

菊觉得，自己迟早要被那片地狱所吞噬。

总有一天，一定会。但是。

————再等等，再等等就好。

其实现在要我死也无所谓，但希望再等等。

让我再多感受一下这充实的时光。

「……再等等，再等等」

菊喃喃自语地对着不久前还在发出动静的教室门说道，一边盯着门一边从包里取出『日志簿』。

†

『日期』　　　　　　7月14日

『负责人姓名』　　　堂岛菊

『所在地点』　　　　四年一班

『无名不思议名称』　半身灵

『危险度』　　　　　4（有危害）

『外观情况』　　　　只有上半身的画中人物

『其他情况』　　　　试图闯出教室

『距上次变化』　　　全班同学都从画里出来了

『备注／其他』　　　时隔已久地用狐之窗做了确认。我想把这当做最后一次

第二卷 〖第七话〗

『抠痒痒妖怪』

某学校的校舍墙上

有约2公分的小洞，

据说小洞里会出现这种妖怪。

用手掌盖住洞，

手心就会被它挠痒痒。

1

「……嗯，这确实让人在意啊」

菊提交了关于『半身灵』的『日志』。

『太郎同学』谈到当中时隔数月更新的内容，详细听取了那间教室里所发生的情况。启听了这些内容，发表了这样的言论

「我一直就感叹，大家美术作业画的肖像画都没有胸以下的部分啊。没有去意识画纸之外应该存在的部分就画了，就只有画纸之中画出来的部分，所以下面看上去也就像是被砍掉的一样。经这么一说，那确实是『半身灵』啊……」

启一边用手指在自己胸口下部划了一条线，一边说道。在场的所有人都在课上滑过肖像画，菊还是负责『半身灵』的当事者，虽然看的都是同样的画，但启看的方式却与其他人不在一个层次。大家对于启的意见都没有表示疑问，又像是钦佩又像是困惑的气氛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原、原来是这样吗……？」

「虽说没有亲眼所见呢……」

「……」

第十五轮『放学后委员活动』，就在这样的气氛中开始了。

两人牺牲，『打不开的房间』跟最开始相比极度缺乏活力，但换个角度来看也算是“稳定了下来”。

当然，众人面对已经出现牺牲者的事实，害怕同样的事随时可能降临在自己身上，使得压抑与紧张挥之不去。但是，也由于纵然火烧眉毛也无人可以倾诉，因此这两轮『委员活动』的气氛出奇平静，甚至可以说之前从未有过。

大家都很安静，没人闹也没人反抗。

大家只是进行汇报，对情况进行简单的谈论之后，便解散去做各自的『工作』了。

这样的平静，就像是死刑犯万念俱灰地等待行刑。

又或者说，面对过分异常的情况而感到不真实，感情已然乖离、麻木，让自己做什么就老实照做。

「我说啊」

在这样的气氛中，启开口了

「真的没人需要我帮忙吗？」

自从濑户伊露玛死后，启一直在这样主张。

「我不接受这个结果，我觉得自己还没有画够这个『题材』，我应该要再画更多」

以不太说话也不太发表意见的启来说，这热忱的口吻很少有。启一直像现在这样询问其他人要不要让他来画『无名不思议』，但令他意外的是没有一个人回应。

「启，我已经说够很多遍了，我就算遇到任何麻烦也不会把自己的『无名不思议』推给你」

惺说道

「而且，你更应该尽快制作自己的完整『记录』」

「那个题材已经画过了，目前没那个心思。暂时放放」

启这样答道

「而且，要是把那个完整的『记录』制作出来，我或许就不再是『委员』了。那样岂不是再也画不了了」

「你就该那么做」

惺断定道。二人相互否定对方，对话到此结束。接着启和菊交换了一下视线，无言地沟通了什么。

最后，启看向留希。

「你也不需要我帮忙吗？」

留希被问到，客气但明确地拒绝了启。

「我负责的东西一点都不可怕，先等大家都弄完吧。我觉得，它应该完全没有危险。而且它一点意思都没有，肯定完全提不起劲去画的」

留希把『日志簿』抱在胸前，这样说道。启听了他有些像是狡辩的回答，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接着向惺和『太郎同学』发出疑问

「……我说，不可怕，安全的『无名不思议』，真的有可能吗？」

「不是完全没有」

『太郎同学』答道。

「尽管非常少见，但偶尔能够遇到。有的无害，有的甚至还会帮忙。姑且来说不是不可能，但非常少」

「唔……」

面对这个回答，启也只能沉默。

惺说道

「我认为即便如此也不应该掉以轻心」

但是，他又这么补充道

「小岛同学，我希望你能跟我们好好商量。不过，我不能赞成让启来画」

「惺……」

启表示不满。

漩涡中心的留希一副伤脑筋的样子，就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把『日志簿』抱在胸前，坐立不安地用手捋着脸旁边的发梢，看上去就像个真正的女孩。

………………

†

『日期』　　　　　　4月19日

『负责人姓名』　　　小岛留希

『所在地点』　　　　校舍背后

『无名不思议名称』　东东妖怪

『危险度』　　　　　１（完全不可怕）

『外观情况』　　　　巴掌大的洞

『其他情况』　　　　手贴上去，会从里面摸手心

『距上次变化』　　　无

『备注／其他』　　　无

†

首轮『放学后委员活动』那天，小岛留希回过神来之时人在校舍背后。

「……咦？」

白天在学校里，他在自己桌上看到莫名其妙的涂鸦，写着「放学后委员 小岛留希」。当天夜里，他被被学校的破音电铃吓醒，房间门自动打开。他一靠近门，突然背后就被什么一推，摔向门外。等他站起来的时候，他人已经在他十分熟悉的小学校舍的被吼了。

「……」

漆黑的深夜小学。

那里勉强有附近路灯的灯光照进来，是夹在校舍和高高的围墙之间，不算宽敞的一片地方。

「咦……咦？」

他下意识到处张望，周围情况莫名其妙。

而且自己身上穿着的，还是完全没有印象的像是制服的服装。

但是，尽管身处那种莫名其妙的状况之下，首先牢牢吸引留希目光的，却是眼前校舍的墙壁。混凝土材质的校舍外壁之上，有个小孩子用手就能盖住的，肯定不算小“圆孔”。

「咦……」

面对校舍背后，留希呆住不动。

就是个普通的洞。那地方开了个小小的洞，这本来不是多严重的事情，但从那个洞里却散发出足以将其他一切异常统统盖过的强烈异样感。

留希所知的学校墙上，并没有那种洞。

他很清楚。他总是看着。

再说，这洞那么大那么深，明显像是已经贯通到校舍里面了，真有这种洞的话老师不会不把它堵上，否则肯定会被小学生当成玩具。

昏暗的校舍背后，灰色的墙壁上开着一个黑漆漆的洞。

日常的景色中开了一个黑黑的洞。这种异样感太过贴近真实。正因为如此贴近，使得它把其他本来更应该去关注的巨大异常统统盖过，让留希首先盯着他不放。

洞里黑漆漆，就像灌满墨汁一样，完全看不到里面。而且，它就像是在坚硬的建材之上用刀具切出来的一样。留下忍不住想去确认那个神奇的洞，把手缓缓伸向墙壁。

「……」

把食指指尖靠近洞。

视线仿佛被那漆黑的洞吸进去，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接着，手指碰到了洞的边缘。与外墙的粗糙表面形成对比，洞断面的触感非常光滑，仅仅只有像是建筑材料中气泡所留下的痕迹有些挂皮肤。

他手指顺着洞往里伸。

就这样，当他指尖伸到洞深处的黑暗中时。

{挠}

黑暗之中

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指尖————

「──────────！！」

留希发出像是女孩子的尖叫声，把手抽了回来。

之后不久，惺便听到他的尖叫，赶到了小设备后。这就是留希与『抠痒痒妖怪』的初次相遇，也是她『放学后委员』生活的开端。

２

小岛留希，小学五年级，男生。

但是，一眼看上去认为留希是男生的人不多。

他尽管并非完全像女生那样，但不论容貌、发型还是服装都明显偏向女生风格。进一步说，包括名字也是。而且，这当中没有任何一个方面是留希自己的选择。

留希是被打扮成女生的样子，不是自愿。

他是妈妈的换装人偶。自从出生一直都是。

在上育儿园之前还总是有人夸他「可爱可爱」，所以本来对还挺开心的，不曾对此抱有那么大的疑问。但自从他上小学以后，对他的评价从「可爱」变成「奇怪」的情况开始变多，同时他也渐渐受到排挤，因此不得不开始觉得自己奇怪。

留希穿什么衣服，带什么随身物品，甚至弄什么发型，这些全都是妈妈做决定。

他完全按照妈妈买的、准备的、要求的去穿衣、理发、搭配包包、做发型，然后出门上学。

当然，大部分小学男生也都差不多，但留希的情况却不一样。留希现在并不想打扮成这样，但她没有自己挑选衣服的自由。而且，他的妈妈是那种事情不按自己的意思就会嘶声尖叫大发雷霆的人。留希性格老实，当然不敢抱怨和提意见。

爸爸也靠不住。

爸爸跟妈妈关系很糟糕，甚至跟妈妈一见面就会对着吼吵起来，几乎不回家。

而且，爸爸也不关心留希。

准确说，爸爸只要插嘴留希的事情就会跟妈妈吵得不可开交，于是决定不再干涉，久而久之感情和关系也就淡化了。

最后在父亲眼里，留希成了妈妈的附属品，只是个一碰就会到惹大麻烦的东西。

相反，母亲溺爱着留希，而且是当做非常非常宝贝的人偶，当成非常非常宝贝的作品那种。所以只要有人对留希提意见，她立刻就会火冒三丈。

留希二年级的时候，一次班主任担忧留希的状态，在面谈中温和地予以提醒，但随即触碰到了母亲的逆鳞，闹得不可开交，最后不得不校长亲自到留希家里道歉才平息下去。从此留希的问题被冠以「多样性」一词来掩盖，校方尽量不去触碰。

这一切估计是因为他的妈妈讨厌男人。

但是，她的好恶和孩子又有什么关系。

留希——「像女孩子」的留希总是一些小孩子戏弄的对象。开他玩笑的人应该只是觉得好玩，但被捉弄的留希并不是自愿打扮成这个样子，感到十足的屈辱。

但是留希性格老实，没法还嘴也没法扮小丑，不知多少次是哭着回到家里。可是，母亲对小孩子之间的玩闹毫不在意。她虽然异常反感自己因为留希的事被人说三道四，但留希被同学们说坏话却用一句「那种事你别管它」就给打发了。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好多年。

等真正意识到的时候，留希已经开始遭到明显的『霸凌』。

——留希是被霸凌的孩子。

有个男生特别喜欢嘲笑留希像女孩这件事，他给留希起了个外号——娘炮。

那是四年级的时候跟留希同班的一个男生。他的名字也像是在开玩笑，不过是跟留希截然相反的含义，叫王子烈央。烈央据说从小练柔道，身高体宽，一知道留希的事情马上就开始嘲笑留希。

「你就不害臊吗？」

留希因为这身打扮以及胆小的性格，从一开始就受到排挤，没有人帮。

虽然留希一开始不论在男生中还是在女生中都属于异物，但本来不是没机会在保持适当距离的情况下和其他人相处和睦相处。但因为烈央这个人，留希这一年转眼间就成了全班同学眼中彻彻底底的异物，被确定为可以戏弄的家伙。

在这个名叫王子烈央的男人心里，「男人像女人一样」似乎是羞耻至极的瑕疵。然后，在他积极轻蔑嘲笑留希这一点的行为带动下，那样的价值观极其自然地传播开来，在整个班级形成了瞧不起留希的风气。

被那个价值观所束缚的人中，也包括并非自愿打扮成那样的留希自己。

从此，留希的着装、发型、举止遭到耻笑就成了家常便饭。同学们还偷偷推他，绊他，把班级工作推给他并以此为乐。

就只是这样而已的日子，他好歹还能松口气。有时他带的东西还会不见，被扔进垃圾桶，被弄脏，被弄坏。话虽如此，但那些都不是会被老师轻易发现的直接行为。同学们选在老师和其他不相关的同学们看不见的情况，就算被看见也勉强装作相互打闹的样子，或者弄成留希自己不注意的样子来找留希的麻烦，然后笑话留希的惨样和反应。

班上一部分人有智能手机，在留希没加入的消息群里，动不动就对留希的反应或者留希本人的话题聊得特别起劲。

这一切几乎是烈央一人主导，其他同学要么无视，要么跟着一起取乐。

然后比较少的时候，烈央会看准老师和其他人都关注不到的放学后或者休息时间，在校舍背后采取直接行为。他们把留希围起来，来回推搡，摁住不让动，并笑话留希。这种时候他们不再偷偷摸摸，而是当着留希的面破坏、弄脏留希的东西。他们以此为娱乐，并明确不可动摇的上下关系。

当然留希每次都会被警告不许向大人告状。

就算不被警告，留希本来也没有那个骨气。

他觉得说了也没用。过去妈妈一闹，留希切身感觉到老师们明显不想管再自己的问题。最最决定性的是，留希的私人物品就算被弄坏、被弄脏、被弄不见，妈妈也不是对欺负人的同学和学校发火，而是对留希发火。

课本被泡在水里的时候也是；

尺子、笔盒、所有铅笔被折断的时候也是；

放学的时候被逮到，那些人说着让他那身娘里娘气的衣服野性一点，用油性笔在衣服上乱涂乱画的时候同样是。

妈妈都只会怪是留希自己管理不善，狠狠打留希的脑袋，破口大骂几十分钟。

——留希活在一个看不到出口的地狱之中，活在命名为娘炮的地狱之中。

留希一直忍受着那样的地狱，到了五年级。

这一年，留希又和烈央同班。留希作为『委员』被召集到『放学后』的时候，正是在那绝望之中。

†

留希是个老实听话的小学生。

对他的吩咐他都会老实照做。如果对方是老实、家长等大人，还有组长、班长等干部，那就更不用说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

「你去观察『抠痒痒妖怪』，填写『日志』」

即便是这样的指示，留希首先还是遵从。要听人的话，要按吩咐的去做，因为学校和家里就是这么教的。

他照做了。即便对诡异莫测的『放学后』和『无名不思议』怕得要死，慌得要死，他还是选择照做。尽管唯一同年级的成员很不配合，但缺乏主见的留希听别人的话会更安心。

于是，留希老老实实开始了第一轮『委员工作』。

尽管很害怕，很郁闷，但他紧紧抱着发给他的『日志簿』，在黑暗与杂音中担惊受怕地穿过走廊，走出教学楼，来到黑压压的天空之下，去往校舍背后，站到了墙上那个洞跟前。

据说，那是名叫『抠痒痒妖怪』的校园怪谈，不过留希从来没有听过。

「好像是某个小学里流传的，小规模怪谈。我看看，资料上有写来着？」

『太郎同学』最开始听到留希描述“墙上的洞”时，一边倒换翻找摞在桌上放的书和册子一边说道

「因为很罕见就给我留下了印象。校舍墙上有约2公分的小洞，用手掌盖住洞，手心就会被它挠痒痒。就是这么一个仅仅只是神奇的怪异现象，不过我觉得，它讲的应该是过去木结构校舍还很普遍的时代。现在校舍的混凝土墙不会有那么大的洞，但过去的木墙和木地板上常常会有洞」

然后是把这个洞命名为『抠痒痒妖怪』的原因。

好像是最开始手指从能里面伸出去，可以碰到外面的手掌，因此情况有些类似。

但留希认为，真正的『抠痒痒妖怪』一定不是如此显而易见的洞。毕竟，留希眼前的洞不止有两公分，而是大了一倍。

它不自然。

散发着异物感。

这个洞在黑暗阴森的校舍背后，里面就像涂上了黑油漆一样漆黑一片，完全看不到底。

留希注视它，观察它。它尽管不自然，但就是个普通的洞。

就算一直盯着它，还是什么都没发生，既没有什么东西跑出来，里面也不会传来任何声音。

里面没有任何东西，也感觉不到有任何东西。仅仅它的存在散发着异样感。

这样是写不了『日志』的。

该靠近吗？该凑过去瞧瞧里面吗？该摸摸看吗？但是最开始手指“被摸”时的触感记忆犹新。

触碰他指尖的洞悉，比他自己的手指更细更小。

就像是{小婴儿那么大的}手指。

「…………」

那鲜明的记忆让他有所迟疑，不敢去碰那个洞。

但像这样子傻傻盯着它，肯定没有任何用。

——用手掌盖住洞，手心就会被它抠痒痒。

留希在脑中反复回味听来的怪诞内容，听着自己的心跳，直勾勾地继续凝视着墙上的洞。但最后，他下定决心伸出手，提心吊胆地把用手盖住了墙上的洞。

墙面粗涩的触感传了过来。

那个触感在手心中缺失了圆圆地一块。

他用手心感受墙上平平整整的圆形空白的中心。

此时————

挠。

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手心。

留希吓得把手收了回去，顿时冒起鸡皮疙瘩。

他神情紧绷，张大眼睛，看向墙上的洞。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起来。错不了。里面毫无疑问{有什么东西}。

好可怕。但是为了写『日志』，必须把它弄清楚。必须弄清楚什么碰了自己，是什么在里面。

怎么办。

他迷茫，害怕，呆立不动。

恐惧，不想确认，但必须观察，必须去写『日志』。

与此同时，留希太过于习惯去服从他人强求的事。

她已经习惯被强求。再怎么不愿意也必须去做，这一条已经深深刻在了他的灵魂之上。

所以

「……！」

他又把手靠近。

再一次把手凑了上去。

不是用眼睛窥视，而是用手。一样是确认，一样要凑近，她觉得用手总比把眼睛或者脸凑过去要强。

所以

「…………！」

他再次用手掌，盖住了墙上的洞。

心脏扑通扑通直跳。马上有什么东西触碰了他的手心。

「！！」

他吓得差点跳起来。从触感判断，那就是刚刚感觉到小小手指。

他下意识想把手收回去，却拼命忍住没有那么做。柔软但能够感觉到有指甲，明显的手指尖的触感就那样像画线一样，在他手掌表面{挠}了起来。

『亻』

「！？」

两划。

留希条件反射地感觉到，这是文字。

分不清自己是僵住了还是想等下去，他自己都不明白，总之在惊讶之余一动没动。随后，洞里的『某种东西』像是确认留希的反应一样间隔了片刻，之后又开始在手心画起了线。

『尔 女 子』

吃惊。与其说被吓到，更多的是吃惊。

被搭话了，而且还是被称为『无名不思议』的怪物。他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有那种事。

「你……你好？」

留希在迟疑中，不由自主地朝着墙作出回应。

随后，东立面马上作出了回答。

『说 上 话

开 心』

万万没想到，这是友好的字句。

留希理解手上写的字句后，之前感到的恐惧与不安稍稍散去，取而代之，惊讶与好奇心在内心萌发。

这时，又有更为令人惊讶的话写了上来。

『留 希 君』

留希情不自禁提高嗓门

「咦，你……知道我名字……？」

留希不记得自己讲过自己的名字，洞里的东西居然写出了。而且，它还继续这样写道

『我 知 道

我 在 这 里

都 看 到 了』

「！？」

『你 总 是

被 做 过 分 的 事

我 都 看 到 了』

令人震惊。

留希理解这句话后，手继续盖着墙上的洞——

「咦……」

立刻转头一看。校舍背后的这里，正是她一直遭受霸凌的现场。

他又看了眼用手盖住的洞，就这样就在那儿茫然地站了好久好久。

３

「……你到底，是什么？」

『不 知 道』

留希和『抠痒痒妖怪』之间的交流，开始了。

洞里的『妖怪』通过手掌告诉留希，它一诞生就在漆黑的洞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但是它很友好，对人很亲近，而且同情留希的境遇。

『放学后』的校舍背后这个住着『妖怪』的洞，在白天的校舍背后当然并不存在。留希也已经证实过了。虽然没有洞，但那个地方看上去是真实存在的，从洞所在的地方嫩巩固看到，能够知道白天校舍背后的情况。

『为 什 么 被

做 过 分 的 事』

对于留希的境遇，妖怪说道。

「他们说……那是因为，我像女孩子……」

『这 不 对

不 能 算 理 由』

「咦……呃，嗯……」

『只 是 因 为

他 们 坏』

「…………」

『你 没 错

不 该 那 么 对 你

这 太 奇 怪 了』

「嗯……嗯，你说得对……谢谢你……」

妖怪断定道。

听到这么说，留希快要哭出来，低下头。妖怪想安慰留希，就像狗狗舔主人的手一样挠了挠留希的手心。

是同伴。

自己有同伴了。

对于不论在家里还是学校里都没有一个人肯帮着自己的留希来说，妖怪成了唯一的同伴。

难以置信。深更半夜被电铃叫出去，在『打不开的房间』里听讲解的时候，他非常担忧，不知道自己最后会怎样。没想到的是，情况会是这样。妖怪竟然能够沟通，而且还会同情自己，安慰自己。

迄今为止从来没人这样对留希。

他平时就有些不合群，既没有能商量的朋友，在班上还受欺负，甚至妈妈把留希的事情当做小孩子之间的事情丝毫不关心，老师也不敢过问留希的情况。

可能是因为留希穿的不是平时那种像女孩子的衣服，几个『放学后委员』不抱企图接触留希，并没有什么隔阂地找留希说话。但是，不论对方表下单呢态度多么亲切，留希也不可能对刚认识的六年级学长学姐讲自己受霸凌的事情。他和伊露玛虽然约定相互帮助，但内容也仅限『委员活动』。

这是他头一次遇到肯定听自己说话的情况。

充分了解他的烦恼，肯听他的意见，敢断言他现状的不公，愿意安慰他的，人类之中从来一个都没有。『抠痒痒妖怪』是第一个。

留希顿时便沉迷于与妖怪对话。

老实，不合群，但又并非孤傲的留希，其实心底里一直渴望着能够和别人友好地普通对话。

『拜 托 你

别 把 我 的 事

说 出 去』

「咦？为什么？」

『我 也

害 怕 他 人』

「……这样啊」

妖怪说道。

留希觉得自己理解那种心情。他也有些害怕他人。

而且他觉得，要是『抠痒痒妖怪』能说话的事情被知道，那个惺肯定会凭着那超强的交际本领，毫不客气，并且怀着戒备与敌对意识强行找到这里来。

「知道了，我保密」

所以，留希答应了。在留希心里，『委员活动』只是一群情非得已被凑到一起的相互不认识的孩子被迫去做的工作，自然是刚刚认识的神秘朋友对自己的请求要重要几十倍。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留希问。

『没 有』

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留希想了想，犹豫了一下，提议

「这样啊————那、那么，可以教你『小挠』吗？」

以留希的性格，这是下了十足的决心提出的建议。

「『抠痒痒妖怪』太长了，一直用『你』来喊又太生疏了。那个，因为是『抠痒痒妖怪』，所以就直接用第一个字叫你『小抠』了……你觉得怎样」

『可 以 啊』

「！」

留希略带不安的表情霍然变得明亮。

「谢、谢谢你。我好开心……」

『我 也

好 开 心』

妖怪也这样回答了他。

就这样。妖怪被起名『小抠』。

它与留希的交流一直偷偷进行下去。

†

经过了几次的『委员活动』，每逢『活动』的日子，大家的表情都越来越昏暗，越来越吓人。然而，唯独留希一个人在『放学后』保持着安宁，甚至都让留希对大家感到过意不去。

尽管程度不同，大家都被自己所负责的『无名不思议』所威胁。但是，被留希喊作『小抠』的妖怪就只是隔着洞和留希对话而已，不止没有加害留希，甚至还会安慰留希。

以启为代表，『无名不思议』开始在日常生活中出现，大家的状态渐渐变得糟糕。但是，『小抠』没有在留希日常生活中出现的迹象，不过留希反而希望它能出现。

虽然没有出现，但『小抠』一直看着放学后的校舍。烈央和他的跟班们躲着老师在校舍背后对留希干的勾当，『小抠』都看到了。

在留希心里，『放学后』的学校才是安宁，日常生活中的学校才是地狱。『小抠』为他的境遇愤愤不平，安慰他，明明没那个必要，却还为自己帮不上忙而道歉。

但就算只是这样，这依然成为了留希的慰借。

他自己的心被人类消磨着，同时侧目看着心被『无名不思议』逐渐消磨的『委员』们，没有向『太郎同学』以及其他大伙报告自己的情况，继续偷偷和『小抠』交流。

『我 想 要

写 字 的 东 西』

就在这样的某一天，『小抠』说道

『把 纸 盖 上 面

我 来 写』

留希恍然大悟。迄今为止他一直用手心让手指在上面写字的方式交流，对此不抱任何疑问，但他确实感到这种方式又慢又不方便，让人着急。但是，他又从没考虑过其他的办法。

它说的没错，既然会用手指写字，给它笔再把纸盖在上面应该也能写，那样比现在只能逐字写逐字认要快得多，传递的信息多得多。肯定一句话一次就能说完。

所以

「嗯，我知道了」

留希老实地把带来写『日志』的铅笔放进洞里。铅笔顺畅地掉进洞里，消失了，什么声音都没有。

接着，留希把『日志』里没写过的一页盖在洞上，心潮澎湃地等待着。从此，留希与『小抠』之间的交流比之前更加细致具体。

『这里一片漆黑

我在这里诞生』

『小抠』得到铅笔后，能够写出之前那样所无法传递的大量信息。

『只有一个洞照进光

我从那里看到外面

那就是我的整个世界』

之前对『小抠』了解得不是很多。用纸笔比用在手心上写字讲得更具体一些，因此明确地了解到，『小抠』一诞生就在黑暗之中，既不清楚自己诞生之后过去了多久，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

『我从里面 一直看你』

然后，这个洞就像仅有的一扇窗户，能从里面看到校舍背后。

『小抠』说，它从那里也在一直看着留希在校舍背后受欺负。

知道这些后，留希觉得『小抠』可能在墙洞另一侧的教室里，唯独这一次鼓起勇气准备去『放学后』之中对侧对应的教室里瞧瞧。他这时才去寻找能当武器的东西。但是，家里没有什么刀具少了之后不会被发现，于是他就拿了螺丝起子。

但到头来，那间教室里只是黑漆漆的，既没有发生任何情况，墙上也没有任何洞，也找不到任何线索。那个洞明明深得能够笔直放进还剩很长的墙壁，却没有贯通墙壁。

由此只了解到『小抠』在墙壁里的神秘空间之中，到头来还是没弄清这个洞的真面目。尽管这让留希感到有些遗憾，但也不是很有所谓。与此同时，留希也稍稍放心了。

因为，『小抠』就是『小抠』。

不管它是什么，都是留希的朋友。

「没关系啦，『小抠』是什么都无所谓。因为只有『小抠』不会异样的眼光看我，愿意好好跟我说话」

对留希来说，这就是一切。

他觉得这就够了，他现在已经看得很开了。

他自从上了小学之后一直不合群，从来没有交到过真心朋友。对他来说，『小抠』基本是他第一个真心朋友。

『对我来说 你也是

第一个朋友』

『小抠』也这么说。

『我唯一的朋友

却被人欺负 我好伤心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

「……谢谢你，但是没关系。因为有你在」

留希看着笔记本上写的话，把手贴在墙洞上，说道。

拥有朋友，拥有同伴，因此得到慰借。成为了『放学后委员』，负责了『无名不思议』之后，周围的大家都日渐憔悴，但只有留希反而得到了拯救。

他从痛苦难耐的现实之中，得到了拯救。

他的情况和大伙不一样。而正因如此，他更加不敢对大家说起『小抠』的事情。

只有留希一个人对每周的『放学后』满怀期待。

『放学后』确实很诡异，让人又害怕又不安，但他在那里交到了『朋友』，期待着和『朋友』相见……这怎么可能讲得出来。

所以为了不被发现，他在『委员会议』上一直老老实实。

他一边偷偷看着周围的大家日渐憔悴，有时附和一下伊露玛发的牢骚，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继续着那样的生活。

这个『无名不思议』没有任何不对劲的举动。之前没有，现在也没有。他隐瞒着这个『无名不思议』能够交流，并且一直在同它交流的实情，提交着虚假的『日志』。

但是，留希确实轻视了『放学后』。一方面因为自己的情况太过安宁，而且启也成功度过了危机。他已彻彻底底认定，虽然其他人闹得很凶，疲惫不堪，但不至于没命。

自己虽然运气好，但大家有些下体大作了。

他原本这么认定。

但是

首先真绚死了。

变成了满是血的袋子。

接着伊露玛死了。

就像随真绚而去。

都死了两个人了。情况彻底超出想象。

但是，留希本该因此大受打击才对，但这个时候却不为人知地演变成{让他根本顾不上为那种事受打击的事态}。

不，他确实很受打击。

但是此时，他为了隐藏自己身上发生的情况已然捉襟见肘。

那个时候，然后是现在，留希

手心里，{有个小小的黑洞}。

４

一切始于留希这样的一句话。

「要是在白天的学校里也能和『小抠』在一起就好了……」

这件事发生在真绚的举动变得不太对劲的时候。留希在校舍背后一如既往地一边通过笔记本让『小抠』安慰自己，一边浮想平时空虚的校园生活，下意识说出那样的话来。

他早晨拖着沉重的心情来到学校，除了被烈央嘲笑之外没有任何人找自己说话，就是那样熬过去的一天。那样的时光痛苦难熬又空虚。不过，就算被围着，被嘲笑，但好歹没被直接做什么过分的事情，虽然痛苦但还算平静。

在白天的学校里，留希没有一个同班。

虽然有时留希会和伊露玛讨论『放学后』的事情，但要是烈央或者那些跟班发现的话就会起哄「娘炮跟女生混在一起」，让事情变得麻烦，所以他每次见面都很注意，不必要的时候还会躲着伊露玛。

他没对伊露玛提过自己受欺负的事。

他很清楚，霸凌的事找伊露玛商量也没用。当然，他对其他『放学后委员』也什么都没说。那些六年级的学长学姐都是局外人，他很清楚跟他们说了也没用。就算好心能为他做些什么，顶多也只是警告一下霸凌的人，他不觉得那样就能让霸凌停下来，反倒还会愈演愈烈。更为关键的时候，留希对大家隐瞒了『小抠』的事，不愿意和大家交流，害怕说漏嘴自找麻烦。

当然，他也不会去找老师。

老师和父母是一样的。他很容易就能想象到，他们不会帮助自己改善霸凌的问题，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留希知道，大人是派不上用场的。

伊露玛因为『放学后委员』的事情没办法找大人求助而大受打击，但留希早就知道大人派不上任何用场，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

白天的留希很形单影只。

他本来就很孤独，又没办法结交新同伴。白天的学校里没有任何人会帮留希，所以在学校里每天都会发生的讨厌的事，留希只能自己默默承受。

之前到了晚上也一直是这样，但现在他有了『小抠』。

仅限星期五晚上能够相见的同伴，能够听自己商量的同伴，愿意听自己吐苦水的同伴。要是白天也能和这样的『小抠』在一起就好了。留希没有想过去实现，纯粹只是心怀愿望才说出了那番话，就是之前也已经说过许多次的，惯例对『小抠』发的牢骚。

这话虽然是牢骚，也代表他对『小抠』的亲爱与信赖。

每次他这么说，『小抠』都会回答『我很开心，但我办不到啊』。这种定式的对答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了。

他觉得这次也是一样。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问题，就是平常说的话。可是这天笔记本上写下的回答却跟平时不一样。

『留希君

我们可以在一起

现在可以在一起了』

「咦」

留希怀疑自己的眼睛。

「咦……什、什么意思……？」

他下意识这样说道，但忘记把笔记本盖在洞上。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连忙把笔记本盖了上去。

『我升级了

可以出现在

别的地方了』

留希很吃惊，不敢相信。

他叫出声来。「真的吗！？」下意识兴奋地喊出来。

『真的

我们连在一起

我们一起成长』

他看到了这个回答。在看到的同时，他感到了一点点，就一点点，长久以来一直没有过的感觉。那是在强烈的喜悦之下，自己的嘴角被拉长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啊……！」

他的内心昂扬起来。

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过激动昂扬的感觉了。在他已然冷却如同死灰的内心之中，被彻底遗忘的热量唰地一下扩散开来。

「这是真的吧！？好厉害！好开心！」

他抬起头，探出身子，问过去

「怎么做……我该怎么做！？」

答案马上就写了下来

『如果你真的

想和我一直在一起

就把手贴在这里』

「嗯，好！」

留希一秒都没有犹豫，立刻把右手贴到了洞上。

贴上去的瞬间，他感到手心像是被尖锐的铅笔轻轻戳到的微弱刺痛感，吓得浑身缩紧，但这样也没有把手从洞上撒开。

「！」

但也就仅仅只是这样，之后就像在说「已经可以了」，手心被轻轻挠了挠。

留希轻轻把手从洞上拿开，看了看手心。

手心正中央有个{铅笔粗的小黑点}。

隔了片刻留希才明白过来，那是『洞』。

跟墙上开的妖怪洞同一类的黑洞。

手心里明显不对劲地空掉了一块，却感受达不到任何感觉。疼痛自不必说，异样感、异物感、丧失感，什么都没有。

「…………咦」

留希吃了一惊，思维停摆。

他凝视手心上的洞好一会儿之后，用拿着笔记本的左手伸出食指，缓缓伸过去，轻轻触碰手心上的『洞』。

指尖确实感觉到了洞的存在。

{抠抠}……盖住洞的指尖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挠。

「啊……」

一感觉到它，留希便有种内心被填满的感觉。那是留希活到现在从未感受过的，备受鼓舞的感觉。

那是充分理解自己的同伴，今后也会一直在自己身旁的感觉。

虽然是个这么小的东西，但它会一直守望者自己，不用等到周末就能听到它说话，让留希感到非常可靠。

「好厉害……谢谢你，『小抠』…… 」

留希把开了洞的右手手掌贴在自己脸上。

从今以后一直在一起。今后不论再难过的时候，都能和唯一的朋友、同伴、理解者一直在一起了。

留希闭上眼睛，洞在他脸上轻轻挠了挠。这痒痒的感觉让他感到很开心，可马上他渐渐冷静下来，想到问题，嘀咕起来

「……对啊……我以后得必须更小心地藏起来才行」

过去『小抠』的事只用对『委员』隐瞒，可是今后必须更加小心谨慎，有更多的事情必须隐瞒才行。

那一定很辛苦。但是，他看到了未来的光明。

他今后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他发自内心地自言自语

「……要加油了」

第二天，留希开始了新的生活。

他在手心贴上创可贴。这是他新生活的标志。

他比过去更加老实，但内心却坚强得多。

他通过感受创可贴之下的存在来支撑自己，能够以过去自己不能想象的平静内心来生活下去。

遇到讨厌的事情时，他会触摸手心上的『洞』，吐苦水。这时『小抠』就会轻轻挠他的指尖，安慰他。

靠这个小洞没法正常沟通，还是只能等到放学后才能好好说上话，这让留希有些遗憾。但是，能建立这样的小小联系，也让他感到与过去的生活天差地别。

留希和手心中小小的『小抠』一起，开始迈出崭新的脚步。

尽管留希的生活依旧还是用恶劣一词能够概括，尽管与之前相比变化甚微，但她现在能够积极向前了。

留希依旧不合群，依旧受这欺负，妈妈依旧把他打扮成女孩子却对后果坚决视而不见，但留希现在又笔记本上又『小抠』在笔记本上写给他，安慰他的话语能够相信。

那些过去写在笔记本上的字句。

『总有一天 能从洞里出去』

他愿意相信，只要是和『小抠』一起。

相信在心被磨灭之前可以忍过去。相信着那句话，在『小抠』的鼓励中忍耐平日里的辛酸，熬过去。

正因如此——正是在那种时候{真绚死了}，令他大受打击。对于被『无名不思议』所拯救，原本不相信『无名不思议』会让人丧命的留希，这是一次巨大冲击。然而这个时候，留希觉得自己能抽中负责『小抠』是自己一辈子的福分，发自心底地感谢上天。

留希依然不知道害怕自己负责的『无名不思议』是怎样一种感觉。就像大家都不知道留希日常生活中所感到的痛苦一样。所以留希认为，这说不定是上天维持的一种平衡。他还觉得，对大家来说是不幸的『放学后』，仅仅在留希这个平日里深陷不幸的人身上体现为幸福的形式。

要是这样……

他还暗自觉得，要真是这样，自己还有些引以为荣。

因为，自己迄今为止的不幸还有忍耐，并非毫无价值。那正是努力得到了回报的感觉。但是后来——伊露玛死的时候，留希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平静，甚至他自己都感到吃惊。

自己现在正收货回报，但伊露玛却没有。

他觉得伊露玛并没有遭受过足以获得回报的不幸。真绚也是一样。所以，他们会死也无可奈何。留希通过这样想来保护自己的心。

他保护了自己的心，选择视而不见。

跟自己说过好多次话的女生死了，而留希选择对她的死视而不见；对什么都不做，见死不救的自己视而不见；对身边的人一眨眼结果就死了的世界视而不见；对自己正身处同样处境的现实视而不见。

『这没办法 实在无能为力

不能怪你』

留希一边被『小抠』这样安慰着，一边对大伙隐瞒着『小抠』的存在，一边偷偷保护着自己的心，老老实实地度过每一天。

对一切视而不见。

因为只有『小抠』值得信任

因为只要和『小抠』在一起就能忍过去。

他已经决定怀着秘密熬下去了。因此，六年级因两人接连牺牲而担心他，想要给他各种照顾，反而让他有些为难。

「不需要我帮忙吗？」

「小岛同学，我希望你能跟我们好好商量」

对这些关心，留希拼命地推辞。因为他担心『小抠』被调查，而且要是被制作出『完美的记录』就更麻烦了。

他保持低调熬了过去，尽量老老实实不做多余的事，以免因此造成不必要的后果。

之后他不止实在『放学后』，在白天也是一样。他尽量把自己的心和物品受到的伤害控制到最小，忍受着，蜷缩着，老老实实地等待着。

等待着有朝一日必将到来的，『穿过隧道的那一天』。

可是留希走到这一步，犯下了最大的败笔。

她好不容找到了通向未来的路径，怀着希望过着每一天，然后到了放暑假的两天前。还有两天就放暑假了，马上就可以暂时不用来学校了，但就在这样一个期盼已久的日子，绝不能被发现的东西被烈央发现了。

†

星期四。

留希午休上完厕所回到教室，看到烈央和几个跟班擅自翻了留希的桌子。

「…………！？！？！？」

留希一看到便冒起鸡皮疙瘩。他们把某样东西在留希桌子上展开看笑话，而那件东西偏偏就是留希和『小抠』交流用的笔记本。

「喔，人来了人来了」

正在用手机拍摄笔记本的烈央注意到愣在教室门口的留希，对留希投去坏笑。留希连忙熬过去，伸出手，但桌上的笔记本立刻便被拿走。笔记本被烈央举过头顶，留希收够不到。

「还、还给我……！」

「又没偷你的。话说这是啥啊，抒情诗吗？」

留希被嘿嘿坏笑的烈央用力架住。

「不是……」

「衣服发型都像女的就算了，还写抒情诗？喂，娘炮，你这家伙也太有意思了吧，是要把我笑死才甘心吗」

烈央猛地把脸凑近，这样说道。周围的跟班笑了起来。烈央把笔记本交给一个跟班，留希挣扎着想抢回来，但被架着她又被直接强行摁住。

留希全身凉了半截。

糟透了。笔记本平时藏得好好，从来没有带来过学校。笔记本上写着『小抠』为他打气的话语，他不是会反复去读，让内心坚强起来。这样的笔记本，他今天偶然不小心带到了学校了。而偏偏就在这一天，桌子被烈央翻了。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选这个时候，为什么一直都是这样。

留希绝望了。他感觉自己就像被一直紧盯着，偏偏就在自己犯下平时不会犯的错误时遭到了袭击。

跟班们一边坏笑一边念着上面的内容。留希想伸手，但被烈央按住。烈央说

「喂，这是你在扮成别人安慰自己吗？『加把劲啊，我自己』那种？还真是娘得不行啊，笑死我了」

「……！」

「不过等等啊，等等。这抒情诗写得怎么偏偏看起来像是我们在欺负你一样啊，不奇怪吗？」

烈央一边凭着体格和力量若无其事地摁着试图挣扎的留希，一边用只有留希能听到的声音在耳边对留希说

「这玩意我先替你保管，放学了就还给你」

「还给我……！」

「你要是不愿意，我马上就让它变成碎纸」

「……！」

留希明白，反抗都是徒劳。但是。

但是。

但是。

但是————

{但是无计可施}。就算他不愿接受，就算想设法挽回，但还是无能为力，没能把笔记本夺回来，然后下午的课就开始了。

「………………！」

他浑身冒冷汗。

怎么办，必须得抢回来。那是最最重要的东西，绝对不能出事。

与『小抠』之间秘密的友情记录，对现在留希来说是唯一的宝物。那件宝物现在就在过去损坏过他无数私人物品的坏小孩手里。

怎么办。不要啊。

绝不能失去它，绝不能让它被弄脏，被弄破，被丢掉。

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怎么办。快思考。

但是，留希想不出任何好办法。长久以来遭受欺凌的经历，让他完全无法想象去反抗烈央。

然后下午的课就这样结束了，到了放学时间。

烈央说了会还给他，他就照烈央说的去了校舍背后。

被水打湿揉成团的笔记本，沾满沙子被仍在了那里。

在无法理解情况，呆若木鸡杵在原地的留希面前，烈央笑着用沾满沙的运动鞋用力践踏曾是笔记本的那团东西。

5

周五。

放学后。上次过去一周之后，启和菊早早地再次到惺的家中集合。

真绚死了，伊露玛死了，随后『委员活动』突然迎来似是暴风眼中的平静，又或是停滞。

接连失去两个人之后，紧接着情况突然平复下去，但人的心情却实在难难以平复。在这样的情况下，突然无事可做的启怀着无法释怀的心情画出了眼前的画。

启这段时间着手的，是为菊的曲子所创作的画。

那是配合曲子播放制作视频用到的画。虽然曲子尚未完成，但整体的音色和旋律已经给启听过了。

那是用类似八音盒的音色作为主旋律，可爱但带着几分灰暗的曲子。

这次要画的是印象画。启创作的基础是『克服对象』，他过去创作的画九成九都有真实模特，并且自认为对抽象派与表现主义厉害之处的理解还远远不够，因此这算是他第一次挑战用想象来创作。

面对这样的课题，启所选择的做法是与现实相结合。

拼贴手法。将存在真实模特的东西组合进去，创作出合而为一的想象画面。决定后，他用了一个星期，又或者说耗费了其间所有的自由时间，把它创作了出来。

「哇……」

这天启带到惺家中的，是一幅大小为小个头的他可以抱在怀中的油画。在惺的房间里，菊看着摆上画架的那幅画，不禁惊呼出来。画上还残留着浓烈的油画颜料气味，尽管画上并非照搬原物，但他们一眼就能看出它所表现的主题明显就是『放学后』。

然而菊所发出的声音并非惊叫，而是赞叹。

画中画的是夜晚的学校，『放学后』的走廊。但是，地面被盛开着五颜六色花朵的植物所覆盖，一名少女站在那些花朵飘洒飞舞的花瓣之中，形成梦幻般的构图。

尽管它已经大到小个子的小学生不太好拿，但以画作的尺寸来说却绝对算不上大，画在没多大的油画布中央的女孩当然也就画不了多大，配合不大的人物所填上的背景与植物则更加小巧精致。即便菊这样的外行人也看得出当中的深厚功力，根本想象不出是怎样画出来的。

女孩脚下茂草繁花的立体感以及走廊的深邃通过明暗阴影表现得淋漓极致。画面整体所呈现的跃动感，仿佛将那到处飞舞的无数花瓣从见者的眼睛吹入脑中。

然后是画中那身材小巧，略显内敛，{着制服拿扫帚}的女孩的形象。

画中没画女孩的脸，但模特的身份非常明显。女孩所身处的景色整体描绘得十分昏暗，但经强调的光源以及飘散翻飞的花儿在昏暗中烘托出人物的可爱色彩，堪称点睛之笔地给人留下特别强烈的印象。

「好厉害……！」

「嗯，很好。真不愧是你」

菊眼睛瞪的滚圆，出神地盯着画。在她身旁，惺用数码相机拍摄了照片，一边确认图像一边说道。

「还有，完成得比想象中快不少啊」

「『放学后』那个样子，挺闲的，而且我觉得最好早点弄完。这还是头一次正式用到催干剂」

启耸耸肩，答道。

菊疑惑地脑袋一歪。

「催干、剂？」

「嗯？啊……就是掺在油画颜料里，让颜料快速干燥的液体」

启回头对菊的疑问进行解释

「画油画的时候，颜料没干就继续往上涂的话，色彩就会混在一起。为了避免那种情况，通常是等自然干燥后再涂，但要花得快的时候就会加那种东西。加了之后经过化学反应会干得变快」

「原来是这样……」

菊听了解说非常钦佩，很感兴趣地把脸朝画凑过去。惺没管二人，用数码相机背面的显示屏扩大、移动画的照片进行检查，最后露出介于『满意』与『开心』之间的表情摆弄了一会儿，抬起脸。

「……嗯，我觉得不错。把这个制成视频就是我的工作了呢」

然后他说

「可以的话，不是静态画，能动起来就好了呢。该怎样让它动起来呢」

惺在头脑中构思，把手托在下巴上。

启问

「嗯？已经可以做视频了吗？」

「是啊，软件的基本用法我应该大体理解了」

惺若无其事地答道。

「就只是把这张画设为背景，然后播放音乐的话，我想应该很快就能完成。不过那样作为视频来说太简陋了，还是想给画面加点动态。比如，像这样，把一部分扩大特写，同时猛地拉动镜头……」

「喔？那种已经能搞了啊。不愧是的聪明人，学得就是快」

启钦佩地说道。听到这话，惺露出似是护发释怀的表情，用像是对启发骚的口吻挑出毛病

「……同样的时间里你能画出这幅画，我觉得我可比不了啊？」

「是吗？」

但启对此并没有什么感觉，随便回答之后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重新又看向自己的画。然后，他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起来

「动起来啊……」

不久，启缓缓将目光从画上移开，转向了地上自己那个脏兮兮的帆布包。然后他从里面取出刮刀后转头回到画的跟前，一边观察一边把刀尖一点点扎进裤子腿的部分。

然后

「那这样如何？」

他用刀压在画上，{把画好的女孩子从画布表面刮掉了}。

「唉！？」

「喂……！？」

二人非常惊讶。启当着二人的面，用刀尖三两下把颜料刮完，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回到帆布包那边，这次又火急火燎地取出油画用具。

有颜料、调色盘、油画油、瓶装促干剂，还有许多颜料盘，这些东西都为了防止污渍弄脏别处而套上塑料袋，实施了保护措施。然后他又取出报纸，垫在惺房间的地板上，娴熟地将颜料、油和促干剂分成小份，直接用它们当场在画中开始重画刚才刮掉的女孩。

「！」

姿势不一样了。不仅仅是单纯的重新画。

在二人惊讶的注视中，启大约半个小时重新画好了。那个女孩在原本的位置上，这次是踩着舞步的姿势。

「……这样画个四次，看上去能像真的动起来吗？」

画完后的启放下笔，这样说道。这是用油画呈现出类似动画的效果，但启仅仅只是在自己的头脑中理解它，没有明确地说出来，因此二人过了片刻才理解过来。

「啊，可以……」

过了一会儿，惺以一副像是诧异又像是钦佩的态度点点头。

「我试试，要是不对劲再重新想点子」

「嗯，那不好意思，还要再等等」

「好」

惺答应了。启愿意做到这个份上。虽然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但没有人会反对。

「另外……对了。堂岛同学，能让我拍些照片吗」

「唉！？」

在这样的气氛中，启接着又说出这样的话来。菊动摇了。自己没管，情况就变得越来越厉害，之前都只是心潮澎湃地在一旁旁观，结果突然就被拖上了舞台，菊不禁脸红。

「我想要一些姿势的模特给后面要画的用」

「好、好的……」

菊一副很勉强的样子点点头。

「那么拿着这个」

「唉」

启得到同意后马上拿起房间角落的拖把，把柄取了下来，把棍子让菊当扫帚拿在手里，让她踩着舞步一下转一下停，然后惺用相机拍照。

菊的协调性不好，而启一旦跟画扯上关系就变得有些旁若无人，菊快要绊倒似的慌慌张张东倒西歪，捉襟见肘地响应启给的指示。画中呈现出女孩子手拿扫帚转一圈的连贯姿势。见到为自己创作的曲子所配的画，而且自己就是画上女孩的模特，菊在这种情况下十分兴奋，亲不自禁地反复向启确认。

「我、我帮上忙了吗？」

「……？当然了。有模特跟没模特可是天壤之别啊」

看着不自信的菊和纯粹感到诧异的启，惺在旁欣慰地眯起眼睛。然后，他插嘴道

「不过，你最开始不是不用模特画出来的吗？」

「算是吧，因为我看到的东西都能记住八九不离十」

启答道。

「但是在画动作的时候肯定还是有模特更好。另外还有件事怪对不住的，其实我擅自画了素描，也参考过它」

「咦？」

启指向放在帆布包旁的写生簿。惺走过去捡起写生簿，一页一页地翻，里面出现了好多张各位『放学后委员』的素描。

那些都是启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时候画的。那些素描都是使用铅笔，用少量线条勾勒，但完全分得清画的是谁。

里面有菊，有惺，有留希，有『太郎同学』，当然还有真绚和伊露玛。

惺快速翻阅，菊探着头看，二人的惊讶从「什么时候画的」转变成「画得太好了」。再然后，他们的表情之上透出对已不再的二人无法释怀的感情。

「……虽然没有启，不过大家都有了呢」

惺讷讷地说。

「就像纪念册一样。要是能跟大家好好交流，达到制作出这种纪念册的程度就好了呢。都怪我能力不济」

对此，启和菊什么都说不出来。

「其实最理想的状态，就是大家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共同来解决问题。但是，还没发现第一步该怎么走就出现了牺牲者，之后直到现在也一直没有重新振作起来」

然后，惺翻着素描簿，反倒描绘留希的一页停了下来。

「……而且，我也还没能取得小岛同学的信任呢」

他叹了口气。

「我不放心啊。虽然本人说没事，实际上也好像没有发生任何问题，但不该掉以轻心」

「你说的也对」

「嗯……」

启作为差一步就出大事的过来人表示同意。菊也点点头。

「都已经有两个人牺牲了，我认为小岛同学也不应该不明白，但他还是不肯依靠我们，躲着我们」

「画画也被他拒绝了……」

「这可如何是好啊。等到说出来的时候，就真的不的不提心吊胆了。总之我先更加关注小岛同学试试。为了不让他觉得我在逼他，之前我都在避免过分介入，但真的应该跟他好好地多谈谈才好。趁现在还点余力」

惺这样说道，合上写生簿，抬起脸。

「……启，我想到一件事」

然后他看向启，说道。

「嗯？」

「你能不能把当『委员』的大伙画在一起？」

「画大家的画？」

启十分诧异。

「嗯。加上见上同学还有濑户同学，作为我们确确实实活过的『记录』」

惺的这个提议，莫名的伤感。

「『委员』一死，在照片上都不会留下。我就想，画的画是不是兴许可以。去年的大伙关系十分融洽，但没有你这样会画画的人呢」

「……这样啊」

面对样子有些不对劲的惺，启最开始有些诧异，但听了这么多之后便理所当然地答应了下来

「行啊，我知道了」

「谢谢。抱歉」

惺道歉。

「……什么抱歉？」

「让你又画这又画那的。视频的，还有这次提的，一定很累吧」

「好吧……这没什么」

启挠挠后脑。

「反正我也没有那天不画画」

然后，他轻描淡写地这样说道。听到这个回答，惺露出似是无语，似是安心，又似是自豪的表情，开心一笑

「不亏是你」

就这样，然后

「那我也得努力编辑视频了，可不能输给你啊」

６

第二天，周五。

这天过去之后就是第十六轮『放学后委员』，以及期盼已久的暑假了。惺散学典礼结束，放学前的班会结束后去寻找留希的身影，现在站在教学楼大门附近。

就跟他昨天同启和菊谈过的，他考虑着弄清留希担当『委员』的时机状况，希望消除忧虑。此外如果情况允许，他还想尽量改善信赖关系。今天不行也不要紧，但他想留希先约好，好好谈谈。之所以这么着急是因为马上就是暑假了，这段时间无法再在学校里见面，只能在『放学后』之中取得联系。

即便暑假期间，每逢周五『放学后委员』还是会被毫不留情地召集过去。而这件事还没人通知到留希。

彼此之间需要好好对话。

因此在这长假来临之际，惺收拾好要带回去的大量东西之后就开始寻找留希。他背着沉沉双肩包，站在大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放学后正在回家或者玩耍的孩子们。

惺很擅长记住人的长相和服装，另外在学校委员活动和志愿者活动之中也练就了一眼看遍众多孩子的能力。

所以，他很擅长像这样在全学年的同学们同时放学的时候站在入口附近，从进入视野范围内所有来往的同学中找到特定的某个同学。

「…………嗯？」

在离入口附近还很远的地方，一个像是留希的人影逃跑似的去了消失在了校舍背后的方向，还有个大个子男生带着几个同学像是在后面追一样也朝那边去了。惺看到这些，疑惑地脑袋一歪。

†

……那天，留希从一大早就像只吓坏了的小动物一样躲着烈央。

就在发生那件事的第二天。重要的笔记本被弄得一塌糊涂，留希哭倒在地上。烈央等人当时留下留希，笑着离开了，所以并不知道留希后来怎么样了，但是看留希一大早的样子就知道效果明显。留希就像在表达完全不想跟他们扯上关系，不想再被做任何过分事情的样子，一个劲地躲着烈央他们。这样的反应，反倒让烈央他们很开心。

打游戏时最开心的时候，莫过于自己的攻击打出大量伤害的时候。

这一天只有散学典礼，没有多少时间给烈央他们戏弄明显承受了伤害的留希，使得他们迫不及待地今天就想拿留希多玩一玩。他们怀着这个念头，熬过无聊的散学典礼和班会，静静地等待机会到来。

在一个班上，要逃过霸凌的孩子根本不可能。

那是无谓的努力。就好比把猫和小老鼠放进一个笼子里，只要饲养员一眼没看，猫可定马上就会把老鼠逼到笼子角落里，开开心心地把老鼠折磨致死。

这次的机会，就是放学的时候还有回家的路上。

班会一完，留希逃也似的匆匆离开了教室，烈央和他的跟班们追了上去。留希去的是校舍背后。

「喂，娘炮，停下！」

然后在校舍背后，她被喊住了。

留希手扶着校舍背后的外墙，一脸害怕地转过身来。

「……！」

「喂，你搞什么？」

呆呆杵着不动的留希样子很有趣，他们都露出笑容，笑着向留希靠近。接着，他们想要继续昨天的事情，把留希逼到墙根，俯视留希。但是，一伙人此时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喔？」

在走投无路的留希身后，墙壁上{开着一个洞}。

那个洞昨天都还不存在，用巴掌可以盖住，不算小。

未进行任何装饰的校舍外墙上开了这样一个洞，怎么也不可能发觉不到，就比如现在这样。然后，烈央等人昨天也在这里拿留希来玩过，但当时没有看到有那样的东西。

「喔？那是啥啊」

毫无印象的东西一下子牢牢吸引住了烈央等人的注意力。然后，留希很显然试图在用身体去遮掩它，行迹非常可疑，于是烈央粗鲁地把留希推向一旁，说道

「什么？这个洞是娘炮你掏出来的？」

「不、不是的……」

「天啊，居然破坏学校，太坏了，看我不告老师」

烈央等人起哄，哈哈大笑。「不是的，别告老师」留希缩紧身子。但坦白说，事实怎样不重要，总之就是在这一刻，这样的『游戏』诞生了。

那是真央等人告老师，然后让留希挨老师骂的游戏。那样肯定特别有意思。但是，这个乐子留在后面享受，现在要先确认眼前这个好玩的玩意。

「……好强的洞啊」

先是墙上的洞。

这么有意思的东西，怎么能不弄个一清二楚。

烈央先按住留希不让逃跑，接着去确认那个东西。洞的断面就像是用机器打的一样平整，里面黑黑的看不见，感觉非常深。

「这么深？」

「很深的样子」

「是不是打通了？」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首先烈央把手指伸进去确认，但指头好像没有摸到底，接着其他人陆陆续续地去摸洞。这时候，烈央取出手机，把其他人的手推开。

「闪开，用这个一下就看清了」

他按下手电按钮，打开闪光灯。

「这主意不错」

「真聪明」

烈央听着身后的夸赞，把灯光靠近洞口，脸也凑近过去。

然后，他把手机和脸都贴近墙壁，近距离窥视洞里。

随后，闪光灯照出来了，

他跟灯光下眼白布满细细血丝的{通红眼睛}正面对视。

紧接着。

{噗滋}，露骨里头响起声音，粗大的{螺丝起子}插进窥探洞口的眼睛，视野血肉模糊。

「啊」

螺丝起子从洞里猛然刺出，坚硬的末端正面扎进眼球，沿球面大幅偏移，视神经闪烁电火花状放射纹。

随即，扎进去偏移了的起子尖就那样顺势钉在了眼窝内侧骨头、覆盖那骨头的薄薄的肉以及神经上。起子切开眼球表面的触感与疼痛，冲击击碎眼睛内部的疼痛，眼窝内侧被挖开的疼痛，各种剧痛混在一起，瞬间喷涌而出。感受到那就像喷火的疼痛同时，眼球内部被粉碎，视野像果冻一样崩解，随即被满溢而出的血液填满，现实染得通红，接着一片漆黑。

而这一切，都被剧痛彻底盖过。

「啊——————————！！」

高大的身躯脸被螺丝起子钉在墙上，手机无力地从手中掉落，之后响起就像是女孩子的尖锐惨叫。

「啊——————————！？啊——————————————！！」

感觉就像整个眼睛，整张脸被扔进了火里，惨叫声载着剧痛、恐惧与失措。烈央浑身抽搐，但无法动弹，只有嘴里嘶声惨叫。

眼泪和血液从眼窝向脸上大量溢出。一眨眼的功夫，周围的跟班们鸡飞狗跳，跟着陷入恐慌。

所有人放声大叫作鸟兽散，只有烈央没有逃。他逃不掉。用起子刺他眼睛的洞里接着又深处细细的食指，那手指插进眼睛里面，在眼窝里头弯折关节，像钩子一样从眼窝内测牢牢勾住头骨，让烈央无法逃离。

接着，起子就那样拧了起来。

插进眼球和眼窝里面的螺丝起子缓缓搅动里面的东西，发出恶心的湿响。随着起子运动，烈央嘴里不断发出挛缩般的惨叫，眼窝里不停冒出血和湿响。

他的身子剧烈痉挛，嘴里喷洒带血的泡沫。

「…………！」

此情此景，只有一个人呆呆地看着。

留希一个人留在了这里，瞪圆了眼睛。

看着欺凌自己的男生眼珠被起子挖着放声惨叫的模样。看着逐渐被飞溅出来的，和满溢而出的鲜血逐渐染得鲜红的墙壁。

只有留希一个人看着。

面对眼前这幕{因自己而起}的凄惨、血腥一幕，留希的嘴抽搐似的微微扭曲。

７

昨天，重要的笔记本被糟蹋得一塌糊涂。

留希在校舍背后眼睛头哭肿了，趴在墙上久久呜咽。

她把脸靠近平时『放学后』开着洞的地方。尽管现在那里没有洞，朝那边呼喊也不会得到回应，但它一直在那里『看着』。留希趴在哪个地方，一直哭个不停。

她很伤心，而且不甘心。

「……我不甘心……不甘心啊，『小抠』……」

他一边哭一边倾诉。朝着现在看不见的墙洞，朝着应该就在那里面的朋友倾诉。

重要的宝物被弄坏了，被嘲笑着践踏了。

这是头一次。自己的东西被弄坏，头一次有这样的心情。然后，这同样也是头一次。这本笔记本是刘琦迄今为止第一件真正觉得重要，第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

好伤心，不甘心。

她悲伤得，恨得牙痒。逐渐离群之后，等意识到的时候，那种人只要活着就会有的感情波澜，留希绝大部分都早已『放弃』了。现在的她，心中怀着迄今为止从未有过的感情。

强烈的不甘仿佛灼烧着他的心头，把他身体扯得支离破碎。

他一遍又一遍用手掌拍墙，用手指抓墙，但无法宣泄这激烈的感情。留希就这样一直趴在墙上，像是要把自己埋进墙里似的身子压在墙上，不停悲叹。但是——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忽然发现手贴着的墙上触感不对劲。

贴在墙上的手心里，感受到了这里本不存在的触感。

{抠抠}

那是挠手心的触感。

「！？」

他吃了一惊，手从墙上拿开，然后看过去。

{墙上开了个洞}。那是个大小为巴掌能够盖住，断面整洁的洞。

留希不敢相信，怀起是自己看错了。反应过来后，他连忙从书包里取出课堂笔记本，按在墙洞上。

『报仇吧

我生气了』

笔记本上很快就写上了这样一段话。

『我生气了 力量增强了

我自己开出洞来了』

「咦……」

『我们一起报仇吧

现在办得到

做得那么过分 不可饶恕

我们的感情被践踏了』

话语中充满愤怒，充满激情。尽管那只是一串串挤在狭小空间中写出来的细小铅笔字，但留希从话语中感觉到了温暖，从文字之间确实感受到了感情的热量。

那是为留希所散发出来，愤怒的热量。

「『小抠』……」

他感受到看着笔记本的自己的感情，还有在笔记本上写下话的『小抠』的感情，感受到两种感情相互交融。留希的悲伤与愤怒，为留希而迸发的义愤，双方的感情纵然被坚硬的墙壁隔在中间，但透过小小的洞明确地交融在一起。留希感觉到了，感受到了从血亲身上都不曾感受过的，感情的联系。

昂扬、平静、自信。那种热乎乎的幸福从交融在一起的感情之中纷纷满溢而出，盈满心头。眼泪冒了出来。留希头一次感觉到自己这个人得到了认可，并无夸大也并非比喻。

有会为自己担心的人；有能为自己生气的人；有心意相通的人；有愿意无条件爱自己的人；有愿意接纳自己，为自己遭受的不公义愤填膺的人。留希有生以来头一次真切感受到，有那样一个人在自己身边。

留希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什么物件，而是一个人。

他哭了。

趴在墙上，泪水不住地往下流，压着声音哭了。

他一边哭，一边感受着『小抠』从墙洞里挠着自己，安慰自己。

感受着这些，他又哭了，一直哭个不停————当他最后平静下来，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充满了平静的决心。

然后

「————嗯，咱们报仇吧」

留希说道。

在洞跟前，留希用胳膊奋力擦掉眼泪，抬起眼睛和脸颊都红肿起来的脸面对看不见的朋友，点点头。

留希得到了拯救，感到自己仿佛脱胎换骨。过去那个{无依无靠}的小孩子已经不复存在了。他现在拥有真正的朋友。他此时真心相信，只要这个神奇的朋友在一起便无所不能。

他相信那个朋友为了自己从『放学后』赶了过来。

他相信奇迹发生了，朋友打开了洞，他们接下来将一起“报仇”。

『报仇吧 给我武器

我也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不然不解气』

朋友的愤怒好可靠，好舒服。

报仇就报仇，一起去报仇。留希回应朋友的感情，露出笑容，像高击掌一样把手抬起来，轻轻拍了下墙上的东西。

然后到了第二天——

「————————————————————！！」

现在，留希看着过去欺凌自己的男生眼睛里插着螺丝起子，放声惨叫的样子，吓得彻底愣在原地不能动弹。

他嘴巴抽搐，脸绷得紧紧，眼睛极力张大，臼齿咔嚓咔嚓直打颤。

他在发抖，在害怕，彻底吓坏了。飞溅的血，遭摧残的肉体，恐惧与剧痛交杂的惨叫。面对眼前由自己主导自己引起的，如此如触目惊心惨绝人寰一幕，留希恐惧得动弹不得。

「…………………………！！」

『小抠』说想要武器，他就把自己唯一能当做武器带在身上的螺丝起子放进了洞里。

而拿把起子，现在刺穿了，毁掉了一个小学男生的眼珠。

那是明确的证据，证明眼前这残忍的情景是因自己的意志和行动而起。之前期待着“报仇”的昂扬感已然被彻底吹散一丝不剩，现在只只剩自己闯了“天大的祸”的认识，冰冷的恐惧占据整个内心。

留希没想过要这样，不知道会这样。

『小抠』什么都没说。『小抠』的计划只讲到引诱烈央窥视墙洞，没有听过后面准备怎么做。『小抠』只说过『把欺负留希的统统报复回去』。

就只说

『好好期待吧』

留希万万没想到，那竟是这么可怕的事情。

面对这残暴无度的伤害与折磨，面对这惨不忍睹的流血画面，留希全身都凉了一截，从脑袋一直凉到手脚指头，脑子变得一片空白。要死了……这样下去，烈央必死无疑。他从来没想过做到这种地步。他没想过会演变成杀人，甚至没想让烈央受重伤。

不对。

住手啊。

快住手——留希想制止，但喉咙里说不出话来。

恐惧与颤抖让他发不出声音，只漏出抽搐般的喘息。而他喘气的声音，也被那不断充斥着整个校舍背后，似是把人心脏紧紧揪住的惨叫声冲得烟消云散。

不是的。

住手啊。

留希颤抖着呆呆站在原地。

住手啊。

『小抠』，快住手……！

留希眼睁睁地注视着眼前地狱般的画面，只是呆呆杵在原地。

这时，一旁传来声音。

「小岛同学……」

他转头一看。

惺正站在那边，看着留希与这一幕，神色愕然，手中的行李掉到地上。

８

惺赶去的时候，那里是{地狱的一幕}。

「呜……！」

并非比喻，而是字面上的『地狱』。地狱是犯下罪行指人遭受地狱狱卒无尽的折磨，肉体被不断摧残的死后世界。由此而来的『地狱绘图』一词，便是指描那种场面的卷轴画。小学校舍背后此时所呈现的场面，正是如同从『地狱绘图』中截取出来的一部分，异常血腥。

一个人高马大的男生被墙洞里刺出的铁棍插穿眼睛，钉在墙上。

他正尖锐地发出惨叫，血汩汩地从眼窝往外冒，非建筑来，染红了他的脸和面前的墙。

然后，染血的铁棒插在眼珠里，还在缓缓转动。脑袋里面的肉和组织被撕扯、搅拌，凄惨的尖叫声中还夹杂着些微恶心的湿响。

然后——留希一个人看着那一幕，呆呆站着。

惺松开带着的包，愕然低语

「小岛同学……」

「！」

留希转过头来。他表情紧绷看，上去吓坏了，或是想要辩解什么。惺看到那个表情，下意识朝他问出这个问题。他不得不问。

「小岛君，这————是你？」

「……！」

留希目光激烈游移。

惺虽然下意识问了过去，但马上意识到那么问没有意义。

『无名不思议』是毫无道理可言的现象，包括物理现象还有人心都能扭曲，本人的意志在它面前毫无意义。

不论留希是否想要这样都没有意义，无法明白留希的真实想法，甚至不能保证留希还留有理智。所以，当下不论留希承不承认都没有意义。

所以——

「——————————{救命}」

「！」

从留希颤抖的嘴里漏出短短的一句话。现在有这句话就足够了。

惺当机立断扔掉书包，朝钉在墙上的男生冲过去，试图从后方固定他的脖子和脑袋，将他抱住，然后用尽力气强行将他从墙上拉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肉从眼窝里分离的声音，起子尖被拔了出来。男生在启怀中发出一声特别绝大，让人忍不住想捂住耳朵的可怕的惨叫声，以受伤、流血和痛苦为代价换来从墙上分离。

惺抱着扶住差点顺势倒下的男生，看向墙洞。见沾满血的细手指还有螺丝刀还伸在洞外面，正要缓缓缩回洞里，惺立刻认定机不可失，伸手抓住起子尖，奋力往外拉。

「唔！！」

血很滑，虽然有所抵抗，但他紧紧抓住起子尖的突起，把起子抢了回来。

这是留希当做武器的螺丝起子。惺把凶器随手扔到地上——

「没事吧！？」

呼喊着，朝怀里的男生看去。

伤得重不重？有呼吸吗？有意识吗？

惺准备确认，用一只胳膊撑住他的后脑，把他鲜血淋漓的脸转动朝上，低头观察。

在那里

男生的脸上，{开了个漆黑的洞}。

随即，惺与洞中正看着自己，充血通红的眼睛{目光交汇}。

咚。

喉咙传来强烈的冲击。

「……！？」

那是虽然不大，却十分强烈的冲击。猛然间，呼吸顿时就停了。

然后————停止呼吸，竟无法恢复。喉咙里涌上来的，是血的味道。窒息的感觉伴着灼烧般的疼痛如同化作异物残留在喉咙正中，堰塞了呼吸。

朝下看去。

男生脸上的洞里，{刺出一支铅笔}。

长长的可爱粉蓝色铅笔，从男生脸上打开的洞里冒出来，深深刺进惺的喉咙。

隔了片刻，堰塞的呼吸溃决了，猛烈咳嗽起来。咳起来后，大的血液取代空气涌进嘴里。与此同时，仿佛停止的时间开始流动一般，喉咙的痛楚与窒息愈发猛烈，惺的意识顿时变得模糊。

「————————！！」

他发觉大事不好，用颤抖的手抓住扎进喉咙的铅笔。

他抓着铅笔，咬紧牙关，强行把快涣散的意识集中起来，放下了怀中男生的脑袋，翻滚般抽身离开。

他跪在地上，一直手撑着地，一只手慢慢把喉咙上的铅笔拔出。伴随剧烈的疼痛，陷进喉咙里的铅笔尖从肉里把手，惺随手把铅笔扔掉，同时把嘴里血和唾液混在一起的东西猛地吐出去。

「唔，咕……呕…………咳咳！」

随后，他身体条件反射地渴望氧气，深深吸气。大量血液涌进气管，肺溺在血里。大事不好，无法呼吸。他按住喉咙，原地侧倒，紧紧抓住胸襟。

在岌岌可危的意识中，他听到了留希的声音。

「住手……『小抠』，住手……！」

他一边喊着什么，一边主张着跑过去，然后像是要把墙洞遮起来一样，把自己的身体挡在惺和墙洞中间，跪在地上像是想帮助性，拼了命地伸出手。

「住手啊……为什么……！」

留希一边哭喊，一边用手触碰惺的脖子附近。

但随后，剧痛从被触碰的部分刺穿进去，惺发出不成声的惨叫。

「噶————————！！」

「诶！？诶、诶！？」

留希大吃一惊，把手收回去。

在她刚才手放在的地方，另一只长长的墙壁深深扎进肉里。

「为、为什么……！？」

他低头一看。

看向自己的手心。

在上面，{开着一个洞}。

他手上开了个黑黑的洞，几乎将他手掌完全覆盖的大洞。铅笔从那个洞里刺出，扎进了惺的脖子。

「唉……？」

留希惊呆了。他站起来，向后退，接着突然像发了疯一样胡乱挣扎。他害怕自己的手掌，想逃离自己的手掌，不断后退。

惺向上一看。

他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心里呐喊。

不行！小岛同学！别过去！

惺看到了。

{哗噜噜}

就像把幼儿的手拉长了一样，细长的手从留希背后的墙洞里伸了出来，伸向留希背后，如同不是动物张开大嘴一般，五根手指张开到极限。

扭曲的{那东西}，{抓住了}倒退的留希的胳膊。

「咦」

留希转过身去，这才目睹到自己现在所处的状况————惊得眼睛大大张开。

不行！逃啊！快逃！

惺用眼神拼命主张。

紧接着，陷入恐慌的留希拉扯身子想要逃离墙洞，摆脱抓住他的手，可那只伸长的手完全没有要松的迹象，如同一根钢缆紧紧拴着，纹丝不动。

「为、为什么！？为什么……！？」

随后，留希的身体被猛地拖向墙壁。他的鞋子发出滋滋的声音，在地上拖出笔直的痕迹，被那只手以可怕的力量拉向墙洞。

就像是，要把留希拉进墙洞里。

「！？」

留希发觉到这个情况，在恐惧的驱策下奋力挣扎，但任凭他如何挣扎都仅仅只是在地面上留下乱七八糟的鞋印，没有任何作用。

「住手啊……！！为什么……！！」

留希大叫。

然后

「救命——！！」

她拼了命地向惺求救，把手伸向惺。惺也回应他，基础最后的力气想要抓住那只手，探出身子伸出手。然后，正当彼此的手就快相互碰到的瞬间————

{咕噜噜}

留希手掌上还在不断扩张的黑洞，到达了手指根部。

这一刻，{所有手指从根部脱落}，掉进巴掌大的黑洞里。彼此的手抓了个空，留希一脸绝望地看着自己已经不在的手，转眼间被拖向墙上的洞。

「啊————」

在神情绝望的惺的眼前，神情绝望的留希不只是手，身体各个地方都开出了黑色的洞。

那些洞逐渐扩大，他的胳膊、腿、肩、腰，眼看着像被虫子吃掉一样快速分崩离析。

之后——崩溃的部分像被吸走一样，咕噜咕噜掉进洞里。最后，留希变成了悬浮在半空中的黑洞的几何体，被墙洞里伸出的手死死抓着，拖进了原初的洞。然后，仿佛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存在一样，留希随原本的那个洞，从校舍背后消失不见了。

「………………………………………………」

之后只剩下蹲伏的惺，以及捂着眼睛倒在地上的男生。

倒下的男生脸上那个黑洞不见了，他捂着受伤流血的眼睛，不停嘤嘤发出又像在哭又像呻吟的微弱声音。

惺听着那个声音，茫然地睁大眼睛。

喉咙大量出血，血液流进气管和肺里，溺在自己的血中。即便意识在濒临极限的窒息中渐渐模糊，他还是一心想救留希，拼了命地维系住最后一丝意识。但那丝意识随着心愿破灭，一下子也跟着断掉了。

「………………」

他感到遗憾。心中满满都是遗憾。

他趴在地上，看着校舍背后空空如也的景色，逐渐沉沦的意识所想到只有一个词，那就是遗憾。

遗憾，以及愧疚。

没能救到留希。但不止于此。真绚也是，伊露玛也是。惺想要拯救今年被选为『委员』的大伙，做好了准备和觉悟面对『放学后委员活动』，可最后没有任何一件事进展顺利。

他忍不住心想，自己如果是个更加优秀的队长就好了。

当初谈到构想的时候，『太郎同学』一开始就断言了不可能。尽管如此，惺还是想法设法尽自己所能，开始尝试，但到头来还是让『太郎同学』言中了。

六年级的——去年为了保护还是五年级的我而死去的学长学姐们，会夸我吗。

惺继承了他们的遗志，因此拼搏努力。他觉得自己必须也想他们那样。尽管到头来，他一事无成。

他很记挂剩下的两个人。

首先是启。启要被留在那个名为『放学后』的地狱之中。

那个少年怀才降生，在不幸中成长，理应得到回报……至少比自己更应该得到回报。把要拯救的少年留在那么残酷的地狱里，自己说走就走。

他心想

————不要啊。

他不想，不想，不想要这样的结局。

不想这样，不想死在这种地方。本以为愿意抛弃一切，本以为为了拯救他人而献出生命是自己的夙愿，本来怀着这样的想法成为了『委员』，可是现在却反悔了。不想死，现在还不想死。

还不想死。现在还不想死。

好不容易跟和启和好了，终于还是跟主动疏远的启又像从前那样一起说话了，自己还想拯救他，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

惺发觉到了。

他去年为了不把启牵连进『放学后』，疏远了启。

然后，他那时舍弃了自己的一切，打算为大家献身。那是因为，他已经疏远了启，已经失去了心中最宝贵的东西。

然而，启却被选为了『放学后委员』。

在屋顶上发现启的时候，他就应该发觉到，自己真正不惜献出生命想要去保护的人到底是谁。

早就应该痛下决心，抛弃初心，抛弃其他大伙，只守护启一个人。

那才是自己真正该做的。

到了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想做的是什么，才发现自己错了，把原点给搞错了。

不想死。我还不想死。

「…………………………！！」

惺紧紧抓住混了血，黑乎乎的沙子。

但事与愿违，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渐渐消散。

至少——想把视频给完成啊。

惺的意识最后浮想的，是他才刚刚着手的视频。是让启的话按自己的构思动起来，女孩在纷飞的花瓣中转着圈的，一直在脑中描绘的完成构想图。

吸不进也吐不出的呼吸沉静下去。

惺静静躺下的学校背后，渐渐地吵闹起来。

………………

………………………………………………

…………

†

放学回家的路上，启听到了救护车辆的警笛声。

那声音远远回荡。启抬头望了望空荡荡的天空，马上便对那{常见的事情}失去兴趣，耸了耸肩上的书包，匆匆忙忙继续回家了。

〈第三册待续〉

第二卷 插图

第二卷 Gamers特典『放学后委员』的放学后 ~伊露玛与留希~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国最后的良心ito

翻译：轻国最下头的翻译

「那个，因为我爱害怕，很胆小，所以绝对不会靠近可怕的地方，死也不想靠近」

濑户伊露玛绷着脸，直直地盯着小岛留希，强烈地表达自己的意见。

「这、这这样……」

这种态度非常任性，却又莫名理直气壮。被她这么说的留希很伤脑筋，但还是勉强附和了她。

他们是仅有的五年级学生，为了在『委员活动』中相互合作，总会像这样两个人单独交谈。然后当谈论希望彼此怎么做的时候，到留希准备开口的时候，伊露玛首先就说出了这样的话。

「我可不去可怕的地方，死也不去」

「这我知道……」

面对伊露玛的主张，留希无奈地把手指贴在脸上，寻思起来。

「但那样的话，『放学后』所有地方不就全都不行了……？」

「嗯，全都不行。我想和见上同学……或者和你一直在一起」

「我不要啊……」

留希受不了，不禁往后缩。但伊露玛非常认真。

「不只是『放学后』，白天的学校里我也不要去可怕的地方」

「咦，白天的？」

「嗯」

「白天的学校里，有可怕的地方吗？」

「有啊。『打不开的房间』那边不就是吗，理科室放各种东西的地方不就是吗，没人的空厕所不就是吗，屋顶门那边最上面的地方也很可怕，体育馆讲台的后台也很可怕，然后家庭科教室之前开始也有点吓人，我想在已经不想再靠近了」

「也太多了吧……」

留希本想避开她觉得可怕的地方，但听了之后发现竟然没完没了。于是，她反过来转变视角。

「唔，那么赶过来，有什么能让你放心的地方吗？」

「放心的地方……嗯，有的。图书室，我喜欢图书室。我还喜欢书店，图书馆」

「这样啊」

于是留希提议

「那么，一直待在图书室里，怎么样」

「这……这也不行」

伊露玛对提议似乎思考了那么片刻，但很快便慌慌张张地否决了。留希疑惑地问

「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

伊露玛目光闪烁，掰着手指，叹了口气。

然后，她非常害臊，吞吞吐吐地讲了出来

「……因为那里还，放了可怕的书」

「病入膏肓了啊……」

第二卷 蜜瓜特典『放学后委员』的放学后 ~留希与伊露玛~

「我也不是不怕怪物……不过……其实不那么害怕吧……」

面对进一步主张怪物恐怖的小岛留希，小岛留希苦恼地思考了好久之后，讲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们是仅有的五年级学生，为了在『委员活动』中相互合作。两人觉得这主意不错，便相互约定，但要说具体能做到的事情却并不多，结果就变成了纯粹的抱怨和吐苦水的交流会。而且，留希其实没有那么多值得一倒的苦水，所以本质上就是单反面听伊露玛的抱怨。在这种时候，留希觉得姑且表明一下自己的立场比较好，于是畏畏缩缩地说了出来

「诶，不敢相信……」

伊露玛对留希说的话非常惊讶，发出诧异的叫声。

「怪物那么可怕啊！？」

「我、我也没说完全不可怕啊」

留希被她的反应震慑，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辩解起来。

「但是……但是，我从来都没有被怪物真正吓到过……」

「咦？」

「因、因为，比如挨打受伤或者被追赶之类可怕事情，我过去从来没被怪物做过那些……何况在成为『委员』之前，我从没见过真正的怪物……小岛同学，你见过怪物吗？」

留希畏畏缩缩地问道。结果，被问的伊露玛诧异地眨了眨那对大大的眼睛，一副愣住了的表情，理所当然般答道

「见过啊」

「见过吗！？」

「在动画和电影里看过。视频里看过。小岛同学，你没看过吗？」

「唉……」

听到她说见过，留希吓了一跳，但后面的话让留希十分无语，语调顿时一落千丈。

「动画和电影都是虚构的啊……不是真的。不能算真的见过」

「咦，为什么？明明那么吓人」

但伊露玛厚脸皮地一口咬定。

「怪物是人产生的幻觉，动画和电影是将那些复制而成的幻影。真东西和复制品在看的时候都是真的害怕，所以有什么不一样？」

「诶？诶诶……？」

「因为都很吓人，所以是一样的吧？」

留希本来想说完全不一样，但想不到有什么话来解释，也想不到用什么话能说服她。

然后想着想着，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了。最后留希又闭上了张到一半的嘴，放弃了反驳。

第三卷 第八话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国最后的良心ito

翻译：轻国最下头的翻译

『打不开的房间』

无法打开的房间。

学校、住房及其他设施中

偶尔会存在这种房间。

人们推测

里面发生过自杀、杀人事件、死亡事故，

死者被一直关在里面。

相传一旦将它打开或者进去，

就会发生诡异现象。

１

·标题：［通知］关于本校发生的重大事故的通知

二森慧在下午工作的时候收到了这样一封来自学校的群发邮件，忙中抽空与同学的妈妈们交流了信息，弄清情况后不禁大受震撼，面色铁青。

通知上表明日后再安排进行说明，对事故内容交代的不多。惠通过交流得知了遇害者儿童的姓名，知道这些非得告诉自己的儿子不可，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心情十分沉重。

惠的独生子启很少提学校的事，对周围的小孩子也是漠不关心的态度。这样一个非常不爱交际，都让自己感到担心的孩子，会很少有地提到他的朋友，提到那个名字。惠知道那个男孩是儿子最亲密的朋友，也见过他。而偏偏就是那个男孩——竟然去世了。惠不知该如何告诉启这个消息。

但是，迷茫犹豫又岂能阻挡时间流逝。

到了晚上比较晚的时间，惠怀着沉重的心情，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上班的医院回到家，最后还是没决定好如何开口，直接就喊了启。

「启，有空吗？」

「嗯？什么事？」

启穿着睡衣没去睡觉，好像还在画画，听到母亲口吻严肃的呼喊后表现出疑惑，但似乎很快就从母亲的神态发觉情况并不一般。惠完全没准备好怎么说，直接说道

「那个，你冷静点听我说」

「……什么事？」

「其实————绪方同学，去世了」

「啥？」

听到惠说出的话，启的表情瞬间从警惕变成错愕。惠观察着面前的启，担心他承受不住打击。启似是在脑子里进行了一番令人晕头转向的思考之后，像是完全接受了事实一样神情紧绷起来，没有表现出慌乱，抬头向惠问道

「……是什么原因？」

「说是意外」

面对启略有些颤抖的声音，惠艰难地这样答道。

「在、在什么地方出的事？」

「说是在学校里。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总之学校向全体家长发了通知，说是学校里出了重大事故……然后就……」

「……」

启移开目光，表情冷静地——不，是僵硬地看向空无一物的地板，沉默了许久之后又抬起头。

「……是真的吗？」

「嗯，目前看应该错不了……」

「这样吗」

听到惠的回答，启只是短短应了一声，目光又放了下去。

「启……」

「……」

然后，启什么话都没说，就那样挂着略显呆滞的僵硬表情静静回自己房间去了。轻轻一声响，槅扇关上了。惠没能够对那样的启说些什么，只是注视着关上的槅扇。

「……」

之后直到天亮，惠和启都没有打过照面。

启没有像惠担心的那样大哭大闹。后来房间里依然安安静静，连哭声都听不到。惠不能否认，这让自己松了口气。

但是惠心里明白。

这种时候的小孩子，至少启就会是这个样子。

小孩子这时候不会大吵大闹。

只会静静去承受深深的伤痛。

………………

†

为什么。

启听到消息的瞬间，顿时脑子一片空白。

死了？

惺死了？

为什么？

太突然了，无法理解，难以置信。他始终不敢相信，在沉重的打击下整个人懵了。

他没心思去画画了，当然也无法入睡。

现在如果不是夜已深了，如果不是星期五的深夜，接下来还要面对『放学后』，他肯定就会立刻飞奔出家门，跑到惺的家里去确认真假。

「…………」

启看向画架上直到刚才还在画的画。

那幅画在修正过程中，画上画着以『放学后』为主题的夜晚学校走廊，那儿异常绽放着五颜六色的花朵，一个手持扫帚的女孩在花海中心转圈。

然后在启的背后，画的对面，摆着他借来的带三角支架的数码相机。

他将画中的少女削掉，改变动作重新绘制，然后用这部相机进行拍摄，以此呈现少女旋转的动态效果。

它，本来是要交给惺的。本来应该到下个星期见了面就要交给他的。

什么情况。

发生了什么？

启的身子颤抖起来。无关室温，他浑身冷透，心也彻底冷透，目光没有聚焦任何东西，依然盯着地板角落，在房间里站着不动。

什么话都听不进去。脑子里面冻住了，想不了事情。

胸口很难受，但混乱平息不下去，呼吸没办法调整，又浅又急促，就这样任时间白白流逝。

然后——

噶————————

咚————————！

睡也没睡，什么也思考不了，就这样熬到时钟显示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

与此同时，房间里响起响起巨大的破音电铃声，穿透颅骨在脑袋里回荡。

那个就像是从坏掉的喇叭里冒出来的刺耳声音，突然而然响彻了鸦雀无声的家。铃声一如既往响过之后，紧接着是混杂着激烈噪音的，召集『放学后委员』的广播通知。可是，启却依旧杵在房间中间一动不动，眉头都不皱一下，就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令人头疼眩晕的『那个声音』。

『————杂————呲……呲呲…………

请……放学后委员……到、校……集合』

「…………」

空气变了，氛围变了。

广播结束。然后，房间的槅扇在启眼前无声无息自己打开。

冰冷的空气灌进房间里，还携着学校里的气味。到这个时候，启总算把脸抬了起来，面无表情地注视槅扇那头所连通的学校通道。

「…………」

打开的槅扇那头，连接着夜晚学校的走廊。

启一动不动凝视了一段时间，最后缓缓站到房间边缘，最后抓起帆布包和画架，以从未有过的果断、决绝的态度走出槅扇——大步踏入『放学后』。

２

「……！」

穿了过去，然后是轻微的眩晕。

背后的槅扇消失了，身上的睡衣换成了过去的制服。

周围的景色，空气中的气味，完全转变成了『放学后』的学校。启四下张望后，耸了耸沾满颜料沉甸甸的帆布包和画架重新背好，转过身去背对眼前的屋顶出入口，朝楼梯走去。

他快步走下楼梯，前往集合地点『打不开的房间』。

必须弄清楚惺怎么样了，来没来『放学后』。

惺去世的消息是真的吗。如果真的死了，究竟是因为『无名不思议』还是偶然，又或是截然不同的原因呢。

「……」

渴望得到线索的启，神情严肃地前往『打不开的房间』。

经历了铃声、噪音以及『放学后』诡异空气的冲刷后，启反而迅速恢复了冷静。

这是为了应对『无名不思议』，为了应对那威胁生命与灵魂的危险，在非常时期做出的特有反应。这也是之前的经历所培养出来的……不对，是被逼出来的一种非同寻常的习惯。这个习惯在踏入『放学后』的同时一如既往得到激发，对这类型有别于『无名不思议』的『危机』也做出了反应，唤醒了呆滞的启。

启朝着『打不开的房间』走去。

他径直朝着目标，却又绕了些路，一如既往地遵循惺最初给的建议避开、绕过遍布各处的『无名不思议』盘踞地点，按寻常的路线向前走。

碍于这一点，启总是最后到『打不开的房间』集合。

本来启所负责的屋顶就离『打不开的房间』最远，这一点此时此刻让他感到更加烦躁。他在焦躁、紧张和疲劳之下呼吸有些急促，快步走下楼梯，在走廊上前行。

他穿过明明开着灯却昏暗无比的走廊，穿过比走廊更加昏暗的楼梯。

道路两侧排布的玻璃窗，仅隔着一层玻璃的外面漆黑一片，犹如灌满墨汁。教学楼中充斥着夹杂有几分尘埃气味的阴冷空气。天花板上的广播喇叭向那阴冷空气中不断倾泻着像是夹着沙一样的杂音。

他就像平常一样，却以完全不同寻常的精神状态，穿过漆黑的玻璃窗前面，穿过那样的空气，穿过那样的杂音，穿过一如既往的『放学后』。

就这样，启走在跟平时一样的走廊上，目睹到不同寻常的东西。

「……嗯？」

当下了楼梯，来到走廊上的时候。

在昏暗中延绵的走廊那边有个呆呆地站着的人影，进入他的视野。

孤零零的一个。

一个人影。

进入『放学后』最先就是召开『委员会议』。他迄今为止从未在参加『委员会议』的路上见到过其他『委员』的身影。

这天经地义。『打不开的房间』是跟其他人集合的安全地点，不可能有任何人不笔直前往目的地，愿意刻意在可怕又危险的『放学后』独自乱转。

正常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这不正常。

「是谁……？」

启诧异地皱紧眉头，然后凝目而视，想看清发生了什么情况。位置很远，光线昏暗，凝目而视之后总算看到了。那个人影穿着制服，是启认识的人。

是小岛留希。

留希一个人站在走廊那一边。

启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在干嘛？」

启向留希靠近。留希像是没注意到启，几乎背对着启，面对既不是墙壁也不是天花板的方向，一副心不在焉六神无主的样子站在那儿。

「————」

留希，呆呆地站着。

「……？」

怎么了？

启感到奇怪，直接走近过去。

启并没有躲躲藏藏，但留希没有反应。

已经走近了。

然后

「喂，怎么了？」

启喊了过去。

留希终于把脸转了过来。

他的脸上，开着漆黑的洞。

那是从中央略偏移的大洞。转过身来的留希，脸上只留下了一部分嘴巴，其余部分统统都不见了。

启跟那张脸……跟那张根本没有眼睛的脸，对上了视线。

「！？」

启发出压抑的尖叫，全身冒起鸡皮疙瘩，当即转过身去，朝反方向拔腿就逃，逃离眼前的『留希』。

「——————————！！」

他拼尽全力，当机立断。

刚一转身，身后便传来追赶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那不是正常人走路的方式，感觉不到理智，特别的不稳，发出的脚步声十分别扭，就像是在机械地强行驱动双腿。启明显地感觉到他从身后追来，双手朝自己伸过来，想要抓住自己。冷汗随着恶寒从全身喷涌出来。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

好可怕，好可怕。启在恐惧之下全力逃命。

他有生以来从未像此刻这样拼命逃跑过。画架陷进肉里，令肩膀作痛。他咬紧牙关，无视痛楚拼命奔跑，逃离迄今为止在『放学后』从未见过的，假扮成留希的某种异形。

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东西！？

启一路全力奔跑，在心里发出似是惨叫的吼叫。

『那东西』突然出现，出现在过去安全的地方，伪装成熟悉的人，明显是披着人类外皮的不知名异形。

脸上开着大洞的『那东西』追赶上来，朝这边伸着手。

启在走廊上拼死逃跑，然而沉重的随身行李拖累了他。背上和肩上的沉重包袱发着声响，牵着身体重心左摇右摆，拖慢双腿的速度，剥夺体力。

而且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就像快坏掉的玩具一样激烈的脚步声从身后逼近。

当初的距离渐渐被缩短，声音越来越大。然后，他被手够到了。

「────────────────！！」

启拼命地逃啊，逃啊，但到了玄关附近，帆布包最终还是被抓住了。重量被拖向后方，紧紧绷住。被抓住了。启上半身猛然后仰。

「！！」

启瞬间放弃了随身行李，果断扔掉了画架还帆布包。他甩开被扯住的沉重行李，画架伴着响声掉到地上倒下去。只听见异形被倒下的画架卷了进去，随行李一起重重摔倒的声音。

「——————！！」

启完全不去确认情况，直接闯出玄关飞奔到外面。

为了逃离身后异形的视野，他拐了个弯继续沿校舍外墙奔跑，然后又拐了个弯彻底摆脱异形的视野，紧接着看到就在附近的矮树丛。一看到树丛，他立刻抢在异形追赶过来发现之前，连滚带爬猛钻了进去，用手捂住嘴，压低姿势。

随后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追上来了。

听到了脚步声。看到了双脚。

异形冲过来了。化作留希模样，脸上开着洞的异形冲过来了。

那异形双手向前伸着，那奔跑的样子就像看不到前方，就像在蒙着眼睛玩抓鬼游戏。但是，那异形又确确实实认识到了周围的情况，一副快要摔倒的样子，脚步却异常迅速，看上去不大像会转弯，但该转弯的地方还是转了过去，逼近到启藏身的树丛跟前————然后它没有发觉启藏在树丛中，就那样穿过了启的眼前，走掉了。

啪嗒啪嗒啪嗒……

脚步声，变小了。

启听到了脚步声的变化，但继续躲藏下去。他依然拼命捂着嘴巴，掩盖着因一路奔跑而变得急促的呼吸。

呼……呼……！

就这样静静地，静静地等了许久。

启确定脚步声和人影都没有回来才悄悄起身，在树枝树叶刮碰身体的触感和声音中提心吊胆地钻出树丛。

「…………」

站起来后，他四下张望。

一个人都看不到。他竖起耳朵，声音也听不到。但他没有放松警惕。

头上是漆黑的夜空，周围一片沉寂。现在站起来他发现，自己一路奔逃之后藏起来的这个地方，原来是校舍背后。

然后。

「……？」

启在这里发现了陌生的东西，也是他从未在这『放学后』之中见过的东西。那是一只亮丽的天蓝色双肩包，还有一个鼓鼓的，装满学校用品的布手提袋，像是被扔下不管一样落在校舍墙根的地上。

它们看上去是学生散学时带回家的行李，在今天白天见到过很多。

大家都带着行李。启自己回家时也带上了类似的行李。

那些像是遗失物。可为什么会掉在这里？启抱着怀疑瞧了瞧。光看外观，这只书包属于女生常用的颜色，手提袋同样是简约而不失可爱的款式。

他看到手提袋上写着名字。

小岛留希

看到这个名字，启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他再次向四周张望，竖起耳朵。

「…………」

确认周围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人靠近后，他立刻轻轻朝书包和袋子伸出手——抓了起来，随即一边对周围保持警惕，一边轻手轻脚离开了校舍背后。

３

启千辛万苦到达『打不开的房间』时，堂岛菊已经到了。到的人只有菊一个，既没有看到惺也没看到留希，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开始就在的『太郎同学』。

「没、没事吧……！？」

菊焦急、担心地上前迎接。启过来这一路上一直神经紧绷保持警惕，关上『打不开的房间』的房门后才总算松了口气，把两只手里几乎是一路拖行过来的书包和手提袋，以及好不容易在半路上回收的帆布包和画架一并放到地上，在放松与疲劳之下绵软无力地瘫坐在地。

「……搞什么啊……那是什么鬼东西」

然后，他这样说道。

「二森同学，果然你也看到了？」

二人之间不用明说也心里清楚。

「……嗯，看到了」

「这么晚了也没见你来……我还担心你被那个抓住了……」

「差点就被抓住了」

启使劲颦蹙着脸答道。然后，他垂着头调整了一段时间呼吸之后，又抬起头来问菊

「堂岛同学，你知道出什么情况了吗？」

「……我不清楚」

菊抱紧扫帚，摇了摇头。

「『太郎同学』呢？」

「……」

启又把问题抛向在这混乱中背对着他们头也不回的『太郎同学』，但『太郎同学』依然保持沉默，没有回答。

「喂，出什么事了？刚才『那东西』难道真的是小岛同学吗？」

「……」

即便如此，启还是问了过去。

然后

「还有————惺呢？惺，真的死了吗？」

他口气强势地这样问了过去。『太郎同学』依然背对着二人头也不回，但此时终于回答了问题。

「你都这么问了，那家伙又没来到这里，那自然就是这么回事吧」

「……！」

回答的口吻比平常更加冰冷，刻薄。

启狠狠咬住牙齿，顿时面无血色。自从从母亲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理解能力与感情起伏就像发生阻塞一般停滞不动，现在被『太郎同学』的一句话一下子疏通开来，让他心头和脑袋变得一塌糊涂。

悲伤。

愤怒。

不甘。

以及，仍不愿去相信的心情。

他恨不得放声吼叫，恨不得要哭出来，但他把这一切统统压抑下去，一滴泪也没流。他童年时跟父亲之间的经历让他刻骨铭心地明白了一个道理。放纵自己流露那种懦弱的感情，丝毫无益于摆脱困境，甚至弄得更糟。

「白死了。我就知道他总有一天是这个下场」

然后，『太郎同学』在拼命按捺情绪的启面前，不屑地说道

「具体怎么回事，我是没办法知道的。估计是在那边的学校里发生了什么情况，那个情况跟小岛留希负责的『无名不思议』有关，然后他试图去干涉。

实话说，这种情况不少见。以往『委员』像那样谁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死掉的情况比比皆是。那家伙到头来还是跟着柜子里数不胜数毫无价值的记录做了伴，成了它们的一员」

「！」

启听到这口气愤然起身，面无表情粗鲁地走向『太郎同学』，就跟那次一样抓住背对这边的『太郎同学』的肩膀。

「你这口气什么意————！」

启粗声吼去，把肩膀用力一拽。

菊慌慌张张想要阻拦，却没有来得及。但是，启拽着『太郎同学』转过来，看到那张脸后顿时哑口无言，动作停了下来。这依然跟过去那次一样。

「！」

「……干嘛」

这是因为，他看到『太郎同学』转过来的表情，眼睛里含着泪。『太郎同学』凶狠地向启一瞪，挥开启抓住他肩膀的手，固执地又把身子转了回去，使劲用半缠的袖子去擦背过去的脸。

「……」

「我不会撤回我说的话，他就是白死了！」

然后撂下话来。

「所以我才说，跟你们『委员』拉近距离没有意义，可你们这群小鬼偏偏把大人嘴里的『友好相处』给当真了。不就是在一个同校，在一个班或者在一个委员会里面而已吗，那种关系算什么朋友啊！可你们却肆无忌惮地踏入别人的空间，死皮赖脸地自来熟，然后说消失就消失。我讨厌你们啊！」

『太郎同学』放声大叫。启默默地把被挥开的那只手放了下去，远比抓『太郎同学』肩膀时要更加用力地紧紧攥住。

「…………！」

左手手心传来强烈的刺痛。

那是削成剑尖形状的无名指指甲。那只照惺的建议，面对『无名不思议』时用来保护理性的指甲，现在不止刺痛他的心，也刺痛了他的肉体。

然后启心想，自己并不是没有考虑过。

自己并非没有考虑过惺会死。但仔细回想后发现，自己大概从来不曾真正思考过这件事。

自己其实无法想象惺真的会死。

不，这不对。启大概是没有想象惺死在自己前面。

没错。启一直都没有意识到，他以为自己绝对会死在惺前面。

实话实说，启其实一直认为——自己死在『放学后』也无所谓。

他本打算为惺而死。他真心认为，自己为了惺而执行『委员活动』，因此而死也不要紧，无所谓。

要是能直接为惺献出这条命的话就更好了。

哪怕不能，他也准备把这条命献给惺想要实现的事业，再把后面的事情全部托付给惺。

但是，这已经无法实现了。

现实恰恰反了过来。

他总是想着一旦发生情况就由自己替惺去死。大概正是时刻怀着这个想法，以至于从未考虑过会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因为早已决定由自己替惺去死，所以从未想象过，惺会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在自己根本代替不了的情况下，在自己浑然不觉的时候就撒手人寰。到头来，启还是严重轻视了『无名不思议』的残酷。

启并没有意识到，一切起因都得归结于启总在轻视自己的性命。

启其实一直有个念头，认为自己已经随时去死都可以。

在启心中真正重要的人首先是母亲，其次就只有惺。启希望他们幸福，希望他们得偿所愿，不希望让他们伤心。启渴望倾尽自己人生去实现的事情，就只有这些。

启的最终目标原本是尽早从母亲身边独立。

自己是母亲的负担，自己害母亲无法摆脱艰难的生活，而且带着孩子很受限制。

母亲获得幸福和自由的最大障碍就是自己，所以尽早从母亲身边独立就是帮助母亲，而最直接的方法就是一死了之。但启很清楚，那么做会让母亲伤心。

他不想让母亲伤心。

所以，留给他的备选项就是尽早实现经济独立，而且不能是以放弃将来的一切为代价去务工，而是真正实现幸福的自立……至少看起来要是那个样子。对于没有其他任何一技之长的启来说，绘画就是实现这个目标的最佳途径。

本来是这样，但现在不是了。

启被选为『委员』，被召集到『放学后』。然后，当他目睹在『放学后』中死去的真绚“消失掉”的时候，目睹真绚“整个人的存在本身”从现实中消失，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的时候——启从中发现了“希望”。

他发现了最佳的“救赎”。

那就是让自己的存在从世上消失，被遗忘。那样的话——不会让母亲伤心。

如果那一“死”是为惺而付出，更是无可挑剔。所以启做出决定，积极参与『委员活动』，尽力去协助惺，为惺实现目标献上这条命。

还有就是，让母亲解放。

他终于找到了，真真正正的最佳手段。

那就是，在『放学后』死去。

让母亲从重担下解放，还能实现惺的目标——由此让自己心中珍视的两个人获得幸福。

然而。

事与愿违。

「…………」

启感觉到自己的眼角冒出泪花，捏紧拳头粗暴地把它擦掉。

然后，他决然地抬起了脸。

菊看到他那态度，看到他那表情，反而不安地喊了声启的名字，轻轻扯了扯启的衣裾。

「二、二森同学……？」

「前进吧」

启头也不转，没去看菊，这样说道。

「去执行『委员工作』，查清楚惺到底遭遇了什么，为什么死，然后把杀死惺的家伙『记录』下来。不然惺真就白死了」

他这样说道。

态度决然。

面对前方。

但是，启尽管眼睛朝着前方，却并不是注视着前方。

「二森同学……」

总觉得像是正注视着黑暗的深渊。菊明显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但犹犹豫豫不知该如何开口，结果把这种心情压了下去，什么都没说。

启的这些话是直接说给『太郎同学』听的。太郎同学沉默了许久，尽管还是背对着二人，但终究还是开口了。

「……这是我要说的话」

他嘟哝了一声，然后说道

「小小『委员』竟然抢本顾问的台词，长本事了？你少多嘴，只管老老实实执行『工作』。反正你们从被召集到这『放学后』的那一刻起就别无选择。不过，拿出干劲固然是好事。愣着干嘛，还不赶紧行动」

『太郎同学』渐渐变回平时那种嘲讽的口气，依然绝不回头。

启立刻问了过去

「你知道惺遭遇了什么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情报不足」

『太郎同学』立刻斩钉截铁地答道。

「至少小岛同学的『日志』上没有任何征兆」

然后他从桌子上拿起文件。

「他一直相当认真地在写『日志』，没有异常。要么是突然发生了什么，不然就是在『日志』上撒了谎」

看样子『太郎同学』此前都在查证留希的『日志』。他把『日志』往桌上一扔，给启和菊看。

「那个疑似小岛同学的『某种东西』的情况，我姑且听堂岛同学讲过了」

『太郎同学』说着把身子转过来一半，像是观察二人的反应。

「脸上开了个洞是吧？还有其他什么吗？然后还会被他追赶过？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可能是线索的地方？」

然后他这样问道。

启作出回答

「脸上开了个洞，没有眼睛，但好像能看到前方。但从那样西的样子来观察，感觉不是完全看得见」

「喔？」

「我想那东西估计视野很窄，死角很多，应该几乎看不到脚下。还有，那东西可能不太能听到声音。在朝他呼喊之前，走到很近了他都没发觉我靠近」

「……原来是这样？」

即便身处那种险境，启依然发挥出他的洞察力。他一边回忆记下来的内容，一边回答。『太郎同学』一边听他描述，一边把盖上笔帽的自来水笔戳进雪白头发里挠了挠，活似某位怕麻烦的安乐椅侦探正在面对难解之谜似的，神情严肃地点点头。

「还有吗？」

「还有就是……」

启也露出严肃的表情，停顿了一下后转向身后。

他看向身后的地板。那里放着他从校舍背后捡来的遗落物，水蓝色的双肩包和手提袋。

「不清楚能不能成为线索……总之我捡到了这些东西」

「嗯？」

『太郎同学』听到这么说，把整个身体转了过去。

「手提袋上写着小岛同学的名字。我想书包应该也是他的」

「……嗯」

『太郎同学』指示把东西拿近，诧异地观察了一段时间，最后点了下头，再次用自来水笔向二人发出指示，把包打开调查里面的东西。

4

书包和手提袋确实应该是留希的东西。

启和菊检查了里面的东西，里面正常装有散学时带回家的各种物品。

学校发的东西都很普通，启和菊也都很熟悉。个人携带的东西花色款式都很可爱，符合留希平时的风格。但是那些个人物品的外观状态有违于留希爱惜物品的印象，明显被野蛮地糟蹋过，很多看着让人特别心疼。

不过，值得注意的地方也就这些而已。书包和袋子里并没有装着一眼就让人觉得可疑的物品，基本上只装着小学生散学日都会带的东西。

但是，唯独有一样东西。

「……嗯？这是什么？」

启从书包里取出那件东西，皱紧眉头。直白地讲，里面装着垃圾。书包里有个去文具店买东西时经常给的纸袋，而且特别的鼓，取出来检查一看，结果从里面倒出来特别多废纸。

那些废纸原本是印有线格的笔记纸，现在已经破破烂烂。那些纸张残破歪曲皱皱巴巴，还有像是吸过泥水留下的棕色污迹，以及像被踩过留下的鞋印，整体还粘着抖不干净的沙粒。

这惨状，就像是掉在了户外被雨淋过。

然后，弄成的东西被回收，尽量一页页分开展平晒干，从上面看到尽管笨拙但小心翼翼试图修复它的痕迹。

这些压实之后变得梆硬的笔记纸上还写了东西，内容勉强能够辨认。它不是课堂笔记。课堂笔记的话，整张纸都会写上东西，但它并不是。

这些笔记的使用方式并不一般。纸上无视印刷线格写着很小的铅笔字，而且那些字就像海中孤岛一样集中在一块地方。然后，那块文字旁边像注释一样补充有普通大小的字。就是这种类似于艺术设计的古怪用法。

「……唔……」

启把把纸对着光高高举起，眯起眼睛仔细观察那些因纸张残破导致非常难以辨认的内容。

那团小字全都是平假名，然后写在旁边正常大小的字有好好顶住线格，而且使用了汉字，能够辨认的内容令人不得要领，不确定是注释、感想、信息、日记还是答复。

「嗯……？」

那应该是某种交流。写小字的人，和旁边补充字的人之间，两个人的交流。

光看辨认出来的部分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内容。但是，是谁跟谁用这样的写法交流呢？

启略微发出疑惑的声音，皱紧眉头观察着那些字。这时，菊看到情况向他靠近，把脸凑到他身边一起观察，看了一会儿之后讷讷地说道

「好像是，信？又或者是交换日记？」

「确实很像」

启也表示赞同。

尽管只能片段地解读出来，但还是渐渐揭开事实。

恐怕这是留希和被他称作『小扣』的什么人在交流，有闲聊，有烦恼咨询，有鼓励，还有对鼓励感到开心的感想。解读了这些残破不堪难以辨认的内容后，尽管发现有疑似留希遭到霸凌的内容让人不能忽视，但基本上也就只有日常对话。

「尽管写法很古怪，但这就是普通的交流对话啊」

虽然霸凌那部分从感情上将难以忽视，但现在并不能执着于那些部分。毕竟，那些不是他们想要的讯息。正当二人准备放弃解读的时候，那句话碰巧进入了视线，让启猛地探出了身子。

「……嗯？」

上面写着这样的描述。

『妖怪』

那段话中间用了汉字，应该是留希写的，是对『小扣』写的话所做的记述。

「喂，这……」

启指过去，向菊呼喊。

「咦？啊……」

然后，两个人开始一起寻找相同的记述。

他们以此为前提再重新解读，立刻发觉上面所写的情况和内容明显有了本质不同——

「喂」

『太郎同学』向二人喊过去。二人一惊，转头看去，只见『太郎同学』在椅子上转过身来探着身子，正朝二人伸着手。

「有什么发现吗？」

然后他说道

「拿过来，怎么看你们的解读能力肯定都不如我」

『太郎同学』蛮横地说道，正面和启四目相对。

启一副完全不服气的表情回瞪『太郎同学』。双方互瞪了片刻，但过一会儿，启忽然解除了对立态势。

「给你」

说着，他不服气地轻轻叹了口气，把手里那叠破破烂烂的废纸交给了『太郎同学』。

†

「——推定写这些小字的，就是『抠痒痒妖怪』」

『太郎同学』花了很长时间对破破烂烂的笔记本进行精读，当启和菊完全等得不耐烦的时候才终于开口。

「……弄明白了什么吗？」

「根据这堆破纸上写的内容读取事情经过然后推测，既然这个『抠痒痒妖怪』变成『某种东西』在小岛同学脸上开了个大洞，胡作非为弄死绪方同学还弄伤了其他人，那么它应该是一种『凭物』」

听到背对着这边的『太郎同学』说出这番话，闲得无聊用铅笔在素描本上打发时间的启抬起头来，跟一旁同样本来盯着素描本的菊相互看了看，见彼此都没听明白，诧异地问了过去。

「……『凭物』？」

这是个普通小学生接触不到的词汇。

「什么鬼？」

「简单说吧，『凭物』是古代为人们所迷信、畏惧的一种妖怪，会附在人身上作恶的动物之类的灵。相传以狐狸、犬神、蛇为代表，或通过咒术制作诞生，或依附于特定家系传承，整个日本，乃至全世界都存在类似的迷信」

『太郎同学』还在继续解读笔记本，头也不抬作出回答。启原本不是很能理解，但听了『太郎同学』后面的说法之后，立刻皱紧了眉头，合上了素描簿。

「在日本，那种有『凭物』依附的家系被称为『凭物筋』，受到人们的厌恶和忌讳」

「……被厌恶？」

令他在意的就是这个地方。

『太郎同学』对此作出回答

「没错。相传那些灵会盗取周边的财产，给周围的人带来不幸，因此遭到歧视」

「……」

听到这个回答，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启讨厌蛮不讲理，自然也包括无端的歧视。

「那算是古代农耕社会特有的歧视把，但能不能一口咬定纯粹是歧视还很难说，其实相同的迷信遍布整个世界。举个我一定程度比较了解的例子，中国古代的民俗信仰中存在几乎一样的事物，他们通过同样的妖术把小动物的灵魂制作成『蛊』，把养『蛊』的人家称作『蛊宗』。

还有，我认为欧洲『魔女狩猎』中被狩猎的魔女追根溯源应该也属于这一类。传统的魔女不同于漫画里登场的形象，他们驱使恶魔盗取别人家的麦子、牛奶等，是村子里被歧视的对象。一样对不对？

然后这个『凭物筋』的重点是，据说『凭物筋』家的人一旦憎恨、嫉妒外人，依附的灵就会擅自跑去对方那边，附到对方身上。像那样被『凭物筋』憎恨，被灵附身的人，有的脑子会变得不正常，做出异常行为，有的会诡异横死。『凭物筋』因此受人畏惧」

然后，『太郎同学』说道

「然后这些传说有这样一部分描述——被狐，被『凭物』杀死的人身上会开动」

「！！」

这番解说，令启脸色大变。

菊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他们都亲眼目睹过那个『留希』的模样。

「是说，那是狐在人身体上打洞，钻进去把里面大吃一通的痕迹」

「……！」

「然后，基本上这类『凭物』都以类似狭窄洞穴的物体内部作为巢穴，比如住在竹筒、茶筒里面，会通过墙上微小的孔缝自由出入门户森严的宅子和房间」

「…………」

二人听了解说，脑海中鲜明浮现出『留希』脸上开着的那个大洞。那个洞如果是真实的，人绝对不可能还能活着，然而那个『留希』却如行尸走肉般站在走廊上，还会走路，还曾一路奔跑对启穷追不舍。

他们从那脸上开着的漆黑大洞，想象某种东西把留希吃光、掏空，盘踞在身体里的景象。

就在里面。狐……不，『抠痒痒妖怪』就在那里面。把内部吃空，操纵着他身体的来路不明的东西，就在那里面。

『太郎同学』对面色铁青的二人接着说道

「还有，那个『凭物』并不受附身者本人控制」

「……！？」

「『凭物』会擅自行动，擅自吸收主人的意思并曲解，擅自对周边实施偷盗，擅自附在周围人身上，使人错乱，把人杀死。身为主人的『凭物筋』哪怕千百个不愿意，哪怕为此伤透脑筋，终究不能控制『凭物』。『凭物』不会听话，也不能抛弃。『凭物筋』只能照先祖传下来的方式祭祀供奉来维持现状，否则『凭物』会就会对主人露出獠牙，然后家族败落，家人和自己纷纷被附身，要么发疯，要么被蚕食致死」

「…………！」

面对这凄惨的解说，启和菊都无言以对。然而启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用沉重的口吻对『太郎同学』问道

「……那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学校里？」

他发出这个疑问。

「为什么是小岛同学？这表示，小岛同学是那个『凭物筋』吗？」

「哎……虽说不是完全不可能吧，但估计不是那样。『无名不思议』是“现代怪异的幼崽”，而现代怪异、校园怪谈又未必是全新的东西，很多继承了古老传说的要素，所以当然也会包含那类东西。就只是这样而已」

「……」

对于这个哪怕给出肯定都显得不讲道理的疑问，『太郎同学』回以了否定的意见。

在能够料到的答案之中，这个回答大概是最最不讲道理的了。这就表示，那种残酷的东西是碰巧出现，而留希负责的又碰巧是那个东西。然后——

「我不知道这些破纸为什么会弄成这个鬼样子，但依我看，小岛同学一直在通过这个笔记本和『抠痒痒妖怪』交流」

「……」

『太郎同学』对再度沉默下去的启这样说道，挥了挥手中那叠破纸示意。

「在我来看，小岛同学应该是和『妖怪』交了朋友，然后偷偷拉近了关系。至少小岛同学本人是这么认为」

然后他「哈」的一声，讽刺地短促一笑。

「结果——最后就遭到了背叛，大概就是他以为『妖怪』不会做得那么出格却偏偏做出来了，以为求『妖怪』住手就会听话却没有收手之类的。虽然这仅仅是通过解读“交换日记”做出的推理，但应该也八九不离十。再说了，小岛同学身上就是会发生那样的情况，这在明显不过了。

我见识过的『委员』有几十个，看过的记录更是这好几倍。你们好好记住就对了。『无名不思议』不讲我们常人那套伦理，『凭物』恐怕也不例外。有时候会遇到仅仅只是假装通情达理的恶劣玩意，有些一厢情愿的蠢货喜欢拿常人的伦理往野生动物身上套，看来小岛同学是两边都占上了。这种事虽然不算少见，但确实是惨啊」

「……」

启和菊沉默不语。

『太郎同学』对二人讲到这里后，略微转过身来。

虽然他整张脸都被长长的白发遮住，但略微露出来的嘴上正挂着抽搐似的笑容。他的声音也像是被那抽搐的肌肉牵拉着，略微有些发颤。

「就是被牵连进那种鬼事——然后试图救人，绪方同学才丢了性命吧」

「………………」

然后，『太郎同学』用颤抖的声音，这样说道。

结论已经得出。解释到此结束。

之后是无比凝重的沉默。

二人被『太郎同学』那番话再次拉回到现实面前。无比熟悉的伙伴，挚友，竟然说没就没了，这份沉重令人绝望。

他们深感不公，愤怒，悲痛。

他们突然之间失去的不仅仅是最可靠的伙伴，而且还是身先士卒统领全局的领袖，这使得他们觉得自己仿佛被扔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可怕黑暗当中，不知该如何是好，在空虚之中身不由己茫然自失。

虚无的沉默，席卷了突然之间似乎变得空旷的『打不开的房间』。

时间仿佛格外漫长。沉默之中的氛围令人胆战心惊，当前勉强维持住的理智与安定只差一口气便会崩溃，随时有人当场嚎啕大哭或是放声大叫都不足为奇。

心灰意冷……绝望……

汹涌洪涛转瞬即会倾泻而下，已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

空气之中的惊险气息，是如此的浓重。

但是——

「……既然这样，那就不能让它白费」

打破沉默的，是启的这样一句话。

这话说得很镇定……不，是启压抑住了感情。他决然的态度与刚才说出『前进吧』那时没有分毫差别，即便处于这种状况之下仍坚定不移。

「我觉得，这是惺的意思。惺是想要那么做才做的」

启，说道

「惺说过想要成为大家的助力。所以，我所认识的惺一定会那么做，也一定那么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近柜子，然后注视着柜子，背对『太郎同学』也背对菊。

「惺肯定不后悔」

然后，他格外坚定地这样说道。

「 既然这样，那么我能为惺做的，必须为惺做的，一定不是为他伤心，而是不让他的死白费」

启用手指在柜子里排列的无数『记录』上滑过，说道。

「我必须把惺没做完的事继续完成。不能让惺白死，不能让他死得毫无价值」

「……」

启感觉到菊压着声音哭起来，但他没有回头。他不想自己的脸被看到。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时间很短。之前一声没吭，只听着启说话的『太郎同学』开口了。

「…………你真要接手他做的事吗？」

他这样问道。

「啥？」

启不明白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但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是的……我来做」

「是吗，那我有东西交给你」

听到启的回答后，『太郎同学』这样说道，在自己的桌子上慢慢翻找起来。启对此感到疑惑，不禁转过身来，只见『太郎同学』从一堆用绳子装订好的文件中抽了一册出来翻开，取出夹在那本『日志』里的一张字条。

「就是它」

然后他转身递给了启。

「……这是？」

「是绪方同学托我保管的东西，让我当他遭遇不测时交给下一个人」

启猝不及防，下意识接过字条。『太郎同学』对他这样解释道。只见字条上写着一个联系方式，有住址、电话号码和姓名。这些字写得一丝不苟，是惺的字迹。

启并不知道这个名字，不禁嘀咕

「……是谁？」

递出字条的『太郎同学』听到启的疑惑，轻描淡写地说出对启而言极具冲击力的话来

「是第七名『委员』」

「什么！？」

启猛地抬头看了过去，只见『太郎同学』给了字条之后就不想再管这件事了，又转了回去面对桌子。

启、惺、菊、留希、伊露玛、真绚，然后是『太郎同学』。

「第七个人！？喂，已经有七个人了吧？」

启惊讶地说道。可是，『太郎同学』冷冰冰地这样答道

「你把我也算进去了吧」

「咦」

『太郎同学』接着说

「我不属于七名『委员』，我属于怪物一方。我不能离开『放学后』，在这里都待上几十年了，怎么可能还算人类」

「……！」

听到这么说，启哑口无言。

「“第七个人”确确实实另有其人」

『太郎同学』说道

「还有一个人，他去年成为『委员』之后就一直没来这里。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这事不能置若罔闻。

「什么？没来这里……？」

「没错，就是翘班没来。绪方同学留过口信，让接手他『工作』的人去联系这个人」

启大受震撼，再次看向字条。

他看向字条上写的名字。

注视着那个陌生的名字。

远藤由加志

启感到天旋地转，为这丝毫不曾想象过的发展头晕目眩，可他又想了想惺就连这种情况做好了应对准备便什么都没说，目不转睛注视着字条上的字。

†

第二天，星期六。

暑假第一天的下午，启约好菊一起来到了一片从未去过的住宅区，现在正站在一户人家的门口。

「是这里吗，确定是这里吗」

「嗯……应该没错……」

启手里拿着那张写有住址的字条。

二人面前是一所平淡无奇的独栋住宅，规模跟周围相比略大一些，传统和式风格，带有规模不大的庭院和院墙。建筑本身并没有特别老旧，但其风貌流露出一种这里自古以来就有人居住的感觉。

门牌上写着两个字。

『远藤』

正是字条上那个姓名的姓氏。不过在寻访途中发觉，这一带姓『远藤』的人家非常多，不敢确定就是这一家。

小孩子特有的胆小在作祟，头一次到别人家去生怕弄错家门。

「……」

二人反复确认门牌号，认定只能是这个地方，下定决心之后，首先启走上前去伸出手，按响了安装在门柱上的内线电话。

５

因为事先通过电话，按响内线电话后很快有人应答。

像是母亲人出来说了声「欢迎」，把二人迎进玄关。她没有带二人进到屋里，直接来到就在玄关旁边的房间前面敲了敲门，向里面呼喊。

「小由！你的委员朋友来找你了！」

她声音很大。

然后又接着喊。

「今天来的是两个人！不是绪方同学！」

「我知道了！还是老样子，不用管我们了！」

门里给了回应。那是一个神经兮兮的小孩子的声音。

他就是字条上叫那个名字的人。

远藤由加志，六年级男生。启对他一无所知。

但是，菊稍微知道一些。去年他和惺还有菊三个人一起成为了『委员』。然后也不知道是用了怎样的方法，他在最开始的几次『委员活动』过后就完全不参加『委员活动』，准确说是根本就没有再在『放学后』出现过。

进一步说吧，他根本连学都不上。

拒不上学。据说，他原本就在学校容易受欺负，从一开始就对上学有所抗拒，后来被选中为『放学后委员』之后直接就彻底不去上学了。

从此，菊一次也没有见过他。

但是，惺好像不为人知地在背地里一直和他保持着接触。

从电话里以及直接过来后听母亲的口气，惺应该定期就会来这里。

菊表示她完全不知情。另外，菊在过来的路上还坦白惺不让她像其他人提及由加志的事情，说是如果知道有人可以不参加『委员活动』会招致不必要的混乱。

「……」

那样的人物，就在门后。

启看了看那扇门。这个房间离玄关最近，靠外，门上没贴标签也没有门牌，从门的模样看不像小孩子住的房间。

敲门的母亲叹着气抱怨了声「真是的」，然后对二人说了句「不好意思啊」之后便从门前离开了。随后房门抓准时机青青从里面打开，一名少年从打开一半的门里头露出脸来。

「……呃」

那是一名体瘦背驼的少年。

他个子明显比启要高，但目光高度却跟启没有多大差距，戴着一副镜片很大的眼镜。

他肤色不健康，明显没晒太阳。身上邋遢地穿着一件超尺寸的衬衫，不经打理的头发都已经长过了肩膀，给启一种过去那种音乐家把年龄和尺寸都缩小后的感觉。

少年用窥探的目光看着启和菊。

然后

「……呃，嗨」

都算不上打招呼地简单打了声招呼。他声音沉闷，让人听不清，目光低垂，面无笑容。

谈到不笑，在场三个人谁都没资格说谁。但是，他不愿和人对视，摆出像老鼠似的有些畏畏缩缩的态度。从这段简短的交流已经能够看出，这恐怕就是这位阴沉少年的常态。

「呃……」

启准备向少年说明来意，打扮还没开口，少年先说道

「死了对吧？」

「！？」

启张大双眼。

「我知道你们找我什么事。他——绪方同学死了对吧？」

「！」

启非常惊讶。

然后少年见启的反应，目光垂了下去，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果然是这样吗……」深深叹了口气。

†

「……先解释解释我为什么知道吧。其实绪方同学每个星期『放学后』一结束就会更新“遗书”」

他把启和菊叫进房间的同时，首先这样说道。

「他是用电脑写的，没密码连父母都看不了内容，不过大人们就算看到多半也不会留下记忆就是了。总之，遗书的电子文件在网上共享更新后，我马上就会收到通知」

由加志不跟二人对视，一副非常不擅长交际的样子，说话结巴但却又预判抢先。启过去遇到过的同学中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而且，他口中惺的那种行动，启一无所知。

「遗书……」

「是的，遗书。比如托付后事……比如传递信息……」

惺这个人凡事都一板一眼，准备工作和个人习惯都要做到万无一失。

以防自己遭遇不测而事先做好交接工作，这确确实实非常符合他的作风。可是即便在境遇相同的启来看，每个星期都更新遗书不得不说太过头了。

「然后，今天早上没有接到通知，就心想……会不会出事了」

由加志说道。

他边说一边把地上堆的书挪开，给进屋的二人腾出落脚空间。

进到由加志的房间里发现很怪，里面没地方落脚。

这个房间的地面应该是木地板，地板上铺着地毯，靠墙摆放着书桌、书架，中间有一张能做暖炉的小桌子。然后，那张桌子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有一把无腿靠椅。房间角落里堆着叠起来的被褥，看起来像是平时铺好后就直接摆着不收的样子。然后，整个地上全堆着书，被书彻底淹没，让二人进来之后不止没地方落座，甚至不知道该往哪儿下脚。

不过，最奇怪的地方还不是这点。

地上明明堆满了书，书架里却空空荡荡。

但由加志对此丝毫不以为意，把桌子周围的书挪开之后放在了书桌和空书架的柜板上。只不过，他并不是在好好把书摆起来，只是随手把书横放在书架里应急，明显没把书摆在规定位置，一看就没想着好好收拾。

然后引人注意的是，就是那大堆大堆书籍的标题。

那些书里有很多漫画，但重点不在于漫画，而是数量不逊于漫画的其他书。『都市传说』『现代怪异』『灵异』『超能力』『UFO』『UMA』这类可疑的字眼跃然于那些封面和书背，与所附的可怕封面图绘一起将无处落足呆立不动的启和菊团团包围。

「……这样就行了吧。那么就坐这边吧」

最后由加志在好不容易清理出来的地毯上随便用粘尘滚筒滚了滚后，让二人在腾出来的桌子对面坐下。

「……」

启尽管皱了皱眉头，但没有更多地去介意，坐了下去。菊还是不知所措的样子站在原地，到处张望了一下之后才局促地一边慢慢在启身旁坐下，一边问由加志

「那个……这是正在重新布置吗？」

「……」

启没明说，但也有类似的感想。书架空着，桌子也空着，抽屉都被抽了出来。而且仔细观察发现，柜子桌子都摆在不大对劲的位置上，看上去只可能是正在挪动位置。

但是

「嗯？啊……这是……」

坐在无脚靠椅上的由加志尴尬地移开目光，抓了抓后脑。

然后

「其实，不是的……需要解释我会解释的，但交接的事更重要对吧？」

他像是掩饰地这样说道，打算赶紧把话题推进下去。

但启伸手打断了他，问道

「我有个问题想先问清楚。你是怎么翘掉『委员活动』的？」

「…………哎……我就知道会这样……」

被问到这样的问题，由加志立刻明显地表现出丧气的样子，就像逃避启怀疑的目光似的垂下眼睛，重重地叹了口气。

启的目光很可怕。这也难怪，他对此当然不可能没有意见。

他的意思很明显。既然你有办法能够规避，为什么不告诉大家？你之前是怎样逃过一劫的，为什么一直躲到现在？大家都被『委员活动』害死了。真绚死了，伊露玛死了，留希死了，惺也死了，大家都被『委员活动』害死了……要是有那种方法，应该谁都不用死了。

「……」

「我说啊……」

由加志在启平静却又强烈的目光面前就像被探照灯照到一样移开了目光，尽管像找借口，但还是开口了

「这件事，你应该向绪方同学提意见才对吧……因为，我可是早就把不被召集到『放学后』的方法一五一十告诉过绪方同学了啊」

「！？」

听到这番话，启的思考一时停摆。

「什么……！？」

「是真的。我找到规避『委员活动』的方法，可以不去参加『委员活动』之后，绪方同学马上就找了过来。我当时就全盘托出了，毕竟他问了。我又没想过保密……也没想躲起来。让我把这件事对其他大伙保密的，其实是绪方同学……！」

「………………！？」

启哑口无言。

他面色苍白，艰难地问了出来

「为、为什么……」

「我、我可没骗你。绪方同学认为，既然『委员』不牺牲就会让其他普通的小孩子牺牲，那么『委员』就该牺牲。所以他说，这个情报可能导致最后没有一个人去当『委员』，不能让大家知道」

由加志对启的态度感到害怕，拼了命地解释。启的心凉了半截。

「还说我的事也要对下一批『委员』保密……」

「…………！」

「关于不去参加『委员活动』这件事，我、我心里对其他大伙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愧疚。但是，做出这个决定的人是绪方同学，不上学的我根本左右不了你们在学校里做什么。根本就没有交集。不用去『放学后』的方法不是我要隐瞒的，是绪方同学隐瞒的……！」

由加志对启伸出两手表示保持距离，拼了命地为自己辩护。启感情上觉得他在鬼话连篇，条件反射地想要否认，可是菊事先交代的那些信息相反应证了由加志的说法。而且最最关键的是，启凭着对惺这个人的了解，内心不能彻底否认惺不是不可能干出那种事。

惺并非沉浸于空中楼阁高谈理想。

他向往那些逐梦人，渴望成为和他们一样，但他终归是个现实主义者。

惺是一只翅膀被束缚的巨鸟，期盼着实现梦想与理想的那天到来，嘴里谈着自己的梦想与理想，而双腿则脚踏实地不断践行。那样的惺不是绝对做不出那种事来。有一种观点，广大苍生必须拯救，为此容许牺牲少数。并非纯粹地践行，而是自己背负起冷酷合理的决断与责任——这种事，启觉得以惺的作风不是做不出来。

为了保护广大一无所知的小孩子们，凭着自己的意志选择对『委员』见死不救——那样痛下决断的惺，在眼前清晰可见。

如果真是那样，那么——

真绚、伊露玛，还有留希，都是惺杀死的。

跟是惺杀的没有区别。根据他们的说法，恐怕还包括去年的『委员』们。

然后想必在当时——惺一定无路可退了。

他决定见死不救，也确确实实因此害死了许多的『委员』。那时惺一定感到自己对他们负有责任，自己必须直面『放学后』，直面『委员活动』，没有任何资格逃避或推辞。

「…………」

对于惺的那些想法，实在是再清楚不过了。

无意识间朝由加志探出上半身的启，无力地缩了回去。

见状，由加志表现出松了口气。菊担心地把手伸向垂头丧气的启，轻轻放在他背上。

６

「那个……我想还没好好说过。我叫远藤由加志，跟你们一样是六年级，成为『委员』第二年，虽然完全没去就是了」

之前略显剑拔弩张的气氛好歹算是平静下来。

在启和菊二人面前，由加志明明在自己的房间里却表现得坐立不安，慌慌张张做起了自我介绍。

「然后，我负责的『无名不思议』是——『打不开的房间』」

「！」

然后，他后面接着说出的话令启大吃一惊。

说到被称为『打不开的房间』的地方，启就只知道一个。

「……就是那个『打不开的房间』吗？」

「没错，就是那个『打不开的房间』」

由加志点点头，回答了启的提问。

「我觉得仔细想想就会明白，那个房间当然也是『无名不思议』啊」

「……」

经他这么一说，确实就是这么回事。过去担任『委员』的『太郎同学』被某种东西死死抓着脚，关在那个房间里。那个房间尽管在『放学后』正常地敞开着，但在白天的学校里根本没有办法打开它，而且没有人知道里面什么情况，而且连老师都拿它当鬼故事来讲。

但是……

「『太郎同学』从来没提过那种事」

「我想应该是不让他说。应绪方同学要求……」

由加志对启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这样答道。

「你们下次去了问问看不就行了？」

「……」

这时，启感觉到了视线，看向身旁。

他只见菊正看着自己的脸，像是要说什么。而不用菊说出来，启也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是在应证由加志的说法。她同样也被惺要求了。见了『太郎同学』就知道由加志说的封口的事是不是真的了。

启一下子就察觉到了菊想要表达的事情，什么都没说，就只点了点头代替回答，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

「……」

「综上所述，那个『打不开的房间』是『无名不思议』之一，由我负责」

由加志又接着说道

「估计『无名不思议』与负责『委员』的人生在某些方面存在联系，而我是家里蹲预备军，我猜想就是因为这层关系被选中的。然后，我大概是抽中了上上签。那个『打不开的房间』跟其他人的比起来简直太安全了。那个房间从很久以前开始每年都会选中『委员』，而几乎所有负责『委员』都顺利『毕业』了。事实上『太郎同学』也说我抽中了上上签」

由加志如此陈述。然而，他对这些明显十分不满。

「……但是，我还是不论如何都想避开」

由加志说道

「不管看上去多么安全，一旦掉以轻心，当符合某种条件的时候，下场必然是代替『太郎同学』被永远关在里面，不然就是死得很惨。我对于超自然现象再了解不过了」

他这么说着，一副自豪的样子指向那一堆堆将房间淹没的，标有超自然类标题的书籍。

「然后正因为我了解超自然现象，所以做了种种努力之后总算找出了回避方法」

听到这句话，启迫不及待地问过去。

「……你说的“回避”，具体怎么做？」

他这样问道。

这个问题的答案，能给那个害死好几人的不合理现象真正画上休止符。

是需要进行复杂而困难的仪式吗？还是需要支付某种巨大的代价？还是普通人想破脑子也想不到的，让人惊叹叫绝的绝妙点子？

面对满怀紧张与期待的启，由加志给出的答案竟然非常简单。

「不给开就行了」

「啥？」

启不禁发出呆呆的叫声。

「不……不给开？就这？」

「没错，就这么简单。当星期五的午夜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房间里某种东西就会“打开”，而那个东西通向『放学后』对不对？那么把房间里所有“能开的”东西封死就行了。如果从镜子里会冒出幽灵，把镜子盖住就行了，如果怪物会从某个角度入侵，那就把角度从房间清除掉就行了。道理很简单吧？」

启对由加志打的比方听得云里雾里。由加志见着讲着，从无腿座椅上站了起来，一路避开地上的书籍走到墙边，把手放在墙边的一只书架上。书架里空空如也。

「但是，必须做到彻底才行」

然后他这样说道。

「每个星期的星期五晚上，睡觉之前都得用书架封住房门，让房门不能打开。然后，用书把书架摆得严严实实，还要用抗地震锁链拴在墙上。把它牢牢固定一动也动不了。然后还要把移动空间本身也给去掉。用其他家具把缝隙塞死，不让书架能够移动。那边其实有一扇窗户，但我用厨具柜倒扣挡住，封得死死。看到那里了吗？那里贴了墙纸所以看不出来，但本来不是墙」

经他这么一说，那里的确不是墙，仔细看能发现上部留有缝隙，缝隙中隐约露出窗帘的轨道。那个地方面朝户外，应该是设置扫除窗的位置。

「上锁没有意义，窗户会被神秘现象打开」

由加志摸了摸现在作为这个房间里唯一出口的门，轻轻敲了敲，然后反锁示意。

「必须在物理层面上彻底封死。每个星期五睡觉之前都必须坚持这么做，哪怕留下一点破绽都将前功尽弃。另外必须注意的是，打开之后能够穿过去的东西也一律不行。壁橱呀橱柜什么的，大收纳箱之类的东西，乃至桌子抽屉通通不能留，必须全都清走。

准备工作做到这一步才总算能够放心了。然后，整个晚上门啊什么的会发出抓呀敲呀的声音，还会有人喊你，总之全部不要理会就能顺利旷掉『委员活动』」

言尽于此。由加志一副该讲的都讲完了的态度，打开刚刚用来示意而反锁的门锁，结束了说明。

接着，他老气横秋地「嘿咻」一声吆喝跨过书堆，坐回无腿座椅。启和菊都愣愣地看着他。他们完全明白了，这个房间里之所以就像正在搬家一样一片狼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每当星期五晚上，由加志就要亲手挪动那位置尴尬的书架，然后还要用角落里的小型柜子或那些随意摞着的空收纳箱填上缝隙让它无法移动。再然后，他还有用双手一本一本把堆在地上大量书籍放回书柜和收纳箱。

不做到这个地步就不能对抗『放学后』。

眼前狼借的现场就是为了对抗『放学后』的现场，这个房间的一切都是为了对抗『放学后』采取的措施。

由加志将这里打造成『打不开的房间』，在里面闭门不出，拒绝上学，拒绝前往『放学后』。

「只要做的彻底就行了。在我看来，『无名不思议』哪怕再怎么超出人类智慧，也不过是只会一直欺负小孩子的三流货色」

坐在无脚靠椅上的由加志目光微垂，嘀嘀咕咕地说道。

「只要做到一般小孩子做不到的彻底，其实是能够回避的」

他垂下眼睛，目光落在桌子上。可是，他显然并没有看着桌子，而像是看着地底一样看着幽深的远处。

启开口道

「……最开始我的确误以为这很简单」

深深思忖的他这样说道

「但办不到。越想越觉得实际操作起来困难重重。至少我办不到。我没办法在不让大人知情，不让妈妈起疑的情况下一边正常生活一边每个星期像那样彻彻底底地把自己的房间封起来。不论如何也办不到」

「嗯……」

菊也同意启的意见，点点头。

办不到的。一介小学生是办不到的。

大人的话兴许还可以，但小孩子办不到，尤其在无法得到大人协助的情况下不论如何都不可能。

除非像由加志那样不去上学闭门不出，坚决抗拒家人和社会的干涉，否则绝不可能。安全与生命固然不可替代，但就算想要按照由加志说的那样实行，绝大多数的一般小学生也没有办法说服大人，没有办法抛弃正常的生活。

彻底。

由加志虽说偶然有了能够实行的环境，但他为了自己的安全，可以说已经把他人、家人，乃至自己的生活统统抛弃了。

「…………」

启，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可称之为苟且偷生者的瘦弱少年。

这位惺秘而不宣的少年尽管有时以吞吞吐吐含糊不清的声音虚张声势似的说出强硬的话语，却始终不敢与眼前的启和菊对视，在人前显得如坐针毡，目光畏畏缩缩闪烁不定。

†

「从我翘掉『委员活动』之后，我负责的『打不开的房间』一直是绪方同学替我在管」

由加志叽叽咕咕地说道。

「他开出替我执行的交换条件，就是让我执行“交接”。绪方同学把“遗书”进行共享，移交给下一个人，然后让我以保证自身没有危险的限度下协助下一个负责人」

他花费了相当多的时间才换取信服，总算是进入了正题，一边说一边操作电脑。

启问道

「……“遗书”的内容呢？」

「呃……稍等。我只确认每星期的更新通知，几乎没有去看内容」

由加志飞快地点击鼠标，敲打键盘输入密码。

「可以的话我根本不想掺和，何况我根本就不相信绪方同学会死。坦白说吧，连那样的完美超人都死了，还有谁能活下来？」

「……我也这么认为」

「可不是吗」

启同意这个说法。由加志表示英雄所见略同，指向启说

「所以我以为这啥“交接”根本就不会发生。坦白说，我都开始嫌麻烦了——天啊！」

由加志一边说一边继续操作，看到好不容易打开的数据之后突然惊呼出来。

「这数据大小是怎么回事！我还以为肯定只有文本！」

这是他今天发出的最大声音。

「那家伙神不知鬼不觉地都保存了啥啊！？上次看的时候还很正常的只有文本数据啊！？」

由加志露出难以分辨是震惊、诧异还是困惑的表情把脸凑近屏幕，飞快地确认文件内容。

然后

「啊……有个像是付说明的索引的玩意。真是认真得无可救药啊，那家伙……」

由加志露出疲惫的表情，垂下了肩膀。

启问道

「什么意思？」

「总之就是，交接的内容非常多，我现在就确认……哎……有个点名交接给你的“遗书”，要看吗？」

「！」

听到由加志的回答，启探出了身子。

「看」

「好，明白」

由加志三两下操作了打开文件，然后把电脑屏幕转向了启。

白色的画面中显示着文本。

那确确实实就是“遗书”。

启，我想给你的东西你通通都不肯接受呢。

我对此一直心存遗憾。

我留下的东西，你或许不需要吧。

虽然我并不希望你继承这些，但我还是为了你决定要这么做的情况，把它们留给你。

惺的文本以这样的话起头。

启读到这段序言就已经看不下去了。

他从来没想到惺竟然一直是那么想的。惺的确想给启一些援助，而启尽量拒绝了惺的好意，但他觉得惺仅仅只是爱犯老毛病，自己则守着微不足道的坚持不肯退让，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冲突。

他把那些几乎当成是日常拌嘴，从未想过惺一直都是认真的，一直把这件事看得这么重。

启从来都在误判。他没想到，那一遍又一遍的提出帮助和谢绝居然在惺的心里形成了那样的观念。

惺居然觉得————可能启并不需要自己。

这简短的序文之中，深深烙印着那样的感情。

「为什么啊」

启呆愣愣地嘀咕起来。

「惺……我确实不想拿你的东西，不想被你施舍。但是，我怎么可能不需要你啊……！」

启如嘶吼般喃喃低语。

然后，沉重的沉默降临在房间里。

可是，由加志对茫然自失的启开口说道

「……那个，不好意思在受打击的时候打搅你」

他畏畏缩缩，却又冷酷无情地说道

「如果情况跟我所了解的时候没有变化的话——你要从绪方同学手里继承的，是不得了的东西」

「……！？」

启看向由加志。

由加志承受不住目光，低下了头。旁边的菊神色不安，就只是担心地默默注视着他们二人。

第三卷 第九话

『学校童子』

出没于学校的座敷童子。

相传会有陌生的小孩子混在在校庭玩耍的孩子们当中，只有一年级的同学能看到他们，被他们拍肩膀就会有好事降临。

还有另一种说法，学校童子是死在学校的小孩子变的。

１

站在校舍玄关的玻璃大门跟前，把那玻璃门打开，踏出校舍来到户外。

「……」

随即，黑压压的天空与充满整个世界的广阔空气翻腾起来。

这里是户外。

面前是操场，是立着大量粗糙墓碑的墓地。

在『放学后』，走廊上教室里全都沉浸在令人讨厌的瘀滞之中，然而户外却截然不同，空气一直剧烈地运动者，犹如巨大的生物翻滚着身躯。

纯粹称之为“风”固然容易，然而若这样简单概括，这空气的翻腾又太过汹涌澎湃，太过沉重深邃，而且就像拥有生命。

这仿佛拥有自我意识的妖风作为天空中那广阔无垠覆压一切的虚无黑暗赖以维继一部分，浩瀚汹涌地翻腾着。此情此景与“灵魂根源的不安”相接。充斥天空与世界的超乎人类智慧的巨大黑暗，明显与『放学后』户外的黑暗相接。

校舍之内是闭塞的空间。视野受墙壁挤压，上空被天花板封盖，空气被封闭在内，还有像砂子一样削磨人精神的杂音充斥其间。

而外面，则从那一切，从一切闭塞之中解放了出来。

但实际来到户外马上就会发觉，自己就像是被更加巨大更加沉重的不安情绪压迫着脑袋似的，小孩子们明明站在应该来说十分开阔的黑暗之中，却仿佛被幽禁在比校舍里面更加逼仄的不安情绪当中。

「……」

启和菊默默地一起迈出脚步，来到凶险万分的『放学后』户外。

第十八轮『放学后委员活动』。『委员』只有两名。

站在漆黑一片，广阔却又闭塞的天空之下，眼前是化作墓地的操场和校园院地。他们小心翼翼、心惊胆战滴注视着包围校园的铁网、围墙以及敞口部位的校园大门，屏气慑息竖起耳朵。

「……不在吗？」

「嗯，好像不在……」

二人小声交流。

然后他们从玄关门口盯着校门口，尽量不动声色地走入无处藏身的地方，朝大门快步走去。

两对脚步声一时间回荡在夜色中。

他们走出校舍玄关的灯光，走向大门外路灯照进来的灯光。他们没过多久抵达校门，铁格子大门上贴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纸。那张用透明胶带贴着的纸经年累月已经老化变色，上面写着一个字。

『有』

然后，在铁格子的外面。

不寒而栗

如同半截身子沉浸在黑暗之中，数不清的彻底失去血色的小孩子彼此手拉着手，在那里横着站成排。

『放学后』的校园，周围笼罩在就像灌满了墨汁一样伸手不见五指的深邃黑暗之中。

然后，一些孩子的身影在零星散布于外围的路灯那早已老化不堪随时熄灭都不足为奇的昏暗灯光下非常艰难地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只见他们围成环包围着学校外围。

透过校门的铁栅栏看过去，就像是把那『环』截下了一部分。

那些小孩子们沉浸在黑暗之中，轮廓模糊涣散，就像影子，又就像胶卷底片上的图像。他们一动不动，毫无生气，显然都是已死之人，在黑暗中埋着头，甚至无法窥见他们的表情。

从学校的大门能够隐约看到，由小孩子们的亡灵在铁栅栏之外组成队列的模样。

然后。

「……『学校童子』」

启面对此情此景，嘀咕了一声。

这个由小孩子们亡灵将学校包围起来的圆阵，正是惺所负责的『无名不思议』，其命名为『学校童子』。

「所谓的『学校童子』，直接就是学校里出没的，类似于座敷童子的东西」

这天，『太郎同学』对已从由加志那里获悉交接内容的启做了这样的解释

「座敷童子是一种小孩子模样的妖怪，以带来幸运而闻名。相传，只有小孩子才能看到座敷童子，有时会有陌生的孩子混在庭院里玩耍的孩子们当中，有时在睡觉的时候被小孩子恶作剧，遇到座敷童子的人会得到幸运的眷顾，家中有座敷童子住着会获得繁荣，座敷童子离开则会立刻衰落。

据说全国都收到过学校里也有类似东西出没的目击证言，便把它们整合在一起称作『学校童子』。比如小孩子在校庭里玩耍的时候有时会有没人认识的小孩子混进来一起玩耍，比如只有一年级的学生才能看到，比如被人拍了肩膀却没看到人的话就会有好运接连降临。

然后在这其中一部分也讲了关于由来的说法，说他们其实是死在学校的小孩子的灵魂。总之『学校童子』就是这样的故事，并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一大堆灵魂连成圈把学校围起来」

『太郎同学』是这么说的。既然这样，那么它为什么又被命名为『学校童子』呢。

启站到校门跟前，挨个观察铁栅栏外面化作亡灵的少年少女。过了一会，他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菊，简单地问了过去

「……是哪个？」

「我看看……」

菊被问到，探出身子，指向铁栅栏外面。

「那个……是那个人」

「这样啊」

启看向菊所指向的那个高个子少女的亡灵，静静地说道。

「那人就是——忍姐」

他说出那个少女的名字。惺“遗书”上出现的名字。

这名少女作为『无名不思议』，又或者说作为『放学后』校园瘆人的背景，并非凭空诞生的怪物。她是跟惺还有菊并肩奋战过的伙伴，是去年『放学后委员』的一员。

尾垣忍野。

去年的六年级，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

而且不止是她，这里的所有人都是。

这个由几十个人，不，搞不好上百人组成的亡灵圆阵，所有人都是过去真实存在过的『委员』，而且所有人都在『放学后』失去了生命。

负责这个『无名不思议』——『学校童子』的『委员』……准确说稍稍参与过『学校童子』记录的『委员』之中，必定会有一个人在当年结束前在『放学后』丧命，加入这个圆阵。

他们将失去生命与存在本身，化作在白天的学校里看不到的亡灵，成为包围学校的圆阵中的一环，说不定永永远远留在了『放学后』。

——为了不让『无名不思议』离开这所学校。

过去的记录中经揭示了这个亡灵圆阵是怎样的东西。那就是任何人都无法离开这个圆阵，去到外面。

早已众所周知，试图离开『放学后』的『委员』会被圆阵阻拦而无法离开。试图离开放学后的『委员』数不胜数，逃离学校正是他们大多数人都必定考虑过的实验之一，然而他们无一例外都被亡灵圆阵阻挡，就记录显示没有任何一个『委员』成功跑到圆阵之外。

大家以此得出最初的理解，亡灵圆阵是把『委员』困在『放学后』的『无名不思议』。

可是一轮又一轮更迭，别的事例被记录下来。不能离开圆阵的不只是『委员』，『无名不思议』也同样不能离开。

很少见地会出现尝试离开学校的『无名不思议』。

但是，那些怪异也跟『委员』一样被亡灵圆阵所阻拦，一只都没能跑到外面去。

似乎偶尔会有不停留在教室里，而是到处自由移动的『无名不思议』出现。

没错，正好现在就有一个——就像在学校里到处徘徊的“留希”那样。

「…………」

「！二森同学……！」

正当启拼命地把脸靠近铁栅栏去确认外面黑暗之中的亡灵们之时，菊小声但紧迫地喊了他。

「好像有脚步声……」

菊替盯着大门外面的启监视着周围的情况，竖起耳朵感觉隐约从广阔的黑暗与寂静之中听到有脚步声，便提醒启“留希”可能已经靠近，最好离开这里。

但是。

「没有」

启这样说道。

「咦」

「再等等」

他突然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执着，死死盯着门外寸步不移。

「二……二森同学？」

「就差一点了。我还没有看完所有人，再等一下……」

启紧紧抓着铁栅栏，拼了命地去对辨认视野所及范围内所有亡灵的容貌。菊见启这个样子，迟疑了片刻，但在短暂的沉默中确定那个脚步声没有听错，连忙用力拉扯启的衣袖，摇摇头，说

「二森同学，找不到的」

「！」

启听到这话猛地一颤。

「恐怕绪方同学不在那里面。所以快走吧？」

菊知道启在寻找什么，所以这样说道。启没有回答，抓住大门的铁栏杆。菊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也没有顾忌，接着说道

「我说过的，新加入的人一定会来大门前」

「……！」

「之前忍姐就是的，再之前和再再之前的也都是……而且，绪方同学办了葬礼啊。绪方同学不是死在『这里』，所以恐怕在这里再怎么找也不可能找到啊……」

菊虽然有所迟疑，但还是用规劝的口吻明明白白讲了出来。启依然背对着菊，紧紧抓住贴着『有』字警示单的铁栅栏，深深地埋下头，用力咬住牙齿。他咬住牙齿的声音之大，连外面都能听到。

「所以，走吧」

「…………！」

「好不好？」

「………………！」

菊劝道。启尽管一副不肯放弃的样子依然没有动，但不久之后还是依依不舍地松开了铁栏杆。

然后，他一副毅然割舍的样子转过身去，背对铁门。

「…………知道了」

「嗯……抱歉……」

启头也不抬就往前走。菊不由自主地向他道歉，快步跟在了他的身后。

２

——『学校童子』为了不放『无名不思议』离开学校而存在。

那是关怪物的“笼子”。

过去的记录得出了这个结论。

这样来看，它本质上能不能算作是『无名不思议』都不知道了。但至少那个凄惨可怕的圆阵，作用就是把『放学后』同一无所知的孩子们所就读的普通学校分隔开，不让里面的东西往外跑。

几十年前某位灵能力非常强大的女生『委员』留下过一段话。打个比方，外面的世界与『放学后』的关系就好比人类体表的皮肤与内侧粘膜，内外一体紧密相连，而那个亡灵圆阵则是不让内侧的东西擅自跑到外面的“隔墙”。

惺在“遗书”中描述，去年人称『忍姐』的六年级学姐牺牲在『放学后』，加入了那个圆阵。然而，『忍姐』并非负责『学校童子』。

负责『学校童子』的，本来是当时五年级的惺。

可是『忍姐』——准确说当时全体『委员』都瞒着惺进行了『学校童子』的记录，然后替惺丧了命，替惺变成了亡灵。

为了帮助惺，全体六年级都那么做了。

结果惺活了下来。仅仅为了给惺续上短短一年的生命，所有六年级都抛弃了生命。

『当你看到这份遗书的时候，应该意味着我已经加入到围绕校园的亡灵之中』

惺在“遗书”中谈到『学校童子』，这样写道。

『不过，这是我得偿所愿，请不要为此悲伤。因为我要站在忍姐的身边，保护世界不受怪物的侵害。这是我真心渴望的结局。能够像如此明确的形式回报这个世界过去给我的恩情，我很开心。即使看到变成亡灵的我，也请不要伤心。那是我最后的心愿』

启看过这封“遗书”，所以来到大门验证。

他迄今为止从未近距离地观察过惺所负责的这个『无名不思议』。他怀着渺茫的希望，心想在那里是不是能够见证惺在“遗书”中描述的他所渴望的结局，是不是在那里能够再见到惺。

……然后。

「——————不行」

在那之后启一句话也没说，避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兜了很大的圈子从大门回到了『打不开的房间』。在菊担心的目光之下，启经过漫长的沉默之后，最后非常艰难地挤出了上面那句话。

「……咦？」

「这样果然……不行啊。肯定不行啊。他用自己的死为代价来换取那最后唯一的心愿，但却没能实现。不行，那他不就真的白死了吗……」

启，声音嘶哑地说道。恐怕因为不是死在『放学后』，所以惺没能够加入『学校童子』的圆阵。可想而知的事实摆在面前，启呆呆地杵在房间正中央，目光略微低垂，眼睛张得大大，却没在看任何东西，唯独这些话语在『打不开的房间』里空洞地回荡开来。

「……」

「是啊，就是说啊」

菊一言不发。但『太郎同学』插嘴了。

「他就是白死了。『委员』大半都死得毫无意义。他们的命还有他们的存在本身都被拿去滋养九成九成九很快就会自然消失的怪物，跟着那种玩意一起毫无意义地消失掉」

『太郎同学』丝毫不留情面。他保持面朝桌子背对着其他人的姿势，平平淡淡地把话撂下

「一视同仁，没有特殊。无非那家伙也落得同样的结局」

「惺他！」

启语气变得粗鲁。

「惺他……！绪方惺他就是特殊的人！」

就像吼叫。他已经多少年没让人听到过这样的声音……不，是连他自己都没听到过。

「他这个人一定会留下什么！他也一定想要留下什么！他绝对不是可以毫无建树白白死掉的人！」

启继续吼叫

「我一直……在那之后一直试图让自己接受他的死！因为，这就是他的心愿，他已经做好了觉悟！可是，他想要留下的东西却根本没留下来，这叫我怎么能够接受啊！怎么可能接受得了这天理难容的事啊！！」

他浑身颤抖放声大吼。以往有感情快要爆发的时候，启都硬生生把它压抑下去，但他现在不再克制，吼了出来。

悲叹之情喷发而出。『太郎同学』冷冰冰地撂下话。

「怎么可能让他留下东西」

「什么！？」

启感情冲昏了头，激动得情绪快刹不住车。

「你这什么意……！！」

启抬起头本想反驳，但『太郎同学』比他快一点点先开口了。这次说的内容，同样震撼。

「我承认，那家伙当然非常优秀，所以更不会让他留下什么。因为，『无名不思议』就是以小孩子的未来为食的啊」

「……什么！？」

启迈到一半的脚停住了，感觉到非常非常冰冷的东西突然扎进了充满脑子的那团火里。

「我在这里这么久，见证了数不清的人牺牲。就这样，我渐渐地隐约明白了一件事。『啊啊，那些家伙吃的，估计就是小孩子们的未来和希望啊』」

『太郎同学』依然背对着启，用冰冷，平静，又有几分像是咒骂口气接着说了下去

「越是能力出众，越是梦想远大，越是勇往直前的人，在这里越是容易丧命。不是那种也是一样。找到了梦想的，决定积极面对的，发现了希望的，他们会连同他们的未来一起沦为怪谈的美餐。这当中甚至有的『无名不思议』可能还刻意给负责自己的小孩子展现希望。小岛同学的『抠痒痒妖怪』估计就是那种。我推测那可能属于『凭物』，而在中国归类为『蛊』，其中就有一种『金蚕蛊』。虽然被『金蚕蛊』附身的人最终结局将是毁灭，但他们在破灭来临前会得到令人眼花缭乱的财富。我不清楚这是否是有意操控，总之希望越大，破灭来得也会越发惨烈。

我承认，他的确是几年不见得能出现一个的人才。但是啊，正因为这样，他在『那些东西』眼里就是一份饕餮大餐。他没能够加入『学校童子』的圆阵让我也有些意外。但是——你们都看到了吧？他原本辉煌的未来被『抠痒痒妖怪』添上悲剧之后吃干抹净了，而那玩意现在打破了生来束缚它的狭小外壳，正活蹦乱跳地在整个学校到处跑咧」

「…………！！」

启听着太郎同学这么说，脑子飞快地冷却下去。但那不是冷静，而是向残忍无度蛮不讲理的『无名不思议』……不，是超越了眼前，已然向整个世界所投去的，酷似杀意的冰冷愤怒。

「…………那个“小岛同学”之后会怎样？」

启压沉默了很久之后开口了。他脱口而出的提问，声音犹如来自地底一般低沉压抑。

「谁知道呢。通常来讲用不了多久就会渐渐消失，从世上蒸发」

『太郎同学』的回答，依旧是带着几分冰冷的话语。

「不过看它毕竟是个活跃的『无名不思议』，说不定会变成传闻，在白天的学校里也会出现呢。再然后，变成全国流行的『校园怪谈』或者都市传说。不过据我所见，迄今为止的『无名不思议』从没有一只跑出过这个学校，所以果然还是过几个月就会消失吧？就跟其他数不胜数消失掉的『无名不思议』一样，没有区别」

从他嘴里吐出的回答，冷淡、压抑、阴阳怪气，就像是拒绝，再不然就像是挑衅。本来呆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低着头的启，听到这个回答之后不久静静把头抬了起来。

然后，他朝『太郎同学』走了过去。

『太郎同学』被他接近却一副不加理会的态度，没有回头。

启向那样的『太郎同学』伸出手。他手掌朝上，是索要东西的手势。这样一只手伸到脸旁边，『太郎同学』这才总算把脸转过去。

「……你干嘛」

「给我一张……不，一并都给我吧。把『日志』」

启面无表情地说道。『太郎同学』皱起眉头。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接手惺留下的，制作『学校童子』的『记录』。然后，『抠痒痒妖怪』我也接手了。惺没能办成的事情，全部我来办」

启的口吻异常平淡，毫无起伏。『太郎同学』听了这话重重地叹了口气，怀疑地问了过去

「……你认真的？」

但很快他自己就对这个提问得出了结论。

「哎……一定是认真的吧」

「我是真认真的。其实今天我在来这里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去看了『学校童子』只是更加坚定了我的决心」

启回答，又接着说道

「我全都明白了，完全弄明白了。我饶不了『无名不思议』，饶不了『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饶不了夺走惺的未来，甚至连他最后的心愿都不放过的『那些家伙』，饶不了把惺当成活祭品毫无意义消费掉的『那些家伙』。我，饶不了这『放学后』。

我要对『那些家伙』尽量进行『记录』，为惺报仇。我会尽量去打击『那些家伙』，如果因此而死就代替惺加入『学校童子』，化作墙壁的一部分，不让『那些家伙』离开这里，替他实现最后的愿望，不然他在天之灵岂能瞑目。如果安于现状什么都不做，惺活过的意义就不复存在，甚至不能死得其所。要是那样，我死都咽不下这口气」

启目光镇定，语气平淡。他把刚才沸腾过度，已然喷发过了的感情死死压进心底，用充满那股压力的低沉声音，淡然地滔滔不绝讲了下去。

茫然，悲痛，愤怒。

再后面，是绝望。

启已经绝望了。遭遇这一切的如果只有自己也就算了，但惺是那么难能可贵的人类瑰宝，『放学后』竟那般残酷无情地践踏他之后还把他的希望和成果不留丝毫痕迹彻底抹灭，简直天理难容。

惺想必死得坦然。惺时时刻刻注视着自己的理想，时时刻刻为实现它而行动。赍志而没的遗憾在所难免，但他一定会坦然接受自己走过的路以及早已注定的终点。

他走的时候，一定相信着自己的死会最后的屏障。那是他唯一的慰借。

启得知惺的死讯后一直愁闷不已。通过交接，他了解到『学校童子』的内容，一度对此燃起希望。因为他明白，如果赍志而没的惺加入其中，他的意志就能永驻。

所以，启刚才才去求证。他想去看一眼，觉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自己也会接受这一切。

他试图见证惺死后留下的成果，让自己接受。然而，惺就连那遗愿都没能实现，启又怎么可能接受得了。面对这个事实，面对所有一切，启绝望了。

「要是这么做，你必死无疑」

『太郎同学』叹着气说道

「今年还没有人加入『学校童子』。现在你一旦在『学校童子』的『记录』上署名，就相当于只有一你个人成为它的负责人。在最后一天到来前，你必死无疑」

「没关系。我不在了反而能让妈妈幸福」

启毫不犹豫地答道。『太郎同学』把脸一拧。

「你……」

「还是说，不干你能保证我就不死吗？」

启又接着这么一说，『太郎同学』把脸拧得更加厉害。那就是常说的，苦不堪言的表情。

「……不能」

承认了。

但『太郎同学』还是试图劝说。而这，恐怕是最后的劝说。

「但根据我个人意见，你们两个只要正常去干，活着熬到毕业的概率是很高的」

「……是吗？」

「没错，你们局势一片大好。你的『记录』不是几乎大功告成了吗？保持下去你很有可能逃过一劫。能逃过一劫又干嘛自己找死，能活下去就活下去啊」

即便听到这番话，启依然面不改色。

「是吗，真是个好消息」

「可不是吗，那你……」

「那我的选择还能提升堂岛同学平安无事的概率呢。有堂岛同学一个人『毕业』就够了」

「咦」

这句话让菊不禁惊呼出来，但启头也不回。

「……」

启和『太郎同学』相互瞪视了一段时间。早已得出结论的启，很快就打破了二人间似是要永远持续下去的沉默。

「『日志』呢？给还是不给？」

「你这人」

「反对就拉倒，我自己去干」

「哎……」

启放下伸出的手，正要转过身去，『太郎同学』叹着气把手伸向桌上的一叠纸，从里面抽出一小叠『日志』用纸，粗暴地朝启递了过去。

「我怎么会反对呢，反对又不是我分内工作。真想干就随你便」

他说道

「绪方提出对今年的『委员』实施信息管控的时候我也都好好按要求做了呢，又怎么会刻意反对你这种找死的家伙呢！你这样的我都送走好几个了！」

「……」

启转过身去，对『太郎同学』的这番话也只是微微颦眉而已，拿走了递过来的『日志』用纸，马上用写生簿当垫板在空白的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负责人姓名』　二森启

还有

『无名不思议名称』　学校童子

「……就在刚才，你签署了自己的死刑判决书呢」

见证这一切的『太郎同学』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一副不想再管的样子背过身去，说道。

启反而不屑地撂下话来

「人谁不死。这种充其量就是个器官捐献同意书」

启把添了笔的『日志』推回去。『太郎同学』头也不回地把用纸夹回『日志簿』。启默默拿走重新装好的日志簿，塞进放在脚下的帆布包里。

「…………」

菊看着他们之间的交流。

她脸上神情复杂，但仍旧一言不发，把扫帚紧紧抱在胸前，继续注视着他们。

†

这一天。

启在写生簿上打了『抠痒痒妖怪』的第一份草稿。

画上画的是脸上开着大洞，伫立在校舍背后的“留希”。

那个“留希”就像是漫不经心地站着，又像是在寻找什么，从那站着的样子上面感觉不到人类的自我意识，就像是虚构作品里出现的僵尸，似乎被某种低等生物占据了大脑。

启画了那个面目全非的“留希”，还有“他”所站的校舍背后的背景。

然后，启用等把这一切加起来后同等的……不，是用更多的笔墨着手描绘了脸上的洞。

就在那一天。

午夜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启醒了过来，自己房间的墙壁映入眼帘。在墙上，开着一个黑漆漆的洞。

「！」

他大吃一惊，下意识看了过去。

他看过去时候，洞就像梦里留下的残像一样消失不见了，但是——启绝不断定那是错觉或是幻觉。他这个人，从来不会那么乐观。

而且。

而且。

这还，仅仅不过是开端。

——后面要画『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全都要画。

启要报仇。

向所有『无名不思议』报仇，还要向『放学后』报仇。

他要尽量去画，尽量去『记录』。

然后。

用手里的画笔去打击它们，尽可能地反抗这个蛮不讲理的『世界』。

３

第十九轮。

铃声和广播过后，来到了『放学后』的启同菊会和后立刻像上周那样前往学校正门。

他们怀着依恋隔着大门的铁栅栏观察『学校童子』的圆阵，再次证实惺不在那里。深深叹息之后，启缓缓转过身去背对『学校童子』，将一路抱过来的画架立在大门跟前，通览耸立于漆黑天空之下，窗户透着灯光的小学校舍全貌。

「……」

静静地。

静静地眺望。

然后，他用手中的铅笔在面前的写生簿上勾勒出粗略的构图线，接着把铅笔平着打上整体阴影，拟定画面的构想。

就这样对景色注视了许久之后，启将双手抬至视线高度。

食指和中指并拢伸直，大拇指打开成直角，用三根手指比成手枪的样子，然后两只手搭成一个方框，将景色纳入框中。这样观察许久之后，他转向身旁的菊

「拜托了」

「嗯」

菊应了一声，点点头，然后从启身后伸出手，将自己搭成的『窗』叠在了启搭好的方框上。

「…………二森同学」

回过神来，几十分钟过去。

菊把脸凑近正在专注绘画的启，轻声呼喊他的名字。

「嗯……」

启从写生簿跟前抬起头。整个校庭仿佛被那黑暗凝重的天空压垮一般一片死寂，他向那死寂竖起耳朵，确认能听到微弱脚步声，立刻像是把写生簿出去一样让菊拿着，自己则急忙一把将画架扛在肩上。然后，二人悄悄撤离了大门前。

…………

†

第十九轮。

第二十轮。

第二十一轮。

在大门。

在屋顶。

在各处走廊。

在楼梯。

启反复一边躲着在校内到处徘徊的“留希”一边转移地点，不断对校园进行写生。

他画了学校还有『无名不思议』的素描，要把校园内所有景色和『无名不思议』统统摹写下来。

启的念头坚定不移，昏黑、强烈，载着满腔怒火，只想着有朝一日把『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统统画下来。

『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不止从自己身边夺走了惺，还夺走了惺打算守护的一切。他愿不惜一切，倾尽自己所能将『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全部关进画纸里，用颜料死死封起来。

不能容忍那些东西大摇大摆逍遥自在。绝不容忍。

从这一天开始，启将生活中能拿来用的一切不留任何余全部投入到了这件事上。

时间、画材、技术、思考、思索，还有——苦恼。

他把一切都投入了进去，像不要命了一样。这跟之前画『红斗篷』的时候颇为相似，但可怕的气势却更胜一筹。

放暑假后学校没课了，他把空出来的时间几乎全部投入进去。

他的房间眼看着越来越乱。画了无数遍，数都不清的写生、草稿、习作、失败作品从写生簿上被撕下来，或贴在墙上，或靠在各种地方，或码放在地上，或被随手丢成一堆。

房间里被弄成了拼贴画的样子。世界被分成细碎的马赛克，将房间整面铺满，令人眼花缭乱头晕目眩。那是被分割打散了的，名为『放学后』的黑暗世界。而它，就是启脑海中的景色。

如今，『放学后』的几乎所有景色与『无名不思议』，都已存在于启的写生簿和头脑之中。

他用尽暑假的一切走遍『放学后』，或即时亲眼观察，或事后凭着记忆，将所有的景色全部摹写在了写生簿中。

然后，他将那些景色排列在一起，观察、推敲、思考。

目标已经决定好了。

面对这掠夺过自己，掠夺了惺，冷酷无情只顾不断掠夺现在、过去还有将来所有小孩的一切的，名为『放学后』的蛮不讲理的现象，启已经确定好怎样做才是现实可行的最大反抗。

那就是，全部画在一幅画上。

将庞大的素描，将庞大的『放学后』拼在一张画上。启为此不遗余力。他不停地绘制素描，对比，挑选，废弃，重画，在脑中构想着犹如噩梦的拼贴工作。

房间角落的画架上，摆着仍一片空白的大油画布。

他同时还做好了准备。这面尺寸超六十公分，比例适合创作风景画的15号画布，就是他为了画这幅画专程买的。

由加志接手了惺卖画的工作，画已经卖了出去。

卖画攒下来的钱举手之间花了个精光，另外还购置了新的画材，有颜料、油还有笔。这样一来，也算是和惺并肩作战了。

启整个人扎进了素描堆里……其实这样的描述都恐怕难以形容这其中的密度和意念吧。他坐在房间正中间一动不动，眼睛眨也不眨睁得大大，一直沉浸在思考与想象的深渊里。

他就像个专注于冥想，片刻都不肯浪费的苦行僧，不断思索，时而替换排好的素描，或者加笔、修改，甚至扔掉重画一张新的。

他连日如此，每日如此，脸上的表情如厉鬼一般。

他不能让母亲看到自己这样，所以每天等母亲出门上班后才开始。

菊在『放学后』协助启的同时，每天还到启的家里探望。

启大部分时间要么一声不吭要么自言自语，一门心思只顾构想。和这样的启待在一起不可能不感到无聊，但菊一边做作业或者看书一边照看着启的情况，有时完成启吩咐的杂事。

菊担心启的身心状态，但绝不阻拦启。

「一直光看着很没意思吧，你不用陪着我」

「不，我也想尽量帮点忙。因为，我也想为绪方同学报仇」

启试着问过一次，但菊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我没派上过什么用场……所以我想帮上忙，什么忙都可以。毕竟二森同学，我和你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要是我什么都不做，而你死了，我一定会像去年那样后悔的……」

被她这么说，启也没有再刻意拒绝。菊确实帮上了忙。菊到了中午来到启的家里之后马上会确认启有没有吃饭，有需要的时候还会帮启出门去买。毕竟放着启一个人的话结果显而易见，估计要么就忘了，要么就索性不吃了。

他们每隔两三天还回去见由加志。

「……我帮你们是因为答应过，但坚决不去『放学后』」

由加志为难地表明立场。二人和他讨论惺留下的工作，有时以接近惺的视角探讨应对『放学后』的对策和策略。

启有决心把惺没做完的事业统统承接下来，但他毕竟在经济、器具条件方面受到很大制约，很多事情都不可能完成。到头来，那类事情不得不全部拜托由加志去处理。

另外，由加志对超自然领域特别在行。同样是超自然领域的行家，他在研究方向上却不同于『太郎同学』，更偏重于超能力、魔法和咒术一类。最重要的是，他以将那类东西同现实相结合的思维见长。

由加志的视角和思维方式都更贴近超自然现象，而非现实。

一句话来概括，他就是个怪胎。他的古怪导致他难以合群，甚至到了不愿上学的地步，但同时却又格外适应『放学后』的规则，甚至能够抵抗召集。

启其实在当初见到由加志的第一眼时感到无所适从，但现在却是由加志为他指明了方向。

当初的启，惺的死所带来的悲伤与愤怒无处倾泻，满腔的觉悟也只在空转，压抑在内心的强烈思绪把他整个人折腾得要死不活，不知道何去何从，总之只想先把惺想做的事情统统揽在身上。由加志为他分担了他办不到的事情，告诉了他自己对『放学后』所能做的事情。

「——你要画画。你能做的就只有画画，而且这也是最强力的武器」

传达了那份“遗书”，证实了惺没有加入『学校童子』的情况，了解了令人痛惜的事实后，对交接问题讨论了许多，最后由加志已在许久的思考之后对启做出了上述的结论。

「嗯，情况我都知道了，你能做的确确实实就只有“它”，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但是，它也是最有效的。既然这样，你只能那么做。你要画下去，一直画到最后一刻。这对那些『无名不思议』来说是最想要的，也是最棘手的。专心致志地去画就是正确答案」

由加志带着几分吃惊和无语这样说道，又接着提议

「其他事情全部我来做。真没办法，我也想尽量给『那些家伙』点颜色瞧瞧」

「……谢谢」

「我是没那个本事了，而且你肯定不吃亏对吧？你首先想画什么？果然还是要从杀死绪方同学『抠痒痒妖怪』开始？」

由加志问。

启短暂沉默之后，轻声答道

「…………全部」

「啥？」

「全部，所有一切。这个世界统统都蛮不讲理。不全部画下来，我受不了」

由加志听到这个回答目瞪口呆。

但他立刻抽搐地笑起来。

「你疯了」

然后他接着说

「不过疯得好」

他的口气就像摇滚歌手。总之，方针就这样定了下来。

启后面开始着手的绘画题材就是

——『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

这一定是启人生中最后的题材。

之后启开始着手素描，和菊一起走遍『放学后』。同时，他们也偶尔来到由加志家中商量。

「我说啊，你每次过来脸色都更难看啊」

「你们就两个人在拼呐。找其他人帮忙也不是不行吧，比如所『毕业』的前辈。不过毕业生也没法进入『放学后』就是了」

「我正在找『毕业生』，看看能不能好歹支点建议」

「在网上和一位『毕业生』取得了接触，但不太行的样子。关于『委员活动』基本都是不堪回首的记忆，所以全都不愿意再扯上关系，另外就像大人无法记得『放学后』的事情一样，『毕业生』也对『放学后』渐渐遗忘了。据说甚至很想快点忘记的人在毕业典礼结束后一出校门就全都忘了。另外，没有比一直待在『放学后』的『太郎同学』更懂的人。不过想想发现，确实是这么个理……」

虽然由加志依然总是嘴里叽里咕噜说得飞快，一副为难的态度，但特别尽心尽力地为他们考虑各种事情，给予最大的帮助。

由加志因为一直逃避『放学后』的关系，认识不够深刻，但总想着寻找『放学后』的弱点和漏洞，充满挑战精神。『太郎同学』拥有大量实例作为知识储备，但被数不清的悲剧所压垮，倾向保守。启和菊来往于虽然倾向不同但本质又有着几分共同之处的二人之间，一边分别听取他们的意见，一边不断增加『放学后』的素描。

然后，那些素描排列在房间里。

启看着那些摆在一起的素描，脑子里就像解谜一样眼花缭乱地替换它们的位置。

他寻找着一幅“画”，能在一张画布上把『放学后』尽可能更多地『记录』下来，想要用它施以最最猛烈的一击。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义无反顾地继续倾尽自己的生活，继续倾尽自己的一切。

他仿佛正燃烧着那小小身躯之中的生命，但他目光的魄力反倒与日俱增，就像隐约一睹神佛真身的苦行僧，不时焕发出灿烂的光辉。

在无数张素描围绕之下，启面无表情地坐在房间的边上，只把眼睛瞪得大大。

菊守着这样的启，如此一复一日。尽管每星期一次在『放学后』有“留希”在游荡，曾遭遇过几次紧张与危险的状况，但暑假期间这段规律无比的生活也算得上平静，在旁人看来也是出奇的安宁。

「……二森同学，我该走了」

「嗯？啊，都这么晚了啊……」

这一天也是同样的一样，就那样过去。

到了房间里差不多需要开灯的时候，待在隔壁房间的菊便向启知会一声，然后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启听到菊的声音，这才发觉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便中断这酷似冥想的任务。等他把菊送走之后就会开始收拾房间，赶在母亲回来之前消除痕迹。

不知不觉间，这样的流程就自然形成了。

这一天也一样，启停下构想，准备起身。他刚想站起来，结果没站稳，慌慌张张扶住了墙。

「啊……！」

菊看到这个情况，比没站稳的本人还要慌张地准备走进，但又害怕踩到素描，原地踏了几步。

「没、没事吧……？」

「……只是一直坐着，把脚坐麻了。倒是你还好吧」

菊刚才差点摔倒，弄出了很大动静，抓住槅扇才勉强稳住脚步。菊对启的反问感到害臊，启轻轻一笑。

「……那我走了」

「好」

「……真的没问题吗？比如身体……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没什么」

「那我走了……拜拜，明天见」

菊轻轻挥了挥手，离开了启的家。启目送她离开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回到自己房间里原来的位置，再次在无数素描中间坐下一动不动。

「…………」

他静静看着房间。

一声不吭，安安静静。

他正面的墙上，开着一个漆黑的洞。

不只是这样。启不大的房间里，以启为中心的墙壁、地板、天花板，以及空间中，所有一切几乎不留缝隙，简直如同异次元的病变一般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被无数怪异彻底淹没。

墙壁、地板、天花板都变成了离奇诡异的模样。深不见底的漆黑空洞、小孩子画小孩子哈哈大笑的肖像画、走来走去的红鞋子、像树皮一样纠缠不清的无数只手臂、本不可能存在的学校门窗，以及从中窥视着这边的人影、小孩子的脸、颜色像中毒一样可怕的怪物，还有两个并排耷拉吊着的鲜血淋漓的红袋子——除了这些另外还有无数的异形，东拼西凑胡乱缝合一般遍布整个房间，遍布整个视野。

触目惊心的怪异缝合体，怪诞离奇的怪谈拼贴画，将房间彻彻底底侵蚀殆尽。

周围是如同把视野切割得稀碎一般毫无条理毫无规律的景色，以及从那些景色之中冒出来的混沌声音。房间被那样的景色和声音团团包围，化作癫狂错乱的模样。而这个情况，从菊还在家里的时候就一直都是。身处此情此景之中，人怕是会疯掉……不，说不定早就已经疯掉了。而这一切，只有启一个人能够看到，能够听到。

这惨不忍睹，令人头晕目眩的景色，还在发出着声音。

有脚步声，话语声，哭声，笑声，磕碰声，钢琴声，电铃声，滴水声。

能听到电子噪音，还有好几个人在耳边呢喃的声音。

听着那些声音，就像有人在对着鼓膜吹气，就像耳朵被东西堵死。阴魂不散的声音和乱七八糟的视野，令感官错乱，令头脑错乱。

然后，还有一双红色的脚站在备受折磨的启跟前。

漫漶的轮廓，红色的腿和鞋子，红色的裤子、上衣和衬衫……

以及

被割破的喉咙，以及——挂着抽搐笑容的，启的嘴。

『红斗篷』站在眼前，俯视着启，笑着。

「……」

启目不转睛，一言不发地注视眼前。

他确信，自己迟早要死在它手上。

尽管确信，但启皱紧眉头，向眼前的『红斗篷』伸出手，胳膊猛地一挥。

「滚开」

然后说道

「挡在那儿让我怎么看」

４

暑假最后一天。

开学的前一天。

尽管是个这样的日子，迎来的早晨却与平时没有两样。母亲这一天同样默默吃了准备好的吐司和酸奶当早餐，忙着做上班的准备。但这时，她以很少见的态度对启讲话了

「启……明天就开学了吧，你没问题吧？」

她显得有些担心。

启有些怀疑，带着几分警惕抬起头，对母亲作了回答并反问了回去

「我没事，怎么了？」

「总觉得你最近看上去很累的样子，是不是我想多了？」

被这么一说，启露出吃惊的表情。这是装出来的表情，表示自己对妈妈的说法毫无头绪。

「就是想多了吧」

然后启说

「我完全没事」

「是吗？没事就好……你想……」

母亲的态度含糊不清。启不明就里脑袋一歪。

「怎么了？」

「呃，你想，那个…………不是绪方君出了事吗？」

「！」

「大概从绪方君出了事，参加完他的葬礼之后开始，你样子看上去一直就不大对劲……像是精神很疲惫的样子，所以我就担心你会不会撑不住……」

听到母亲吞吞吐吐地讲出这些话，启所受的打击超乎自己的预想。

另外，启对这样的自己也很受打击。因为他早就下定了决心，不能让母亲知道任何跟『放学后』有关的事情，不论在怎样的交谈中都要扼杀内心，不形于色。

他受到了双重打击。

一是被母亲提出来后，内心动摇了。

还有，之前明明一直装作若无其事，却却还是被母亲察觉到了不寻常。

然后，他回想起来。

回想起那迄今为止很不愿意回忆的一幕。

惺的葬礼。

一方面由于举办在暑假期间，惺的葬礼给像启这样与惺认识的小孩子们留出了时间做道别。启被母亲带着去参加了那场道别仪式。

母亲告知道别会的事情时，启条件反射地表示不去，但母亲为启准备了正装，还特意取消了工作安排。启之所以拒绝，仅仅是因为不愿在大人们的视野之下去面对惺被『放学后』害死的事实，类似本能或者条件反射做出的反应，所以也并没有特别抗拒。

葬礼办得十分隆重，就像只有电视上能看到的名人葬礼。

宽敞明亮的礼堂装饰得气派而肃穆，许许多多大人小孩都神色哀伤。

当时内心已经被压垮的启面对此情此景，出奇地体会不到感觉。

这里的大家都沉浸在悲痛之中，启却觉得自己无法融入其中，只感觉到惺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然后，他想到自己这一身新正装的价格，心里反倒不由冒出对母亲的愧疚之情。

会场里，惺的妈妈含着泪，与参加仪式的人一一打招呼。

她和启相互认识，也对启打了招呼，但启只顾低着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启不知道惺的死在大人们印象中是什么样子。因为大人们怕说错话不愿意说太多，不愿过多地去讨论。

但这样一来，小孩子了解的情况就非常有限了。然而，启完全不知道惺的死在公开层面被处理成了怎样的事件，却知道惺被『无名不思议』害死的“真相”，因此感到非常愧对惺的妈妈。

他感到这场隆重的葬礼，那些装饰和灯光，好像都在谴责自己。

然后，他在礼堂中似是责备的灯光中，想起了『放学后』的操场上，黑压压的天空下，为真绚还有伊露玛送葬的情景。

献给他们的凭吊又灰暗又简陋。

在那里不像现在这样，没有大批的人为他们伤心，只有寥寥几个人为他们送行。甚至，他们还被自己的家人、同班同学们彻底遗忘，连悼念都没有，整个人都变得不曾存在过。

他们走得那么凄凉，在人生路上只走过短短十几年便断送了未来。包括活过的证明在内，他们的所有一切通通都蒸发消失了。

启想到他们，所以心想。

惺就应该这样。

然后，自己要以与惺不同的形式加入到他们中间。他觉得，这是他自己想要的结局，也是最合适的结局。

无法对惺的妈妈讲任何话的自己，没有资格在光明之中受人悼念。

然后，他看着站在那儿悲痛不已的惺的妈妈，心想。

不想让自己的母亲露出这样的表情。

自己要消失，在小学六年级结束前消失。

所以，启在这段时间里尽量不想让母亲产生怀疑。

他希望母亲不要抱有任何不安，一直正常滴生活下去。

然后有一天，自己毫无征兆，突然而然，不留任何痕迹地从这个世上消失就好了。

这是理想的结局。

所以。

「…………」

尽管得知已经让母亲产生些许怀疑，然后突然提到惺而产生了动摇，他还是在转瞬之间拼命纠正了自己的态度。

首先是回忆。回忆过去的自己。

过去他被父亲恶劣骚扰，对其中含义、原因、恶意都无法理解，只是一心不想让母亲知道。现在，他将年幼时那个独自隐忍的自己唤了出来。

「我没事，完全没事」

「是吗……？」

「现在我正在集中精力画一幅我不论如何都想画出来但是很麻烦的画，所以可能是累了」

他找了个虽然不是实话，但也不算说谎的理由。只要是跟画画相关的事情，妈妈基本不会反对，所以拿它来当挡箭牌。

「因为是从来没画过的那种，让我非常发愁。但是，我一定要完成它」

「是吗，那好吧……」

妈妈基本接受了这个说法，同时又被出勤时间追赶着，便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但你注意别太拼命，把身体搞垮了啊」

「我知道」

妈妈一边提包挎在肩上，一边担心地说道。

启老老实实应了一声，就像平常那样。

他保持着平常耳的表情，看向妈妈。

就在妈身旁，吊着一个『红袋子』。

房间的墙上开着洞。

映入视野余光的盥洗台镜子正发出紫红色的光。

『红斗篷』正在耳边唧唧喳喳地细语。

「————————」

耳边的细语根本听不清，就像是梦话。尽管听不清，但那声音就像毒素一样侵蚀着神经。启为了不让母亲发觉，一边故作镇定，一边在桌子下面用力攥住左手。

无名指的指甲扎进手心。

削得像剑尖一样的尖指甲刺破手心的皮肤，钻进肉里。埋在肉里的神经被触碰，发出疼痛与灼烧感。

「一路走好」

启这样说道。就像完全没事一样。

同时竭尽全力用指甲扎着手心。

「嗯，那我走了」

妈妈在玄关慌忙地换着鞋子，说

「不好意思，餐具记得收下，还有记得做好明天开学的准备」

「我知道」

启答道。他依然坐在桌前，左手还在继续用力，直到目送母亲离开，仔细去听也不再听到脚步声。

「！」

确信母亲不会再回来之后，启猛地挥耳边的『红斗篷』。没传来任何手感，本来近在咫尺的『红斗篷』就像幻影一样消失了，同时挤满周围的『无名不思议』也消散不见，只剩下留在左手手心的痛楚。

启发出呢喃。

「……得抓紧时间了」

『那些家伙』越来越鲜明，也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启回望自己的房间。尽管现在被关着的槅扇挡住看不到，但立在房间里画架上的油画布就在他视线的方向上。

他起身离开座椅，轻轻打开房间的槅扇。

油画布显现出来。而它，现在已经不是原来的一片空白。

在那上面，画上了异常的拼贴画。

画布被素描所覆盖。一眼数不过来的大量异形的素描填满画面，就像画布表面长满了鳞片。那些素描，都是从他之前画过的无数速写之中严格挑选出来，经过裁切之后像拼拼图一样拼凑在一起，在用图钉钉在画布之上。

画的构想即已完成。

后面只差推进到底。

启没有对任何人讲过自己现在的状态。

妈妈就不用说了，他对菊，对由加志，对『太郎同学』都没讲过。

启现在恐怕正背负着全部的『校园怪谈』，背负着全部的『无名不思议』。也就是说，整个『放学后』全都压在他的身上。

他相信自己迟早会死，死在其中某个『无名不思议』手里。

「完全没事」

启这样说着，不为人知地背负起了一切。

惺就是那么做的，而启继承了惺的遗志。所以，启要像惺那样，不为人知地背负一切，然后去死。

为了拯救所有人。拯救菊，以及学校里所有小孩子。拯救惺本想去拯救的一切。

拯救他们之后——自己最后恐怕也会像惺那样死去。

死了之后，加入到『学校童子』的圆阵中，成为表面世界不受『无名不思议』侵害的防波提的一部分。

那是惺的愿望。启要替惺实现那个愿望。

然后实现那个愿望的副产物，又或者说是报酬，让母亲从自己这个担负身边解放。

启，已经下定决心。

他并不害怕。但这并不是因为要用自己一死来实现心愿。

平那种理性，岂能克服对死亡的恐惧，岂能克服对怪物的恐惧。

那么，那又是为什么呢。

这是因为，启已经——以一位画手的身份面对了那些东西。

在那里，是他绘画的题材。这一点已经决定一切，再不需要其他任何东西。

如果他要是还有什么心愿，那就是希望终结来临得再晚一些，能给自己多一些时间画下去。

………………

５

第二十二轮『放学后』。

新学期伊始的开学典礼同一天。这天，出现在『放学后』启与以往不同，没有抱着写生簿，取而代之抱着一个更为庞大的东西——油画布。

启的个头又小，那张15号油画布看起来对他来说很沉很难搬。启把它和画架一起带进了『打不开的房间』，首先在房间里展开画架，接着从帆布包里取出油画用具在地上展开。

之前贴有素描的油画布上已经用铅笔打好了底稿。那幅画将许许多多『放学后』的景色拼贴在一起，犹如噩梦一般。在画好底稿的那一刻，画面整体已经完全被又可怕又细致的线条所覆盖。

「……那我出发了」

然后启放下这些东西，和菊一起离开了『打不开的房间』。

走廊上亮着灯光却依旧昏暗，充斥着从广播喇叭里流泻而出的杂音。二人保持着戒备，在这样的走廊上移动，观察『放学后』的各个地方。

他们重新做观察，目的是将细节、色彩都深深烙在眼底。

首先观察肉眼可见的景色与样貌，但不仅仅只凭肉眼所见，还包括不时透过『窗』所窥见的“真面目”。

「……拜托了」

「嗯」

不久，启和菊在转角处藏身，发现了站在走廊中间的“留希”。

脸上开着漆黑大洞的“留希”，漫不经心地杵在原地。启觉得那黑洞会突然之间猛地转向自己，绷紧神经屏气慑息，就像瞄准一样用双手搭成方框对准那异形。

然后他小声向菊请求，菊马上点点头，从伸手将自己搭好的『狐之窗』重叠在启的框上。启移动双层的『窗』，将框对准那边“留希”的身影。

从中一看————洞的颜色变红了。

像这样透过『狐之窗』所看到的“留希”脸上，那个洞变成了红色。这个『狐之窗』是识破怪异真面目的“魔咒”，对本就诡异的『放学后』的景色与当中的东西使用，揭开它们的伪装，结果将窥见更将诡异的东西。

那并非光或涂料那种均匀的红，而是血的颜色。进一步说，是毛细血管的颜色。就像是把灯光打进漆黑的洞里，向里面窥探，结果发现里面密密麻麻布满细到肉眼不可见的毛细血管，那种恶心瘆人的模样。

那红色有着像是质感和密度体现的斑迹，像活的一样，略显浑浊，令人恶心。

那东西在留希小巧可爱的脸上刨开一个圆孔，在里面深深地延伸扩展。

而且，时不时还会蠕动。

那如同毛细血管的色彩就像有生命的肉……不，它时断时续抽动式的活动，那活动方式就像是某种脏器，又或者像是眼球。

启屏住呼吸，注视着它的样子。

他一动不动，仔细观察。这是他第二次观察那个色彩，却还是感到异样的不安与难受。

启将那个颜色，将那种恶心感觉深深刻在眼里，刻进心里。

这正是『抠痒痒妖怪』真面目的冰山一角。虽无法理解为什么呈现出来的是那种模样，但它毫无疑问是描绘『抠痒痒妖怪』所必须复写在画布之上的关键要素。

所以要去观察。

屏气慑息。

目不转睛。

在布满杂音的走廊上，听着彼此近在咫尺的细微呼吸，一动不动地藏身暗处，透过二层的『窗』继续注视。

结果这时，『窗』里的“留希”忽然动了。

之前像昆虫一样一动不动的他，冷不丁地把头猛地一转。

————

「！」

当他迈出脚步的瞬间，启对菊作出指示，飞快地藏进了转角，并迅速离开了现场。他们完全不去确认“留希”前往何处，总之尽快离开现场。不需要在这种地方冒不必要的危险。然后，二人就这样直接返回『打不开的房间』。

启到了那里执起画笔，趁着刚才的记忆还没开始淡忘，赶紧着手将刚才所见的东西摹写到画布上。

画布的底稿之中，也有“留希”的身影。

他首先擦掉底稿，闭上眼睛，奋力唤起记忆。

「……」

这张油画布对比启来说虽然已经很大了，但作为油画来说绝对算不上大。已经密密麻麻塞满画布的『放学后』也仅仅不过是底稿，若它完成一定是幅精密的工笔画。

十五世纪的宫廷画家扬·凡·艾克在一幅有人物的室内题材画作中，在墙上挂的直径五公分的镜子里画出了完美的镜像。启现在做的相当于就是在挑战那种水准的工笔画。只要有需要，哪怕是在调度空间仅五毫米的画中装饰物上的绘制宗教画，又或是要描绘宠物狗仅微米级粗细的每一根毛发的领域，启都会毫不犹豫地去闯。

「……好」

启睁开眼睛，取出牙膏状的颜料在调色板上调色。

涂上薄薄的底色后，他将帽檐转向脑后，鼻子都要碰到画布上似地把脸凑近，开始对细节进行精画。

混在颜料中的油挥发出臭味，在极近的距离刺激鼻子。

那臭味熟悉无比，早已渗进启的身体。吸上那个气味，画上最开始的一笔之时，启的意识便进入高度集中的世界，别说是油的臭味，连周围的声音也听不到了，就只能看到眼前的色彩。

「……搞什么啊，这臭味」

包括皱紧眉头的『太郎同学』说的话也听不到了。

「我在这里这么长的时间，这个屋里从来没这么臭过，也从来没有变成过画室！」

『太郎同学』张口抱怨，但谁都没有回应他。

只有菊有些伤脑筋地朝他看了看。

到头来，就只有紧张感十足的沉默降临在『打不开的房间』里，之后启专心致志一直画了一个多小时。

然后

「……嗯」

最后，启抬起头。

画布上的几个地方涂上了颜色。

进度推进了几个百分点。他从用居中取出调色刀，插进裤子背后的皮带里。

「继续去看」

「啊……」

菊坐着不动看启画画，看着看着有些迷迷糊糊了，听到启说的话后连忙站了起来。

「还可以吗？」

「……嗯！」

然后菊把扫帚搂到怀中，说道

「我、我没问题。再危险的地方也没问题」

「……不会专程跑去那种地方啦」

启皱起眉头说道。启是经下定了决心，但并不代表他会刻意去冒不必要的险。

毕竟人如果死了，画就画不下去了。

真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也就算了，他知道将整个『放学后』画进画里就是如此鲁莽的行为，但现在他并不准备无谓地去冒风险。

他现在还承受得住『无名不思议』对自己的侵蚀。

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面对猛烈的侵蚀，但幸好目前还没有超出预想的程度。

既然是这样，他希望尽量延长这个状态。

所以，他不会刻意跑去危险的地方。

但是——

「但是，万一要去危险的地方，我也没问题」

菊在胸前紧紧握住扫帚柄，逞强说道。

她想帮上别人的忙，现在只剩下她和启两个人了，变得特别果敢。如今再没有人反对让她冒险，也没有人可能会反感她的特异能力。

所以，菊不再顾忌任何人的目光，敢于以身犯险。一直被阻拦，一直被保护的她，觉得现在能够自发投身危险当中，不会再受任何人庇护，无所顾忌地使用一直以来只能深藏起来的能力，发挥自己的价值了。

然而实际上……

启和惺一样，无意让菊遭受危险。

启的画要想完成，菊的协助不可或缺。但有违于菊的意愿，启并不想让她冒更大的危险。

他想保护菊。虽然有出于作为搭档的感激与情谊，但最大的因为还是菊也在惺想要保护的对象之列，尽管菊并不希望被保护。

启继承了惺的使命。

启没能力像惺那样提供过度保护，也不打算那么做。尽管对菊本人什么都没说，说出来恐怕会让她愤怒、难过，但启依然明确秉持着尽量让菊远离危险的方针。

要让菊存活下去。

只要自己这条命还在。

能用这条命来抵都行。

所以——启背着菊还偷偷做了『半身灵』的『记录』，在『日志』上署了名。

「那出发吧」

「嗯」

启将这些想法藏在心底，催促菊。

他准备继续去观察其他准备要上色的地方。

「啊……等、等我一下」

二人一起刚离开『打不开的房间』的时候，菊慌慌张张叫了出来。

「！？怎么了？」

「那个，我把这个带上了……」

菊难为情地展示了下手里没装封皮的『日志簿』。

「……确实不需要」

「是、是啊……」

那不小心带了出来的『日志簿』明显只是累赘。菊赶紧返回『打不开的房间』，把它放下。启一副无语的态度看着菊的背影，但意识到自己把神经绷得实在太紧，便轻轻呼出一口气，笑了笑。

６

「看你们一个个精神这么涣散，想必暑假过得非常愉快吧？好极了。姑且告诉你们，当你们享受长假的时候，老师其实并没有休息。又是搞补习又是出差，还要为下学期做准备，老师每天都在正常上班。你们应该稍微对老师心怀感激之情。还有，当你们长大成人之后就再也享受不到超过一个月的假期了，所以趁现在好好回味吧」

早班会都开始了，班上的同学们仍在交头接耳。新学期从班主任『唠叨太郎』对纪律涣散的同学们的说教正式开始。

菊坐在教室的一角。新学期开始的学校，至少从菊的班上来看和放暑假前没有区别，平静而安宁。

但是，惺死了，留希消失了。原来的中心人物死亡，明显让惺所在的班级变得人心惶惶，而留希的存在也从校园中彻底消失无踪。

菊的新学期就这样开始了。

在旁人看来一成未变的新学期，在菊眼中却与放暑假前有着明显变化。

惺不在了。

留希不在了。

尽管和启之间的关系加深了，但因为惺的离开，她和启在学校里说话反倒变少了。

然后——开学后的学校里暑假之前应该还没有的『看不见的东西』变多了。

菊拥有灵能力，过去不管在学校里还是在外面，当发觉有人靠近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时，原本就会不动声色地把人带离那些东西。而现在，那种需要专门避开的东西在校园里变多了。

新学期刚开始的几天里，菊不动声色地到处巡查校园里是否存在危险的“某种东西”，结果在休息时间发现有几个一年级同学聚在校舍背后。

「……那是什么洞？」

「能看到什么吗？」

「看不见」

他们紧贴着外墙，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什么。菊看到这个情况不禁不寒而栗。她知道那里是『抠痒痒妖怪』的老巢，而且最关键的是，那些小孩子们争先恐后热心观察的那面墙上，并不存在什么洞。

「！」

菊急忙用『狐之窗』对准那里确认，结果看到了洞。

漆黑的洞。而且那个黑洞深处冒出一只充血的鲜红眼睛，凝视着正垫脚观察那洞的一年级学生。明明那眼睛近得快要碰到他们的眼睛，他们却没有看到的样子。

菊连忙接近他们。

「不、不可以！」

她喊了过去。一年级的学生们大吃一惊，转过身来。

「那、那里很危险，不可以在墙上恶作剧。当心我告诉你们老师」

「好吧……」

一年级的学生们被菊警告后纷纷离开。赶走孩子们之后，菊在背后感觉到了视线。

身后明明只有校舍的外墙，菊不透过『狐之窗』也只能看到墙壁。可是，她明显在那面墙上感觉到了视线。

「…………」

那里显然存在着某种东西。

『无名不思议』，显然已经侵蚀了白天的学校。

菊很清楚，『委员』前辈们用生命筑起的『学校童子』圆阵阻挡着『无名不思议』跑到外面，但小学校园属于“圆阵之内”，已经孵化成长的『无名不思议』会渐渐出现在校园里。

『红斗篷』也已经变成了这种情况。

如今菊非常害怕，只敢远远窥视那个隔间里并排吊着『红斗篷』的厕所。不知为何，很少人会用那个厕所。可能是有学生目击到了情况，又或者虽然没看到但有不祥的感觉，总之大家都在无意中避开那个厕所，不论什么时候都看不到里面有人。

菊在过去已经经历过了相同的现象。

那是在去年『委员』的牺牲者渐渐增多，人变得很少的后半段时候。

减少的『委员』成为饵料，同等数量成长起来的『无名不思议』出现，开始在校园中彷徨。在去年最后只剩下了菊和惺两个人，他们两个人一起在变成那种凶险状况的校园里一个劲地躲躲藏藏，挺了过去。

这次这种情况，提前了很多。

惺希望这次避免这种情况，进行了许许多多的尝试，但结果却如此讽刺。

现在又仅仅只剩下了两个人。

第二次。又只剩了二个人，又是危机四伏。这次，同时还在给启帮忙。

不过——

二人这样的状况，却出乎意料的安宁。

第二十二轮、第二十三轮、第二十四轮、第二十五轮……启一直在描绘着『无名不思议』，菊也在提供协助。每当画有进展便去观察描绘对象，那时便用『狐之窗』进行辅助，同时为启放风。

作为『委员』工作的生活如此周而复始中，维持着某种稳定。

尽管这样的稳定已属于一种征兆，体现出状况毫无疑问正在一点一点持续恶化，但菊在这样的生活中感受到了某种安宁，以及类似于充实的感觉。

现在的菊不再是无法派上任何用场，只能受别人保护的弱者。

她已经帮上忙了。她的作用和能力得到了认可，被启所需要。

因此在她心里，喜悦胜过了恐惧和悲伤。

去年以来的经历让她已经不再抱有幻想，能够坦然直面恐惧与悲剧。她知道那些一定不可避免，所以不如让这个过程开心点。

她要帮助启。

然后和启一起，向『放学后』点颜色瞧瞧。

好歹要替冤死枉死的大伙，替惺，也替终有一天将随他们而去的自己，向『放学后』报一箭之仇。不，到底能不能报仇也不重要，菊就想为了启，为了头一个愿意认可自己的他做些什么。

菊确实也想为死去的大家做些什么，但她因为做好了心理准备而且不抱希望，已经不知不觉地麻木了。

启有着誓要对『放学后』这一蛮不讲理的化身报一箭之仇的强烈情感，也拥有实现它的手段。所以，她把自己的生死托付给了他。

菊甘愿如影随形地支持他，从中感受幸福。

她一边支持着随着画作趋于完成而愈发疲惫的启，心里一边想，要是永远能这样维持下去该多好。

画作逐渐完成，而启尽管什么都没说，但肯定正受到作为描绘对象的大量『无名不思议』所威胁，十分衰弱。

终结一定会来临，说不定还会来得很快。

菊支撑着启的行动，想尽可能把启的终结向后拖延，想尽可能让启再多画一天。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菊什么都愿意做。

所以

「……又来？」

「对、对不起」

刚走出去的菊不小心又带上了『日志簿』，在启有些无语的感叹声中连忙返回『打不开的房间』，放下『日志簿』。

同样的错误她已经犯过不知多少遍。原因很简单，当等启画完的这段时间里，她自己也在写的『日志』，所以突然叫她走的时候她一不注意就顺手带了出去。

菊快步返回房间。『太郎同学』诧异地转向刚出门又回来的菊。

「……怎么了？」

菊径直赶了过去，把『日志簿』交给了『太郎同学』。

「这个……」

「哦，又来啊」

『太郎同学』说着跟启一样话，把『日志簿』接了过去，翻开簿子快速翻阅，然后以一副又像是想要告诫又像是感到无奈的愁容讷讷地说道

「拿你们没有一点办法」

『太郎同学』看向菊，菊一语不发，就只是对着『太郎同学』灿烂一笑，把一只食指竖在嘴边，打了个保密的手势。

「哎……」

『太郎同学』叹了口气，不再多说，只使了个眼色催她快走。随手把刚刚接过来的菊的『日志簿』摞在桌上堆的其他『日志簿』上。

刚摞上去的那本『日志簿』和启一样，夹着今年全部七个『无名不思议』的『记录』页，而且全都以记录人身份署上了自己的姓名。

为了尽量能够帮到启。

为了尽量分担扑向启的『无名不思议』。

为了让启，尽可能多画一天。

因为启要让她活下去，而且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

所以，自己肯定迟早要死在其中某个『无名不思议』手里吧。

†

第二十六轮。

第二十七轮。

第二十八轮。

然后第二十九轮『放学后』过去，值得纪念的第三十轮。菊一如既往地被电铃声与广播召唤到了『放学后』。就在这同时，她发觉自己被大量的目光紧紧盯住。

「咦」

抬头一看，那里，是自己负责的『半身灵』所在的教室。

那间教室面朝走廊的窗户被胶带封住，从胶带缝里能看到后排墙壁上贴着一排排小孩子在图画课上相互画的肖像画，来到『放学后』时总是首先映入眼帘。

照理说，现在只要不透过『窗』去看，里面就不会有任何异常。

那间教室本应已经被菊封锁了。

那间教室里的，肖像画——

增殖了。

那些画本来成行成列整齐就只贴在教室后方一面墙上，可不知什么时候数量竟增殖得一塌糊涂，彻底从后方墙壁满溢而出，如同恶化后惨不忍睹的病变一样扩散开来，覆盖整个教室的天花板、窗户、柜子、地板、黑板乃至桌板。

画，侵蚀了教室之内。

而且它们淹没了整个教室，正在看着。

在那些增殖到平铺不下的惊人数量，呈层叠状淹没教室内部的画里，无数只歪七扭八，走样方式五花八门的眼睛唰地同时朝出现在走廊上的菊看过去，然后还目不专精地盯着。

「啊……」

恶寒袭来，浑身冒起鸡皮疙瘩。

这种变化前所未见，绝对是不好的变化。

目光对上了。和那些无数张在墙上像病变一样扩散蔓延的上半身画像对上了目光。还有，跟沿着墙蔓延增殖之后从教室后方出入口门缝溢出到走廊墙壁上——

剥离下来的那东西，对上了目光。

画纸里的那东西明显正朝这边扭动着身子。

它一动，身体便以画纸下沿切断分离。大量的血液顿时从断面之上流出，从画里漏到走廊墙壁上，在墙上流成窗帘一样的痕迹。

然后——所有的画像在那一瞬间同时动了起来。

参照人类小孩子上半身的诡异东西如破茧般一齐挣扎着从画像里把自己往外拽，血从被撕开的腹部流出来，一瞬间整个教室，整个视野被流出的血糊满。

噗呲……响起把纸捏扁的声音。那是画中的人抓住画纸边缘的声音。

菊顿时明白过来。啊，完蛋了。

她从那些以幼稚、走样、歪七扭八、原始的方式表现人类的那些东西身上，感受到了赤裸裸的强烈“恶意”。

「…………！！」

菊心想，该来的终于来了。

她面色紧绷，心脏扑通扑通乱跳。

她断定只能马上就地解决，尽管在恐惧与紧张之下瑟瑟发抖，但仅仅凭着对启的使命感振作起来，举起手中的扫帚。

但是……

脚被抓住了。

她诧异地转过身去。

然后，她绝望了。她眼前看到的景象，是末日。

菊背后教室前方的门已完全打开，而且数量惊人的小孩子肖像画蔓延开来，将走廊从墙上地上到天花板彻底淹没，好几个上半身已经爬了出来，向菊的跟前逼近。最前面的那只已经紧紧抓住菊的脚脖子，抬头看着菊，那张五官走样的脸上挂着笑容……不，是挂着嗤笑。

菊的脑海中浮现『半身灵』的故事。

被『半身灵』追上抓住就会被吃掉。

或者被咬到、被抓到的地方会烂掉。

那东西抓的力量让脚踝作痛，那手的质感明显不是人体的触感，就像是用纸浆和橡胶复现血肉的东西。菊脚踝被那种假得荒唐但内部又明显有血液流动的诡异触感牢牢抓住，无法动弹，而此时又听到用手在地上爬行的声音在教室里越聚越多。

………………

†

第三十轮『放学后』。

启站在了『放学后』。如果一个月前认识他的人时隔一个月再看到他现在的模样，肯定看得出他的憔悴。他的状态变化是如此明显。

他现在疲惫而衰弱，但唯独眼神依然没有失去锋芒。

他那双充满坚定的意志、知性以及感性正视前方，背上背着装满画材的沉重帆布包，肩上挎着画架，胳膊搂着油画布。

画作——『记录』的绘制正稳步进行。

背景已经画好，全景基本上已经完成，进入到了就只剩细节还需要刻画的收官阶段。

现阶段要做的就是把各个部位要画的『无名不思议』逐一刻画上去。他注入灵魂与信息，每画上一只就能将该『无名不思议』的『记录』大部分完成。他坚信肯定没错。

只要进展顺利，甚至今天就可以收官。现在就是处在这样的状态。最不济再来个几次就能完成。

启到了现在这一步，经历了千难万险。他的生活被『无名不思议』所侵蚀，在时刻遭受威胁的情况下仍坚持……不，也可能正因为是遭受着威胁，所以才不断推进。因为启是一位看到多少就能摹写下来多少的画手，那些东西在启的身边出现就意味着主动暴露自己的相貌与本质。

启又忽然转念一想，这会不会只是『放学后』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他付出了努力，也下了心思，感觉与洞察力调动到迄今为止最精确的水平。生活受到了威胁，也付出了代价，如今是彻底身心俱疲，仅凭着意志力在勉强撑着的状态。

但实话说，就算这样，他仍不觉得能侥幸走到这一步。

这么做有什么理由吗？故意先放自己一马？因为越临近终点，陷入的绝望就会越深？

但是没有关系，就算是那样也无所谓。

要做的事没有变，一心一意去画画，完成画作。启只能心无旁骛地去将画完成，没有其他出路。

今天就要画完，至少要把一只画完。

启已经决定好哪个是第一只了。它的完成，只差临门一脚。

——『抠痒痒妖怪』

以留希的姿态在校园中徘徊的怪物。动手杀害惺的直接仇人。

今天启来到这里，抱着哪怕豁出命来也要将它画好的决心。

「…………」

召集的广播结束了，启在满是杂音的空气中抬起头。

今天的『放学后』开始了。他站在起点的过道上，在这里能看到敞开的屋顶门，能看到门外有个轮廓漫漶扭曲的鲜红色人影站在屋顶的黑暗之中。

那是启负责的『红斗篷』。

被如此命名的那东西，现在几乎只剩下残骸，显现出来的身影已经连细节都难以辨认，只能在耳边嗦嗦沙沙说些听不出内容的胡话。启跟平常一样没有理它，转过身去。他不再去看自己负责的『无名不思议』，将透着深深疲态却又格外有力的双眼转向楼道，准备下楼前往『打不开的房间』。

“留希”站在那儿。

下方楼道明明有天花板的灯照着，看起来却格外昏暗。目光一转过去，只见“留希”茫然地站在那儿，开着漆黑大洞的脸对着楼道上方的启。

「…………………………………………」

那“虚无”无声无息，空洞地“凝视”着这边。

与阻拦去路的空虚怪物对峙，启嘴角抽搐起来，笑着说道。

「……总算是正面看到你的脸了」

这话是在逞强，但也发自真心。

他一直觉得，要“完成”画作就非得找机会像现在这样近距离对峙不可。

但是，他至少并不打算在现在这样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去做。

何况菊也不在，没有『狐之窗』。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启的脸滑下去。

………………

７

「！」

启当即转身逃向屋顶。

他本想把门关上，但敞开着的门动不起来。他心急如焚，拼命用力，但还是纹丝不动。

这时传来上楼的脚步声，开着洞的脸从台阶下方出现。“留希”以双手前伸的姿势直接朝这边过来，启无奈之下连忙从腰带间拔出调色刀，指向过来的“留希”。

「————！」

“留希”就像警觉的野兽，突然定住不动。

就这样僵持了许久，启神情紧绷地与“留希”开着洞的脸相互瞪视，但把刀保持对着留希的状态缓缓放在入口的地面上，然后面对着“留希”一点一点向后退。

「…………！」

“留希”面对地上的刀一动不动，启则向后退。

启缓缓后退，离开入口处灯光的范围，退到黑暗之中。

之前『红斗篷』站在那里，但现在消失了。启感受着胸口因紧张之下屏住呼吸而产生的疼痛，维持目光不从“留希”身上移开，把画架从肩上放下。

「…………」

然后他压低脚步声和呼吸声，静静地在黑暗中移动。

“留希”还在入口那边，启大幅度迂回到“留希”的死角位置，只拿上帆布包和油画布，一路几乎贴着防护网，反而偷偷朝入口方向过去。

他向位在入口的楼梯间建筑部分移动，走向建筑部分的侧面。

他到达那里后立刻抓住用来登上楼道口顶部的铁攀登梯，在一只手拿着巨大画布的状态下登上梯子。

他急迫但又谨慎，小心翼翼不发出动静。

焦急，不安，恐惧，发抖的身子和手，以及与体格不符的杆间距，都让启难以攀登梯子。

即便面对重重困难，启勉强还是凭借着小学生的轻盈登上了建筑物，接着便把画布放在略高的外缘部分，打开帆布包取出绘画用具。颜料、调色板、画笔等等。他把画笔叼在嘴里，把身子压低并往外探，保证能同时看到屋顶和画布，静静地屏气慑息。

启——打算就在这里绘画。

他打算在这走投无路的处境，去画穷追不舍袭击自己，现已近在咫尺的怪物。通常来讲，这肯定是疯了。启尽管承受着恐惧、危机感还有紧张感的折磨，但是很认真，而且是凭着理性做出了这个决定。他手在颤，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紧张感疯狂外溢，恐惧心令他恨不得拔腿就跑。

但就算这样，他仍不放弃。眼前袭击自己东西披着熟悉之人的皮肉，钻空那人的身体潜藏其中。他要把那东西画出来。

他不会放弃。既然反正无处可逃，不如背水一战，尽量完成画作。毕竟，自己的葬身之地搞不好就在这里。

啪嗒、啪嗒……

顶着留希模样的怪物终于越过了调色刀，出现在入口的灯光中。

它可能是在寻找启，向周围扫视，朝仍在黑暗之中的画架走去。启嘴里叼着笔，一面张大双眼凝视“留希”，一面在调色板上溶解颜料。

那就是他要画的“留希”。

那是个熟识的身影，自己熟悉他生前的样子。

他明明站在那儿，明明在动，却是死人的肤色。

他脸上开着大大的黑洞，站姿、步态、扫视周围的方式，一切动作都感觉不到人的知性。

启要把这一切画上去，把那洞里难以名状的东西画出来，将它完成。他精细写实的笔触将那死人一般的部分与质感摹写到画布上，再将其余所有相结合的部分画上去，然后最为彻底地对那脸上开着的洞，以及它的内部进行描绘。

漆黑。漆黑的洞。

激发不安情绪的，彻彻底底的黑。

涂好黑色后，启——在洞的深处画上了红色。

那是曾透过菊的『狐之窗』看到的，洞内部的红色。呈现毛细血管颜色的红色，来历不明的红色。那才是『抠痒痒妖怪』的真正模样。

启疫苗回忆，一边将那颜色画上去。

此时此刻，就在这里，他要填上一直以来特意留下来的空白。

启俯视着在屋顶上寻找自己的“留希”，用细画笔笔尖最尖的部分，勾勒出比一毫米更细的线。他聚精会神，心无旁骛地去描绘，用线的集合摹写其颜色与质感。

呼……呼……！

他压抑着呼吸，甚至忘记了眨眼。

他脸几乎要碰上去，眼睛逼近画布。

一旦被发现就全完了。但是，就连这份恐惧与不安也都在提升他绘画的专注力。他进入了无我的世界。但是，他内心深处却有股有别于眼前这份恐惧的焦躁。

他心急如焚。因为这还不够。

信息不够。摹写到画布上的，肉眼能见的信息不够。

进程已经推进了，但还远远不够。太迟了，还不够。启靠自己双眼从世界获取到的信息实在太过欠缺。这是因为，他笔尖必须摹写的，是通过『狐之窗』获取的信息，不是来自现在启面前的存在身上，而是从启的记忆中抽取出来的。

要是这里有『狐之窗』，明明就能获得更多、更深入的信息了。

明明是一边看着一边画，明明可以更快画完。

急死人了。好急，好急。

额头上冒出油汗。氧气不够，时间不够。

在如此令人心烦意乱的焦急之下，注意力却更加集中地将细部的线条和颜色不断刻画到画布上。然后，当他把脸从化不上抬起来的时候。

仰视着。

“留希”刚才应该还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屋顶上到处寻找才对，但在启聚精会神去描绘，目光从“留希”身上移开的短暂功夫里，“留希”神不知鬼不觉地已经来到了入口的灯光之中，用已是空洞的脸仰视着俯身在正上方的启。

「————！！」

不寒而栗。启与那空荡荡的空洞对上了目光。

空洞里面有着空虚的恶意。是有着与人类迥异的智能，不具备复杂感情但试图模仿人类的捕食人类的生物的，纯粹、平坦、空虚的恶意。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一瞬间的功夫，“那东西”就朝启冲了过来。

“留希”冲向启所在的建筑物。为了登上启趴在的那个楼梯间上方，留希笔直冲向埋在墙里的梯子，抓住梯子，并且以可怕的势头爬了上来。

“留希”把脸上的空洞笔直朝向上方，动作就像是昆虫在驱动人类手脚一样诡异。

铿、铿、铿、铿、

最先听到的，是鞋子登上梯子的声音。

再接着是最开始没听到的，更小的声音。

啪嗒、啪嗒、啪嗒

裸手抓住梯子的声音传到楼梯间盯上，传到启的耳朵里。

“留希”还是来了，来到了这个无处可逃的地方。

启听着声音逼近，屏住呼吸，眼睛转向梯子所在的方向睁的大大——

突然，他叼着笔拿起调色盘，而且还抓起画布，

竟就这样朝怪物正在往上爬的梯子跑过去，

而且还凝视梯子。

为了在近距离作画。

启渴望观察不足之处，渴望信息，于是以极近的距离正面凝视正沿着梯子爬上来的“留希”的相貌。

他凝视那张开着大洞的人脸。

以肌肤上的毫毛都清晰可见的距离，以随时能跟逼近而来的东西相互触碰的距离。

「…………！」

那东西的可怕之处，令启全身寒毛都到处起来。

吓人、恐怖、异常、恶心……这些感觉经由此刻正凝视着“那东西”的双眼，经由通过空气彼此接触的肌肤闯进身体，闯进内心，化作一股恶寒窜遍全身。

“留希”的手伸了过来，试图抓住正凝视着自己的启的脑袋。

启用左手护住脑袋，结果手腕被“留希”抓住。

制服袖口处感觉到像是被勒紧的巨大力量，同时那里所感受到的触感，是失去体温后冷冷冰冰，就像内部埋有骨架的黏土一样，是死肉的触感。

「………………！」

这个触感之中，散发着死与亵渎。

启被紧紧拉扯住，条件反射地将整个身体贴到混凝土地面上，利用体重和摩擦力并使出全力抵抗那股将自己拉过去的力量。

然后——他把叼在嘴里的笔重新用右手拿好，继续作画。

他咬紧牙关，忍受着恐惧，对抗着将自己拖过去的力量，但同时又以极近的距离将眼睛所见的质感、切身感受到的感觉、肌肤接触到的触感，全力以赴地摹写到摆在眼前的油画布上。

「…………！！」

没错，就是它。

缺少的就是它。缺少极近距离的观察，缺少相接触的触感。

绘画逐渐完成。但是，他的身姿被一点一点拖向梯子。然后。“留希”死死拽着启的胳膊，慢慢地登上了启所在的屋顶。

然后

啪嗒

最终。

“留希”的另一只手，抓住了屋顶的边缘。

然后——

伸

“留希”开着空洞的脑袋伸到屋顶之上，逼近至正从边缘凝视梯子的启脸旁边，逼近至能碰到的距离。

就在头发、肌肤感觉相互碰到的旁边。

那脸上的洞像是要咬过来一样，逼近了启的脸。从那洞的深处能够感觉存在着不是人类，但拥有生命的东西。当启目光转向那深渊之时，铅笔笔头刺向他的左眼。

「！！」

启千钧一发用右手保护，但笔尖显然划过了眼睛表面。

剧痛袭来，泪水泌出，闭上的左眼事业编红，无法睁开。

但启毫不理会这一切，因为他刚刚看到最后一块拼图。他闭着左眼，连开在脸上近在咫尺漆黑大洞都不去理会，任由眼泪往下流，重新把画布摆好，笔尖落向画中“留希”脸上空洞已经画有红色的深处，在更深处的正中心画上铅笔的笔尖。

但是不等启把画画完，铅笔笔尖又从近在咫尺的“留希”脸上空洞之中伸了出来。

那笔尖就像明白知道启已无处可逃，绝不会放过启一样，缓慢地，确保无误，确保不被抵抗，精确瞄准后，朝着启白色的脖子刺了过去。

瞬间

「住手……！！」

一个女孩的声音响彻屋顶。

与此同时，从下方挥舞的扫帚头扫到了“留希”的后背。

呀！！空洞里发出就像野兽被火烧到的叫声，“留希”上半身像弹簧板弹开一样猛地离开了启的跟前。再看看启，他对发生在自己身边的这些情况毫不理会，把画入画中“留希”的『铅笔笔尖』完全画好。

紧接着的下一刻。

就像时间静止了一样，寂静降临。

“留希”之前释放的气息那么强烈，还横冲直撞，但现在就像开关被关掉一样完全停止不动，定格在在梯子上身子反弓的姿势，维持姿势几秒钟后缓缓倒下，坠向半空中。

「啊……」

就在启的眼前，留希的身体飞在半空，被漆黑天空中那汹涌翻腾的空气摆弄着，从梯子之上的高度坠向防护网外。留希的身体就像一只被扔掉的人偶，落到防护网的外面，无声无息地从屋顶上消失不见。

随后

响起沉闷的响声。

那是交混着杂音的撞击声。就像是重重的沙袋摔进树丛里掉到地上的声音。

这个声音响过之后，一片死寂。启趴着把头伸出屋顶边缘往下看，可是从他所在的位置只能看到屋顶的边缘，看不到正下方，那边只有黑暗与寂静。能看到的，只有黑夜笼罩下的操场，能听到的，只有自己呼吸的声音。

「…………」

启竖起耳朵仔细去听，到已经没有任何动静。

启就这样好一段时间一动不动，但最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准备向下面探出身子向刚刚救了自己的人喊一声。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从远处，从那携黑暗彻底淹没这个世界的死寂那头，忽然传来一个遥远和微弱的声音。

「啊…………啊……啊啊…………」

那是，苦闷的声音。

那是苦闷的声音，是痛苦的声音。听到那个声音，启下意识停了下来，竖起耳朵，当他理解那个声音是什么的瞬间，顿时不寒而栗。

那是留希的声音。

那是留希在痛苦呻吟的声音。自从暑假开始的那天发生事件之后就再也没到听过的声音，此时满载着痛苦从校舍下方传了过来。

在这彻彻底底的死寂之中，估计放眼望去的校园之中不论何处发出声音应该都能传到这屋顶之上。从“留希”坠落的校舍下方，微弱地传来了留希的声音。

「…………啊……呜……好痛…………好痛啊……」

留希在哭。他在痛苦中哭泣。

那是哭声和呻吟声掺杂而成的痛苦声音。那微弱的声音又悲痛又无力，若非在如此异常的寂静之中，恐怕早已被小孩子们或者街上的声音盖过去了。

「好痛…………好痛啊……救救我…………」

如果是在现实，这个声音一定没人能听到。

坠落到校舍下方东西一边发出这微弱的声音，一边随着沙沙声从树丛里起身，无人帮助，孤独地站了起来，开始走。

「好痛……我要回家…………好想回家……」

声音不断传来。仿佛维系着吹之即断的意识，像是梦话的言语。然后是滋噜、滋噜，脚在地上拖的声音。不久，少年小小的身影，孤零零地出现在启正向下注视的视野之中。

「………………！！」

他看到留希的背影，右半边身体破破烂烂，流着血。

右边身子头发上衣服上都是血，尽管用左手捂着，右臂依旧无力地摇摆着，留希拖着不能动弹血肉模糊的脚，一路留下血迹往前走。

她要去的方向是校门，学校的出入口。

留希迈着左摇右摆却又笔直的脚步朝校门走去，嘴里还模模糊糊地念着，就像呻吟，就像说梦话。

「好痛…………我要回家…………好想回家…………」

留希走啊，走啊，最后到达校门。

到了之后，他按下校门旁边的开锁开关，打开了设在铁栏杆大门一头的铁门，走出门外。

「好想回家……我要回家……」

然后，步履蹒跚的留希准备就这样离开学校。

结果，他在将学校包围的『学校童子』——亡灵圆阵的跟前就像撞到看不见的墙一样被拦了下来，整个人无力地滑倒下去。

接着，传来微弱的声音。

「…………好痛……」

那个声音微弱无力。

就像真的即将消失一样。

「………………我要回家………………妈妈…………」

然后，声音到这里便不再有话语的含义。

留希的身体再也没有动弹，声音也不再能够听到。

「…………………………………………」

此时此刻，真正重回寂静。

启丝毫无能为力，只能茫然地见证这一切，面对彻彻底底超乎想象的情况哑口无言。

感觉异常漫长，仿佛静止不动的时间过去，启好不容易张开嘴，只能说出这样一句话。

「这算怎么回事啊」

更多的，他说不出来。他应该知道这里是地狱，应该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来到这里，可还是不够。

他的心和感情被摧残得支离破碎，无法起身。

即使这样，他还是从内心之中挤出气力，注入到身体里，朝下面喊去

「堂岛同学，你那边……还好吗？」

朝着菊喊过去。

启一边擦掉左眼的泪水，一边向刚刚搭救自己的菊呼喊，试图在这地狱一般的状况之中确认彼此是否安好，是否还保持着清醒。

「谢谢你救了我。你那边……没出什么事吧？」

他喊过去，但没有回音。

「堂岛同学？」

启摇摇晃晃地站到屋顶边缘，探出身子往下看。

刚一看，恶寒窜遍全身上下。

「……！！」

他看到的，是血。

混凝土屋顶上，是一片血泊。

血迹从屋顶入口开始，延续到终点的血泊。

然后。

菊贴着墙。

她在梯子旁边墙根处，坐在血泊里一动不动，血泊显源自那被染得鲜红的腹部————菊，仿佛沉入了充斥着这个世界的寂静之中，没有对启做任何回答，就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

………………

………………………………………………

第三卷 第十话

『学校的七大（无名）不可思议』

校园中流传的怪谈往往被认定为有七个。

常常有人说，一旦知道第七个不可思议就会死，遇到飞来横祸，遇到诡异现象，发生诸如此类可怕的事情。

又或者……

１

回溯不久前。

『打不开的房间』还没有任何人到来。忽然，房门没被敲响就被打开了，菊一言不发地出现在里面。

————那时的她，满身的血。

血腥味扑鼻，呼吸苦闷不已，浑身是伤。

菊打开门站在那里，露在外面的双臂之上开着好几条又深又长的伤口，就像是被雕刻刀割出来的。还有她手里的扫帚，身上的衬衫和裙子，都染成了湿哒哒的乌红色。

血甚至飞溅到她脸上，更加让她失去血色的面庞显得苍白。

失去的血液顺着手臂，顺着贴满创可贴的腿往下流，让衣服吸得沉甸甸油亮亮，又在重力的拉扯下从胳膊上、扫帚上、凌乱的衬衫依据、裙子下摆，啪嗒啪嗒滴在地上。

她出血严重，用右手捂住的侧腹尤其严重。衬衫的那片地方乱得从裙子里跑出来，从捂在手下面的巨大伤口里吸饱了血，外观质感变得已经难以区分到底是布料还是血液。

「…………」

身受重伤的菊痛苦地冒着油汗，观察房间。

尽管她在痛苦之下眉头紧锁，脸上却挂着足以克服那份痛苦的冷静表情。『太郎同学』缓缓向菊转过身去，接着脸色微颦

「……看来你一不留神搞出来的那个地狱，盖子终于揭开了呢」

这样说道。

「看你的样子，下半身差点被撕下来是吧？有一种说法，『半身灵』会寻找自己失去的下半身。『半身灵』似乎与同样有着身体部分缺失这一特征的都市传说『鹿岛小姐』发生混淆，但『鹿岛小姐』对遭遇者打谜题，从遭遇者身上夺走缺失部分杀掉的怨灵。你运气不错，『半身灵』没有伤到既定目标的双腿，让你得以逃过一劫。这里有绪方同学准备的急救用品，你就用它给自己做应急处理，等时间过去，说不定能保住一命」

面对『太郎同学』这样的提议，菊没有点头答应，甚至毫不理会，问了另一个问题。

「……二森同学呢？」

「还没来」

『太郎同学』答道。

一听到这个回答，菊立刻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去，准备再度离开房间。她脚下的血迹像雨点一样。看到菊这种状况还准备走，连平时满嘴讽刺的『太郎同学』都不禁慌张起来。

「喂，你上哪儿去！你那样肯定会死的！」

「我得去……帮二森同学……」

「什么！？」

听到菊的回答，『太郎同学』声音变粗。

「你还有功夫关心别人！？」

「二森同学现在……肯定也遇到了麻烦……我得去」

菊断断续续地说着，每动一下都会承受手臂和腹部放射开来的痛楚而表情扭曲。她拖着扫帚，离开『打不开的房间』。

「喂！」

「对不起」

『太郎同学』在身后大声劝阻，但菊只留下这简单的回答。她不听别人的意见，也听不进。菊自己到这里都已经很晚了，启却还没有来，她只能认为启一定遭遇了类似的情况。

在菊因痛楚和出血变得模糊的意识中，这份疑惑几乎转变为确信。『太郎同学』说的确实没错，腿上没受什么大伤很幸运。她还能走路，还能抓紧时间。就在今天下午，放学后和启一起去由加志家里的时候，她其实已经有几分预感了。

由加志继承了惺替启卖画的任务，这次上由加志家就是去取用卖画收入网购来的绘画用品。当时启在接过盒子打开来检查里面东西的时候，不经意地嘀咕了一声。

「……说不定，这次就能画完了」

听到这声呢喃，菊，以及因为屋里要进人而一如既往开始坐立不安的由加志都下意识抬起了头。

「！」

「……真的吗」

「嗯，已经有那种可能了」

启稍稍看向二人，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又放了回去，一边把分好类的绘画用具收进自己的帆布包里，一边静静地接着说下去

「虽说还不确定，但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就算这次不能整体全部画完，下次绝对可以，这次至少能完成一些部分，最不济要把『抠痒痒妖怪』画完」

「……！」

「噢噢……」

菊和由加志对启的宣言感到吃惊。尤其是菊，眼看目标就快实现，她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从这个暑假开始，他们两个人一直并肩奋战到现在。

这是他们的誓愿，是向杀害惺还有留希的『抠痒痒妖怪』复仇，也是对全部『无名不思议』以及整个『放学后』发起的反抗。

目标实现已近在眼前，自己的拼搏没有白费。

菊尽管感到雀跃，却不能否认与此同时心底涌现出一股隐隐的不安令她坐立难安。

由加志最开始有那么一瞬间就像菊一样差点兴奋起来，但马上又如同肯定菊内心的那股不安一般，转念摇了摇头，又变回到愁苦的表情。

「……不，我实在不觉得会像我们想的这么顺利」

他说道

「我有种说不出的不好预感。我直觉可是很准的。我觉得你们对今天的『委员活动』最好多加小心。那些家伙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

由加志的这番话，完全描述出了菊内心深处的不安。

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发生什么，把这份希望掐灭，但迄今为止的努力确实就快开花结果。

眼前是激动人心的希望，而希望底下同时涌现着不安。

菊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是过去『太郎同学』说过的话。

——那些家伙吃的，估计就是小孩子们的未来和希望。

尽管对这份希望怀抱不安，但自己只能把这条路走到底。就这样，菊迎来了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的铃声。

然后。

「………………！」

菊一进到『放学后』立刻被溢出教室的『半身灵』包围，脚被抓住，上衣被抓住，胳膊被抓住，手臂被尖锐的指甲撕得满是伤口。她在包围下被逼到墙根后，『半身灵』踩着彼此身体蜂拥向她的上半身，深深咬住了她的侧腹。

只听到肚子上的肉被咬破的声音……不只是外面，甚至到了里面。

肚子上的肉被深深咬破，带离了身体。『半身灵』一边像爬虫类一样胡乱转动着眼睛，头部逼近而来。在那形态扭曲的头部之上，无视骨骼大大张开的嘴巴里密密麻麻排列着数量惊人，形状犹如尖锐小石头的牙齿。侧腹暴露在那杂糅凌乱的口腔中，被牙齿奋力咬住，肉被撕扯下来。

「——————————！！」

剧痛。

这是菊有生以来从未体验过的剧痛，它还伴随来显然是内脏被触碰到，发自身体深处的难受感觉。

它灼烧侧腹，从嗓子里挤出不成声的惨叫。可怕的剧痛、瘆人的感觉、痛苦、恶寒以及恐惧从腹部扩散开来，全身皮肤冒起鸡皮疙瘩，喷出冷汗，视野先是变红，接着变暗，收窄。

恐惧不已。她有生以来，头一次真真正正感受到了生命危险。

她拼命扭动身体，挥舞扫帚，发起有生以来一次都没有过的，真真正正的激烈抵抗。

「！！」

好痛！

好难受！

要死了！

脑子被尖叫彻底占据。她不顾一切地挥舞扫帚，被打到或是碰到的『半身灵』退缩回去，她便一瘸一拐地从包围圈中撕开的口子里里逃了出去。

「………………！！」

异形的『半身灵』穷追不舍，从背后逼近。它们手在地上啪嗒啪嗒拍打着，指甲在地上刮吱刮吱抓挠着，还发出怪异的尖锐叫声。她朝身后挥舞扫帚，没命地逃。向身体施加的力量，还有跑步时传来的震动，都令她的侧腹不断剧烈作痛。

伤口、肌肤、肉、腹部，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回荡于内脏中的痛苦强烈到令她眼前发昏发暗。她感受到那疼痛的根源处，格外灼热的血液正在流失，同时全身截然相反地渐渐发凉。

她这种状态怎么可能好好逃跑，她很快又被抓住了脚踝，重重摔倒下去。白天的菊也经常这样，但她此时此刻的处境大不相同，她正在遭受袭击。她绝望了，她所剩的力气已经不够自己彻底摆脱危险了。

她被拖了过去。身子在又冷又硬夹着砂砾的粗糙地板上摩擦，被拖向了『半身灵』。

「呜呜……！！」

那些就像用粘土、颜料还有色纸混合形成，但显然拥有肉体的人形怪物，相互堆叠像浪涛一样朝她脚下逼近。怪物们被彼此弄得浑身是血，伸着无数只沾满血的手，扭曲着沾满鲜血造型崩溃的脸，张开长满凌乱牙齿的大嘴，发着骇人的尖锐声音蜂拥而至。

「噫……！！」

菊下意识抡起她廉价的大手提包，包被好几只手抓住，像纸片一样被轻而易举地撕碎了。可就在那包被毫无抵抗四分五裂的瞬间，和笔记用品一起放入进去的东西飞撒到空中。

那是盐。

一袋盐。

装盐的塑料袋和包一起在空中被撕开，白花花的盐当场洒落开来，群蜂拥而来只有上半身的异形一碰到那盐就像被泼了开水似的同时叫喊起来，如退潮一般松开了菊，向后退开。

「！」

一看到这个情况，菊急忙挥舞扫帚，在眼前的走廊上画出一条线。

洒落在走廊上的盐沿着扫帚的轨迹拉出一道弧线，就像把玻璃窗关上把另一边隔离开来，那蜂拥而来的怪物原本狂热逼人的气息与异样气场大幅减弱。

菊急忙让使不上力气的身体站起来，重新把线的幅度补满到走廊全宽。异形群体试图再度蜂拥过来，气势鲜明、浓重而猛烈。但是，用盐划成的线上仿佛有堵墙，它们被堵在墙外，数不清的手、指甲还有牙齿无法越界，在虚无的半空中抓挠着，撕咬着。

走廊上竖起一道墙。

以那道自己的血和洒落的盐混在一起划出的线为境界，形成一道看不见的墙。

「………………呼…………呼…………」

面对此情此景，菊气喘吁吁，站在原地不动。

可怕的异形群体被墙所阻隔，但地上划出的盐线就像一道延伸至半空中的硬土墙，异形在空无一物的空中每抓一下，墙就被一点一点地刮掉，不断变薄。

「………………！」

此处不能久留，境界用不了多久就会被突破。但是，她需要稍许时间平定呼吸和内心。

怎么办？

面对绝望的处境，她开始思考。

首先得逃跑，总之逃离这里，先去『打不开的房间』，跟平时一样在那里汇合————

「……二森同学」

她猛然发觉到了。

现在的状况，终结的开端，下午感觉到的那个预感，这一切全都在脑袋里联系在一起。这绝不可能是偶然。

启准备把画画完。此事刚一宣布，崩塌立刻就开始了。

她认为这是必然。这些『无名不思议』，这些怪物打算吃掉启即将达成的成果，打算将启和她的仇恨、努力，同惺和由加志之间的协作、回忆、悲剧、感情、希望，以及过往的一生，在此时此刻改写成以悲剧结局的故事，彻彻底底吃干抹净。

这是终结。

终结已经来临。

必须抓紧时间，必须得帮启一把。

启在什么地方？不知道他会在那里，被什么东西袭击。因为，启如今是所有『无名不思议』的记录者，不知道会是什么东西冒出来吃掉启。

「——我得过去」

菊轻轻嘀咕了一声让随时都要倒下的自己振作起来，迈出脚步，离开了这个地方。

她用火辣辣的手隔着上衣阵阵作痛不断出血的侧腹，捂住明显肉被挖掉的地方，拖着扫帚。

拼命集中意识，注视着动辄暗下去的眼前。

抓紧时间，加快脚步，尽管身子明显在东倒西歪，但硬着头皮只管向前。

「…………！」

首先去『打不开的房间』。没出意外的话，启应该就在那里。

但是人不在。启果然还没来。他肯定遇到情况了。

『太郎同学』看到她浑身是血，劝阻过了，但她执意离开了『打不开的房间』。

得抓紧才行。启现在人在哪儿？

她向屋顶赶去。她首先想到的就是那里。那里是启的起点。

她拾级而上，忍耐着疼痛，流着血……。

她很清楚自己有危险。疼痛感渐渐麻痹，取而代之身体逐渐发冷，出血已经过量。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流失，但启比自己要重要的多，为启帮上忙要重要的多。

比自己的命还要重要的多。

菊一直是个不被需要的孩子，一直是个派不上任何用场的孩子。

她没有帮到过任何人，什么作用都发挥不了，看上去就是个一个无处的人。尽管有人愿意袒护她，但没人愿意正视她。而启，需要她，正视了她，而且还正面看着她，为她画出了那么出色的作品。

直至这一刻，菊从未在成为过任何主角，从未以主角身份进入过任何镜头，一次也没有。

从来没有人把派不上任何用场的菊放进镜头里。

然后，纳入菊『狐之窗』镜头之中的，净只有来路不明的怪物。一旦这件事被人知道，菊肯定也会被划归和那些来路不明的怪物一类。

所以，菊一直保守着秘密，觉得这样也好。

姑妈也这么交代过，所以她也认了。但现在——

菊现在——原原本本的自己得到了正视。

她帮上了启的忙。『狐之窗』以及最真实的自己，现在为启所需要。

那是本应早已接受现实的菊在内心深处一直渴望实现的梦。从遇到启的那一刻直至此时此刻，菊一直仿佛活在美梦之中。

所以。

没有意义。启要是——死在菊前面的话。

启要是死了，一切会归于无。实现了的梦想，梦幻般的日子，迄今为止的努力，派上了用场的自己，还有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全都会变成后悔和绝望，一点不剩统统归于虚无。

所以，她要保护启。她必须要保护启。

为了创造条件让启画画，为了尽量把侵袭启的『无名不思议』尽量吸引到自己身上，菊也在所有『无名不思议』的『记录』上署了名，趁着启画画的时候自己也做了记录。

她没有对启讲过，但其实菊的日常生活已经遭到了『无名不思议』的侵蚀。

房间里出现黑洞，红色人影忽然闯入视野，泛紫色光的镜子以及在里面游动的长发人影，一开门就能看到天花板上吊着红袋子，以及袋子里传出来的手机铃声。

那是毁灭悄悄露出的矛头，是向不可颠覆的死亡逼近的倒计时。但是，菊即便天天被它们所威胁，却依然不形于色，忍耐下去。

因为，她一直以来都是这么过来的。

因为，她无时无刻不在被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所威胁。

只是情节严重一些罢了，她能忍过去。而且，菊现在实现了梦想。她得到了内心梦寐以求的东西，成为了他人的助力，成为了得到他人信赖的自己……不，她得到了更为宝贵的东西。

这一切，都是启给与的。

哪怕在那前方，毁灭将降临在自己身上，她也义无反顾。为了守护启，她已经做好了豁出自己性命的觉悟。

和启一起度过的日子是场梦。

与其让启死在自己前面，失去这美梦，不如现在就死在梦里。

所以，菊要前进。她鞭策着在痛苦之下越来越沉的身体，鞭策着渐渐陷入黑暗的意识，明知自己现在仅仅呼吸都是在向死亡靠近，但还是把自己的一切强行挤出来，怀着确信继续攀登楼梯。

既然这是保护启，代替启而死，既然是为了愿意正视自己的启而死，那毫无疑问是幸福善终，死得其所。

菊已了无牵挂。因为，她现在活出了与过去截然不同的自己。

要说还要什么遗憾，也就没能看到那部因而惺的去世半途而废的视频最终完成。

哈啊……哈啊……

耳朵里充斥着自己痛苦紊乱的喘息声。

她就像向光游去的鱼儿，朝着上面，朝着屋顶登上台阶。

身体好沉，声音逐渐远去，眼中的世界越来越暗，越来越窄。

在这艰难痛苦之中，她一门心思拾级而上，朝着光，朝着启所在的地方而去。最后，如同走出了黑暗的隧道一般，菊终于到达了屋顶————

在那里，她看到“留希”正要袭向躲到梯子上避难的启。

接着，她不顾一切地喊了声「住手……！！」，使出最后的力气高举扫帚，朝“留希”砸了下去。

２

「堂岛同学……？」

启，茫然地嘀咕。

菊正躺在他脚下。她浑身是血，靠着墙侧倒在血泊里。她躺在自己身上流出的血形成的血泊之中，惨白的肌肤没有半点血色，连外行人看到那脸色都知道她处境危险……不，显然已经超出了危险。

肌肤的煞白与血液的鲜红形成强烈对比。

她就那么静静地，静静地躺在那里。

「喂，堂岛同学……」

启，茫然地向菊呼喊。

菊没有回答，依然闭着眼睛，静静地，睡着了似的。

长长的头发搭在脸上，表情几乎看不到。

但是，从那染了鲜血的脸颊和露出来的嘴巴能看到，她似乎挂着一抹隐隐约约的微笑。

「喂……」

启无力地呼唤。在他头顶上，是无声无息，浩瀚无垠的虚无。在漆黑的天空之下，此时此地发生的事情，迄今为止发生过的事情，还有这所学校本身，以及呆呆站在这里的启，所有一切都是那么渺小，被它彻彻底底地笼罩着。

在这漆黑，空泛，又过分庞大的天空之下，启蹲了下去，伸出手，去触碰地上菊的脸颊。

冰冷的脸颊没有呼吸，就像一具人偶。

但她不是人偶。启无能为力，为她拨开贴在脸上的发丝。

启俯视那侧脸许久。

上方黑乎乎的天空黑，汹涌地、无限地翻腾着，就只是冷漠地俯视着屋顶上一动不动的启，俯视着躺在血泊中的菊，俯视着血迹一路延绵到正门后一动不动的留希，以及操场上林立的无数墓碑。

「……这算怎么回事啊」

短短的话语，从启口中呆滞地零落而出。

他之前看着留希倒在大门时也嘀咕了同样一句话，但这里面注入空虚要大得多。

他胸口开了个洞，就像内心的一切，所有感情全都丧失掉了。

这个洞实在太大，把他彻底掏空，以至于动弹不得。

手和脚使不上力气。

周围的世界是多么冷酷，多么广阔，仿佛一切都毫无意义一样空空荡荡。

在如此空旷的地方兀自挣扎的自己，是多么孤立。

在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死了。

惺死了，菊死了，真绚死了，伊露玛死了，留希死了，现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被留在了虚无之中。

「……算怎么回事，这地狱」

启再度呢喃。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还有这一路过来的努力有何意义。

他拼到现在，一直凭的是为惺报仇这一个念头。不，准确说他是不愿去想别的事。

其实启心底里没想过大仇得报。

他这么做确实是为了惺，毫无疑问，但同时前提是为了让自己在这个过程中死掉，死在『放学后』，让自己从这个世上消失。

他觉得，自己应该死在菊前面，也应该死在惺前面。然而，现在唯独他自己在这里活了下来。他本想保护惺，可惺死在了他看不到够不着的地方。他本想陪伴菊到最后，菊却为了保护他而丧了命。

这是为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这地狱到底算怎么回事？继续下去真的有意义吗？

明明，大家都已经不在了……

启看向防护网外面。从这里跳下屋顶，是不是一切就都结束了？自己是不是应该立刻就这么做？就像最开始被召集到『放学后』，顺应『红斗篷』的诱惑那样。

「————」

然后，启看着地上的菊。

他忽然意识到，在自己充满绝望思绪当中，竟还在不自主地思考着用何种颜料、何种手法能够重现菊那沾染鲜血的煞白面庞。

「——————————————哈哈」

启的嘴上露出笑容。那是绝望与自嘲的笑。

他对这种时候还在思考画画的自己感到绝望，同时对菊感到愧疚。自己难道还打算拿她当模特来画《奥菲莉娅》吗？那么这里的自己根本就不是人，而是被对画入魔的怪物。

对于年幼的启来说，绘画的意义在于克服恐惧。

他通过将威胁自己的怪物画成画来克服，这一直是他的生存之道。但久而久之，不知不觉间，他自己却变成了画画的怪物，竟会去思考如何将死去的朋友画得美丽。菊被这么一只怪物缠上，又为了保护这只怪物而死。在被她舍命保护的怪物心中，甚至她的死都被当成了画材。

「…………」

启，慢吞吞地站起来，爬上梯子，回到屋顶之上。

然后，他把绘画工具重新收进帆布包里，拿起油画布，下了梯子，来到菊跟前。

「…………对不起」

然后道了声歉。就像是自言自语。

启不清楚菊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迎接临终，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弄成这样。是遭遇袭击受了重伤找过来求救，结果救下自己后力竭而亡的吗？还是纯粹为了帮助自己，明明身受重伤却跑来这种地方而丧命的呢？

启知道的，就只有菊和自己以画手和助手的身份一起到处辗转的日子。

因为不知道，所以他只能道歉。因为，启是怪物，一只连她的死都打算去亵渎的怪物。

启留下菊，迈出脚步。

他捡起地上扔的画架扛在肩膀上，又捡起落在入口灯光下的调色刀，穿过屋顶门回到校舍里。

「————」

顿时，充斥校舍的昏暗以及夹着砂一样的杂声把周围淹没。

在这样的环境中，启孤身一人走下台阶。

他感觉到了，校舍的空气似是躁动了起来。

并不是能听到声么动静，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就只是充斥着小学的气息跟平时不一样了。『放学后』平时是那种静谧到不正常的氛围，能从骨髓中激起人原始的不安。而现在，『放学后』的氛围非常躁动。尽管并非实际发生了什么，但氛围就是格外躁动。

感觉到了视线，感觉到正被不知什么东西从什么地方盯着，仿佛整个学校本身正凝视着自己，从空无一物之中感觉到了视线。

学校正盯着自己。『放学后』正盯着自己。

这是正准备把留到最后的自己吃掉吗？还是终于打算行动起来，把令人生厌的，准备对『无名不思议』发起最后一搏自己除掉了吗？

启冒着充满压力的实现，冒着摧残精神的杂音，走在昏暗的校舍里。

他走啊，走啊，最后到达『打不开的房间』，弄出声音把门打开。

「……二森同学吗」

『太郎同学』注意到，转过身来看向启。他少见地表现出焦急的态度向启那边凝视，见就启一个，身边没有别人，急忙问道

「堂岛同学呢？」

「……」

启默默地摇了摇头……面无表情。

『太郎同学』似乎从这个反应推测出了一切，抬头望天，痛恨地用一只手捂住眼睛。

「……所以我都说了啊……！」

「喂，我有事想问你」

启的态度与『太郎同学』形成明显反差，淡漠地问过去

「死在这里的人放着不埋，最后会怎样？」

「……我不知道，我在这儿又没法走开」

『太郎同学』尽管依旧捂着眼睛，口气烦躁，但还是做了回答。虽然现在顾不上一些事情，但他依然像是尽到义务一样，至少干脆利落地给出了解释

「不过在以前全军覆没的年份，没有听说最后的『委员』尸体留到下一年。虽然不知道十小时了还是被怪物吃了，总之像是会重置的样子」

「这样啊」

听到这话，启走到房间一角，把手伸进柜子的缝隙之间，把塞在里面的长木板和棍子拿出来一些。

那些是历代『委员』或发现或带进来用来制作“墓碑”的存料。启用放在柜子里的绳子把两根棍子交叉做成两个十字架，然后用自己的颜料分别在上面写下名字。

堂岛菊。

小岛留希。

启看了一会儿，在二人的名字旁边添上了豪华古典式西洋书籍上的那种小巧装饰图案。

花。

和小鸟。

他又为图案添上藤蔓和叶子植物的图案。『太郎同学』半途开始默默看着启干活，这时似乎镇定下来了一些，神情严肃地确认道

「……是给他们做墓碑吗。你一个人……应该埋不了吧」

启没看『太郎同学』，答道

「既然会被重置，那么这世上也不会留下对他们有用的东西」

「哎……倒也对」

『太郎同学』对启的观点这样应道，但启没去看他，重新背好行李，把油画布、画架还有刚刚做好的两个墓碑扛在肩上，直接转过身去。

然后，他背对『太郎同学』，说

「我走了，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什么？」

「刚才我已经明白了，『记录』快要完成的『无名不思议』估计会来杀我。我接下来要去把画完成，所以这应该是最后一面了」

「什么！？」

『太郎同学』诧异地叫出来。启头也不回，就这样离开『打不开的房间』。

「喂，等等！」

「再见了」

然后，他关上了门。

「喂！」

「对不起，结束得这么快。我想，这大概正因为是有我在吧。但愿不会有『委员』再死的日子能够到来」

他留下这句话。他刚才在屋顶上心想，这一切大概都是因自己而起。一定是因为有自己在，一定是因为自己画了画，一定是因为自己一直在『放学后』写生，所以『那些家伙』才成长得那么迅速，所以大家才这么快就接连丧命。

「……你们这些家伙，总是这样！一个个，一直都这样！」

隔着门，从房间里传来『太郎同学』的声音。

「一个个就会自顾自地消失来恶心我！别对我好啊！还有，为什么一个个都对我道歉啊！死的又不是我，是你们啊！」

启听着身后的怒吼声，离开了『打不开的房间』。这次是永别，他不准备再回来了。

启对『太郎同学』当初确实心存反感，但现在一看，其实也并不讨厌他，甚至对他一直都被孤零零地留下面对死别的境遇还心存同情。虽说，他并不清楚死或不死那种结局更好。

「…………」

然后，启一个人走在走廊上。

迈着极端安静的脚步，以彻底习惯的路线绕路，然后从大门来到外面，踏入到笼罩在漆黑天空之下的操场。

在化作墓地，竖满了简陋墓碑的操场上，启暂且把画架和油画布放到地上，拔出一只插在那里，不知何时被谁用过的铲子。他用这把跟他体格不搭配，不知挖开过多少墓穴的大铲子，在真绚和伊露玛的墓碑附近挖了两个坑，在里面竖起新的墓碑。

菊，还有留希。

启看了一会儿这两个墓碑，再次把铲子插在地面上，重新背好画架和画布，走到正门。

大门的铁栅栏那边倒着一具小孩子的尸体。

那是留希的尸体。他趴在门外围成圆阵的亡灵脚下，力竭而亡。启目不转睛地注视了一会儿，最后转过身去，一度又把画架和画布放下，站在那里仰望校舍。

「…………」

校舍以漆黑天空为背景，巍峨地耸立在那儿。

启向它仰望。此刻这样看向那阴森静谧的校舍，只感到它如同一团气势逼人的巨大群生生物，汹涌澎湃地散发着生命气息。其存在对启释放出来海量情报，如惊涛骇浪席卷而来。启在它的波澜之中，甚至感到头晕目眩。

不寒而栗

校舍悄无声息地俯视着启。

恐怕学校已经张开了眼睛，张大了嘴。

不止学校，这整个『放学后』的空间中一切都已经张大了嘴。包含着它内部名为『无名不思议』的异常存在在内，这个化作空间的“生物”——已然彻底背离人类认识中生物概念的“存在”，如今为了吃掉启而睁开了眼睛，张开了嘴巴。以人类的视角，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形容现在的现象。启是个率真的小孩子，同时也是位卓越的画手，兼具这二者感性的五感同样给出了这样的认知。

那每一扇窗户都是巨大的眼睛，他感到自己仿佛被那无数只眼睛俯视着。

不，更准确地来说，『放学后』这一存在身上对应人类视觉的感官，此时此刻彻底充满了整个校舍之内，那种感官以窗户作为感受器猛烈地释放出来，此时此刻正照射在自己身上，产生汗毛倒竖的感觉。

「……」

启被震慑住，浑身发寒冒着冷汗，一边仰望着它，一边不自觉地把手伸向脖子。

他的脖子上染着血。那是在屋顶上被“留希”袭击时，被刺中的地方。

那个地方，有个洞。

他知道那里有伤，但由于那里忽然传来异样感，让他几乎无意识地摸了上去。在那里，颈部的皮肤上没有伤，没有痛，突兀地开了一个连手指都伸不进去的窟窿。

当手指头摸到洞的触感，感到惊讶的瞬间，从洞里伸出小小的指头，就像有幼虫在蠕动一样轻触启的手指。

抠抠

「！？」

被摸了。

这种触感令人不寒而栗。

启顿时冒起鸡皮疙瘩。他发觉有『某种东西』在自己的身体里。

但是，启马上恢复镇定，把一度诧异大张的双眼慢慢眯细，让内心和心情平静下来。

没关系，没什么大不了。

因为，这东西是『抠痒痒妖怪』，而『抠痒痒妖怪』的画基本已经完成了。

他一边意识背后留希的尸体，一边心想，这玩意现在也就这点能耐了。因为启几乎已经把它全部描绘在了画布之上，所以它现在只能来找启一个人的麻烦。既然如此，也就没多可怕了。

启的嘴角稍稍弯成笑的形状。

那是阴冷的笑。

他手从脖子上拿了下来，把放下的目光又抬起来，再度看向『放学后』的学校，看向这只『抠痒痒妖怪』的母体，看向让他重要之物一件一件在眼前丧失的仇敌。

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沉睡的学校，以及所有『无名不思议』都已经苏醒，正蠢蠢欲动。所有异常、超常、不合理，都以生物的形式激活了。

因为，启在作画。

因为，启细致地观察了它们，刺激了它们。然后，因为启坚持继续了下去，所以它们已经伸长的脖子，正准备把启吃干抹净。

「………………！！」

那是巨大的恐惧。

光是这么看着，呼吸便急促起来，心脏开始乱跳，自责的念头如黑烟涌上心头。就是因为贸然接触了那种东西，所以大家才全都丢了命。

但是。

他心想。

我是画画的怪物。

那么，怪物就该做怪物该做的。

就在这里，把这所学校的画完成，搭上这条命也在所不惜。任何阻拦也别想让自己停手。来吧，要杀尽管来杀。自己本来就根本没想活着离开这里。

直至这条命的最后一刻都不会停下。

启接下来打算一直画下去，至死方休。

他必须这么做，只能这么做，否则——他还怎么给菊一个交代。

明明菊死在了自己面前，却无法真诚地感到悲伤，偏偏还去思考画画的事。

启已经坏掉了。像自己这种对画画入魔的怪物，至少必须那么做才行，否则无法交代。

所以，启面对高耸的校舍，面对充斥着头顶以及整个世界的庞大黑暗，在巨大的重压之下打开帆布包，为了尽可能高效地取出必须用品和调配色彩，把所有用不到的东西抖出来，对里面进行整理。

等整理完后，只要迈出一步肯定不会再有回头路。

但他丝毫没有迟疑。因为，已经没有任何东西留给他了。

大家，全都死了。

对他来说重要的东西，就只剩下母亲了。

只要自己死在这里，自己的存在从世上消失，被所有人遗忘，母亲应该就能从自己身边获得解放。启想到这里，没有任何留恋，下定向死而行的最终决心。

他脑海中浮现出与母亲最后的交流。

「那我走了」

「嗯」

想起这段在早晨稀松平常，平平淡淡的交流。

然后，他对浮现在内心之中的母亲开口。

他用谁都听不到的微弱声音，这次交换角色，从自己口中说出那句话。

「————那我走了」

说出了，临别之言。

启心想，自己肯定再也见不到母亲了。他接下来便要回到那高耸的怪物里面，回到那如怪物一般活生生的校舍里。回去之后，为了把那些『无名不思议』的画逐一彻底完成，为了近距离观察用以将其最终完成的精确细节，他将去往『无名不思议』的身边。

这一去九死一生。

但要是侥幸将所有『无名不思议』全部在画布上完成的话，到时候他会回到这里，将画布架在校门前，仰望这所学校，完成最后的步骤。

「……好」

启将准备完毕的行李重新在背上背好。

然后，他迈出了脚步，迈向怪物的，嘴里。

３

「……！！」

自己班上的儿童去世了。

担任小学教师，人送外号『唠叨太郎』的三角太郎在噩梦中梦到这样的情景，在家中卧室里浑身冷汗惊醒过来。

他张开眼睛，看到常夜灯昏沉的橙色灯光。

他敢肯定自己一直憋着气，直到刚才都没有呼吸，现在像哮喘发作似的上气不接下气，心脏扑通扑通直跳。还没等胸口的苦闷缓和下来，额头和胸口的涔涔汗水已经在房间的空气中冷却，逐渐转变为冰冷的触感紧紧贴在身上。

「…………！」

不久，他猛地从被窝里起身，首先打开床头灯的开关，接着从堆在身旁的工作书籍和文件中抽出班级花名册，趁着惊醒后记忆尚且清晰，在里面寻找梦里被宣死亡的学生名字。

三角在这所学校任教已经很久，但不知是何原因，每年必定会做一两次同样的噩梦，梦见自己在一个像是自己学校的地方，被告知自己班上的儿童死亡，而且还死得惨不忍睹。

正因为这个梦，三角不愿和学生友好相处，害怕跟学生走得太近。所以，他总是有意无意拒人千里之外，表现出小肚鸡肠让人讨厌的教师形象。

但就算这样，他依然继续做着同样的梦。

至于为什么会做那种梦，他有时有些头绪，有时又没有。

不过他这次头绪很清晰，那就是放暑假前学校里发生过儿童死亡的事故，事情闹得很大。

那是一起铅笔伤人造成的惨剧，重伤和死亡的儿童各有一名。因为事情发生在小孩子之间，而且除当事人外没有其他目击者，再加上活下来的孩子说的话语无伦次，完全没办法掌握实际发生了什么。

但是可以知道，双方之间发生过争斗。估计一方试图用铅笔在校舍墙壁上恶作剧，而另一方予以警告，然后就发生情况，难以分辨到底是故意还是意外。其中一人尽管最近很老实，但过去是被挂了号的闯祸大王，另一方是无可挑剔的模范学生。

由于事故情况太过触目惊心，知情者被下达了缄口令。整个暑假全都是会议、会议、对策商议，自己不是当事人的班主任都忙得不可开交。

事发之后到现在都这么久了也还没有恢复平常。今天的噩梦认为可以归结于这件事造成精神负担已经累积到了这个程度。

正因如此，今年的梦才会来得比历年要早吧。一定是压力积累多了才导致做这种梦。因为压力通常积累得很慢，往往进入第三学期之后才会做噩梦，尽管这只是个人猜测，但应该八九不离十。

这个梦不论做过多少次都还是不能适应。

每当做这种梦，三角便会在浑身冷汗中惊醒。他呼吸急促，心跳剧烈，显然梦中的自己受到了强烈打击。

而且，梦中所受的打击还同样映射到了醒来的自己身上。

他一出社会马上就开始任教，现在已是位年过半百的老教师，收到认识的儿童的讣告也已经不止一次两次，不过幸运的是那些从来都不是自己班上的学生。

但是，对于定期就会做这种梦的情况，他一定有着潜在的恐惧。

梦中总是一样的场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是小时候的自己，而且还被留在学校『打不开的房间』里，从别的孩子口中得知现在长大成人的自己班上小孩子的死讯。

三角小时候也是上的这所小学，『打不开的房间』从那时开始就已经存在。

当时学校还没有改建，校园和校舍都不是现在的样子。从那时候开始，『打不开的房间』就已经是那个样子，无从知晓里面是什么情况。

可是梦中的三角知道那个地方就是『打不开的房间』，认为梦里的那个自己就类似于被困在小时候，被困在梦境之中的，自己的半身。尽管因为是还是小孩的自己被其他小孩告知长大成人的自己的学生死了，所以不论状况还是时序全都颠倒错乱，但还是小孩的自己闻讯之后大受刺激。

而醒来后，长大成人的自己身上仍鲜明残留着梦中的动摇。他拿出花名册，确认梦中刚刚听到的那个学生的姓名。

他近十年来一直如此。他这已经是第二次到这所学校任教，但从前面那次开始开始就一直都是。

然后，今天他也做了相同的事情。不久，三角把花名册对照完毕，这次也长舒了口气，放下心来。

「…………哎」

太好了，还是老样子。

他早就明白。尽管早就明白，但还是去证实了一番。

那个梦是那么真实，那份感情是那么真实，以至于他总是忍不住去确认名册，看看刚刚被告知死亡的学生姓名是否在名册上。明明梦中梦到的名词，从不曾出现在名册上，一次都没有。

明明就没有叫什么堂岛菊的孩子。

三角就跟迄今为止不知重复过多少次一样，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之后，把确认完的名册放回到书和文件的小山里。

然后，他让因噩梦而消耗严重的身心再度钻进被窝里。

为了再睡一次，也是为了忘记一切，他从被窝里伸出手，触碰床头灯的开关，啪的一声将那灯光熄灭。

†

「我回来了……」

深夜已经转钟，不过二森慧这么晚回家的情况并不少见。

她总之轻轻打了声招呼，然后在黑灯瞎火一片寂静的家中瞧了瞧，小心翼翼不弄出太大动静以免吵醒现在肯定已经入睡的启，关上了玄关的大门。

她开了灯，紧贴门口不算大的厨房和餐厅亮了起来，没收拾好的这这那那随之显露。她此刻一如既往地萌生出歉意，但她预计处理起来需要抽出大把的时间，无奈现在根本顾不上。

她向厨房看去，看着餐具已经洗好放进沥水架中，上面搭着抹布。

看到启主动帮忙做的这些，她又感激又愧疚。

尽管她从不觉得自己为了保护启而跟丈夫离婚是个错误的决定，但这毫无疑问让启被迫过上了苦日子。她没有哪天不在扪心自问，想要自立生活的愿望是不是在任性，是不是其实还有更好的选择，是不是真的这样就好。

惠希望启幸福。这是她唯一的心愿。但是她不敢断定，这个愿望是不是真的实现了。

她有时会非常不安。尽管启本人满不在乎的态度让她心里好受许多，但她知道自己绝不该依赖启的懂事。她正准备把上完班带回来的这身紧巴巴的衬衫扣子解开，但手停了下来，隔着餐厅还有自己睡的房间向那头的门望去。

「…………」

这个房间那头的槅扇里面，就是启的房间。

惠想着此时应该正在里面入睡的启，以五味杂陈的表情，一个人在公寓深夜连冰箱压缩机声音都显得格外响亮的静谧之中站着一动不动。

她现在工作很忙，这是不争的事实。

进入忙时之后她便没了余力。不止要考虑当下，还得考虑未来。尽管有一些补助，但挣得维持家计的收入依旧并不容易。

可就是在这种焦头烂额的时候，启又让她放心不下。

启最近一直埋头沉浸于某种事物，连人都明显憔悴了。

不，她知道启其实是正在画画，也知道启会废寝忘食地专注于绘画，但启从来不会因此憔悴，这次不论在程度上还是周期上都有些过度了。

然后又因为工作繁忙，惠也没有机会跟启好好谈谈，不清楚具体情况。

她虽然表达过担心，但并没有更多去干涉，启也只表示自己没事。

但是，她能设想得到。启开始这样是在放暑假之后，而正好那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启的朋友，离世了。

启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埋头的。

其中的关联很明显。惠知道，启从小就有着试图通过绘画来克服厌恶或打击的倾向，因此尽管对当下令启憔悴的情况感到担心，但也认为这可能是不可或缺的心路历程，也就不敢强行阻止，不能过多触碰。

事发之时，惠觉得已经尽了自己所能。

启说过不用去，她还是带着启参加了葬礼，让启好好和朋友道了别。

但是，惠觉得自己还没有好好和启谈过。因为启的内心受到了莫大的打击，她很犹豫自己应不应该贸然踏进去。另外，她对启也是信任有加。

可是，惠尽管一直不敢承认，但其实还有一个更大的理由让她主动避免过多交谈。

因为她曾觉得，谢天谢地。

当她最开始接到通知的时候，曾因为死的不是启而产生过那种念头。

明明死了一个小孩子，明明他的父母为他伤心，明明他还是启最好的朋友，明明启是那么的伤心，可她就是禁不住产生了那种念头。

这让她心底里产生愧疚，下意识找种种理由躲着启，没能够好好交谈。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失望，同时一想到万一在交谈的时候不小心在启面前把那种想法说走了嘴，就很害怕和启交谈。

她等待情况自然好转，觉得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但是，她虽然以为这个情况用不了多久就会结束，但启到现在依然像是想不开一样沉浸在绘画中。

惠觉得不能再拖了，是时候得跟启正面好好谈谈了。

和启谈谈吧。谈谈朋友的死，还有把自己心底里对他的担心告诉他，好好告诉他。

惠决定就这么办，明天就跟启谈谈，听取启的苦恼。只要时间允许。

惠有些怕，但还是要做，然后一定要告诉启，自己到底多么担心他，多么珍视他，多么爱他，多么希望他能幸福。

「……」

好好表达吧，向我挚爱的孩子。

惠在心里下定决心，然后做完今天一天的善后工作，开始入睡。

她畅想着明天，渐渐坠入梦乡。

但是——惠像这样懊恼、愁苦、做出某种决断的时候，往往都会打开槅扇，瞧瞧孩子的睡脸。而在星期五的时候，她不知为何必然会忘记。

她未能发觉这件事，也没有产生任何疑问，在与启仅一面槅扇之隔的房间里进入了梦乡。

惠不知道身边是什么情况，心中想着到明日一早应该就会醒来的孩子，在榻榻米上铺的被窝里败给了疲劳，静静地，稳稳地进入了梦乡。

…………………………

４

校舍之中过去尽管充斥着砂砾般的噪声，但同时又异常寂静，而现在，名为均衡的冰冷玻璃现在被打破了，仿佛之前被关在另一边的疯狂满溢而出，一切存在感开始肆虐。

噪声很严重。广播连接着某处。

现在喇叭里传出来的，不再是之前似是连接着不知名的虚空一般仿佛夹杂着砂砾的杂音，而是连接着明显拥有意志的某种东西，但那东西一言不发沉默不语，就只是一边将其意识的存在扩散至整个校园，一边用断断续续呲里呲里响的剧烈噪音扰动着这片似是有生命的沉默。

————杂————呲……呲里………呲里呲里呲里………！

冒火花一般的声音，像是要把耳膜钻出洞来。

身处这削磨人耳朵和大脑的强烈噪音之中，连平衡感都开始失常，甚至感到头晕目眩。

过去尽管昏暗却亮着的电灯，现在各个地方要么熄灭了，要么在闪烁。

昏暗、黑暗与闪烁组成的马赛克拼贴，向走廊尽头延伸。然后，在这有毒的噪音和光影的马赛克中，所有在校内之前一直安安分分的异形都像是破土而出的虫子一样，争先恐后地躁动起来。

在教室中央像黏土一样不断改变形状的黑雾；

高跟鞋脚步声久久不息的教室；

保持着人形隆起一点点移动的白床单；

灯火通明的教室里就像在彻底打乱后又重新拼接起来的电影一样，无数张桌椅不发出一点声音瞬息之间像拼积木一样不断变化好几次组合的异常景象————

『有』

踏、踏、

走廊上零星贴有散发着异样存在感的白色警示单，有异形正蠢蠢欲动，灯光忽明忽暗。

启独自一人走在这样的走廊上，平衡感遭到激烈噪音和周围异常气息的侵蚀，连走直线都消耗异常巨大。在这充斥着巨大诡异气息的环境中，渺小的启孤人一人，冒着冷汗，却又毅然决然地继续往前走。

从断断续续的噪音那头传来远处教室弹奏着令人头脑失常的诡异钢琴声；

每当从应急警铃前走过，反射着红色应急灯光的玻璃窗另一头就会有无脸的紫色女人目不转睛盯着这边。

「………………」

启接着走，找遍每一个画布之上待完成的景色与异形。

他每达到一处便停下脚步，支起画架，添上收官之笔。他鼻子恨不得贴上去似的把脸凑近画布，着魔似的反复完善常人除非用放大镜否则根本看不清楚的微小细节。

他将尚无『委员』负责的『无名不思议』绘入这幅巨大异形拼贴画，填上了当中的缝隙。当启站在孕育它的教室门前，透过玻璃凝视里面的东西，勾上收官的最后一笔，随即，原本灯火通明的教室里面忽然之间就按了下去，就如同古老传说中的鬼宅里烛火被突然吹灭的经典一幕。

启把尚未孵化的怪物当做填补绘画间隙的材料，将其尚未孵化的生命抹消后继续前进。

这才堪称真正怪物的行径。启作为画怪物的怪物，在近乎癫狂的学校里继续孤身前行。

过去有菊作为助手陪伴走过的路，现在一个人走。

有助手协助都困难重重的事业，现在他独自完成。

然后，随着一步步前进，画作一步步趋于完成，启愈发疲惫。

每一次作画，每一步前进，他的生命和内心都在损耗，就像在用自己的命当油料将怪物溶解，用画笔封进油画布里。

尽管身心不断被怪物损耗着，启依然继续向前。

尽管明显已疲惫不堪，但唯独双眼依然炯炯有神，如一只幽鬼继续前行。

「…………………………」

助手也不在，一直毫不设防，透支着自己的生命。

可是现在的他，无所畏惧。

他最开始是忍受恐惧，然后是靠使命感以及想对菊做补偿，踏入校舍展开最后的作画之行。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驱策启的不是那些东西，仅仅只有心无旁骛的专注力。

这是纯粹的作画行为，仅此而已。

在开始的那一瞬间，启就变成了“画手”，一心只管将眼前的东西摹写在画布之上，一心只有将画完成这一个目标。这正是平时那个一旦开始画画便废寝忘食的启。即便身处这样的异常事态之中，启仍旧是启自己，没有任何改变。

聚精会神的启，只注视着眼前的画，除此之外的一切统统被抛诸脑后。

他不加戒备，也不设防，一个人走遍校舍，将『无名不思议』的画完成。

目标就在眼前，已近在咫尺。

但与此同时，启也付出了代价。他所画过的所有『无名不思议』纷纷和他化为一体。

每当他画完一个，身为『记录』制作者的他便会成为那个『无名不思议』的一部分。

记录者就是出场人物。画好的『无名不思议』将伺机将启吞噬，紧跟着启。

现在启的身后，有漆黑的无形气息，有高跟鞋发出的脚步声，有拖曳着床单的声音。

不止如此，他的周围逐渐变质。他此时走过的学校走廊，墙壁的一部分变成了脱离常轨组合成负责形状的桌椅，天花板上长出像树木一样相互纠缠的煞白手臂贴着墙壁爬行，紧挨着窗户的另一侧站着一排背对窗户的小孩，窗户缝隙、天花板还有墙壁啪嗒啪嗒地流着血，把整个走廊涂抹成惨不忍睹的模样。

数量异常的应急警铃等间距地排布着，数量异常的紫色无脸女映现在反射应急指示灯灯光的窗户上，窥视着走廊。墙根成排地吊着滴血的红袋子，楼梯的台阶数目变得乱七八糟，不知从何处传来钢琴的声音和广播喇叭的杂音，当中还混有电车行驶的声音，在另一边本该是教室的窗户里能看到电车飞驰而过。

明灭闪烁的光从窗户照在走廊上，花坛的花或是血泊铺满地面。地面上有人体像溶化了一般与地面形成一体，走在上面与那人体的脸四目相交。

启的鞋底踩着那些东西，走在这条在令人眩晕的混沌之路上。

学校逐渐变质。怪物、怪异，以及难以区分是怪物还是怪异的诡异变化，逐渐侵蚀学校的走廊。

现实感逐渐离散。但是，真正变质的恐怕并不是学校，而是遭受着侵蚀的“自己”，是自己的知觉。眼前的一切，是被迫加载在自己脑袋里的，加载在自身存在之中的那些被『记录』过的『无名不思议』，经过层叠堆砌呈现出来的景象。

但是对现在的启来说，那令人发疯的景象也不过是题材而已。

尽管他内心深处有过恐惧，但更多的，或者说正因如此，他才要在这里张大双眼不断向前。

按『太郎同学』过去给的说法，这些东西是“神”。

他们在过去被称为神，是以人类为食的超常存在，是自境界源源不绝诞生，袭击人们的栖息地，以就范的人们作为活祭品献上的小孩子为食，但其中九成九不能发育完成，终归再次消失于境界的瘟神。

在将那些东西拼接缝合而成，好似曼荼罗般令人眼花缭乱的地狱里，启继续向前。

这幅触目惊心的拼贴画，相当于是启亲手编织的。这走廊上的景象，就好比启正往画布中填入的画的胶卷底片。

「……好」

走着，走着，最后启画完了校舍中最后的模特，立刻整理好了工具撤离。

他拖着不计其数的异常，在夹杂着杂声的沉默透过广播喇叭的注视之下默默地穿过被无数异常层层覆盖的走廊，离开校舍大门来到操场。

不寒而栗

在恨不得要垮下来把人压扁的漆黑天空下，路灯在闪烁。

树丛沙沙作响躁动不已，就像生物一样，似是在发出恫吓，又似是正在那枝叶之中咀嚼着什么。

夜色活了起来。但是，唯独“墓地”一片寂静。

启迈着因疲劳而变沉但又出奇坚实的脚步穿行在这样的夜色中，前往正门。然后他在大门前面对校舍支起画架，立刻摆好了油画布，接着重新静静看向校舍。

「……我说，就快结束了啊」

启像是在从画布后面窥探，自言自语般低沉地说道

「倒是来杀我啊？就像杀掉大家那样」

他就这样挑衅似的注视着一会儿，面对校舍毫无反应的态度紧紧咬住臼齿，重新握好画笔。

最后是，画学校。

最后把拼贴画最后所剩的一片，把耸立于夜色中的小学面貌画完。

这样就结束了。

启怀着几分莫名焦躁的感觉，推进描绘进程。最后过了一段时间，当启停下笔的时候，犹如将切碎的照片打散一般，像万花镜一样拼贴布置而成的超精细工笔画，完全填满了整张油画布。

「…………」

完成了。

极其的安静。

万籁俱寂。整个世界就像在监视启的动向一样，没有半点声响，保持着沉默。

在这寂静中，启一言不发放下拿着笔和调色盘的手，在画布前仰望作为题材的小学，又低头看向自己刚刚画好的画，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已经完成的作品。

然后————

哗地

顿时他脸上冷汗如注，全身冷汗如注。

他到底还是意识到了，不禁面容抽搐。

「………………不够」

他愕然地嘀咕了一声。不够，还不够。

明明应该大功告成了，却不够。为什么！？他在脑子里呐喊。应该已经画完了，这幅画已经没有任何需要补充的地方了，却还是不够。按道理已经完成了的画面中的所有一切，缺少了一丝说不出来的东西。

但是，在上面哪怕再加一笔，再涂上一点颜色都绝对是画蛇添足。

启很清楚，颜色会变得浑浊。上色越多，加笔越多，就会越浑浊。

但就算这样，为了将那些东西的“存在”以及“信息”铭刻其中，启已经将细节填充到哪怕再添一笔都会出错的极致。线条与色彩紧逼各方面的极限灌入其中，作为一幅画作来说，这毫无疑问已经完成了。

「…………！！」

然而，却还是不够。

启心急如焚。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这样根本没有把『放学后』完全描绘出来。肯定正是因为这样，启才只是被静静地观察着，没被杀掉，也没被逼疯。

只是因为还不够。启不明白是什么不够。他只能想到，一定有着什么东西自己看不到。

看不到————

他在剧烈的焦躁之中，仰望沉默的校舍。

隐约可见的时钟显示，时间已经过了四点半。

没时间了。画到现在这种程度消耗了他过多的时间。因为，启现在没有『狐之窗』。

如果时间充裕，他肯定能跟之前那样发现欠缺的“某种东西”。 但是今天实在是来不及了。照这样下去，随着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的铃声响起，他就会被送出『放学后』，回归现实。另外，他今天所背负起来的，此刻正盘踞在他体内，或尾随在他身后的『无名不思议』数量惊人，已经远远不止七个。他的日常生活一定会被惨烈地蚕食殆尽，势必撑不到下次『放学后』就要么没命要么疯掉。

他预感到了那种情况。那样绝对不行。

因为，他必须死在『放学后』，否则不能保证自己的存在从世上消失。

他搞不好会落得惺那样的结局。他不希望自己的母亲像那场葬礼上惺的母亲那样一直以泪洗面。

启必须从世上蒸发才行。

所以，他绝不能让自己死在现实之中。

为了避免那种情况，他面前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把画作“完成”。

绝不能拖着数不清的『那些玩意』回归现实。他拼命观察校舍，观察校舍的墙壁、窗户、屋顶，角角落落一寸不留，寻找线索。

可是，他什么都看不到。

他心急如焚。这时，鲜红的人影无声无息从他身后靠近，探着脑袋把脸凑上去，在他耳边轻声细语

——死吧。

『红斗篷』的声音，呢喃道。传来血腥的气味。从撕开的喉咙里流出的血的气味，随着呢喃之声在耳边飘荡。

启感受到腰间的重量。

不知为何，他的意识莫名地转向自己后腰那把以悬挂状态插在皮带内侧的调色刀，感觉到那磨砺过的铁刃似乎变得更加沉重了。

拿起来。

耳边仿佛在这样指使自己，指使自己用那刀尖扎进自己的喉咙。

「…………！」

启如拼了命地坚定无视，摆脱那个念头，拼了命地凝视校舍。

时间在焦急中分分秒秒流逝，但他不论怎么找也没能发现任何东西。

校舍像一个巨大的影子，就只是耸立在那儿。

启咬紧牙齿，强烈无比地心想

要是有『狐之窗』就好了……！

要是那个人，要是菊还在就好了。

那样说不定就能发现了，立刻就能发现了。再说了，过去完成『无名不思议』的画作根本用不了这么长的时间。

他认识到菊过去的陪伴有多么难能可贵。这也是他尽量不愿去想的事实。他现在痛彻地认识到，菊那样为启献身，甚至还丢了性命，自己却还厚颜无耻地想着去依赖她，而且还不肯正视这个事实。

正因为有菊才能走到这一步。

现在菊没了，照这样子恐怕无法将画完成。

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不断逼近。他绝不能就这样醒来。既然这样……

「……！」

冒了出来。最后的选项冒了出来。能让自己死在『放学后』的最后选项——『红斗篷』不断向启悄悄灌输的调色刀的选项，突然焕发鲜明的色彩。

——我，派上用场了？

菊说的话忽然在脑海中浮现。

菊和启在一起的时候，像口癖一样总是反复确认。启肯定后她马上就很开心很害羞，含蓄地笑起来。

「……是啊，派上大用场了」

启向记忆中的菊，小声说道。

刚一失去菊就落得如此狼狈，启已然死心，下定了决心。

乒铃，松开的画笔和调色盘应声落地。

空出来的手可以握紧那把调色刀，可以让自己死在这里。

启感觉到背后『红斗篷』在笑。他看也不看，遗憾地向校舍望去。

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最后还是白费了，对不起。

启嘴上道了歉后，想着至少最后做个道别，做了个二人一起取作画构图时的手势，把食指和中指并拢伸直，以独特的三指作法搭成窗，对准菊倒下后被留下的那个屋顶。

就在这一刻。

在启达成的窗上，被视野之外伸来的两只手盖住了。

「！？」

忽然之间，两只煞白的手臂就像从背后搂上来一样，消无声息脑袋后面地伸了过来，缠上启搭乘方框的手。然后，在屏住呼吸，张大眼睛的启面前，贴着创可贴的手指搭成了『狐之窗』————

哐啷——————嗡

哐啷————————嗡！！

瞬间，神社铃铛的响声，以震耳欲聋的巨大音量响彻世界。

启透过眼前搭起的『狐之窗』看到另一面的一幕景色，但随即就在这一刻，撞响铃铛的巨大声音如同那学校电铃声一般满溢而出————紧接着如玻璃打破一般，声音破坏了此前所见的世界，周围的景色在转瞬之间转变成小小『狐之窗』那头所看到的同样的景色。

「咦……」

他所看到的，在他眼前所呈现出来的，是浩瀚无尽的『黄昏下的森林』。

世界变得赤红。赤红的夕阳染尽了天空，红得好似要把眼珠和脑髓熔化一般。然后天空之下是黑漆漆的茂密森林，还有昏黑深邃的雄伟山峦，无尽的棱线向天边延绵。

地面白白的，一条唯一的白色道路劈开漆黑的森林向远方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路的前方有一面鸟居，巨大的鸟居红得更胜那赤红的余辉，耸立在道路正中央。然后，一个化作人影轮廓的小孩子尸体被粗绳子吊着，无力地挂在鸟居横梁上。

然后，在小孩子尸体被绳子拴住的脖子上，挂着很大很大的圆铃铛。

通常挂在神社大门前的一对大圆铃铛，现在拴着小孩子的尸体，摆啊，摆啊。

哐啷——————嗡

哐啷————————嗡！！

那铃铛，哐啷作响。

震耳欲聋的响声响彻黄昏。它仿佛是傍晚时分宣告学校放学的电铃声，又仿佛是把自治体提醒小孩子回家的广播回退到旧时代并恶意丑化过一样，格外的令人毛骨悚然，又格外的庄严神圣。

「——————」

明白过来了。

这就是，神的世界。

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懂。自以为把怪物、学校、『放学后』完全描绘了出来，自以为将它们原模原样刻画在了画布之上，但那些其实只不过是薄薄一层皮，只不过是好像海市蜃楼一般呈现出现代世界模样，用来迷惑小孩子的表象而已。

噶哩

鞋子底下响起硬质的声音。

他站在白色的路上，像是碎石铺成的白色的路上。

路穿过红色的鸟居通向远方，穿过广袤的漆黑森林，朝着遥远山棱延绵。启站在这里，然后发现脚下那放眼望去遍地的白色，根本不是什么碎石。

他跟小小的骷髅头，四目相交。

那是骨头。头骨、臂骨、椎骨、胸骨、指骨、颈骨、背骨。

启脚下的路，全部是用小孩子的骨头铺成的，再无别的东西。煞白的小小骨头铺成煞白的路，铺向森林的远方，铺向深山之中的神明脚下。

吊在鸟居上的尸体，晃啊，晃啊。

绑着脖子的大铃铛，响啊，响啊。

哐啷——————嗡

哐啷————————嗡！！

铃声震耳欲聋。

然后，从路的远方

哐啷——————嗡

哐啷————————嗡。

铃声响起。

接着又一阵铃声响起。铃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从路一直延伸过去的遥远彼方，从甚至看不到的遥远天边，响彻赤红的天空，一阵接着一阵，无穷无尽地传递过来。

「啊……」

启，茫然地杵在原地。

他恐惧，畏惧，一步都迈不动。

那是对无限的恐惧，对无限虚无的恐惧。这个过分广阔的世界，其实空空荡荡。这里存在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儿童骸骨，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就只是自远古时代只顾一直不断地不断地吞噬小孩子生命，本质上无所作为的一个世界。

一切『无名(神明)』源于此处。

它在无限的无为中，就只是用小孩子的死铺出道路。

无法离开，无处可逃，无处可去。

启，被独自一人，孤零零地扔到了这个地方————

「──────────────────！！」

启要把喉咙撕破一般，放出恐惧的尖叫。

然而就连他的尖叫，仅仅也只是在无尽的森林中，在无尽的无为之中，在无尽的余辉中，扩散消弭。

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铃声，没有传来。

５

噶————————

咚————————！

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学校电铃震耳欲聋的声音响彻房间。每逢星期五的深夜，由加志的房间就会发生非同寻常的转变。

召集『委员』的校内广播，夹杂着激烈杂声响起。令人脑袋作痛的声音过后，房间里的气氛发生变化。从此刻开始，由加志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依靠，一切事物都试图把他拖出房间。

由加志的房门用一高一矮两个装满书的书架进行了两层封堵，而且留给书架移动的空间也用其他家具填上。因此，房门即使要开也只会立刻撞到书架，开不了更大。

由加志的房间平时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但现在截然不同的模样让人不敢相信还是原来那个房间，更准确地说是变得空空荡荡。之前把地上堆满的大量书本全部稳稳当当收进书架里，而且封背还被用于对抗地震的锁链拴死，充当着配重把门死死抵住不能打开。

因此，门无法打开。其次试图被打开的，是连接户外的清洁窗。

锁本来就开着，但窗户打不开，只发出咯噔咯噔的微弱声音。窗户被固定五金件封死，供窗户开启所必须的间隙被废材板封堵密实，而且还把柜子背面朝外把靠窗一侧全部塞满，改造得与墙壁无异。

然后，房间里没有带门的柜子。能“开启”的一切东西都从房间里清除了出去。

书桌的抽屉也都事先抽掉了，窗帘一类的东西也没有，也没摆大到一定程度的箱状物品。

仅限这一天，连被窝都被清除了出去。海报、挂轴、照片之类“能卷”的东西也都统统被清除了出去。

房间里也没有镜子，没有电视、玻璃一类能反射、成像的东西。

保险起来，所有能视为路径、窗口的东西一概不留。

但凡有可能与『放学后』连通的东西，统统被彻彻底底排除出去。唯独在这一天，对由加志来说堪称生命的笔记本电脑也被清出房间，因为他能打开能成像。

然后，在现在这个连张桌子都没有的荒凉房间里，由加志坐在正中央。

随后不久

咚咚咚咚咚！！

房门开始敲响。窗子也跟着开始响。

门和窗户在激烈敲打之下摇得哐当哐当直响，恨不得要被砸破，被摇垮似的。剧烈的打击声和震动载着无与伦比的恐怖感充斥整个房间，房间里的一切东西随之晃动，像极了在发地震。

这个情况要持续一整个晚上。如果每天都这样，毫无疑问要被整成神经衰弱。

然后，这个显然会传遍整个家里的声音和振动，却不可思议地根本不会吵醒家中的其他人。

不过，有家里人来提醒他。

刚开始采取对策后不久的时候，曾经敲门声突然停止，当由加志感到疑惑的时候，母亲从门外向里面的由加志呼喊「出什么事了」「快开门」。

从结论来说，那不是母亲。由加志刚一开门，一只冷冰冰的手就伸过来抓住他胳膊，把他拖进了『放学后』。第二天问母亲「你半夜喊过我？」得到的回答则是「你说什么？」自不用说，从此他再也不相信这个时间听到的家人声音。

但就算这样，“外面”依旧继续进行着那种尝试。

「喂，开门」

晃得哐当哐当直响的门外头，传来母亲的声音。

对方诡计暴露，却仍不依不饶向房间里的由加志呼喊，让他开门。

「开门」「开门」

然后。

「喂，开门」

「开门」「喂」「开门」

「开门」「开门」「开门」「开门」

「开门」「开门」「开门」「喂」

门外面，还有清洁窗外面，同时传来母亲的声音。而这段时间里，门和窗户依然被咚咚咚地激烈敲打着，晃得哐当哐当直响。

「…………」

在这样的房间里，由加志独自一人搂着膝盖，坐在房间正中央。

房间里充斥着令人发疯的噪音和呼喊，但由加志连耳朵都不捂，也丝毫不打算用口袋里的手机来转移注意力。

他害怕正面面对这一切，内心也没有那份定力。

现在门和窗户都打不开，对策很有效。但就是算是这样，他也不能够移开目光，不能够掉以轻心，因为他必须保证能在万一发生不测情况之时立刻进行应对。

由加志一直都在这么做。

他一直是这样熬过来，翘掉『放学后』。

每逢星期五，他便像现在这样充分准备，负隅顽抗，集中精力不放过任何细微变化，然后一直坚持到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过去。

咚咚咚咚咚！！

「开门」「开门」

「喂」

对方似乎是黔驴技穷了，呼唤声好一段时间都没太大变化。

由加志静静忍耐着，今天依然忍耐着。

然后时间渐渐过去，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近在眼前。

还剩大约十分钟。由加志静待那个让人头痛的电铃声响起，静待房间中的诡异气氛恢复原状。

噼嗒

忽然间，统治房间的喧闹戛然而止。

突然而然，彻底无声。面对这迄今为止从未遇到过的现象，由加志大吃一惊四下张望，腰都悬了起来。

他的背后，站着一个人影。

由加志惨叫起来，摔倒在地。

「哇啊！」

他摔倒，大叫，抬头看去。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一点动静一点气息，一个人就站在了自己身后，这让由加志吓破了胆，瘫坐在地上张大眼睛。

那个人，是菊。

咦？由加志惊讶不已，站在眼前的菊消失了。

「啥……？」

就像编辑时连接了错误画面，刚才毫无疑问就在那里的人影一瞬间消失不见了。过去多次进入过这个房间的菊，刚才脸深深垂着看不到表情，身上穿着一次都没见她穿过的“制服”。刚才的画面明明清晰地残留在眼睛和记忆里，但在令人惊奇的极短刹那就从眼前消失不见了。

「啥？」

由加志瘫坐在地上僵住不动，注视着空荡荡的空间。

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然后，他在茫然中目光下移，结果发现那里有明显不对劲的情况。

「噫！」

地上有片像是血字的东西。

明明刚才都还没有，地上铺的毯子上像是用血在大约一搂大的范围里写满了图画文字。

仔细一看，写的是“人”，是所谓火柴人的简单图绘。

大量火柴人相互手拉着手排成一排，面前是一个长方形，长方形中画有几根竖线，像是栏杆的东西。

许许多多用血画的人，连成一条直线。

然后，在小人面前像是栏杆的东西附近，掉落着一个沾满血的小东西，东西旁边也用血写着几个字。

救命

由加志倒吸一口凉气。

他冒起鸡皮疙瘩，浑身不寒而栗。他刚刚看到了某种可怕的东西。

他的房间里——费尽心思抵抗入侵的房间里，出现了明显的异常现象。

这是什么！？

他瞪圆了眼睛，目不转睛盯着那东西，在原地动弹不得。

瘫坐着的他注视自己脚下的血字。注视着那大量的火柴人，然后又注视着“救命”二字，渐渐觉得写下那些的血迹不对劲，最终没能敌过好奇心，战战兢兢地起身凑近过去观察。

那血的一部分超越了其粘着性，在地毯上形成隆起，呈现出结晶质感的光泽。

看上去像是血里掺进了什么东西。

「盐……？混着血的盐……？」

由加志自言自语。

写图画字的的血里也不均匀地混着盐，盐的量高到无法全部溶解。然后，在他为了贯彻为重新整体审视图画字时，终于清晰分辨出掉落在“救命”二字旁边沾满鲜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是

一条牙膏状的颜料。

是油画颜料，是自己受托在网上订购的东西，记得很清楚。

那是启用的油画颜料。它轻轻地掉在地上，上面沾满了血，以至于一眼无法辨认。当然，这种东西并非一开始存在，也不可能存在，而它被放在“救命”的血字旁边————

「！」

信息在由加志的脑子里串联起来。

他虽然一无所知，但几乎凭着直觉理解了一些事情。

他大受冲击，屏住呼吸。他首先想到的是——菊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

「…………！！」

菊肯定已经死了，肯定出事了。

然后，菊变成亡灵出现在这里，找到这里求救。

然后，菊想救的人应该不是她自己。

不是已无力回天的菊。

————是启。

菊拥有灵能力，甚至能把『无名不思议』封起来。那样的菊死在『放学后』之后，不惜变成亡灵找来这里求助，想要帮助启。

原来如此，菊的话确实愿意为启做到这种地步。由加志毫不怀疑地接受了这个异常事态。由加志兼具小孩子率真的直觉以及超自然现象狂热者的世界观，最关键的是由加志在二人过来时亲眼见识过菊那种要是启死了怕是要随他而去，活似忠犬的态度。

由加志完全不知道在『放学后』发生了什么。

但是，启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而且菊找到这边求救就表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就算知道这些，又能做什么，又该做什么呢？

她找到绝不前往『放学后』的由加志，能做什么？

他首先想到是让自己前往『放学后』，但这坚决不干。再说，『放学后』再过几分钟就结束了，事到如今才过去帮忙肯定于事无补。

「干嘛啊，你让我怎么做啊……！」

由加志苦恼得抓起脑袋。

他想不到自己能做什么。为什么找我求助？我能做什么？

在这个地方？而且就几分钟时间，能做什么？

菊表达得不清不楚，却把整个问题甩了过来，由加志忍不住产生反感。但就算这样，他还是思索着自己能做的事，在房间里四下张望寻找头绪。然后，他把手伸进衣服里摸索，看看有没有带着什么有用的东西。

结果。

他手在牛仔裤口袋里碰到一块硬板子。

由加志从口袋里取出那个坚硬的东西。是手机。

那是他按照惯例为避免无线通讯线路成为“路径”，在『放学后』的时间开始前已经关闭电源的手机。

由加志感受到手机被自己的手渐渐焐热，对着没显示任何内容的屏幕注视了片刻，接着又看向地板上的血字。

「………………！」

然后，由加志一副万般苦恼的样子皱紧眉头，无可奈何痛下决心，长按按钮开了机。

６

哐啷——————嗡，

哐啷————————嗡。

铃声作响。启走在这个空有铃声的世界里。

他走在白色的道路上，一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将脚下的白骨踩实。

他气喘吁吁地往前走。头上是赤红的天空，四周被漆黑森林包围，他沿着白骨铺成，跟杂乱的山路一般难走的道路，强行驱策着开始作痛的脚和身体，一步一步踽踽独行。

哈啊……哈啊……

自己的呼吸，流泻到空无一物的世界里。

生命从胸口下，从肺腑中不断流失。在又硬又尖又容易下陷的地面上，脚还有身体每走一步都耗尽力气，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僵硬。

即使这样，启依然往前走，拼命往前走，如同拼死挣扎。

他寻找离开的路，他不愿留在这里，不想待在这里。但是，他不论怎么走，怎么走，依旧是同样的景色连绵不绝，只有赤红的天空，漆黑的森林，还有煞白的道路，发现不了任何变化。

有时路上会遇到鸟居，然后从鸟居下面穿过。

鸟居横梁上吊着小孩子的尸体，慢慢地摆呀，摆呀。

尸体每摆动一下，拴在脖子上的神社铃铛便发出声音。

哐啷——————嗡，

哐啷————————嗡。

这个声音就像日暮时分播放的自治体广播，零零星星地分布着，但用巨大的音量报知现在时刻。

它报知现在是日暮。一直都是日暮。

启听着那个声音，无穷无尽一般往前走，每一步都消耗着他的精神。

他渴望离开这里，他不想待在这种地方。此处虚无，绝望，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是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但启非常清楚，在这广阔空旷的世界中形单影只渐渐力竭而死，绝对要比在有芸芸众生生活的世界中饿死更可怕好几倍。

此处强调的不是痛苦，而是恐惧。

痛苦当然存在，但恐惧更胜好几倍。

拥有智慧的存在，岂能承受这巨大的孤独，岂能承受这枉然与孤独。在有父母生下，有家人疼爱，有朋友陪伴的社会中生活的生物，拥有着理解自己在空无一物的世界里只有孤身一人的智慧，这是个莫大的悲剧。

好可怕。

忍不了。

心被璀璨殆尽。

他寻找着出口，在那样的世界里拼命前行。

他再也见不到任何人，也吃不上任何东西，喝不上水。

他看不到也听不到任何有意义的事物，什么都创造不了，什么都不会留下。

这个世界，虚无就是既定的规则。

自己迟早在这虚无之中走不动，饥饿衰弱，甚至无法说话，加入脚下那无数的白骨之列。

好可怕。

好可怕。

启表情抽搐，拼命前行，不断前行。但是他越往前走，他就越是不得不面对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的现实，不得不面对自己的脚步相对于这个世界实在过于渺小的事实。

这里，实在是太空虚了。

好想离开，好想回到原本的世界。

启原本想死的，他无惧死亡。若能死在『放学后』，自己的存在就会从现实世界蒸发，从此母亲就能从自己身边解放，获得幸福，而自己则可以加入『学校童子』的圆阵，保护一无所知的小孩子们，替惺实现心愿。

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自己所付出的一切，应该都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

连菊都为此牺牲了，终归还是一场空。它带来的，是更生死亡的绝望——最为关键的是，它给启带来了新的使命，新的欲求。

启现在，知晓了这个世界的存在。

这里是神的世界。他现在弄明白了，不了解这个世界就去画『放学后』，当然不够。

不可能够。因为这个世界正是『放学后』的根源。

所以，必须把它里画下来，必须把它『记录』下来。能够把这个世界的『情报』带回去，并且让大家了解的话，应该能给『委员』完成真正的『记录』提供重大线索。

然后，启就能够把『画』完成。

就能够将那张本来不足的『放学后』的画作完成——对这蛮不讲理的现象报一箭之仇。

他有了欲望，有了希望。

他凭着这份意念，气喘吁吁地往前走。

生命随着肺里呼出去的气息泄露出去，体力逐渐从双腿中，从身体里丧失。嘎吱、嘎吱……他的脚，踩实了小孩子的白骨。每走一步，脚的耐力和体力都在被剥夺，遥远的铃声令时间感彻底错乱，慢慢地、慢慢地削弱着他的精神。

「…………！」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凭感觉不止走了一两个小时。他越往前走，脚步就变得越慢，气息就更加急促，脚像灌了铅一样越来越难抬起来。

照这样下去，最后必然动弹不得。

那样就无法回到原本的世界里。

不能停下脚步。

但是他隐约明白，哪怕一直走下去也不能保证回得去，自己没有任何根据任何希望，就只是在往前走，就只是被想要回去的欲求，被恐惧、焦躁在背后推着走罢了。

启，很清楚。

自己其实没有任何离开这里的办法。

这一定，已经，意味着绝望。他不愿那么去想。一旦那么去想，可能直接就疯掉了。

但是

「！！」

如同肌肉里穿进钢丝般一直作痛的脚，终于还是抬不动了。脚尖被白骨绊住，腿像折断了一样跪了下去，最后像女孩子那种姿势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当即就想起身，但又沉又痛的脚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就只是打颤而已，怎么样也支不起身体。

动不了了。

一步也动不了了。

一直被启抛在身后视而不见的绝望，终于追上了停下脚步的启，一点一点钻进他的胸口。

「啊……」

启抬头看天。天空被迟暮烧得火红火红，红得令人快晕过去。

面对那铺满整个视野，似是要把人灵魂吸走的赤红色，启感到当救命稻草一样始终死死抓着的希望，渐渐溶化在那赤红的空虚之中。

动不了。

回不去。

心底里的希望仿佛头上那赤红的天空抽走，空虚的绝望渐渐泌出，满满占据了内心。

感觉心底里有什么东西绷断了。维持求生欲的某种东西断掉了。

启无法再承受这份孤独，无法在承受白白等死的时光。

启要被一直留在这里，回不去，也见不到任何人，不会留下任何东西，在那孤独与空虚的折磨中饿死渴死。他将经历漫长的痛苦与绝望，最后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衰弱而死。

「………………啊」

不要啊。

一道泪水启的眼中流下。

他抓住插在腰后皮带上的调色刀，拔了出来。

他双手握住调色刀，高高举起，刀尖对准了自己扬起的脖子。

他已经明白了，离开这里毫无希望。

既然如此，与其在绝望与痛苦中等死，索性不如……

此时此刻，启，念出了一声。

「——————妈妈」

他最后想到的，是自己的母亲。

他早已决定让自己一死了之从世上消失来换取母亲的幸福，注定不可能再见到母亲，此刻却想再和母亲见上一面。

然后，他的脖子。

被一只身后伸来的手，抓住了。

７

「！？」

手机突然响了。

睡着的惠从睡梦的深沉泥沼底层被枕边响起的电子音强行拖拽上去，苏醒过来。

「……唔……嗯？」

意识还不能充分调动眼睛还有手脚，她在朦胧感觉中把手伸向床头，抓住手机。她首先想到是职场打来的，但屏幕上显示的却是陌生的手机号码，接着她又看了看现在的时间。这个时间来电话，就算是职场打来的，肯定也是非常紧急的情况。

四时四十四分。

打错电话？还是别的情况？

惠用昏沉的脑子去思考，但面对响个不停的铃声始终想不出不接的理由，便按下了通话键。

「……喂喂？」

惠尽力收起起床气，向电话那边问了过去，而随后得到的回音稍稍出乎她的意料。对方竟然还是个小孩。

「……那个，请、请问，您是二森同学的、妈妈吗？」

声音有些沙哑，是个男生。

在他身后能略微听到「噶——、咚——」像是学校铃声远远传来的声音，但惠还没来得及对此产生疑问，首先陷入深深的疑惑之中。

「咦？」

她一时间没明白对自己说了什么。

启同学？妈妈？不明白在说什么，完全听不懂。可是在一瞬间的思考停止过后——就像厚厚的一层膜突然破掉了一样，惠突然回想起来，清晰地掌握了情况。

「啊，呃……嗯，我是」

惠慌张起来，十分动摇，同时又在掩饰内心的动摇，这样答道。

她动摇了，因为她对自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启是谁而感到后怕。这对于惠来说，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惠浑身冒起鸡皮疙瘩。

「我是……你是，启的朋友吗？」

但惠坚持装作平静，先是问了过去。

惠早已习惯在小孩子面前故作镇定，表现成人风范。她假定对方是启的朋友，首先予以提醒

「这个时间打电话，是不是不太合适」

「唔，呃……那个，对不起」

对方竟坦诚地道了歉。这个男生像是不习惯打电话，又或者不擅长跟人对话，但在努力试图沟通。

「但是找您是关系二森同学的事……那个，二森同学回家了吗？」

「诶？」

她本以为是搞恶作剧，但实在没办法不假思索草草这样断定。最关键的是，这个男生的提问让她感到特别不对劲。

回家了吗？

那还用说，这孩子到底在说什么啊？

这话什么意思？莫非是他昨天跟启一起玩还是什么，后来出了什么状况，担心他有没有回到家吗？

但为什么选在这种时间？

还要打电话？

不，更关键的是，这孩子为什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首先启不可能没有回家，要是没回家肯定是出事了，早就报警了。

启当然回家了。

自己知道启回家了。

也确认过了。

确认……？

一眨眼的功夫，惠的脑子里真是千头万绪，但一想到这里却立刻浑身发寒。

并没有确认。

昨天从回到家到入睡，惠仅仅是主观断定启正睡在隔壁房间，一次都没有亲眼确认过。

「…………！！」

为什么？

惠猛地从被窝里起身，慌慌张张冲向了槅扇。

她完全忘记自己还在打电话，嗙的一声用力抓住槅扇，急忙打开了这面后来安装的槅扇。

人不在。

房间里边上堆放着大量的绘画和材料，中间空出来的地方铺着被窝，但本该睡在被窝里的儿子却不见踪影。

「咦……咦？启……！？」

被窝空的。

拿着手机的惠陷入恐慌。

自己的儿子还是个小学生，这种天都还没亮的时候竟然不在房间里，而且自己竟然一直都没发现。这个情况给身为人母的惠带来的，毫无疑问是彻彻底底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惧。

「启！？」

惠喉咙里迸发出声嘶力竭的声音。

失踪。慌乱。什么时候。为什么。但想这些没有用，改变不了孩子不在的事实。毫无头绪。

报警？这个想法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接着她想起握在手里的手机，同时想起现在还在通话中。

「喂，你知道情况吗！？」

惠如吼叫般对电话说道。

「启不在啊！你知不知道他在哪儿！？出什么事了！？」

「咦。啊，是的。呃……那个……」

电话对面的男生似乎慌乱的惠吓到了，吞吞吐吐地说道

「我估计，他…………在学校……」

说完电话就挂了。

「啊！等等！」

惠慌张地喊过去，迟疑片刻之后翻找记录回拨过去，但对方不再接听电话，电话里传出关机的提示音。

「……！」

心急如焚。

线索断了。

只拿到了「学校」这个词。

惠拿着拨不通的手机，立刻抬起头来。

「启……！」

惠从衣架抽走最基本的上衣，急急忙忙披在睡衣上，揣在兜里没拿出来的钥匙串随之作响。她没穿袜子直接把脚塞进鞋子，依赖着仅有的一缕不确切的希望飞奔出家门。

†

「……这样就行了吧？」

由加志嘀咕了一声。他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俯视着手里再次关机后黑漆漆的手机屏幕。

启为保险起见，将母亲的电话号码告诉过由加志。由加志刚刚拨打了启母亲的电话，并提示启可能人在学校。他所做的，就只这些。

尽管只做了这些，但他认为凭着手头的东西和所掌握的信息已经尽到了自己所能。

由加志看了眼地板，看了眼地毯上用血画的图形，还有那手拉着手的许多火柴人与栏杆状的长方形。

由加志推测，那是校门，是学校的铁栅栏大门和『学校童子』的亡灵圆阵。然后那边掉落着象征启的牙膏状油画颜料，示意要救的对象。

菊所传递的情报寥寥无几，『放学后』又结束在即，由加志所能想到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充其量也就这些了。向外界传递信息，传递给能去找人，能够救人的人。但是，只要向大人传递『放学后』的事情，记忆就会被消除。因此，他只能含糊地透露想要传递的信息，说太明白可能适得其反，导致无法挽回。

他在短短时间里努力进行了思考。

这样就行了吗？他完全不敢确定。

「堂岛同学，这样……真的就行了吗……」

由加志一副像是虚脱的状态看着血字问过去。

结束的电铃声已经过去，之前充斥着房间的『放学后』的气息已经连残渣都没有剩下，外面的天空也开始微微亮起来。能够回答问题的就只有菊的亡灵，但现在她也完全没有再在这个世界现身的余地。

８

微明的清晨天空下，惠朝着学校奔跑。

她掌握的线索毫无根据，非常不可靠。她按道理应该报警，但说不出为什么非常肯定，现在就应该去学校。

她莫名地坚信，不这么做就来不及，必须分秒必争。

她被这股莫名的确信推动着，向学校狂奔。

「启……！」

她在急促的呼吸中，呼唤孩子的名字。

急切的心流露在她的声音中，让她飞奔而去。

她一个平时并不运动的成年人，很快开始气喘吁吁，肺在发出抗议，心脏在负荷下跳得飞快，双腿很快就开始发酸发痛。纵然如此，惠依旧拼命奔跑，寻找着不见了的启，向小学奔跑。

「…………」

那所步行约十分钟到达的小学，很快就出现在一路奔跑气喘吁吁的惠的面前。初出的晨曦穿不透阴云，蓝靛靛的天空之下，没有一丝灯火的小学校舍就只有周遭被路灯照亮，仿佛一座巨大的墓碑耸立在住宅区内。

惠终于抵达了启就读的小学，但那里自然是冷冷清清。

校园里鸦雀无声。气喘吁吁的惠隔着围网向漆黑的校园中窥视，寄希望于有人在里面，想试着进去瞧瞧，沿外围绕着走向正门。

——启，你在哪里？

同时，她心里如祈祷般念着，问着。

她寻找着启，至于启为什么消失的问题暂且搁置。当务之急是启不见了，其他的都不考虑。

大门进入视野。路灯灯光中的巨大铁栅栏门出现了。

目光所及之处依然不见人影。但她先且走到大门前，向门中窥探，看看里面有没有人。

但是

一片死寂。

不论大门还是里头的校园，都鸦雀无声。

哪里都是空无一人。当然，也没有启的身影。

「…………！」

惠焦躁不已。她怀着莫名的确信来到了这里。没有道理可循。她并不是凭借着什么母亲的本能，或者超越真理的爱之类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到这里，而是被更为阴暗的，类似于恐惧与负罪感的另一种感情所驱策的结果。

当接到那个陌生男孩的电话时，她的意识条件反射地做出了否定，原本决定当做没接到过那个电话，但唯有一点千真万确。

惠——

差点就把启给忘了。

自己不惜抛弃过去的生活去斗争，去保护自己唯一的孩子，爱他胜过了自己的生命。可是，自己居然把他给忘了。那不可能是睡糊涂了。直到那通电话里提到启的名字，也就是直到被来电吵醒，接通电话后听到名字之前，自己在这段时间里把启彻彻底底忘得一干二净。

启的名字，他的人，包括自己身为母亲的事实，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尽管当初条件反射地予以否认，可是被紧迫的时间穷追猛赶，在罪恶感中不断回味，最终不得不承认，这是极端不正常的情况。

不是忘事那么简单，而是更为异常，更加致命的某种情况。

直至那一刻，孩子的存在竟从自己的意识中彻底缺失了。这个情况令人后怕至极。

「…………！！」

我的孩子要被夺走了，包括他的存在和记忆。

肯定发生了不寻常的情况。

所以，惠相信那通电话里少年说的话。因为，就是那个少年说的话让自己想起了启。所以她相信启就在这里，尽管现在看不见，但肯定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

另外，惠的直觉也肯定，启就在这里。

没有什么道理，惠仅仅顺应着直觉，如祈祷般在校门前大喊。

「启！你在吗！？回答我！！」

启在那里？让我见启！把启还来！！

对不起！差点忘了你，对不起！所以快回来吧！不要从我身边消失！

惠的心中也在大喊。嘴上，心里，都发出呐喊。

「启————！」

她呐喊。眼里浮出泪花。

就在此时。

——————妈妈。

感觉不知从哪儿听到了启的声音。

惠诧异地张大双眼，猛然转身，向空无一物的空间伸出手去————

†

抬头望着赤红的天空，瘫坐在白色的道路上。

就在调色刀的刀尖正要扎向喉咙的那一瞬间，启感觉自己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的声音。

「！！」

就在这个，根本不可能存在人声音的虚无世界里。

启————！！

是母亲的声音。启诧异地张大双眼，刀尖停了下来。当他下意识循着声音正要转过身去的时候。

他的脖子被一只手碰到了。

一只，不属于人类的手。

「！？」

启大吃一惊。但紧接着，他的后领被用力抓住，就那样被重重向后一拽。

启被拽倒在地，顿时天旋地转。接着那一刻，他感到一股似是强烈眩晕的感觉。这个感觉就和来到『放学后』那一刻所感到的感觉十分相似。这个被抓住后领向后拽倒的感觉，与过去在屋顶上险些被『红斗篷』害得掉下屋顶，最后被菊救下来时非常相似。

然后——

回过神来之时，天空一片漆黑，眼前是亡灵的圆阵。

启愣住了。他的眼前，一排亡灵手拉着手背对着他，像锁链，像屏障一样挡在瘫坐在的地面前。

「什么……！？」

启对这个情况感到混乱。最为深刻的，是这一幕给他带来的异样感。

这毫无疑问就是『学校童子』的亡灵圆阵。但是，他从未见过圆阵背对自己的情况，最关键的是，大门和学校位于圆阵的另一边，这个情况显然不同寻常，令人匪夷所思。

启现在，在亡灵圆阵的外面。

他完全搞不懂，为什么会弄成这种情况。

茫然中，他又有一个发现，而且那是远比自身现状更为重大，绝不能忽视的情况。

菊，加入到了亡灵圆阵之中。

就在校门正前方，最新的人所加入的位置上，菊背对着启站在那里，和身旁两侧的孩子拉着手，组成了圆阵的一部分。

「…………！」

启哑口无言，默默注视着她的背影。

这一幕绝对不容忽视。那里本来是启要代替惺去的地方。

于是，他完全发觉现在发生的情况。菊代替了自己，做了自己打算替惺去做的事。

「喂……」

启颤抖着呼喊过去。

亡灵没有回答。面前的死者不通人言。跻身其中的菊没做任何回应。

「你……！」

我又没求你，又没让你做到这这一步……这些话没说出口。启两手撑在地上，身子瘫软，望着菊的背影，把几欲破口而出的失望和怒骂憋住一般沉默了一阵，之后硬是什么都没说。

取而代之，他这样说道

「谢谢你……救了我」

这话言不由衷，但还是说了出来。

启感觉背对着自己的菊轻轻一笑，但知道这一定是错觉。

这时启的背后，从黑暗的另一头传来了遥远的声音。

回答我！！启————！

那是母亲的声音。启挪动相关了铅一样的双脚，东倒西歪地站了起来，转过身去，背对着亡灵与学校，摇摇晃晃地循声向黑暗中迈去。

…………………………

†

「启！！」

回过神来，启手被抓住，已经从黑暗中被拉了出去。

他听到呼喊自己的名字，紧接着是一瞬间的强烈眩晕。然后，模糊的视野渐渐变得清晰，只见眼前是旭日初升的云天之下，自己在学校的大门前，被妈妈抓着手紧紧抱住。

「咦……」

「启！！太好了……！！」

妈妈盯着启的脸，向启呼喊，流着泪紧紧把启抱在怀中。

在疲劳、打击还有眩晕多重作用下基本陷入失神状态的启，就这样被妈妈抱住好一会儿都没能理清状况，在妈妈的怀抱中眼看着泪花往外冒。

「呜……呜啊啊……！」

启，哭了。他本来没想哭的，但泪水和呜咽却止不住。

明明早在几年之前就已经决定，不会再在妈妈面前哭的。

启被妈妈紧紧抱在怀里，哭啊，哭啊，怎么都停不下来，一直嚎啕大哭下去。

终章

我们抗争的『那些东西』没有名字。

我们手中没有同『那些东西』一战的力量。

但是。

†

凄惨的第三十轮『放学后委员活动』结束。

启被妈妈拖出了『放学后』，得以生还。

不知何处传来妈妈的声音，他被声音指引着，在伸手不见五指，彻彻底底的黑暗之中前行。然后，他胳膊被母亲抓住拽了过去，从『放学后』的世界脱险。

他莫名地意识到，当时的自己如同遭遇了神隐，差一点点就要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被救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妈妈看到了什么，又是怎样找到自己，怎么救出自己的，在那之后妈妈只字未提，因此启并不清楚。

而且，妈妈对启也什么都没问。启很珍惜妈妈的这份关怀，他自己也不愿提及那方面的事，因此他无从知晓那次事件在母亲眼中是什么样的。

只不过，母亲对启日常的过问多了一些。

启也不再想着为妈妈而死了。

他依然觉得自己对妈妈人生造成了负担，这样的意识并没有消散。尽管没消散，但他意识到就算是那样，母亲依然希望他活下去。这并不单单是理性上的理解，更是有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真切体会。但是，不再考虑为母亲而死的最大理由并不在于这一点。

而是因为，启失去了手段。启没有办法在自己死的时候不让妈妈伤心，没有办法让妈妈忘了自己。

回来后的启，已经不再是『委员』了。

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他星期五都没有接到召集。

然后，那些最后几乎将他房间淹没，威胁他生活的大量『无名不思议』，统统都消失了，全都看不见了。

也就是说——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毕业』吧。

启并不认这是因为自己借由那幅画完成了『记录』。那幅画还有不足之处，还并不完整。

启认为是其他原因。

会不会是因为，那个时候被拉出了『学校童子』圆阵外面呢。

但是，他无法再见到能对这个推论给出意见的『太郎同学』，无法判断猜测有几分正确。谁都没有能够离开，留希都没能离开亡灵圆阵，为什么唯独自己出去了呢。

启只能想到那时看到的，菊的背影。

†

由加志依然还是『委员』。

在启将自己已经不会再接到召集的事情告诉他时。

「啥！？」

他大声惊呼，投来无上的欣羡。

但对启而言，这个结果并不是自己想要的。因为，那幅『放学后』的画也没完成，而且也没能够把那天见识到的“神的世界”告诉给『太郎同学』。

他认为那一定是重要的情报，如果能够告诉『太郎同学』，和大家共享，或许能让给后面的『委员』们减轻一些负担。最重要的是，启自认为如果能够再次踏入『放学后』，一定能凭着那份经验确确实实将『放学后』的画作完成。

然而——启生还后最为惊讶的事情是，那个“神的世界”的记忆竟然从自己脑子里飞快地消失了。

启是个不折不扣的画手，但凡认真观察过的画材几乎不会忘记。然而，那段“神的世界”的经历本应该无比深刻，但记忆却如溶剂挥发般从头脑中丧失掉了。

仔细观察过的画材，其细节、全貌、印象，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飞速崩溃，还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仅仅就只剩下红色黑色与白色的记忆。将“神的世界”的存在告知『太郎同学』的意义已然大打折扣，再去后悔也无济于事。

取而代之，启画了『放学后委员』们的集体画。

上面有惺，有菊，有真绚，有伊露玛，有留希，有由加志和自己，然后还有『太郎同学』。

在一幅画里，把大伙都画了进去。他趁着没忘，画了进去。

他很害怕，害怕关于大家的记忆搞不好哪天就会像“神的世界”的记忆那样挥发掉，再也想不起来。

然后他决定，完成这幅画之后就再也不去画了。

要画的，仅此一幅。

他不能再画了。因为对于启来说，画画是“克服”。

惺死了，菊也死了。克服这个痛苦，是罪。

所以，启不再去画『放学后』。

再也不画。

启把那唯一的一幅画，立在了房间里最醒目的地方。

为了每天都能想起大家。

为了不让自己忘却，为了哪怕『毕业』之后也永远不要遗忘『放学后』。但就算这样，他依然觉得记忆在一点一点淡化，每当看到这幅画，难以控制的焦躁情绪便牵动心神。

†

「……我说，你觉得这个该怎么弄？」

启不再是『委员』大约两个月的时候，由加志说这样说道，给启看了一样东西。

即便没有什么事了，启依旧常常去由加志家里。他并不是去做什么，基本上只是闲聊而已，确认双方交谈的内容是否对得上，确认完了就道别。但也说不清为什么，双方都不反感这样，这个关系便一直保持了下去。

就是这样的一天。

由加志把自己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拿给启看。

启主要因为经济上的原因很少有机会能接触器械，因此不具备相应知识去判断上面所示内容是什么。启面露难色，但由加志敲下一个按键，启动文件之后，启立刻大吃一惊，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段视频文件。

画面是拍摄油彩画的内容。画中描绘的是夜晚的学校走廊，走廊的地上铺满了盛开着五颜六色花朵的植物，一个手持扫帚的少女站在绚烂纷飞的花瓣之中。

很快乐曲开始播放。这首曲子以风琴为主旋律，可爱中又带着灰暗的韵律。

接着画面开始运动，油画中的女孩子以逐帧播放的样子，咕噜咕噜转着圈。

画的张数明显不够，称之为动画实在不够完整，但就算是断断续续逐帧播放的形式，女孩子也算是转了起来。

在那个犹如玻璃生态瓶静止的世界里，女孩转着圈。在仿佛时间停止般，静止在半空中的色彩斑斓的花瓣中，就像魔法一样，唯独女孩转着圈。她犹如一位花仙子，如梦似幻地转呀转呀，就像八音盒上的人偶一样转呀转呀。

「…………」

启一言不发地注视画面。

那是惺过去制作的视频。菊作曲，启作画，由惺来制成视频，本应该是那样的一段视频。

惺还没将它完成就突然去世了，它应该也随之消失了才对。

启呆呆地注视着本来应该没有机会看到，现在却突然完成的视频。

「……为什么」

「那家伙把制作到一半的视频放进了“遗书”的文件里」

启自由自主地呢喃，由加志回答了他的疑问。

「我又没搞过视频编辑，又没软件，电脑型号也不一样——所以我买来软件，学了制作方法，但我想因为系统不一样，那家伙的半成品没法顺利打开，到头来不得不自己从头做起，一直弄到了现在」

由加志挠着脑袋，一副非常嫌麻烦的口吻说道。

启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视频，直至乐曲播完，直至显示短短的制作名单。

视频放完之后，他依然一动不动，一直一动不动。

由加志尽管特意表现出非常嫌麻烦的态度，但见启的反应实在太过呆滞，最后禁不住担心地问了过去

「喂，喂……你还好吧」

「啊……呃，嗯……我没事」

启作出回应，但还是像丢了魂一样继续注视着已经播完的画面。由加志一时对启那样的反应感到怀疑，观察了一会儿，最后像是失去了兴趣，叹了口气向启问道

「总之，它终于算是完成了……你准备怎么做？」

「……？」

隔了许久，启才终于朝由加志看去，反问

「你说……什么怎么做？」

「就是说，虽然我只有外行人水平吧，但难得做出来了，所以就想，是不是把它传到网上？」

「网上」

听到这个词，启轻轻嘀咕了一声，目光垂了下去，不久答道

「对啊……就这么做」

他把脸抬了起来。

「把堂岛同学活过的证据留下来吧。毕竟，大家都已经把她遗忘了。我觉得，至少惺会这么做」

他做出了决定。

「拜托了」

「好」

由加志点点头。

谈话到此结束。

这件事过程如何，最终结果如何，启没有去确认。

但是，已经消失的少女曾经存在过的证明，悄悄地留在了互联网上的一角，现在依然在转呀，转呀。

†

岁月匆匆流逝，启迎来了真正的小学毕业。

毕业典礼那天，当启所有事情办完，离开小学大门的时候，他握紧左手，让削尖的无名指指甲扎进手心。

为了铭记，为了不忘。

为了避免像由加志讲过的那个实例，在毕业的同时忘记『放学后』的事。

然后，他如此将记忆与感受连带痛楚铭刻在手心上后，他在刚出校门的地方转过身去，把带着的行李放在脚下，将两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伸直搭成一个框，以能够看到大门和操场的构图将景色纳入方框中。

「…………」

他还想再看一眼满是墓碑的操场，以及大门前的亡灵圆阵。

但是，方框中的景色与肉眼见到的无异，没能透视到『放学后』。然后，像那时候已故的菊将手搭成『狐之窗』叠在启手上的情况，再也没有发生过。

†

又一段岁月过去。

†

那位少年一眼看去就只是个平淡无奇的初中生。

他身着黑色立领款初中制服，个字偏矮。他坐在安静的教室里，上着数学课，似是任凭自己的个性埋没在周围相同着装的少女少女们之中。

他没有值得一提的特征。包括发型、制服、摆到课桌上的笔记用品、挂在课桌侧面的包，无一彰显他的个性。另外，他也没佩戴任何装饰品。但仔细观察会发现，有着唯一一处奇怪的地方。他搁在桌上的左手，唯独无名指的指甲削得尖尖的，就像剑尖一样。

他规规矩矩上完课，课间休息也没和班上同学多聊什么，静静地又开始上下一节课。

他很认真（除了笔记本上涂鸦特别多，而且画得好莫名的好），态度极其认真，准确说这种态度给人感觉略显机械，略显空虚。他以这样的态度平淡地消化掉这一天的全部课程。

放学了。

他在学校没有亲密的朋友，也没参加社团，所以一放学马上就会回家。他属于典型的那种，尽管并不叛逆但也不觉得校园生活有任何价值的类型。

回家路上他也不会去逛什么地方，直接回家。

他对校园生活没什么兴趣，但在校外也同样不存在任何乐趣。

他每天一上完学就回他住宅楼里的家里过夜，到了早上又出门上学，然后又认认真真上完课回家。他上初中已经一年多了，这一年多来一直如此，如同一部沿轨道运行的机械，重复执行着枯燥乏味的生活流程。

今天一样，他放了学直接回家，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感触，就像厌倦了这个世界，没有表现出一丝兴趣。

不过，他在回家路上一度止步。就只有一次停下脚步。

在途径住宅区中他毕业的小学母校门口时，他停在路边，一时间目不转睛望着大门。

「……」

然后，他把包缓缓放在脚下。

接着他双手前伸——

用食指和大拇指拼成一个方框，

把小学和大门的景色置入框内。

就像摄影师构图取景的动作。又或者说，像画家。

他就那样对小学大门观察了一段时间，这时，某种强烈的感情在他此前毫无表情的脸上一闪而过。

「……」

两手放了下去。此时，他的表情已经变回之前那样，毫无波澜。

他捡起放在脚下的包，随即目光从学校移开，转身就走继续回家，头也不回。

到这里，一天即将结束。昨天就是这么过去，前天也是，再之前也是，再再之前也是。

今天本来也应该就这样过去。

但这一天——跟平时有所不同。

「请问」

噶啷……忽然响起双肩书包金属件的响声。

然后，一个声音叫住了他。有个小学生从巷子里出来了。

那是个男生，大概在读高年级。男生除了背上背着一个用得很旧的黑色双肩书包，一只手里还提着看上去沉甸甸的袋子，从袋口能看到里面装满了画水彩的用具。

「你也，画画吗？」

男生朝背对自己停下脚步的少年问去。

「我也是，那个，刚才是」

男生说着，把包放在地上，用两只手的指头比划成方框。就像少年刚才那样。

「……」

少年还是没有回答，只把目光转向了男生。

被沉默的初中生直勾勾地盯着，这个小个头的小学男生不禁表现出了退缩。但是，他马上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敛去表情，张开左手伸出去给少年看。

「我听说，有过去的『委员』愿意帮忙」

然后，男生问了过去。

「那个说的，就是你对吧？」

男生左手无名指的指甲，削成了剑尖一样的形状。

「……」

少年缓缓直面男生。

然后，他——二森启，严肃地注视这个男生，隔了片刻之后开口说道

「这样啊。那么你就是现在的——」

第三卷 后记

首先是陪伴这个故事一直到这里的各位读者朋友，然后是辛勤付出帮助本书出版的各界人士，我向大家致以诚挚的感谢。

初识本人作品的朋友，感谢您拿起这本书。

已经是老相识的朋友，好久不见。本作《放学后委员》是本人时隔五年的新作品。

总之，正如您看到的这样。

接下来————

这五年。

因为我孩子的缘故，这段时间处于歇业状态。在这段时间里，我的两个孩子都已经上小学了。

其实这个情况与本作《放学后委员》几乎没有任何关联。我属于面对过去儿时的自己进行创作的类型，并不是因为当上了小学生的爸爸就想让孩子读一读才写出这个故事，断然没有这类想法。我不需要感想。我的精神状态跟那种写了小说只拿给朋友看，但在家把写小说的笔记本锁进抽屉里不让家人看的初中生差不多。家人偷偷看我管不着，但要当面告诉我感想就得打仗了。你不会不懂吧？

这就是这样一部作品，各位读者朋友感觉还算满意吗。

这篇后记在故事告一段落写下。我本来属于「不擅长写后记」的那类人，但后来玩起了时下流行的SNS，结果在这个叫做SNS的东西就是每天都写像是后记的东西，久而久之不仅习惯了，而且该写的事项全都被SNS那边吸走了，正式到了写「后记」的时候反而更不知道该写什么好了，苦恼更胜过去。

还请大家多多关照，望有缘再见。

预定，续集继续发行。

二零二四年 三月 甲田学人

第三卷 插图

第三卷 蜜瓜特典『放学后委员』的放学后 ~真绚与伊露玛~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国最后的良心ito

翻译：轻国最下头的翻译

真绚跟平时一样离开『打不开的房间』，跟平常一样准备打发时间熬过『委员活动』，这时她有个主意，没有像平时那样去自己负责的地方，而是走向了别的方向。

「咦？」

随后，身后有人喊她。是伊露玛的声音。真绚转过身来，伊露玛便快步靠近真绚站定的地方，用疑惑的表情看着真绚，问

「那个，真绚同学平时不是去那边的吧……是要去哪儿？」

「图书室」

真绚答道。她本想去做无聊的『委员工作』，但心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重新找个可以打发时间的地方。

「图、图书室？为什么？」

「反正也很闲，就想能不能看看书」

但伊露玛听了真绚这样回答后，毫不掩饰地怕了起来。

「咦，可是……图书室……不吓人吗？」

「没有啊？为什么？」

「那里有可怕的书……我虽然喜欢看书……图书室和书店都喜欢，但因为有那种吓人的东西，会害怕……」

「你不是喜欢看书吗？那你要怎样得到要看的书呢？」

「我尽量不看可怕的地方，三两下把书挑好就借好或者买了……」

「好吧……」

真绚边走边附和伊露玛，同时心里想着：原来伊露玛买完或者借完书后会直接回家啊。

这对振轩来说就做不到。真绚的母亲不给真绚买时尚杂志之外的书籍，甚至把只要把超出学校读写规定最基本要求的书带回家，妈妈都会明显表现出不开心。

母亲认为真绚掌握知识会被认为是嚣张，对模特工作带来不利影响。所以真绚是个不看书的女生——碰巧有机会在图书室之类的地方专注看书的时候，真绚也总是在心里对自己辩解那是情况特殊迫于无奈。

现在也是如此。

因为『委员活动』无法逃避。因为有段躲不开的闲暇时间，所以无可奈何。

她一边辩解，一边到达图书室。

『有』

看到里面灯亮着，门上贴着警告，得知不能进入图书室后，真绚发自心底感到失望地叹了口气。

第三卷 Gamers特典『放学后委员』的放学后

※注意！

本篇故事为第三册开始登场的人物，推荐读完本篇后再看。

†

事情发生在启和菊一起开始常常上由加志家之后的一次拜访。

「……远藤君，你见过『太郎同学』吧？」

「嗯？就最开始的时候见过几次」

启无意地问了出来，然后由加志回答。那个问题问得很随意，只是个讨论中顺带问的，连为什么问都不记得了。由加志对问题本身的回答不是关键，他后续说的话让启感到十分意外。

「怎么说呢……总觉是个跟我相处不来的家伙」

「咦」

启不由自主看向由加志，由加志反问「怎么？」

启很意外，他以为肯定是反过来才对。

「没……因为你们都对超自然现象那么精通，就觉得你们应该谈得来」

「啥？」

启刚开口，由加志便毫不掩饰表现出厌恶，颦蹙着说道

「跟那家伙怎么可能谈得来」

「但是，你们不是可以在共同的话题上讨论吗？」

「我说，你肯定觉得超自然现象都一样是吧？风格不一样啊。我专攻的是超能力、不明飞行物、未确认生命体、魔法之类等，是这个莫名其妙稀里糊涂定了规则的无聊狗屎世界里最后仅存的净土。我是健全的超自然发烧友。我想，那家伙估计对这类超自然现象没有任何兴趣」

「是吗，有那么回事吗」

「就是。再说了，那家伙虽然精通，但其实讨厌超自然现象吧。我猜他绝对不想在超自然现象的话题上聊的热火朝天」

由加志平时说话结结巴巴的样子彻底一变，滔滔不绝连珠炮似的主张道。听着他说的启也点点头，觉得他说的似乎很有道理。

「再说了，那家伙绝对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你们受得了那家伙？我对他的记忆就只有冷嘲热讽」

「……差不多吧」

「虽然没跟那家伙没怎么聊过，但我一眼就看出肯定跟那家伙不对付」

启不经意地想了起来。那是他之前已经遗忘的一件事。那是在第一次去见过由加志之后的『放学后』，向『太郎同学』汇报经过时的事。

「我们见过第七个人了」

「哦」

「你的反应不是很好啊」

「我不感兴趣，对继承的内容也不感兴趣」

「……」

「虽然没跟那家伙没怎么聊过，那我觉得就是跟他不对付」

想起来了。

由加志和『太郎同学』的态度，完全一致。

第四卷 朱音小学篇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国最后的良心ito

翻译：轻国最下头的翻译

序章

＞放学后委……编辑委员会

7/20（日）

不好意思突然来件打扰。

我是朱音小学的『放学后委员』。

我拜读了你制作的『委员指南』，令我茅塞顿开。

因此，我看到底页就联系了你。

请帮帮我们。

我们学校的『委员』现在处境非常危险。

放暑假前已经有几个人牺牲了。

不知是这样，还发生了难以置信的情况。

情况实在是让人无法理解。

我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求求你了。

我不知道这么求你对不对，但还是希望你帮忙。

我想，光靠我们已经束手无策了。

再这样下去，肯定大家全都得死。

这可能是给你添麻烦，但我们实在没有别的指望了。

请至少听听我们的情况，

哪怕给点有用的提示也好。

拜托了，我等你回信。

已读 23:27

7/21（一）

留下这个账号正是出于这个目的。

我听你讲，请联系我。

7:31

非常感谢！！

拜托了！！

已读 7:33

语音通话 56:32

7:57

将叙述整理之后，和帮手谈过了。

我们商量之后，给那些『怪物』做了命名。

19:23

『学校童子』

『三条腿的莉香』

『梅莉小姐』

『蓝眼人偶』

『会动的人体模型』

『会动的骨骼标本』

『红蜡笔』

19:39

对于这些怪物。

今后要用命名来称呼，

也要用命名进行记录。

19:48

另外，对所有怪物也要用『无名不思议』称呼。

19:55

啊，读音是『nanafushigi』。

命名是限制它们的第一步。

20:04

就说到这。

明天见。

20:09

第四卷 朱音小学篇 第一话

『三条腿的莉香』

有一名女性，

瞧见地上有只女孩子玩的娃娃。

她捡起来一看，发现娃娃有三条腿。

那第三条腿呈棕色，令人毛骨悚然。

女性吓了一跳，娃娃掉了。

「我是莉香，被诅咒了」

结果娃娃开始不停说着这句话。

那声音从耳旁消失之后，

女性就戳破了自己的耳膜。

１

天花板上的电灯缓缓地，缓缓地亮了。

然后它还没完全亮起来，就像是半途力气耗尽似的又忽然熄灭了。

「…………」

漆黑。

然后，灯缓过气来似的，在天花板上又亮起来。

亮度缓缓增强——接着力尽，熄灭。

漆黑。

「…………」

灯一灭，这屋子里面便立刻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抵抗那黑暗的电灯，那点点灯光就算是即将力尽最亮的时候也只不过如黄昏余辉那样虚弱。

接着，它又无力地熄灭了。

漆黑。

不久又昏沉沉地亮起来。

接着力尽，熄灭。

漆黑。

「…………」

就像心跳，又像呼吸，电灯不断重复，缓缓亮起又熄灭。

地方这么大，光亮起来的时间又那么短，实在难以把周围照亮。这个房间给人的感觉，几乎就是黑暗的概念本身。

房间宽阔，漆黑。

灯，又亮起来。

房间被垂死的电灯断断续续照亮，当中所浮现出的景象，是一所学校的教室。

这是一间小学教室，而且它还很新，很干净。

几乎没有伤痕和污渍的儿童桌椅以及教室前面的讲桌，近乎等间距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然后沿墙还有黑板、柜子、窗户、窗帘以及张贴的各种通知，显得拥挤而又充实。

这样的教室景色，彻底被笼罩在黑暗之中，然后又被断断续续缓过劲来的灯光照亮。

然后，在这景色之中——

站着一只怪物。

在教室几乎正中央的位置，就像课上正在座位之间巡视的老师一样，形态诡异的怪物正发出干瘪的声音走来走去。

怪物是个“人偶”。

它在教室正中央悬在大约成年人脑袋的高度，是个参照小孩子模样做出来的人偶的头部，焕发着很假很假的塑料质感光泽。那张得大大的眼睛还有挂着微笑的表情都一动不动，大小和真正的小孩子几乎相当。然后它光滑的脸蛋、抿嘴笑着的小嘴、不带任何感情的圆圆玻璃眼珠，都心不在焉地睥睨着周围。

然后

它脖子下面，有三条腿。

这么说不对。

准确说，是只有三条腿。

那些甚至不是腿。它支撑地面站立的部位不是脚，而是“手”。大大的人偶脑袋下面没有本来该有的躯干，截面上就只开了个洞，然后洞里直接冒出三只长长的手。

那是三只又细又长的，人类小孩的手。

那些手就像是软体动物从蛸壶里伸出的触手，为了站立而令人恶心地伸得长长，贴在地上充当脚的功能。

那端部就是小孩子的手掌，五指俱全。连接着那小手的手臂的长度却与成年人身高相当，根部还连接着人造物的头部，整体模样极为缺乏协调感，诡异离奇。

然后——那些手，不是“人偶”。

那是肉。三只手和顶在上头的塑料脑袋截然不同，完全是肉的质感。

那肉感柔软，但它的颜色又像白色又像青灰色又像土黄色，是死肉的颜色。如黏土般呈死肉色的三只手，又像黏土捏成的一样缺乏平衡感，恶心地伸长，恶心地活动，载着上面的人偶脑袋。

下面长出三只手，会走路的人偶脑袋。

只能如此称呼的异形，正在教室里走来走去。

噼啪

噼啪

噼啪

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那是三只手手掌上的肉交替接触到坚硬冰冷的地板所发出的声音。

那个“脚步声”的上面，歪斜的人偶脑袋用毫无感情的玻璃眼睛，冷冷冰冰地注视着周围。每当天花板上的灯光再度亮起，“那东西”的模样便被照亮，令人毛骨悚然地显现出来。

昏昏沉沉的光线中，“那东西”沉默的视线在教室中巡逻。

它正冷冷冰冰地探寻着，就像昆虫不动声色地寻找着猎物。

然后——

「………………！」

在那种“异形”所在的教室里，讲桌的下面蹲着一个男生。他拼了命地屏气慑息，浑身发抖。

他个头很小，佩戴眼镜，一副老实听话的相貌。他身上穿着平淡无奇的短袖便装衬衫，属于走在街上随处都能看到的穿着。但在这样的他身上，有处唯一不寻常的地方。他脖子上系着一条跟他那土气穿着格格不入的，颜色像血一样分外醒目的红缎带。

这个男生名叫越智春人，上六年级。

不用解释也知道，他藏在讲桌下面究竟在躲什么。

他藏了起来，胆战心惊，紧紧闭着眼睛。从他背后漆黑的空间里，从那不时被灯光照亮的黑暗中，一直有“声音”传来。

噼啪

噼啪

噼啪

这样的声音，从浑身蜷缩的他背后那片教室里传来。

像是光脚走在地上发出的“脚步声”，一直到处游荡着。然后，显然不是活物，却以似是活物活动的异样“气息”，正随着那脚步声一起移动。

「………………！」

春人拼了命地压住自己的呼吸，躲着“那东西”。

他现在寸步难行。只要动一下，发出一点动静就会被发现，到时候不知道回落的怎样的下场，于是他下意识藏进这个地方一步也不能走，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上个星期，都还没有那种东西。

每到周五深夜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他便会被召唤到这个地方。他过去来过这间教室多次，过去里面并没有那样的怪物，就只是一个人偶的脑袋摆在正中央的课桌上。

他就和先前一样，就和平常一样，用余光看了看那个人偶脑袋并走进教室，准备做观察记录。

结果——人偶脑袋站了起来。他吓得半死，连忙躲进了跟前的讲桌下面。可是，他的选择明显做错了，他很快就后悔了。他最开始就应该右转逃出教室才对。

结果，他无法从讲桌下面逃离，也无法高声呼救，陷入寸步难行的困境。

春人运动能力很差，过去五年里一直都是班上跑得最慢的那个，所以他最开始就不会想到拔腿就跑，毕竟就算他跑了，逃走了，肯定还是会被追上。

就跟这个『放学后』开始之后，每当他入睡之后就会做的那个噩梦一样。

在梦里，他被没有身影，只有脚步声的“某种东西”追赶。就算他拼命逃跑，路上还是会绊倒不能前进，最后被追上——然后，他的手和脚被恐怖的力量抓住，随后他便在一身冷汗中惊醒。

现实肯定会完全按照那个鲜明的可怕梦境发展。

他躲在讲桌下的黑暗之中，不敢出声，在心中大叫。

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

春人瑟瑟发抖缩成一团屏气慑息，心中不由大声呼喊，无能为力地继续听着背后的脚步声。

赤裸的肉发出的脚步声时而逼近，时而远离。

他发自内心不遗余力地默默向神祈祷，祈祷这个脚步声能离开教室去别的地方，祈祷“那东西”不要靠近，祈祷不要被它发现。

但是——脚步声没有离开教室，已经在教室里徘徊了几十分钟。

情况令人绝望。“那东西”一直留在教室里走来走去，当然也曾好几次靠近春人躲藏的课桌。

每次靠近，春人都在默念着求它不要发现赶紧离开。

他咬紧牙关，不知多少次在心中祈祷，祈祷自己不要被恐惧压垮喊出声来。

噼啪

噼啪

噼啪

脚步声再一次渐渐变大。

这是离开的脚步声又靠近了。

春人身上冒出冷汗，身上和脸上的皮肤绷得紧紧。

漆黑之中，春人孤零零地蜷缩在讲座下面。“那东西”渐渐逼近仅隔着薄薄一层木板的另一边。

「………………！！」

屏住呼吸，极力蜷缩，瑟瑟发抖。

春人拼了命地不发出声音，按捺住气息，生怕身体的颤抖还有身体里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会漏过去，被另一头察觉，怕得不得了。

在背后，脚步声渐渐靠近，声音越来越大。

噼啪

噼啪

噼啪

变大了，靠近的脚步声；只隔着讲桌一层木板在极近距离活动的气息；然后是咫尺之隔，生怕自己的存在被发现，用两手捂住嘴巴的自己。

泪水在眼眶里荡着，他拼了命地缩紧身子。

噼啪

然后————脚步声贴着背后，停了下来。

鸦雀无声。气息停在了触手可及的距离。

然后

「…………………………」

目不转睛

视线投在背上。

那停下来的气息，无声无息站住不动的“那东西”，从它大大的玻璃眼珠里释放出冷冷冰冰视线，释放出毫无生气的视线，目不转睛地投在春人背上。

春人藏身的讲桌以及周围，正被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被没有任何感情的大眼睛盯着，被堪称异样的广阔视野罩着，被强大的气息压迫着，春人感到似是有股无形的压力，觉得自己就快被压垮。

「………………………………………………！！」

不要！

我不想被发现！

我不在这里！这里没人！去别的地方啊！

春人在心里面祈祷着，呐喊着。他紧紧搂住自己的身体，生怕颤抖的身体和心脏发出声响。

「………………………………………………………………………………………………！！」

紧张。

沉默。

以及

……噼啪。

体感无比漫长的几分钟过后，脚步声再度响起，背后的气息离开了。

气息又动了起来，伴随着脚步声开始离去。

春人先是确认了半天，然后——放下了悬着的心。

「…………！」

尽管依然紧张，恐惧与悲叹过后那无穷无尽的余味缭绕不散，但危机已不记得是第几次的暂且过去，还是让他稍稍放下心来。

忍下去吧。能忍过去。

春人劝说自己。

得救的方法只有坚持忍耐。

所幸只要一动不动不发出任何声响，“那东西”就不会注意到这边。能够坚持，能熬到时间过去。只要熬过去就能得救。这已经得到了证实。

就在他证实这个结论的瞬间。

突然来电话了。

胸前口袋的手机突然接到了电话。

震动沿着皮肤传播开，同时震动还发出声响。

寂静中，会议模式的震动声响亮地回荡开来。

「噫！！」

春人被那触感和声音吓得跳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来电话！？他顿时全身冒起鸡皮疙瘩，连忙想去挂断来电，条件反射地把手伸进胸前口袋，掏出里面的手机。

紧接着，自己的周围亮了起来。

手机屏幕露在了外面，点亮后的屏幕光划破了黑暗，照亮了讲桌下面，照亮了前方的墙，照亮了黑板。

「啊」

春人意识到搞砸了。

他不知所措

「啊……啊……！」

然后在手足无措不敢动弹的他的面前

小孩子的手指抓住了头顶上讲桌的边缘

人偶的脑袋，

长长的小孩子的手，

从张得大大的视野上端，

就像触手蠕动，

在眼前冒出来——————

「————————————————————————————！！」

春人发出无比嘹亮的惨叫。

就在这一刻，长长的死肉之手眨眼间伸了过来，冰冷可怕的五指如捕食一般粗暴地抓住了他正在大叫的嘴，抓住了他的脸，抓住了他伸向前方试图反抗的胳膊。

…………………………！！

………………………………………………！！

………………

２

赶到现场后，看到传出惨叫声的教室里有只从未见过的“怪物”。

然后，那个“长出三只手的人偶脑袋”所徘徊的教室里，地面被窗外手电筒的灯光照亮。他们看到血海之中散落着春人被扯下来的手和脚，还看到剩下的脑袋和躯干不知怎么回事就像被放进烤箱里的塑料一样一点点收缩变形的场面————

「————————————————————！！」

赶来的一行人

同时发出可怕的惨叫。

†

六月二十日，星期五。

深夜的『放学后』。这个学校『放学后委员』集合地点的一楼玄关大厅里，现在五名少年少女或站着或坐着，或搂着双腿，各个神色黯淡一声不吭，有的还在流泪。

大厅里黑黢黢。

这里有四个女生和一个男生，一共五个人。这就是今年『放学后委员』的全部人员。就在刚刚，他们减少到了这个人数。

最开始男生有三个，但当中第二个刚刚死了。

他在自己负责的教室里，以异常的方式丧了命。

这里的一行人听到惨叫声，赶了过去查看情况，然后发现那可怕的一幕，最后不顾一切急急忙忙逃到了这里。

这所小学的校舍建成才五年，还很新。这里是玄关大厅，也是校舍最大的出入口。手电和电提灯的灯光，让这里的景色从黑暗中暗淡地浮现出来，当中充满了悲伤、恐惧、绝望与茫然。

玄关大厅光线很暗。

在这所学校的『放学后』，外面灯光明亮，院地和操场的角角落落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然而截然相反的是，校舍内部的灯光不知为何完全不能发挥作用，建筑物内部要么黑灯瞎火，要么就是电灯只剩下一口气似的忽明忽暗。

这个玄关大厅也不例外。这里没有灯光，本来应该一片漆黑，但外面的光线从连通户外的大玻璃门洒了进来，于是就被昏沉沉地照亮了。

除此之外，还有少年少女各自带进来的便携式光源。

这些光源很强，但范围很有限。并立的铁皮鞋柜、连接办公室的办事窗口、墙上的通知和海报，就像被截取的一样从黑暗中浮现。

除了这些，灯光还照亮了另一样东西。那就是路障。

这个大厅分别连同南北两边的校舍，但走廊不知为何被大量桌子堆积而成的大型路障劳师动众地封锁起来。

入口左右两侧是被封锁的走廊，然后前后两边是分别通往大门和操场的大型玻璃梭拉门。玄关大厅正可谓是学校的十字路口。

透过后方的玻璃门能够看到操场，操场上立着石头堆成的粗糙墓碑，数量大约有二十。然后现在没人去看的正门方向的玻璃门外面，首先能看到铁栅栏门，再往外面能看到小孩子的亡灵彼此手拉着手组成阵列的诡异景象。

此外——昏暗的大厅中，空气里充斥着细碎的电子杂音。

天花板的广播喇叭里不断发出微微的杂音，就像把沙子灌进耳朵里似的，除了刺激着耳朵，更多的是在直接削磨神经。

五个少年少女被无处可躲的杂音以及自己内心的黑暗折磨着，陷入了漫长、阴郁、凝重的沉默之中。但最后，站在大厅边缘的一个女孩向大家开口了。

「……大家，对不起」

少女给人印象是黑色，就像只人偶。

她的打扮很奇特。乌黑的大波浪长发，下摆到达脚踝的黑色长裙子。她上半身虽然穿着白衬衫，但衬衫外面像斗篷一样披了件成人用的黑色披肩，大部分还是藏在黑色下面。

不知为何，她脖子上系着非常鲜艳的红缎带。

她右手提着装电池的提灯，左手最为奇怪，竟搂着一只穿红色礼服的无头洋娃娃。

她名叫御岛惠里耶。

惠里耶个头虽小，但今年是六年级。她犹豫地低垂着人偶般的面庞，向大厅里的大家开口说道，话音中透出懊悔，同时也透出对现状的困惑。

「事情竟然弄成这样……我真该更可靠一些」

提灯照亮她垂着的脸，在她脸上洒满阴影。她是今年『放学后委员』中唯一的老手。她亲身经历过去年的场面，对现在的状况早有切身体会，是唯一从去年继续做到今年的人。

她是在场唯一了解『放学后』的人。

所以，『放学后』究竟是什么，『委员』究竟是什么，被召唤到这里的他们应该做什么，都是惠里耶告诉大家的。

然而，事情还是发展至此。所以，她向大家道歉。

对于已经出现了第二个牺牲者，对于自己是唯一的过来人却能力不足，她表示谢罪。

她不擅长感情表达，哪怕在这种时候依然表情匮乏。

惠里耶严肃地垂着脸，向大家深深低下头。

同在大厅里的另一个女生对愧疚的惠里耶说道

「这不该你道歉」

这个少女方方面面都与惠里耶形成鲜明对照。她头发分成两束高高起，表情与惠里耶截然相反，非常鲜明。不光表情，包括她的穿着也是所谓的辣妹风格，站在那里给人一种刚毅果敢，敢于交际与性格强势的印象。

毕竟前面发生了这种情况，她脸色难免有些难看。她右手拿着一只蜡笔尺寸的迷你手电，一起还抓着一根沉甸甸的撬棍，空出来的左手叉在腰上，以顶天立地的姿态看着惠里耶。

「五十岚同学……」

惠里耶喊出她的名字。

她名叫五十岚华菜，五年级。她脖子上跟惠里耶一样，系着一条与她服装格格不入的红色缎带。

「可是……」

「面对那种事，根本就无能为力吧」

华菜打断惠里耶，一边循大家一起逃来的路线看着被路障封堵的通道那边，一边不甘心地说道。

「再说，要是你不告诉我们那些事情，可能我们现在连该怎么做都不知道就死翘翘了。那样肯定更惨。所以我们反而应该感谢你，你不用道歉」

华菜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人表示反对。即便如此，惠里耶尽管不再低头，但目光依然低垂着，脸上也依然满是愁云。

「……可是」

「哎……不过也是啊」

不管怎样，华菜也承认眼下的现实令人束手无策。

「我明白想要自责的心情。但是，这不能怪任何人」

她说着便深深呼出一口气，不清楚是在叹息还是在强忍着恶心。

华菜尽管表现得十分坚毅，但她面无血色，嘴唇也已发白。为了不让惠里耶过分自责，为了去否定，她只好先装作自己很有精神。

「……」

强行打起来的精神很快便耗尽。

现场依然死气沉沉。毕竟，朋友死了。在这可怕的状态下，前不久还活着，还说过话的朋友，现在却死了。

听到可怕的惨叫声赶到现场时，在那里目睹他被怪物扯断手脚后支离破碎的身体，然后是——血泊中，剩下的脑袋和躯干就像被火炙烤的塑料一点点收缩变形，皮肤像融化了一样渐渐带有油亮的光泽，转眼间变成圆圆一团的，匪夷所思触目惊心的情景。

那一幕惨剧，深深烙在了所有人的眼里。

然后还有那久久回荡于整个校舍的可怕惨叫声，耳边无比清晰，缭绕不散。

没人亲眼目睹他在那长长的惨叫声中遭受折磨的瞬间。其实只看到此情此景自然而然就能明白，根本不需要看到那决定性的一刻。

一行人过去从未听到过他——不对，是从未听到过人类发出如此可怕的声音。

刚刚离世的春人本来就是个老实的男生。他其实不擅长大喊大叫，也不擅长运动，害怕与人争执，有些懦弱和消极，但性格温和，头脑聪明。

可他发出的可怕叫喊，响彻了整个学校。

那充满痛楚、煎熬、恐惧和绝望，让人听了浑身发紧的惨叫声，一直持续了好几分钟，可想而知他被那个恶心恐怖的怪物抓住，然后肢体在难以想象的怪力下被活生扯下，直到断气才终于叫不出声。

所有人噤若寒蝉。因为一旦说出口，就不得不直面事实。

既已出现的可怕怪物、朋友的惨死、凄惨的尸体、异常的现象，以及这一切搞不好下次就会落到自己头上的残酷现实。岂止如此，他们已经真切地感受到，怪物随时都可能打破路障闯进大厅，所有人统统落得那个下场都不足为奇。

小学五六年级的小孩子哪里承受得住如此重压，他们哪怕更加恐慌都不足为奇。然而，这里的五个人却勉勉强强撑住了。这是因为，这次并不是不是第一次有人牺牲，也是因为——准确说是要归结于第一次事发后的将近三个月里，他们每星期都被召唤到这里，以至于让他们渐渐适应了。

所有人全都一声不吭，压抑着内心。

沉默的最后，那个看上去最受打击，一直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男生，茫然自失地嘟哝了一声。

「越智君……」

这个少年乍看上去一副运动员风貌。

大尺寸的T恤搭配短裤，剃光后颈部便于活动的发型。

他的头上戴着一只戴皮筋的头灯。因为他无力地垂着头，灯光只照亮了他的脚下。圆形的灯光中有东西反射着暗哑的光。那是金属球棒的把手。球棒是他带来的私人物品，但它现在已经撒了手，倒在地上。

然后他的脖子上，系着红缎带。

他是六年级的志场涌汰。因为同是为数不多的男生，涌汰这三个月里和刚才去世的春人走得最近。

目睹了同伴的惨烈下场后，他一直处于类似过呼吸的状态，张大眼睛盯着地板。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又黑又硬的冰冷地板，拼命忍耐着这个可怕的现实和自己心中的感情。

在如此情况下，他短短地念出那个死去同伴的名字。

就是这一声呢喃，在华菜好不容易故作精神为大家修补起来的心理防线上又凿开了一个糟糕的缺口。

「为什么，事情会弄成这样……？」

一对双胞胎姐妹一起坐在大厅里的另一个角落，其中一人嘀咕道。

两个女孩同样的容貌，穿着相同款式不同颜色的连衣裙，发型虽略有差别但同样是及肩的长度，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是双胞胎。

她们对这个状况表现得十分害怕，搂着双腿紧紧依偎着彼此。她们脸上挂着泫然欲泣的表情，瑟瑟发抖，刚才吐露的呢喃也带着哭腔。

她们是藤田海深、陆久姐妹。

嘀咕的人是姐姐海深。妹妹陆久虽然什么话也没说，但也是同样的表情，以同样的姿势坐着一动不动。

然后，她们二人脖子上也双双系着同样的红缎带。

所有人脖子上都系着缎带。佩戴它并不是大家合意的结果，当大家作为『委员』被召唤到『放学后』时，它便莫名其妙地自动系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这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但谁也没有去解开它。

在第一次被召唤到『放学后』的那天，他们最开始是七个人。但是，他们当中有个男生神志错乱试图逃离学校，一边穿过正门向外冲一边扯下了脖子上的缎带。就在缎带被扯下来的那一刻，咕噜，他脑袋分家掉到原地，身子在惯性下前倾栽倒，像只虫子一样手脚抽动，就那样死了。所有人都目睹到了那一幕，所以没人再敢解开缎带。

而现在，死掉的他站在了校门外亡灵阵列的正中央。

他现在成了一个亡灵。他别说自我介绍了，甚至没跟其他人没好好打过照面，没人知道他的名字。

但是，他那是的模样深深烙印在了所有人的脑海中，事发地点就在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大家都知道自己搞不好也会变成那样，一直在恐惧。

然后今天，第二名牺牲终于还是出现了，而且是以另一种形式。危险不只有自己脖子上的缎带了，他们已经不知道在这里会遇到什么，不知道会有何种恐怖的事情发生。

这个大厅之中凝重的绝望气氛搅动了他们的内心，让各自心中一层层积累沉淀的绝望、不安等等感情重新浮上表面。

「……对不起」

惠里耶感受到大家流露出来的感情，再次开口道歉。

「我身为向导，必须安全地带领并保护大家才行。这明明还是去年的大伙托付给我的使命，可我却完全没办到……」

惠里耶承担起大家的感情，埋下了头。

「今年跟去年完全不一样，过去的经验几乎派不上用场……」

「所以都说了，你不用道歉」

华菜又强调了一遍，还跟刚才一样不让惠里耶道歉。

「惠里耶，这怪不到你头上吧。你跟我们一样只是受害者罢了吧」

但华菜这话说完后犹豫了片刻，以不得不问的态度问惠里耶

「不过……有件事得先弄明白」

华菜手插在腰上，摸了摸挎在肩上的挎包。

「做了『记录』，怪物真就会老实下来吗？」

记录用具和笔记本从敞开的包口冒出来一部分。

这里的所有人都如此这般对自己负责的怪物进行『记录』，像写日记一样写在自备的笔记本或记事簿上。

「……嗯，去年这么做就正常『毕业』了」

惠里耶以灰暗的表情答道。

通过『记录』让怪物们老实下来，只要坚持熬过六年级，『委员活动』就会平安结束。在大家第一次被召集到『放学后』的时候，惠里耶就已经对大家这样讲解过。

讲解者除了惠里耶——其实还有一个。

「去年大家就是这样……咦？」

回答华菜问题的惠里耶讲到这里，忽然做出像有人喊她的反应，立刻把脸凑近左手抱着的无头洋娃娃。

仔细看会发现，洋娃娃礼服的颈部系着红缎带。

「咦。嗯……嗯」

惠里耶把耳朵略微偏向娃娃脖子上空无一物地方。忽然，惠里耶两眼失去焦点，同时从略微张开的嘴唇间发出明显与可爱的她风格不同的，一个语气稳重的少女声音

『……毫无疑问』

她的舌头，嘴唇，都没有动。

『毫无疑问，做记录是你们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对策。记录是“那些东西”最需求的贡品，但同时也是最能削弱“那些东西”力量的毒』

惠里耶说道。她用的声音不属于惠里耶，用的话语也不属于惠里耶，嘴巴和表情都一动未动。她一用那个声音说话，便突然用不太聚焦的目光注视着大家。

简直就像是娃娃在说话。

不，那真就是惠里耶怀中的娃娃说的话。

『“那些东西”会随着记录由没有界限没有规则的怪物转变成受万事万物约束的某种东西转变，被记录得越多，转变进程就越深』

她说。

『但“那些东西”渴望成为具体的“某种东西”，就如同小孩子渴望长大成人。如果运气不好，“那些东西”会等不及，袭击你们。更准确地说，“那些东西”其实随时都在伺机下手。你们要小心』

这个话音沉着、缺乏起伏，但又透着一丝温柔，是诚恳的忠告。在讲这些话的时候，惠里耶用胳膊让搂着的娃娃身子站立起来，面朝作为听众的大家，以此表示此刻自己口中说出的话不属于自己，而是来自这只娃娃。

「『梅莉小姐』……」

华菜念出娃娃的名字。

这个坏了的娃娃并不寻常。这不是在搞腹语术，娃娃也不是惠里耶从外界带进来的私人物品。这个娃娃是本来就住在这个『放学后』的活人偶，跟杀死春人的“怪物”属于同类。

它由惠里耶负责，名字叫做『梅莉小姐』。

它有自己的人格，会说话，会向各位『委员』提供建议。虽然只有负责它的惠里耶能直接听到它说的话，但它可以借惠里耶的口让所有人都听到。

『要多加小心。然后，你们要是弄错了记录和照看方式，把事情搞砸，或者是自乱阵脚大肆胡闹弄成一团糟，就会被袭击』

它是和历代负责人一起保佑『委员』们，负责提供建议的娃娃。

『如果真的弄到那个地步，到时候至少要逃跑或者藏起来，能够保护自己的话，或许还能得救。所以，最好时刻端正心态。抵抗不见得能得救，但不能抵抗注定会没命』

怪物们之中唯一帮着孩子们的它，接着说道

『我为你们祈祷』

说完，不聚焦的眼睛略微垂下。毫无感情的目光和面庞多了几分犹豫的阴影。

『愿越智君在天之灵得到安息』

「……」

之后，在似是默哀的短暂沉默过后，惠里耶的脸抬了起来。

此时，她的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感情，脸上也恢复了表情。尽管她原本就表情匮乏，但和娃娃比起来还是鲜明很多。

不过，恢复原状的惠里耶什么都没说，大家也都继续保持沉默。

这阵沉默如同默哀，大家都在想着刚刚去世的春人。

「…………」

这默哀沉重、可怕、压抑，仿佛自己的死已近在眼前。

让人觉得不会再有人开口的凝重沉默之中，有个人行动起来。

「……我说」

那就是华菜。华菜打破沉默，说道

「待会儿去趟越智君那边吧，不用都去，能去的一起去就行了」

「！？」

所有人都震惊地把脸抬了起来，目光中充满错愕，好像怀疑华菜是不是疯了。但华菜毅然地承受了大家的目光，继续往下讲

「去看看吧，看看还能不能做些什么」

「……」

「实在不行就拿回他的个人物品吧，好歹为他堆个墓」

「！」

有人听到这话后屏住了呼吸。

「墓里什么都没有，多可怜啊。当然，我没有蛮干的意思，蛮干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但如果去了，不就能知道那个怪物到底多危险了吗？留有余地的尝试一下就好，去调查看看吧。这也是为了让我们能够活下去」

「……」

大家最开始都很困惑，但听华菜讲着讲着，渐渐地可以理解了。大家或赞同或灰心，态度各有不同，但都是表示接受的反应。

「是啊，你说得对……」

表现最明显的是涌汰。他抬起脸，重新握住已经撒手的球棒。

然后，惠里耶静静地点了点头。双胞胎比刚才靠得更紧，缓缓摇头，目光又落到地上。

「……对不起，我们办不到。不敢去」

海深说道。

华菜也看向那对双胞胎，点点头说

「嗯，不去就不去」

「……」

「藏起来也是一种办法，不行硬上害死自己就得不偿失了。现在没人知道怎么做才能得救，也没有答案。首要的就是保证自己活下去，去做大家认为力所能及的」

然后她盯着垂着头的双胞胎，说

「我要去看看。海深陆久，你们要逃掉，躲起来。撒开腿逃，好好躲起来。这总做得到吧？OK？」

「……那样的话，应该可以」

「很好」

华菜对她们一笑，接着抬起脸，毅然地对大家说道

「让我们活下去吧」

语气坚定。

「斗争吧，观察吧，逃掉之后藏起来吧。让我们做各自力所能及的事。做我们觉得该做的，正确的事情吧」

她毅然却又悲痛地鼓舞大家，鼓舞自己。

「就这样——好好努力，活下去吧」

华菜宣言。

以强撑着的，苍白的面庞。

「……」

「……出发吧」

但即便如此，这句话充满了份量。

在悲伤、恐惧和绝望中止步的他们缓缓地站了起来，为了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再次开始行动。

………………

３

星期一的早晨。

儿童们的上学高峰进入尾声，鞋柜周围已是鸦雀无声。这时，在临操场方向的玄关外不远处一个不太显眼的角落，五十岚华菜难以掩饰脸上的愁容，无精打采地打着招呼向已集合的众位『委员』们汇合。

「……早上好。已经弄清楚了」

「！」

然后她开始汇报情况，迫不及待的众人顿时紧张起来。

「『梅莉小姐』说得没错。越智君的座位和柜子都不在了，问了班上的同学也全都不记得他了」

「……」

大家听了不约而同屏住呼吸。

「吓我一跳。真的变成不存在了啊……」

「怎么会……」

涌汰嘟哝。众人面色沉痛，噤若寒蝉。

明媚的晨光下，热闹的喧嚣中，日常的一个角落里，来来往往的人们谁都没有留意到，此时此处的空气仿佛冷透了一般。

…………

………………

†

朱音小学是大约五年前在整合政策下成立的一所小学。

由于儿童数量减少，两所小学被合并，新成立一所小学。因此，朱音小学尽管建了新楼，但用的地皮是过去关闭的旧校遗址。

朱音小学坐落在历史久远的住宅区一角，有座寺庙可以说几乎紧挨着校园。尽管寺庙离得很近，校园里却没有那种由来已久的怪谈。别说是七大不可思议了，就连风靡一时的都没有。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传闻故事也没有。

没有任何地方不对劲，没有哪个房间打不开，连厕所都干净明亮 ，没有哪里会让人不自觉地不愿靠近。

在这里就学的，也都不是喜欢惹是生非的孩子。

这所朱音小学不论建筑自身还是校园氛围都很清新，总体上干净明亮，跟那些个陈腐的怪谈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正可谓是一所现代小学。

「早上好」

五十岚华菜就读这所学校，今年五年级。她的妈妈是位所谓的辣妈，自己酷爱打扮，也喜欢把打扮女儿。当然，华菜本人也很喜欢。

她喜欢的科目是美工和体育，爱吃的食物是腌鱿鱼，爱玩的游戏是捏泥团子。

华菜在早班会即将开始的时候进入教室，朝聚在一起聊天的朋友们走去，一边轻拍她们的后背一边打招呼。

注意打招呼是妈妈的教导。

华菜并非有意恪守教导，只是她的早晨往往就是从跟朋友们打招呼开始。

「早上好，小希，小莫，阿敦，阿奈」

「啊，早上好，华菜」

「耶～」

她跟转过身来朝她打招呼的大伙热情地相互击掌。

「还有小风，绮罗罗，早上啊。啊，小梦，早上好，上周五谢啦，真是帮大忙了！小苏也在啊，感冒好点了吗？亚纪也早上好。木岛君早上好」

当她与班上超半数女生还有几个男生打过招呼后，铃声响了，今日子老师进入教室提醒大家回座位，于是她把打招呼暂且延后。

华菜朋友很多。

她性格开朗向上，热心快肠，基本上喜欢跟人接触，喜欢跟人说话，擅长记住别人长相和名字，是个天生的地道社牛。

华菜不是有意去交朋友，而是自然而然就和大家成了朋友。

对华菜来说，歌里唱的『有一百个朋友』不是比喻。只不过在华菜本人看来，这虽然是自身强大的体现不假，觉得朋友多有多的好，但绝非全都是好事。

这样的华菜升上五年级，被选为了『放学后委员』。

她从老师手里拿到的值日簿中夹着写有今日日程的纸，纸上手写着这样几个字。

放学后委员

五十岚华菜

咦？华菜觉得莫名其妙，于是找老师求证，结果那些字像变魔术一样不见了。之后她一直不能释怀，直到当天深夜。当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来临，华菜被铃声和广播叫到了『放学后』——之后历经了将近三个月的生存斗争，到了今天现在。

虽然『梅莉小姐』表示那是例外，但头一天就死人的『放学后』生活，对当然也包括华菜在内的所有成员都形成了巨大的压力。

第一个例子就如同『杀鸡儆猴』，让他们亲眼见识自己可能也会落得那个下场。在那种重压和紧张之下，虽然大家互帮互助熬过了周六的『委员活动』，但同伴中最终还是有人从『有可能总有一天』变成了『真正的』牺牲者。

越智春人的死所带来的打击非比寻常。

在他死亡阴影笼罩下的星期一，所有人的状况都一眼就能看出跟平时不一样。

但在他们当中，唯独华菜能表现的一如既往，不让自己的变化被学校里众多的朋友们注意到。

为了不在无关的大伙面前表现可疑，为了不让大家不必要地担心自己，华菜故意装作平时那明媚的表情。

在众位『委员』当中，坚强的人显然只有华菜一个。这并不意味着华菜心冷，她对春人的死也并非无动于衷，再说华菜总之积极交际，跟春人的亲密程度仅次于涌汰，所以她受的打击也非常大。

但是——就算这样，华菜还是把脆弱的一面藏了起来。

华菜在无关的大家面前装作无事发生，关心着因为置身其中而没能从打击中重新振作起来的『委员』同伴们，每当休息时候有空就去找他们。

「……五十岚同学，你为什么能那么坚强？」

「才不坚强啊」

华菜答道

「我只是碰巧稍稍对认识的人离开人世习惯了吧」

她说着，伤脑筋地笑了笑

「比如爷爷，奶奶，伯伯——还有朋友」

「原来是这样……抱歉」

涌汰听到这个回答感到有些尴尬，但理解了华菜。但是，华菜的真实情况恐怕与涌汰想象中的有些差距。

华菜经历过身边的爷爷奶奶还有朋友去世……听到华菜那么说，涌汰想象到的充其量也就只是这些，但事实上却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二十五个。

这是华菜短短十年生涯，而且是记事之后的时光中，同直接说过话，清楚记得长相和名字的人死别的次数。这个数字可以说不太正常。华菜从小就经历了太多熟悉之人的死。

她亲自送过终的人也已有两位数。

话虽如此，其实去世的人走的没什么不正常，大部分都是高龄的亲戚。

华菜的妈妈风风火火热心快肠，颇受街坊邻居亲戚朋友的老头老太太们喜爱。然后，华菜就像是小一号的妈妈，自然也很受这些老年人们喜爱。因此，很多的亲戚跟她们母女交际很深。她们又可爱，而且天性善良，很招人疼。但这样一来，可以说必然地，华菜常常和妈妈一起被喜欢她们的老头老太太在临终时叫过去。

当亲戚中超喜欢的爷爷奶奶病危时，年幼的华菜同样赶了过去。

然后，那些年迈的老人几乎没人再好起来。

有人撒手人寰时握着华菜的小手。

有人索性把最后的话留给了华菜。

既然都是老人，这也不可谓不是自然规律吧。但是，当然也会遇到更年轻的亲戚离世。加上这些，华菜和同龄朋友死别的经历比一般的孩子要多的多。

八个。

迄今为止，华菜身边死过八个关系要好的朋友。

意外、疾病，原因各种各样。但总而言之，以这么小的孩子来说，华菜接触同龄人的死确实有些太多了。

所以，华菜心想。

随随便便交太多的朋友，绝不尽然都是好事。

亲密的人多了，经历分别的概率必然也会随之上升。这就是道理。至少华菜是这么理解的。

华菜是，送终的人。

不得不说，这是她的宿命。

所以，华菜要比其他小孩子更习惯人死，甚至是身边人的死。虽说已经习惯，但并不是不会悲伤，也并非不受打击。只不过，足以对小孩子人生观造成影响的离别足足体验了二十五次之后，华菜自然而然明白了一个必然的道理。

再悲伤也好，再受打击也罢，人照样会死。

将死之人需要陪伴，而被留下的人同样需要。

华菜能做到陪伴。因为，她已经亲历过那么多次，见证过那么多次，早已知晓，早已习惯。正因如此，她有能力帮助别人。比常人经历过更多悲伤的她，无法不伸手去拉一把跟自己一样被抛下的人。

所以，华菜选择这样做。她不忍心不这么做。

她见证过，经历过太多次。所以，华菜无法对将死之人和被抛下的人置之不理。

给将死之人以陪伴。

给被抛下的人以鼓舞。

然后——华菜所要做是，所需要的是……

硬要说的话就是认识清楚。哪怕那个地方不是在现实，而是『放学后』，人死了就是死了。

４

噶————————

咚————————！

星期五，午夜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

学校的电铃在家中房间炸响，大到破音的铃声震得空气剧烈颤抖。

「……！」

随着震耳欲聋的异常噪音，对即将开始的一切所产生的不安与恐惧令全身冒起鸡皮疙瘩。压抑着胸口发闷的不安，本能对铃声感到的畏惧，还有耳朵深处生理上的疼痛，华菜不是穿着睡衣，而是已经穿好便装和鞋子，坐在床边等待此刻到来。

『————杂————呲……呲呲…………

……通知委员』

铃声结束。

夹杂着剧烈杂音的校内广播开始播报。

『请……放学后委员……到、校……集合』

广播里不知来源的声音冷冷冰冰，夹杂着刺耳的电磁噪音，分不清声音是男是女，勉强只能知道是个小孩子。

随着那令人讨厌的校内广播，房间的门自动打开了。

嗖哗

散发着学校气味的冰冷空气灌进了房间，华菜随即拿起了扔在被窝上的行李，下了床站起来，朝着露出学校走廊景色的房门那边走去。

「……」

行李中装了她从开长途卡车的爸爸的工具中拿来的撬棍。她还带了只有蜡笔大小但亮度十足的手电，这也是从爸爸那里拿的。除此之外，她还装了她爱用的文件袋，里面有记录用具、手机和创可贴。

她拿起这些东西，踏向门另一边黑夜中令人毛骨悚然的，昏暗的学校走廊。

天旋地转

一瞬间仿佛全身被倒过来似的强烈眩晕过后，她脖子系上了红缎带，站在了走廊正中央。

沙————————

广播结束后，像细砂一样的杂音仍从喇叭里源源不绝地漏出来。站在这样的校舍中，穿过门时那股感觉的残渣些许残留在脑子和身体里，让华菜略微颦眉。

华菜抬头一看，眼前是自己负责的怪物所在的教室。

但华菜就跟平时一样，转过身去看也不看这间每当灯光明灭便会有棕红的手印和无数『救命』文字在窗户上浮现的教室，朝玄关大厅走去。

「…………」

黑漆漆的走廊没有一点灯光，但其实也不是非得需要灯光。

这个『放学后』的学校里虽然基本没有灯光，到处黑漆漆，但靠窗又没安装窗帘的走廊上总能沾到户外的灯光，就像行驶在夜晚街区中的车子里一样亮。

她发出硬邦邦的脚步声，在平时不会穿户外鞋踏入的走廊上快步前行。

撒着浓浓黑影的走廊令人联想到黑白照片，好歹外面的光让人能看清个大概，然而靠内另一边的教室窗户则被彻彻底底地封闭在黑暗之中，看不见一丁点东西。

靠教室的那边，时刻传来漆黑的压迫感。

但是，这也算一种能让人安心的证明。

这是因为，在这里待过的『委员』们都知道，至少亮着的教室里肯定有怪物。

包括华菜刚刚离开的那间自己负责的教室，包括大家负责的教室，然后还有上星期目睹到的春人死在的那间教室，都是如此。

踏踏踏踏……

仿佛是想要逃离那静谧的不安与压力，华菜在走廊上快步前行。

她一路向前，走入敞着漆黑大口的楼梯，打开手电下了两层楼。

然后，她路上用余光看了看教务室和勤务室的张贴栏和门，走向位在尽头处的大厅入口。

入口处被大量桌椅如诡异艺术作品般堆叠组合而成路障堵住。她靠近路障，回头悄悄观察一遍后，在路障前面的一个角落蹲下来。路障下方有着唯一可以通行的密道。她低头钻进只有一张桌子那么大的洞里，在大厅里冒出了头。

就这样她爬过去站了起来，看了看大伙。

「嘿咻……大家今天都辛苦了」

华菜问候大家，然后得到回应。

「晚上好，五十岚同学」

「……」

「……」

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但只有惠里耶一个回以了问候，其他人都是眼神示意和颔首。但华菜对此不以为意，手扶着刚刚钻过来密道口笑了笑。

「这『委员活动』虽然糟糕透顶，但我唯独还挺喜欢钻这里的」

她说

「就像秘密基地一样」

听到这话，涌汰小声说了句「啊……我懂」伤脑筋地挠了挠脸。

大家虽然没有回答，但似乎都有同样的感觉，现场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一些。一手拿着提灯一手搂着娃娃站在大厅正中央的惠里耶顺着华菜的话题开口说道

「……虽然不是秘密，但算是基地」

她说

「这些路障是三年前和四年前的『委员』搭起来的。当时似乎有怪物在整个校舍里游荡，所以要采取措施不让它们到达这里。『梅莉小姐』这么说的」

「原来是这样」

华菜摸着路障，抬起头。

这个构筑物由教室和办公室的桌椅堆积而成，被绳子和胶带绑在一起，把走廊从地面一直封堵到天花板。它看上去那么夸张，那么不祥，充分透露出制作者们的拼命劲头。

华菜尽管说了些俏皮话，但心里其实也对它有些害怕。

看到它时尽管感到有些激动，但更多的是不安和恐惧。它兴师动众的模样，肉眼可见地凝聚着造出它的孩子们是多么拼命，多么抗拒，多么恐惧。

这就表示不做到这种地步就堵不住。

这就表示曾经存在过某种东西，不得不做到这种地步来才能防范它的入侵。

那东西一定曾经逼近至路障那边的跟前。

这并非事不关己。不能保证那种东西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就在此时——

『大家好可怜好可怜。今晚也欢迎大家的到来』

一个沉稳但明确的少女声音，忽然响起。

「！」

从惠里耶完全没动的嘴里发出充满同情的问候。众人目光转向这个声音。发声者就是刚刚被提到的『梅莉小姐』。

『今晚又要辛苦大家了。但愿大家今天平安无事』

她首先说出类似祈祷的话。

『要有什么情况尽管找我谈。这正是我的职责所在』

然后，她重新确认一遍。说这番话的惠里耶虽然像人偶一样毫无感情，但在提灯灯光中蒙上些许阴影的面容却让此时看着她的其他人都仿佛看到了忧郁的情感。

无头娃娃『梅莉小姐』是操场演讲台上的怪物，由每年『委员』中拥有灵感应力的孩子负责，借负责『委员』之口如顾问老师的立场提供建议。

御岛惠里耶是灵感体质，准确说是灵媒体质，也就是说容易被凭依。

像现在这样由『梅莉小姐』说话的时候，惠里耶的嘴，准确说是脖子以上部分都在被『梅莉小姐』使用。

但是，这似乎并不等于惠里耶被凭依或是被篡取。她正常拥有此期间的记忆和感觉，而且只要一个念头就能轻松取回主导权，按她本人的说法，这种状态其实更像是『出借』。大家最开始还觉得这种事很诡异、很可怕、很可疑，但现在全都接受了惠里耶的体质和『梅莉小姐』顾问的立场。

『梅莉小姐』的建议真的发挥过作用，而且她言语中总是流露出对『委员』们的同情与记挂。然后『放学后』是个无比危险可怕，令人胆战心惊的的地方，他们待在这种地方无法无止尽地去怀疑已明确表示是自己人，并且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的存在。

『大家今天要怎么做？』

她首先跟往常一样询问大家今天在『放学后』的行动方针。

『不能再像平时一样了啊』

然后今天，她面无表情地以略显悲伤的口吻补充说道。对此，大家或点点头，或埋着头。上周春人的死对所有人的影响尚未消散，而且什么问题都还没有解决。

「嗯。我认为，这次一定要给越智君做个墓」

华菜率先做出回答。

「上星期就没完成。然后我们还得弄清楚越智君负责的教室到底是什么情况，如果那怪物有往外跑的迹象还得封起来才行」

『……是啊。情况允许的话那样最好。那边的路障也是那样搭建起来的。得像那样一点点巩固安全』

『梅莉小姐』点点头说道。

确认了大家决定的方针，她又担心地补充道

『但要多加小心。一旦觉得危险就立刻返回』

「这是当然」

『不要勉强，拔腿就跑。尽可能活下去，能拖一秒是一秒』

「谢谢」

华菜回应，点了点头。『梅莉小姐』沉默下去，而惠里耶的目光恢复了缺失的情感。

然后

「…………马上动身是吗？」

惠里耶用原本可爱、含蓄的声音确认。

「嗯」

华菜也对惠里耶点头回应，然后朝着既定目标方向，春人教室那边的路障看去。她面色有些紧张。

「你不害怕吗？」

「怎么会呢，当然怕啊」

华菜带着紧张露出苦笑，回答了惠里耶的提问。

「接下来又要去那个怪物那边啊，怎么能不怕」

接下来就要去。去找那个不只是长得吓人，而且还把小孩子四肢扯断杀掉的怪物。

「但必须得弄清楚」

华菜的口吻带着几分决绝。

他们上个星期目睹了怪物和春人凄惨的模样，当时的恐慌与恐惧浓烈地残留在心中。他们当天尽管到达了教室门口，但害怕怪物在里面走来走去的声音和气息，连手电都不敢往里照，只顾隔着墙瑟瑟发抖躲在外面，最后一事无成。

这次，他们必须把该做的做完。

华菜要做决断。因为，她在『放学后』的身份相当于队长。

这是水到渠成的结果。为什么既不是惠里耶这个老手，也不是涌汰这个运动健将，而是华菜来担当队长呢？这里面的理由很简单。

因为，第一天就死了人。到现在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那个男生，当时想要逃跑，在大家面前掉了脑袋。华菜在那个时候不可能真的毫无动摇，但实际做出积极行动的却只有她。

只有她，以及身为过来人的惠里耶。

从此，这二人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委员活动』的中心。华菜作为队长一马当先，惠里耶运用知识提供支援。在二人的带领下，拥有体能和运动神经的涌汰，心思细腻主意百出的春人，以及虽然胆小但小心谨慎愿意配合的海深陆久姐妹，都追随在后面。

他们以这样的阵容，一路坚持到了现在。

大家以小孩子特有的朴实协调性相互合作，为了一起平安返回不懈努力。

但到了今天，一个人掉队了。他们少了一位重要的同伴，关键的智囊。

虽然惠里耶对这件事道了歉，但硬要谈责任的话，其实华菜更加自责。

而且最关键的是，正是华菜促成了现在这一切，不是别人。是她决定相信惠里耶和『梅莉小姐』的说法，在最开始就说服疑神疑鬼各行其是的大家团结一致，以『记录』开绽活动。

结果，现在有人遇害了。她怎么可能觉得自己没有责任。

但就算这样，华菜也不会道歉。她坚信，为此而向大家道歉肯定不对。

这是因为，不管『放学后』还是那个怪物都不是华菜弄出来的，怪不到华菜头上。

当然也怪不到惠里耶头上。这不是任何人的错。这里没有任何人应该道歉。

大家都是受害者，谁都没有责任。

话虽如此，不行动也不对。

绝不能对春人弃之不顾。

必须悼念。必须悼念变成了那样的春人，必须悼念在华菜领导下死去的春人。

所以为了悼念他，要前进。

在华菜对大家讲这些之前，她先向正在讲话的惠里耶确认。

「惠里耶，你要不要紧？」

「嗯」

惠里耶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虽然五十岚同学说我没有责任，但我不觉得，所以我要去。而且，我想帮上大家的忙。但是，我想帮忙也不能好好帮得上……我的朋友只有『委员』的大家……我想为大家做些什么……所以我要去」

惠里耶说道。惠里耶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乖巧，实际上也表里如一，不是那种能在团体活动中一马当先的那种孩子。然而她之所以还是成为了『委员活动』的核心人物，并不仅仅因为她是老手。

「去年我净是扯大家后腿，净是让大家帮忙……」

也是因为，惠里耶一直在积极努力地面对『委员活动』。

她性格文静、古怪、内敛，不善于表现，不善于跟人交流，在正常的学校里连个朋友都没有，过得犹如一件无人理睬的静物。

她拥有灵感，能天经地义一般看到幽灵，与人接触时总会让对方感到不正常，而这使得交际变得艰难。她就算跟人拉进一些距离，往往也会对彼此感到不愉快，结果她十多年一直如此，便练就了尽可能像静物一样不跟人牵扯的处世之道。

而这一点，在『放学后』改变了。

『委员』们知道了怪物真实存在后也不会再嫌弃惠里耶的灵感，反而因为她负责『梅莉小姐』而积极接纳了她的灵感。这里并非学校里班里或小组里那种流于形式的团体，她成为了真正融入团体的一员。

但就算这样，她在五年级的那一年里还是净在拖大家后腿，做自己本就不习惯的事情更是捉襟见肘。

而升上了六年级的现在，她积极地希望这次能够帮得上大家，就算不擅长也要努力上前。

她继续承担去年向导的职责，积极地跟大家讲话。

换做是在白天的学校里，这种情况她肯定不愿引人注目而一声不吭，认定不需要自己这种人发表意见，但在这里她会努力地明确阐明意见，主动带头寻找或承接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

如果没得选，她甚至愿意自己来当队长。

她面对今年的『放学后委员活动』所下的决心是如此重大。

经过了几轮『放学后』之后，不知不觉间华菜成为了队长。那时惠里耶向华菜坦白了自己重大的决心。她还有些害臊，有些过意不去地小声补充说「五十岚同学能当队长，真的，真的太好了……」。

「所以出发吧。我没事」

惠里耶说得斩钉截铁。

「我有『梅莉小姐』陪着。跟『梅莉小姐』在一起，怪物就不太容易变得活跃，也不太容易发现我……」

「嗯，OK。那就这样」

华菜对下定决心的惠里耶点了点头。

虽说有『梅莉小姐』的帮助，但还是不放心让体弱的惠里耶去现场。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惠里耶力气小，跑不快，事实也确实如此，而且她搂着人偶还不带武器。但就算这样，华菜还是选择尊重惠里耶的意志。何况让知识顾问亲临现场观察本就是不可或缺的一环，好处自不用说。

之前都是这么干的，所以这么同样这么干。

于是华菜转向其他的大伙。

「准备好了吗？」

这样问道。

「门档和顶门的棍子都带上了？」

「嗯，万无一失」

这些是接下来行动要做的准备工作。回应的人是涌汰。他手里除了当做武器的金属球棒外还握着细钢管，组成了二刀流。

海深吃力地双手拿着另一根同样的铁管。那是用来顶门的棍子。然后，陆久怀里抱着两个楔形橡胶材质像是门档的东西。

他们的计划是将门档插进梭拉门的槽里让门无法开启，再用铁管把门撑住封锁教室。知道市面有这种门档并找到它弄到手的，都是春人。他讲这些东西预先留在大厅以备不时之需，结果终于要用到的地方却是本人惨死的教室，真是何等讽刺。

「海深，陆久，你们要不要紧？能去吗？」

「……嗯」

「……嗯，能去」

华菜一问，搂着工具的二人便立刻异口同声给出答复，点了点头。上周她们在目睹惨剧之后呼吸紊乱，但一个星期的时间让她们勉强重新振作起来。她们虽然脸色不好，但依然鼓起勇气决定参加。

对于封锁教室，人手越多自然就干得越快。这帮了不小的忙。

华菜认为，她们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状态。她们迄今为止一直是这样抱成一团来应对『放学后』。

这是就是她们平时的步调。尽管缺少了一个人。

「好，出发！」

华菜抛开千思万绪，扬起撬棍朝那间教室指过去。然后，她表现出一如既往的队长风范带领大家，一马当先迈出脚步。

５

堵塞大厅北侧通道的路障下方有条只能小孩子钻过的，大约一张桌子大小的密道。一行人钻过它进入北校舍的走廊后，立刻感受到这周围与联通外界的玄关截然不同，被笼罩在闭塞的寂静之中。

这里的闭塞给人以时间停止的错觉。静止的空气，犹如黑白照片的光与黑暗……在这样的走廊上，只有微弱的杂音在静静搅拌着这静谧。

靠室外的窗户透进光，靠教室的窗户漆黑一片，脚下的走道被二者夹在中间，死气沉沉。五个人站在这里迟疑了许久，最后相互颔首，迈出脚步。

「…………」

紧张的沉默之中，五个人的脚步声稀稀拉拉地在走廊里回荡。

所有人目光直视前方，视线一动也不敢动。

外面的光撒进里面，在靠教室的漆黑窗户上淡淡地映出正在向前的他们自己。

光是身处这个环境当中，便承受着异样的压迫感。尽管他们内心惴惴不安，但实在没有谁敢在这地方出面缓和气氛或者鼓舞大家。她们甚至害怕发出声音，害怕弄出动静。所有人紧紧闭着嘴，生怕让走路的声音、衣服摩擦的声音或是呼吸的声音被『某种东西』听到，小心翼翼屏气慑息。

「………………」

除了空气中充斥的杂音，周围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还有就是心跳声。

内心的紧张感随着每走一步都在攀升，但又只能按捺住紧张感，熬过去，挺过去。越往前走，折返需要的步数就会越多，距离也相应越长，每一步都让他们越发胆战心惊。

他们各自手电筒发出的光各不协调，晃眼地扰动着走廊上的景色，如同反映着他们胸口底下凌乱的心。

他们按捺着那样的内心，沿走廊一声不吭继续向前。

不久，他们到达了楼梯口。因为没有窗户，楼梯间就像个张开大口的漆黑洞穴。一行人揣着不安登上楼梯，来到了二楼走廊。然后，他们再次来到静悄悄的走廊上。二年级的一间间教室沿一侧一字排开，他们惴惴不安地从门口经过，缓慢前行。可是，仿佛越往前走，迎面而来压力就越大似的，他们步幅也越来越小，速度越来越慢，而且谁都没有发觉这一点。

然后——

一行人轻轻停在一间教室跟前。

二年二班。

走廊正中间位置的教室。

在大家的注视下，教室入口还有窗户温吞地漏出光来，紧接着忽然间气力耗尽似的熄灭了。

这里就是春人负责的教室。

也就是说，是『那东西』所在的教室，是春人死的教室。

一行人在那个教室跟前停下了脚步。他们本应做好了心理准备才来到这里，但双腿自然而然就动不起来了，心脏扑通扑通直响。

大家尽管都一言不发，但心中想到同一件事。

到了。

终于还是到了。

尽管来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心里还是惴惴不安，怕得不得了。

大家都像是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但在这静止之中，哪怕一滴水落下都将毫无疑问打破均衡，引起震荡。但就算这样，就算这样，也绝对不能一直驻足不前。

在这惊险的气氛当中，华菜努力让内心平静下来。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转身面对大家，谨慎地小声说道

「…………首先我去看看」

「……」

「我先去弄清楚，那怪物——还有越智君，现在怎么样了」

「……」

大家都用认真的目光看着华菜，点点头。然后，涌汰走上前去，同样压着声音说道

「我也去」

「OK，谢啦」

华菜答道，目光顺势投向涌汰身后，伸出手，从陆久手中接过一个门档。然后，她和涌汰低下头，两人一起从窗户下方蹑手蹑脚靠近教室。

「…………」

紧张感陡增，犹如在胸口下面凝集成一颗沉沉的石头。

这间教室里面有着杀害春人的怪物，还有春人的尸体。而接下来，他们必须睁大眼睛去看那些。

二人竖起耳朵，仔细探听教室里面的声音。

他们探寻着怪物的情况。一旦被发现，搞不好自己也会像春人那样被扯断手脚杀死。他们拼了命地竖起耳朵，用尽全力去把握那可怕玩意的动向。但是……

一片死寂

教室里静悄悄的，什么都听不到。

他们上星期也曾像现在一样蹲在这里，而那时听到了噼啪噼啪的脚步声，感觉到了大型物体在动的动静，可是现在什么也感受不到。

扑通、扑通、扑通、

唯独能听到自己胸口的心跳声大得离谱。

没在动。至少不是很近。花了好长时间仔仔细细确认过后，华菜看向身后，和涌汰交换眼神。

然后他们相互颔首，展开行动，钻出窗户下方向教室前方移动。

他们朝讲桌所在的方向——朝着当时透过窗户看到一片血海，散落着春人断肢和躯干的那个地方慢慢靠近。

那一幕在脑海中浮现。

好可怕，好惨，再也不想看到它。

正因如此，决不能那样抛下春人那样不顾。

就算之后什么也办不到，哪怕连件遗物也救不出来，哪怕无计可施直接把教室封锁，哪怕一事无成便落荒而逃，也绝对不能什么都不去做。

「…………」

二人最后来到教室前方的入口。

在略远处大家神情紧张的注视中，华菜再次屏气慑息，竖起耳朵。

里面还是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什么动静也感觉不到。

华菜再次跟涌汰交换了下视线，相互点点头，下定决心看个究竟。她倏地站了起来，打开之前一直关着的手电筒——尽管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没能完全做好心理准备，吓得浑身发软，但她紧紧皱着眉头，硬着头皮隔着窗户把灯光投向了进教室中的黑暗。

那里，

什么都没有。

咦？她禁不住小声惊呼，动作也停了。

下定决心才把手电照向之前一片血海，散落着人身体部位的那片地板，结果那里什么都没有。

不止没有春人的遗体，连散落的部位也消失了，那么大一片血海也消失了。

没有。什么都没有。两支手电形成的光圈中，只照出教室干干净净的地板。

然后

滋哗

教室天花板上的灯亮了。

忽明忽暗的点灯缓缓变亮，整个教室的情况很快被全部照出来。

什么都没有。

真的什么都没有。

上星期还确实存在的惨剧现场，不见了。那里就像刚刚才做完清洁一样，只有二年二班教室干干净净的地板。

「！？」

「……！？」

二人哑口无言，僵在原地。

然后——

在教室的正中央，人偶脑袋怪物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两个。

二人顿时背脊发寒。怪物站在那里没有一点声音，没有发出一点气息，完全静止，一动不动，就像静物，就像真正的人偶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

眼睛对上了，但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也感觉不到意志和意图，实在是一点气息都没有。那个样子反而让人感到可怕。

就在此时

灯，力竭般熄灭了。

灯光熄灭后，怪物的身影也消失在填满教室的黑暗之中。完全没有气息的那东西看不见后，真的就消失了。它就像真的不在那里一样，完全隐藏了起来。

「……！」

涌汰连忙用拿铁管的手抓住头灯，把光照向变得漆黑的教室。怪物那形似小孩子手掌的脚以及塑料质感头部被灯光照亮，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咦，为、为什么……？」

但是，那里没有春人的痕迹。他用灯光在地板上扫过，照亮了记忆中的那个地方，但到处只有平淡无奇的地板，什么都找不到。华菜也跟着连忙把光照过去寻找，但上周应该才目睹过的惨剧，确确实实从地板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

没有了。

消失了。

最关键的是，春人没了。春人的尸体没了。

本该凭吊的遗体、遗物、惨剧，统统都像是一场幻觉，消失不见了。

都没了。二人惊讶得目瞪口呆，表情僵硬，禁不住面面相觑。

然后，他们忘记了要压低声音，直接开口向彼此确认

「……怎么办？」

「怎么办？」

「进去找找吗？」

「太危险了」

「也对……」

涌汰苦恼地把脸靠近窗户。

发生了意料之外的状况。

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正当他们不知所措之时，在稍远处等候的其他人自然而然地开始发现二人的情况不对劲。

「……」

带着几分动摇的气息传了过来，华菜脑子依旧一片空白，拼命地尝试思考。

什么情况？

发生了什么？

越智君怎么样了？

应该听志场君的，进去看看吗？

尽管对不住越智君，但从结论来说，肯定就此打住为好。

撤退吗？还是尽可能封锁这里比较好。尽管对不住，但不能再冒更大的危险。

华菜作出决定，开了口

「……喂，志场君」

然后，她正准备将决定告诉涌汰的时候。

滋哗

此时，教室里的灯光又开始亮了。

光渗开来似的在教室里逐渐增强。涌汰再次紧盯被那光照亮的教室，但——脸已经离开窗户的华菜注意到，当教室里亮起来的同时，眼角那边走廊的方向也亮了起来。

「……？」

光来自华菜他们所在的走廊另一头深处，来自那边转角的楼梯。

那边楼梯原本被深深的黑暗所淹没，然而现在却好像和教室联动一般，被灯昏昏地照亮——

光只有短短一秒钟。

在那光的下面，有张人偶的脸。

「！！」

华菜屏住呼吸。

灯光下，一颗跟真的小孩子脑袋一样大的青白色人偶脑袋长着长长的三只手站在地上，用玻璃材质的眼睛看着他们这边。

脖子的断面上，有条红缎带。然后

那人偶脑袋——长着春人的脸。

看到了。

明白了。

这一刻

哗

脑子顿时凉了下去。

全身汗毛根根倒竖。

有种血液冻结的感觉。

当这股恐惧西来的瞬间，在灯光消失暗下来的走廊那头，化作剪影的那东西转向这边……缓缓地，动了。

「快逃！！」

华菜放声大喊，猛烈地拍了下涌汰后背。

正盯着窗户的涌汰吓了一跳，转过头去，然后注意到了那东西，「呜哇！！」一声大叫，连忙拔腿就跑。

「大家也快逃！！赶紧逃！！」

「………………！！」

所有人顿时陷入恐慌，放声大叫拔腿就跑。混乱淹没了走廊，叫喊声脚步声如同雪崩。在这个情况下，华菜追上了被手里又长又沉的铁管所拖累的海深，一把夺过钢管随手一扔。

「别管那种东西了！快跑！」

「噫……！」

海深绷紧着脸点点头，华菜拉着她的手加快速度。

她们被涌汰超越，掉到了最末尾，尽管很在意身后的情况但没有去看。

华菜头也不回，只照顾着慢半拍的海深，不遗余力地奔跑，奔跑，只管逃离。大家带着的手电筒乱七八糟晃来晃去，光与影在漆黑的走廊上像错乱一样天旋地转。

她们跑啊，跑啊，冲下楼梯，又从楼梯奔入走廊，继续狂奔。

然后

「快！」

「…………！！」

涌汰已在路障跟前等待二人。华菜拖着海深气喘吁吁朝他冲去。

在抵达路障的同时，华菜急忙把海深推进密道，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

「……！！」

涌汰当即抓住唯一倒放在路障边上的桌子脚，自己也滑了进去，从密道里拖着桌脚把洞堵住，最后脱离密道来到大厅和大家汇合。

「一二！！」

紧接着，华菜把提前准备好的另一张桌子往前一推，咔嚓一声堵住了大厅这边的出口。几乎与此同时，惠里耶和陆久急忙用早已拿在手里的尼龙绳把桌子牢牢固定，让那边的东西就算钻进密道也无法打开出口。

「………………！！」

做完这一切，一行人总算停了下来。

然后，所有人一动不动屏气慑息，竖着耳朵去听路障那边的声音。

他们一动也不敢动，仔细关注那东西有没有过来这里，那东西现在是不是就正站在路障的那边，难耐的紧张与畏惧已附着他们的五感与表情。

「…………………………………………」

那东西会不会抓起路障奋力摇晃呢。

又或者，那东西会不会发现密道其实只是被盖住，从那里入侵进来，打破仅仅被一张桌板隔开的出口，闯进这里来呢。

「…………………………………………」

众人心怀恐惧，紧绷着脸，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边的路障和出口。

他们严阵以待，各自拿好了武器。

屏气慑息，一言不发。

紧张。然后。

然后。

然后。

然后。

然后————

「………………………………………………哎……」

最后随着华菜的一声深深叹息，绷紧的时间总算宣告结束。他们一动不动静静地等，但什么声音也没有听到，也没有感觉到那东西靠近路障。大家随即全都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松了口气，瘫坐下去。

得救了。

尽管只是暂时，但好歹逃过了一劫。

然后，华菜她们接下来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之一，就是那东西。

「我说」

所有人都还在回味着恐惧与平安，涌汰抬起头看向华菜，开口

「那个……是越智君吧？」

「……！」

他求证道。双胞胎听到这个问题身子一抖。华菜闭上眼睛，皱起眉头，苦恼了一番后答道

「……应该吧」

「真的啊……」

涌汰懊悔地咬牙切齿，低下了头。

杀死春人的怪物变多了。春人的尸体不见了，多了个脸跟春人一模一样的怪物。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结论不变。

被怪物杀死的春人，尸体变成了同样的怪物。

事情非同小可。而且更加可怕的是，新诞生的怪物不待在特定的教室里，而是在校舍里到处游荡。

海深和陆久依偎着彼此，一遍发抖一边沉吟

「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

「那不是明摆着吗」

涌汰深深叹了口气，粗声粗气地说道。

「越智君变成了怪物。我们要是被杀，大概也会变成那样」

「……！！」

双胞胎吓得缩紧身子。她们其实肯定明白，但还是希望听到别的回答。但是，春人那糟糕透顶、诡异可怕、惨不忍睹的命运，还是被明确地化作语言讲了出来。

可能自己有朝一日也会面临同样的命运。极端致命的危险突然显现，离自近在咫尺。

过去什么都没做过的怪物，突然就张开恐怖的獠牙扑了过来。尽管严重程度不尽相同，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在恐惧之下感到前途渺茫。

——之后到底会怎样呢？

不安。对有怪物在学校里游荡感到不安。对于自己必须负责进行『记录』的怪物可能总有一天，也可能马上就会像对付春人那样来对付自己而不安。

「我好害怕……」

「接下来该怎么办……？」

双胞胎嘀咕起来。

涌汰说道

「我说，那什么『记录』，真的，真的能让我们得救吗？真的能让那怪物老实吗？」

静静听着大家对话的惠里耶，回答了这个提问

「已经说过很多次，是真的。虽然『记录』几乎只能放缓成长速度，效果可能不太显著……但是真的」

她平静但明确地说道

「我想如果真的放弃『记录』，就算不能立刻体会到后果，但很快就会明白。那么做太危险了，我不会允许去做那种尝试……」

「……是吗」

「我所知道的唯一方法就是像现在这样进行『记录』，放缓怪物成长速度，然后熬到毕业。或许其实还有别的办法或者更好的办法……但我不知道。对不起」

「……」

惠里耶道歉。凝重的沉默笼罩大厅。

对于这沉默，华菜并没有什么能说的。

大厅里的气氛很长一段时间无比沉闷，但最后依然是华菜喝了声「好」站了起来。

「大家帮我个忙」

然后呼喊大家。

涌汰诧异地反问

「帮什么？」

华菜答道

「帮越智君做个墓」

她一边回答，一边打开通向操场的玻璃门。

一直隔绝在外面的空气流进大厅。外面照亮校园的灯光，也照亮了黑压压的天空之下如同一片虚无般黑漆漆的操场。黑夜里的空气中连一丝微风都没有，像是玻璃一样停滞不动，却并非淤塞沉积。

操场上的空气散发着些微尘土的气味。远远的外围立着一些石头堆成的墓碑。

「……这样吗。也对啊」

涌汰嘟哝。

「是得这么做。得做个了断才行」

他嘟哝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需要。大家需要用别的什么东西来冲淡苦恼。

华菜点点头。

「嗯，那出发吧」

「好」

涌汰做了回应，跟着华菜去了操场。

「得找石头。大家也都来帮忙」

「嗯」

「……」

惠里耶响应呼唤跟了过去。双胞胎一声不吭，但也慢吞吞地站起来。

然后，大家一起找石头，选地点，摞成墓碑。

惠里耶用每次从大家手中收上来的『记录』活页代替墓碑铭，将写着春人名字的一页压在充当基座的石头下面。可能是用笔在石头上写字也很难辨认，过去其他的墓大部分也都摆着应该是跟本人相关的东西作为墓碑，上面写着名字。

「……」

大家一起合掌，默默祷告。

春人那变成诡异怪物的死状，直到刚才都伴着恐惧悬在大家心中。

而在无言之中，那些在大家心里终于化作沉痛的现实，落定了。

「……可恶……」

涌汰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在这严肃，而又带着哀伤的气氛中，华菜说道

「——活下去吧」

她语气平静，像在安慰大家，又像在规劝自己。

为了大家还有自己不要陷在这场“死亡”中，不要被这场“死亡”绊倒。

华菜深刻地感受到。

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

第四卷 朱音小学篇 第二话

『蓝眼人偶』

相传有所学校

会从二楼传出喊「妈妈」的哭声。

一个老师把事情讲给了她的奶奶，

奶奶说：「我能猜到原因」

老师听了，在裁缝室的天花板里面找到了一只人偶。

那东西来自美国，是打仗前作为友好证明赠予学校的。

开始打仗后，学校命令把它处理掉。

但当时还是小孩子的奶奶，把它藏进了天花板里面。

１

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的铃声响彻『放学后』的学校。

与此同时，『放学后』的世界和意识急速发白，远去——

志场涌汰猛然惊醒，在床上坐了起来，从深沉的噩梦底层被冷不丁强行拽起的糟糕感觉随之袭来。

「………………！！」

这应该就是，鱼被钓起来的感觉吧。

胸口发闷，呼吸困难，心脏像坏了一样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快憋过去的涌汰按着胸口，狠狠抓住衬衫，终于艰难地呼出一口气。从『放学后』醒来的时候，总像是从深层睡眠中被强行唤醒时那样难受，但从来没有这次这么难受。

上个星期醒来时的感觉也很糟糕。

当时他真心认为，恐怕以后再也不会如此难受地醒过来，结果今天的情况还要更糟，糟糕透顶。

只不过，苏醒时如此难受估计不是身体层面上原因。虽不能完全排除，但他敢肯定最大原因肯定出在精神上。

涌汰觉得，自己估计是做了噩梦。

很早之前他就隐约觉得，『放学后』结束后到自己在卧室里醒来的这段时间，自己可能短短地睡着了。

他总觉得，在睁开眼睛之前的极短时间里，自己，『委员』，大家都睡着了。然后，这段时间里会做梦，做一场回忆不起来的梦，就像不经意间睡着时那种短短的梦。

然后那个梦，肯定是糟糕透顶的噩梦。

大概，没错。不经意睡着做的梦，就像是分不清从现实即将跨入梦境那一刻的分界线。毫无疑问，涌汰就在刚刚做了个与糟糕透顶的现实毗邻的，糟糕透顶的噩梦。

他的朋友春人，死了。

这就已经糟糕透顶了，但却还没完。最糟糕最糟糕的是，惨死的朋友变成了恶心的怪物，出现在『放学后』的走廊上。

糟糕透顶。真是糟糕透顶。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不是在做梦。那必然是恍如深渊，恍如地狱的噩梦。然后，既然是从那样的梦境中醒来，那个感觉又怎么可能好受，就算那梦再短，就算根本无法回忆起来。

「………………！！」

涌汰心头波涛汹涌。

心脏，心灵，都已乱作一团。

眼前浮现的，是那时看到的那一幕。

恐惧，害怕，抗拒，恶心。但涌汰那时感觉到的比这些都更加强烈，那最为强烈的感觉是绝对不能饶恕。饶不了那个怪物，饶不了『放学后』。如果这一切存在着元凶，怎么能够饶得了。

春人是朋友，是朋友。

那个朋友，竟然变成了那样。

这让他太害怕，太悲伤，而且也无比的不甘心。

什么都没办到。

什么也做不了。

自己是多么无力。

「可恶……！！」

涌汰狠狠抓住衣服，恨不得把胸口撕开一般。

他嘴里吐出如同诅咒的愤怒和悲伤，抓起身旁的金属球棒，往床上的被窝狠狠砸了下去。

†

涌汰家住学区靠边缘的住宅区，是造型相同的商品住宅群内最最普通的一栋房子。

他家附近有个数公里见方的大型公园。可能赖于这样的环境，很多有孩子的家庭选择住在附近。涌汰一家也是其中之一。

他们的房子外装为白色，呈长条状，两层楼。那里一楼留出了大片的停车区，从正门看去，父亲的小货车和玄关门憋屈地挤在一起，上面二楼是可用来晾晒衣物的小小外挑阳台。

这条路上一列全是造型相同的住宅。

造型相同的房子有形形色色的用法，里面住着形形色色的人。

「……那我走了」

星期一的早晨，在这样的家中，涌汰背着黑色双肩膀，朝兼做餐厅的客厅喊去。

父亲正在餐桌旁看着电视上的体育新闻，母亲正忙碌地准备收拾涌汰吃完早餐后刚留下的餐具，二人分别回应涌汰。

「好，路上小心」

妈妈把头发扎在脑后，穿着便与活动的喇叭裤佩戴围裙。她一边忙一边说道

「防晒霜好好抹了吗？」

「抹了」

涌汰要在太阳下做大量运动，因此母亲对这方面总会很唠叨。

穿上西装打好领带的父亲已经做好了去公司上班的准备。他目光也从电视上移开，整个身子转向涌汰，说

「好，那就出发吧」

「嗯」

「星期六你又没好好沉下来训练，这个星期一定要打起精神来」

「……行」

涌汰答道。父亲回了句「很好」，神采奕奕地一笑。皮肤黝黑剃着短发的父亲会在周末指导小学生打棒球，涌汰也是那支球队的一员。

「……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

「可能吧。但毕竟小学六年级，肯定事不少吧」

「……」

涌汰听着父母在背后议论，走向玄关，穿上鞋子。

面积实在不大的玄关里摆了唯一的一件盆栽。那盆树很细，但比涌汰还高，在这个家里的资历比涌汰还老。

它不是什么特别的树，一家人也没有热心地照料它，平时对它都很随便，但它在父亲心里分量十足。

准确说，重要的并不是树，而是那些土。

这个花盆里装着父亲当年参加高中棒球决赛时，用口袋从赛场上揣回来的土。

「爸爸要是死了，就把这些土埋进棺材里」

父亲非常珍惜它，不知多少次开玩笑地这么说过。

「哦，你参加决赛时带回来的土也一起埋进来吧。干脆带点美国大联盟体育馆的土才好」

在讲那个笑话时，父亲肯定还会笑着捎上这样一句话。总之父亲就是酷爱棒球，棒球就是他的人生。涌汰也完完全全继承了他的血脉。

涌汰喜欢棒球。

不只是喜欢，他还立志成为厉害的选手，加入强队，进入棒球强校，有朝一日开启职业生涯。

「就由你来替爸爸实现梦想吧」

涌汰也想实现父亲的心愿。

为了那个梦想，涌汰一直在努力练习棒球，对奋勇拼搏的自己从不怀疑。

但是。

但是现在。

唯独现在，他办不到了。

上周，还有上上周，他想要让身体稍微喘口气。

他虽然没能跟父亲说明原因，但在心中满怀歉意，征求不可能得到的理解和宽容。

「——装作坚强洒脱若无其事，对我来说果真还是太难了」

涌汰唯一能吐苦水的地方，就是星期一早上学校玄关大厅外平时那个角落。涌汰面容严肃地向『委员』同伴们这样说道。

每周『委员活动』结束后的星期一，『委员』们必定会在这里集合，正式展开交流。春人牺牲了，以至于成员中就只剩下涌汰一个男生，让他在这种情况下有些尴尬。

「我还是完全无法接受，不论如何都会去回忆，去想那件事」

涌汰在那里一开口就吐露出这个周末的想法。

「那时候我努力试图让自己接受……可之后不论我做什么，就是会不经意地想越智君变成了那个样子。打棒球的时候也是，睡觉的时候也是，包括吃饭也是……我一直在想，越智君都变成了那个样子，可我在做什么？我现在手能动脚能走，能呼吸，可这些越智君统统都办不到了。我觉得现在活着的自己就像是假的一样……好难受」

涌汰吐露心声。大家听了他的丧气话，没有人笑话他，反倒像是确认自己手脚的感觉一样，看了看摸了摸动了动。

涌汰的感觉似乎传染给了所有人。

不管怎么说，在场所有人都不是局外人。她们很容易理解那种感觉，所以它会传染。

在旁边的校舍大门口，小孩子们热热闹闹川流不息，然而外面不远处的这个角落，低声交谈的他们之间却气氛沉重。

一阵沉默降临，但此时打破沉默的依旧是身为队长的华菜。

「嗯，我懂你的感受」

华菜对涌汰说的话感同身受般难过地垂下了眉梢，说道。

「我觉得这是负罪感。是当好朋友或是重要的人受苦或是遇难后产生的情结。我懂」

「……啊」

「志场君，你之所以会这样钻牛角尖，正是因为你对朋友感情很深。但是，您并不需要觉得自己有罪。因为，你没有任何责任」

华菜以同情的态度安抚涌汰。但涌汰心想，华菜说的他都懂，也明白华菜在安慰他，可难过的感受并没有因此缓解。就算告诉他自己没有责任，就算他从一开始也知道自己没有责任，那种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当他心乱如麻之时，华菜忽然开口了

「嗯……」

她面露难色，交抱胳膊，轻轻点头。

「……？」

「唔，我想想，我想想……有个名字专门称呼这种情况……」

涌汰不明就里地问

「名字？」

「对，有名字的……我想想，叫什么来着……幸存者什么的，属于负罪感的一种」

「幸存者？是说什么？」

「就是说你现在的感受。指遭遇灾难或者事故后别人死了而自己幸存下来的人，对于自己活着这件事产生的负罪感」

「！」

涌汰觉得这说中了自己的情况，不禁屏住呼吸。

「这东西是人的一种正常感觉，但是类似于错觉，所以当这种痛苦承受不住时候好像需要治疗」

华菜一边艰难地调取记忆，一边说道。涌汰看向自己的手，感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感受这这些的同时，春人的死都会不由自主地随之浮现。现在告诉他这种感觉是治疗对象产生的错觉，他还是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心情十分复杂。

「原来……是这样吗？」

但是，这份感受确实正困扰着涌汰，折磨着涌汰。涌汰抬起头，朝着在『放学后委员活动』这一异常事态当中拼命拉扯大家的队长投去依赖的目光，问

「……那么，要怎样治好它？」

「这我就不清楚了」

华菜伤脑筋地摇摇头。

「我连症状名称都记不清。但我可以保证，你真的不用去承受那份痛苦」

然后，华菜真挚地盯着涌汰，说

「不过，你会那么去想也非常正常，是没办法的事。我尽管没你那么钻牛角尖，但也有同样的感受。所以我想，我们接下来应该去为越智君做力所能及的事。只要是为了越智君，能想到的，能做到的，都要去做。我认为那样即是在帮越智君，还能帮到你自己」

「……帮越智君」

「总之就要前进，要一直找事做，不能停。一旦停下，我们都会垮掉」

在危机四伏的可怕环境之中，身为队长的华菜从未胆怯，一直都在鼓舞大家。

现在，她以严肃的表情向涌汰，也向自己，向所有其他成员们指明前路。

面对异常现象，面对同伴死亡，在那些不知道哪天就会降临到自己头上的可怕状况之中，她关心大家，随时保持着思考。

涌汰心想，换做自己根本无能为力。

他是一名运动少年，身为运动健将的父亲一直培养他男子气概和领导力，凡是应该由他站在最前面带领别人。

他被当做英雄来培养，他本应该带动整个团队大展拳脚。

但那样的他对五十岚华菜佩服得五体投地。

「……OK，队长」

涌汰垂下目光，隔了片刻后张开了嘴。

然后，他说

「我该怎么做？」

「与其问该怎么做，更重要的是你想怎么做？」

华菜反问。

「我们当中和越智君最要好的就是你，最了解他的也是你」

「……！」

涌汰措手不及。

「你觉得，越智君希望怎样？怎样才能让越智君瞑目？」

「是啊……你说的没错」

面对这个提问，涌汰皱紧眉头，认真苦思起来。

华菜说的没错。涌汰和春人是『委员』中仅有的两个男生，关系最为密切。

如果自己不拿定主意，肯定不论如何都会偏离春人的意志。

涌汰思索。

他思索自己的记忆，思考记忆中春人的言行。

思索自己手脚的感觉、呼吸，以及心跳。

思索缭绕在这一切之上的负罪感。

思索他的死，以及——长着春人的脸的，可怕怪物的形象。

「……」

一段虽然短暂但深达记忆最深处的思索过后，涌汰讷讷地开口了

「……得救他」

「咦？」

听到他呢喃般的话语，华菜反问。涌汰再一次用明确的语言讲出来

「我觉得他在求救」

「咦」

「他想要得救，不想当怪物，想要变回去。那样实在太惨了啊。我觉得，他希望能够变回去」

「这……」

华菜露出为难的神情。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这根本是无稽之谈。

虽然华菜没有明说，但事实摆在眼前。

涌汰其实也明白，但还是忍不住这样去说。既然要说出春人的愿望，既然要让春人瞑目，既然要涌汰代春人来讲，那么涌汰就不得不讲。

「这办不到啊」

所以。

「我觉得他会说，既然不能复原——那就杀了我」

「………………」

所以，涌汰要说。

现场陷入沉默。大家都知道这很困难，不可能完成。大家也都明白这件事很可能有一天就会从自己嘴里提出来，明白让涌汰来代表春人道出诉求的同时，也是代表大家自己。

说不定，那也是自己的渴望。

海深陆久姐妹，然后还有惠里耶，都像是惧怕这个事实一般，陷入了凝重的沉默。

「…………」

「…………」

沉默之中，唯独华菜表情严肃地闭上了眼睛，苦恼地皱紧眉头。

华菜，他们的队长愿意如此认真地面对这件事。尽管无法流于言表，但这对于涌汰，也对于涌汰无法割舍的春人来说，都发自肺腑地充满感激。

…………

２

志场涌汰的『委员活动』始于四月十一日。那天他上完最后一节课后准备收拾东西，手碰巧插进了笔记本的缝隙里，碰巧翻开了其中一页，看到了上面画着毫无印象的涂鸦。

纸张的正中央，大大地写这这样几个铅笔字。

放学后委员

志场涌汰

那文字似乎用又浓又粗的铅笔所写，笔劲粗鲁，但又出奇地工整。前几分钟他还在用旁边一页，怎么想这一页上也不可能存在这种东西。

「啥？」

涌汰不禁发出疑惑的声音。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的笔记本上会写着这样的东西，也不能理解上面所写的内容。但这种事他也没法找谁商量，也不觉得商量有什么用，况且他必须尽快回家接受父亲的棒球指导，于是他当时暂且把这件怪事搁置下来。

然而没过对久就到了对答案的时刻。

当晚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涌汰正在空间几乎被床和书桌占满的小小卧室里正睡着，结果学校的电铃声夹杂着杂音突然响起，紧接着卧室门随着喊人的广播自己就打开了，门中露出学校的走廊。涌汰怀着自己是在做梦的心情走了进去，结果就来到了『放学后』的学校里。

涌汰来到的地方，是家庭科教室跟前。

眼前的门敞开着，里面呈现出家庭科教室内部的景象。照亮教室里面的灯光非常微弱，那光就像小电珠一样，涌汰从未在学校里见过灯那种样子。

不过，在昏暗灯光中呈现出的家庭科教室，状态并不寻常。

铺满了沙子。

教室仿佛在月光下一般蓝幽幽。靠墙摆放的玻璃橱柜，用作厨案和操作台的大桌子，这些都还是家庭科教室里熟悉的元素，然而地上却像沙漠一样整面都被沙子所覆盖。

沙子布满了房间之中，从敞开的门溢出到外面。

然后，房间里的沙朝内部深处缓缓升高，在里面的角落形成了小小的沙丘。

那沙丘正上方的天花板上开着个四四方方的洞。那里是检修口，本来应该用门封了起来，可是现在门不见了，形成一个方形的黑洞。

然后，沙子从那洞里一点点，一点点落下来。泛蓝的幽暗光线下，那细细的微粒仿佛是烟，从天花板上的洞里一点点落在地上堆起的沙丘上。

「啥……？」

真是一幕怪异景象。

如果周围寂静无声，不妨评价为它充满幻想色彩。但是，这里的空气中充斥着刺激神经的杂音，就像有棱有角的粗糙沙子刮着神经一样令人不舒服，以至于本来缥缈的沙海景色不禁令人产生莫名的警戒。

然后，能听到的不只有那个杂音。

从那个宽敞的教室里，从那个被沙子入侵覆盖的家庭科教室里，从充斥于空气当中的杂音里面，还传来某种声音。

————。

轻轻地，微弱地，从教室深处传来。

是动静？

是唱歌？

是说话？

声音太小听不清楚，无法分辨它究竟是什么。但是，它穿透充斥周围的杂音，从寂静的深处传进耳朵，让置身此情此景以致思考即将停摆的涌汰禁不住竖起耳朵。

————救。

随后渐渐地，听清楚了。

随着渐渐听清，最开始毫无含义的声音在耳朵里，在头脑中渐渐成型，拥有了含义。

那声音很细，很小，很微弱。

它究竟是什么，究竟是从哪儿传来的呢。

是说话的声音。

声音来自房间深处天花板上，那漏着沙子的方形空洞的黑暗之中。它从沙漠的天花板上打开的黑洞里面漏出来，是人的声音。有人正从天花板上那狭小的洞里，从那深深的黑暗中，如同吐着细砂一般，传出快要听不见的微小声音。

————救救我。

就在听出来的瞬间

嗖地

一阵强烈的恶寒顿时窜上背脊。

分不清那个声音是男是女，只知道是小孩子。

那声音从天花板上开着的洞里，从仿佛要把人挤进去的黑暗当中，用微弱得快要消失的声音，正在求救。

他首先这样想到大事不好，居然有人困在那种地方。但很快他就直觉感觉到了。

那声音——不是人。

听上去只能是人发出的声音，却散发出不像人的不协调感。那东西假扮成人，但有着决定性的不同。那绝不是人，更不可能是什么小孩子。根本不需要去救。

那只是在模仿。

那东西仅仅只是在模仿人，诱导人。

「…………！！」

看不到的样子，感觉不到的气息，有的就只有声音。

面对那种东西，涌汰毛起鸡皮疙瘩，两腿发软。他一点一点挪动软调的腿，拼了命地往后退。

天花板的洞里，有什么东西。

穿着睡衣的他，光脚踩在洒到走廊上的沙子上，脚底感受着沙子坚硬的触感，一点一点往后退。

后退。

后退。

像盗垒一样后退。然后。

————————————救救我。

「！！」

在天花板上的洞淡出视野的瞬间，涌汰当即转过身去拒绝了那微弱的呼唤，急急忙忙逃离了家庭科教室跟前。

「………………！！」

他快步，大步，但留意没有跑起来，逃离了现场。一旦奔跑就会发出声音，所以他用走的方式逃离。走廊上没有月光，只有人工灯光从外面洒进来。涌汰不敢大声喘气，压着声音，一门心思快步沿走廊静静地逃离那个地方。

逃离后，他依然没能摆脱混乱和恐惧，继续漫无目的地移动。这种地方根本待不下去，他首先想到离开室内，于是朝玄关走去。最后，涌汰被那个桌椅堆成的路障拦了下来，然后被守候在那里的惠里耶搭了话，在她的引领下到达了玄关大厅。

在玄关大厅，涌汰见到了除惠里耶外都穿着睡衣的大家。

然后，他就从惠里耶口中得知了『放学后』与『委员活动』的存在。

他在这里结识了大家，之后大家成为了将会一起共度漫长时光的伙伴。然后，他还在这里认识了越智春人。春人同样是六年级，但涌汰这时才对春人这个人有所认识。

他们二人碰巧过去从未同过班，而且还完全没有交集。

实话说，涌汰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他并没有为人际关系而发愁，但他很少和学校的朋友一起玩。

从一年级开始，他便把全部的校外时间花费在了棒球和学习上。

他在学校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朋友，但和朋友只在学校见面，也不会一起玩，走得不近。

他也有几个走得近的朋友，但那些朋友和是不是同班无关，甚至和同不同校都无关，都是在少年棒球队建立的关系。涌汰自打出生一直如此，他生活的绝大部分，准确说是人生的绝大部分都被棒球占据了。

涌汰一放学就径直回家，然后每天不是棒球训练就是上培训班。母亲同意他随便打棒球，但不允许因此荒废学业，于是上培训班就类似于答应他打棒球的条件。

除了要上常规的学习班，他还有英语培训。

涌汰并非热爱学习，只把这当成了一种必然的妥协。但是，父亲告诉他「学好了英语可以帮助你你在海外表现！」他觉得这话很有道理，虽然掌握不到窍门，但对学英语的态度较为积极。

不过也因为那样的状态，导致涌汰从小就没什么朋友。

除了棒球，他与人之间的交集实在太少了。

所以，他能拉近距离的孩子只会跟棒球有关。可是他跟玩棒球的孩子在一起，结果从头到尾还是只有棒球，让他总觉得根其他人口中的『朋友』不太一样。

所以，春人就是头一个。

他们是在异常状况下认识，这关系说来挺古怪的，但对于涌汰而言，春人是头一个跟棒球完全无关的朋友。

春人不擅长运动，喜欢读书，是跟涌汰没有任何交集的类型。

其他的女生也是。准确说，涌汰在学校里除了学校事务之外，几乎从没有跟同龄的女生说过话。

也就是说，他跟不遇到这种情况就说不上话的孩子们，因为遇到了这种情况获得了交谈的机会。

对于从记事起就一直在父亲的引导下死心塌地过着棒球人生的涌汰来说，这是从未有过的经历。

这样的经历很新鲜，很刺激。

因为，涌汰真的是头一次跟价值观完全不同的人正式交流。

他过去从未设想过那种情况，但这个体验让他感到世界突然变得广阔。

最开的时候，他被牵连进异常情况当中，一心只为保护大家和自己而拼命跟大家配合。但随着慢慢适应，渐渐镇定，他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竟对这个状况乐在其中。

『委员活动』开始后就这样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

在这段时间里虽然有过可怕和匪夷所思的情况，但除开最开始死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男生之外，没有遭遇过真正有危害的危害。

如此一来，涌汰便顺应了现状。涌汰原本就习惯于比拼，又拥有迅速转变思维的胆识，渐渐把『放学后』当成了每周一次可以体验到的，有些惊悚的神奇娱乐。

新的朋友。

新的团队。

不被爸爸妈妈知道的秘密活动场所。

对于平日里受父母管理，过着棒球生活的涌汰眼里，『放学后委员活动』是一片超乎想象的新天地。

当然，这里很可怕，还有危险。

这里应该是有危险。事实上，大家也都很恐惧。但在对于涌汰来说，心潮澎湃的感觉要更胜一筹。

他们为了从未知的危险中保护自己，对『放学后』一次次展开探索，探讨，思考对策并实践检验。这都是新鲜的体验。

而且在实践过程中，未知的恐惧也被跨越了，在涌汰心中变得淡薄。

最后在涌汰的认识里，『放学后』和怪物都变成了可以花心思巧配合跨越过去的，令人心潮澎湃的难关。

在这样的活动当中，他处得最要好的就是春人。

「我叫志场涌汰，你呢？」

「…………越智春人」

涌汰在最开始对春人感到失望。春人是除自己外唯一的男生，但嗓门又小性格又阴沉，涌汰觉得自己跟他肯定相处不来。

迄今为止，涌汰的周围从没出现过这种人。因为涌汰只有棒球，所以周围也全都是适应玩棒球的人。涌汰从来没有闹着好玩，一直都是在认认真真地去打棒球。因此，如果春人那种人出现在训练场上，肯定直接会被指导者教训「说话大声点」「拿出干劲来」，然后被矫正。

所以，涌汰最终心里很瞧不起春人这类孩子。

指导者，也就是涌汰的父亲首先就会训斥的那种孩子，在涌汰心中的评价自然好不起来。

但是——事出无奈，涌汰必须和大家一起商议对策，自然也必须和春人交流。

久而久之，春人产生了疑惑。春人很少开口，嗓门也很小，也不会积极行动，没有任何涌汰一直以来所注重的人性优点，但春人绝对不是废物。

他偶尔开口却语出惊人，他知识渊博，对事物的观察非常精准，总之就是很聪明。涌汰也不笨，学校里文化课成绩高于平均水平，而且理解数据对棒球的重要性，尤其是对跟棒球相关的知识非常丰富。

但是，春人并不是那种人。

春人自述对工科感兴趣，在手工和机械方面确实知识丰富，而且能够结合实践。在商议『放学后』安全和安心问题时，涌汰能想到就只有用人力摆平，但春人不同，能想到许多用以解决问题的系统和小工具，并向大家提出主张。

比如那个类似于门档能够封锁教室梭拉门的工具，再比如感知移动物体后发出光和声音的动态传感器和自动摄像头。有红外线传感器，有门开闭传感器，另外还有运用灭鼠技术，用撒滑石粉的方式清晰确认是否有物体运动过的技巧等。他运用知识和灵感，有时还从市面上买入道具进行改造，提供了小学生能够驾驭并发挥功效的小道具。

没有哪个小学生完全不对小道具感兴趣。涌汰也不例外。

春人带进来的那些机械自不用说，听都不曾听说过的大量特殊日用品和手工工具，让大家全都大开眼界，兴致勃勃。当然，涌汰也不例外。

「……挺厉害的嘛」

涌汰坦率地这样心想，说道。

他过去都觉得不搞体育的都是没意思的家伙，都是病殃殃没乐趣的家伙。满教室都是那种没意思的，不值一提的家伙。这种认识虽然是偏见，但在涌汰所处的世界中很普遍，也理所当然。何况，涌汰从未走出过那个世界，也没有闲工夫和别的世界的人好好对话。

现在他得到了机会，也就有了改观。

他的态度，也自然而然地跟着改变了。就这样，他和大家一起积极就『放学后』的应对展开试错，也渐渐和认生的春人打成一片，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关系。

从未有过。春人是涌汰交到的第一个，来自截然不同的世界的朋友。

涌汰自己也意外地享受这种前所未有的友谊。

他后来心想，跟打棒球的朋友们之间关系不论走得多近，或多或少肯定会把对方当成竞争对手。相互竞争才是朋友，是拥有共同目标的朋友。这样的友谊也有十足的乐趣，他也认为那才是正确的交友关系，爸爸也是这么教育的。可是，春人完全不同。跟春人竞争毫无意义。

他从未体验过这样的关系。因为，他过去从来不需要跟那种人交际。

涌汰甚至从未发觉到，天下间竟然还存在不需要相互竞争的人际关系。

所以，当涌汰和那样的春人被迫成为同伴之后，最开始不论如何都不能合拍，感到不知所措。他观察着周围，时而被华菜提醒，一边和大家一起面对异常的『放学后』，一边以自己的方式进行了修正。

然后，对方对于这样的关系也是一样。

虽然对彼此感到不知所措，但总之携起手来，为共同的目标协作。如果没有把队长的位置让给华菜，或者成员们当中一开始就没有老成的领袖人物担任队长，那么涌汰可能就发现不了其实并不需要竞争，结果可能也不会跟春人拉近距离了。

在最后，他不知所措捉襟见肘，心里全是困惑，只嫌麻烦。

可是为了面对眼前的危机，涌汰和大家团结一心，在队长的带领下努力获得成果，最后了解彼此，认同对方的长处，甚至连对方的缺点都开始觉得新鲜有趣，建立起了这样的崭新关系。

对于一直以来都没有离开过棒球的涌汰来说，这种友谊前所未有。

于是他渐渐地意识到，那样的朋友，还有这个必须和那样的朋友一起展开的可怕而又神秘的活动，在不知不觉间对于自己来说已经成为了一种特别的放松。

他对和春人之间的友谊，对『放学后委员』的团队，然后对『放学后』的活动，全都渴望已久。

对于涌汰来说，跟棒球无关的体验实在太少。和拉近了关系的同伴们一起观察现实中不可能出现的诡异现象，为了免受威胁而制定对策诉诸实行，这样的活动让他觉得就像玩游戏一样充满乐趣。

涌汰虽然知道，但完全感觉不到『放学后委员活动』可能会要人命的活动。

去年当过『委员』的惠里耶多次警告过涌汰，华菜从未放松过警惕，春人和双胞胎一直都在害怕，而且头一天确实死过人。可是，涌汰的胆量比常人大一倍，陌生人的死所激起的恐惧和危机感在他心里只会渐渐淡化。

涌汰心想。

大家都害怕过头了。

这种像是漫画里一样特别的经历明明这么的激动人心，明明这么的刺激又有意思，只顾害怕而不去享受它的乐趣，绝对是胆小过头了。

也就是说，他掉以轻心了。

直到春人死了，事情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勇敢的涌汰都不曾正确理解这个『放学后』有多么危险。

一切都太迟了。在这两个星期的动荡中，涌汰失去了特别的朋友，已经淡化的恐惧死灰复燃，悲伤得恨不得把嘴唇咬破，前所未有地感到后悔。深深感到懊悔的他，感到仿佛内脏真的正在被烈火灼烧。他现在理解自己过去面对『放学后』的方式和思维彻彻底底大错特错，可一切都为时已晚。

「…………！」

晚上，涌汰一动不动坐在卧室的书桌前，眼睛盯着早已做完的家庭作业本。

害怕，悲伤，后悔。最最深刻的，是不愿饶恕。

绝不饶恕。饶不了那个怪物，然后，也饶不了自己。

每当一个人的时候，涌汰就会去想春人的事，去想春人一边恐惧着随时可能发生不测，一边观察那个教室里的人偶脑袋并进行记录的样子。

涌汰认为春人害怕过头了，而春人认为那样的涌汰虽然勇敢，但其实是迟钝。

他想起他们彼此之间的争论。

「你胆子也太小了吧？不就是个人偶吗」

「那不是普通的人偶。那个头……一点点在动啊」

「啥？不就这吗」

「亏你在『放学后』还敢这么说……勇敢是好事，我也觉得你很厉害，但你有点过于大大咧咧了。第一天就死了人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同样的事会发生自己身上，如果不彻底留意任何微小的变化，到时候可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是吗？是你神经过敏了吧？」

「我不觉得」

「御岛同学也说，只要好好『记录』就没事，去年她就没事」

「我可没勇气像你一样乐观」

「这就是胆小。放心吧，真要出什么事，我来救你」

「真的？到时候真的拜托你咯？可是你真救得了我吗？我要是像第一天那人那样脑袋突然掉下来，你能做什么？」

「咦？这个吗……」

「肯定帮不上忙吧」

「不，那是例外吧？御岛同学也说了」

「……这话你当真？」

「哎，只顾着担心可什么都做不成。我有个秘诀专门对付将要出场比赛时心里七上八下的情况。那就是别管那么多，首先相信指导者或者老手的意见，总之让身体动起来。这么做可以让你把担心暂时放下。要是因为担心而动不起来，那不就有实力也发挥不出来了吗？」

「你说的有一定道理……」

回想起来，那时的涌汰一笑而过。

其实春人是对的。就算什么都没发生，也不该轻视。至少应该好好把话听进去，至少应该好好去思考。

涌汰追悔莫及，心中充满了歉意。

他想道歉。但是，他要道歉的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

涌汰紧紧握住放在桌上作业本上的手。

朋友死了，还变成了怪物。本来想救他，但根本没能赶上。

都怪自己的认识太肤浅，所以才什么都没做到。那时候放出豪言会去救他，可最后甚至都没察觉到危险发生。

他想要做些什么。

他认为，春人一定不愿意自己陷入那样的状况。

但是，自己又能做什么呢？想不出来。情况太过凄惨，太过异常，思绪就像泥石流一样。说到底，甚至不知道春人是不是真的想让自己做些什么，搞不好那仅仅是因为后悔而产生的错觉，自己心里已经区别不了了。

涌汰心里只有后悔，只有悲伤。

「………………见鬼」

涌汰理不清胸口下面乱作一团的思绪，深深呼出一口气。

就算他千头万绪整理不清，时间照样会一点点过去。小学生不许熬夜。涌汰用力合上作业本，收进挂在书桌旁边的双肩包里。

然后就在此时。

他放在桌上的手掌在桌面上滑过，传来粗涩的触感。

「嗯？」

本应光滑的桌子表面，有薄薄一层的沙。

细微的沙尘薄薄地覆盖着桌子表面，刚才手摸过的地方被抹掉了一块。

那些砂，黏在了手上。

「……？」

涌汰一时怀疑地看着手上的沙。

可是，涌汰的运动在操场上进行，经常会沾到沙，把沙带进房间也是家常便饭了。因此涌汰没有更多地去在意，用手抹掉桌上的沙，在裤子上揩了揩就离开了房间。

…………

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

从天花板上

一点点，一点点

细细的沙像烟一样落在涌汰的桌子上。

３

华菜伤透脑经。

不为别的，她头疼的正是涌汰的情况。说心里话，华菜希望尽可能躲着那个怪物。

那玩意不管怎么看都太危险了，最好不要扯上关系。

但是，她也理解涌汰的心情，没办法不理会他的诉求。

从涌汰今天早上的状态来看，如果完全不顾及他的感受，他肯定会自己一个人做些什么。不用说也知道，那是最糟糕的情况，所以应该协助他，但海深和陆久已经彻底吓坏了，现在让她们配合不可能是好主意。

——幸存者内疚。

华菜认为，涌汰现在面对的就是这个问题。

那是在惨剧中幸存下来的人所产生的负罪感。华菜对那种东西是一点也没去学过，纯粹只是望文生义，应该说得并不对，但她感觉到涌汰目睹春人的凄惨死状后陷入了一种恐慌状态。

涌汰现在头一次经历朋友的死，而且死法是那么惨烈，因此大受打击，陷入不论如何都只会去想那件事的状态。由于打击实在太大，使得他不去为春人做些什么便会过度陷入自责情结。

涌汰现在与其说是想为春人做些什么，更多的是因为头一次目睹朋友死去而支撑不住，内心正在哀嚎。

他现在正是处在除了那哀嚎什么都听不见的状态。同春人之间的回忆，春人死亡的现实，那凄惨异常的死状不断在脑海中浮现，让他不去做些什么来赎罪就无法承受。

就算去做别的事，脑子里还是会浮现出春人的死。

在大厅角落集合的时候，不，包括其他时候也是，涌汰只要在学校就会一直在意操场边对应『放学后』给春人制作坟墓的地方。

涌汰那样的状态，实在不能置之不理。

华菜不动声色地引导他，想让他不要勉强自己，但他仍旧很可能被什么刺激一下就开始诉诸极端。

恐怕没办法彻底让他远离那个怪物。就算能够，也需要花费时间。

而且华菜认为，要完全不管那个怪物，完全不去跟它扯上关系，恐怕也并不现实。

那东西现在毫无约束地在北校舍到处游荡，然后除华菜和惠里耶之外的『委员』所负责的地方都在北校舍，不知什么时候会跟它突然遭遇，酿成恶果。

必须制定对策。但就算这么说，她并不知道具体能做什么，姑且让大家尽量带上能当武器的东西来保护自己。华菜自己也带着撬棍。虽然华菜自己都觉得这武器挺狠的，但她完全不觉得以小学生的力量面对异常的怪物有什么还手之力。

当然，绝对不能考虑拿起武器去反击怪物，充其量只能在遭遇袭击时作最后的抵抗。

但是要对怪物坐视不理的话，涌汰又会坐不住。涌汰是很勇敢，但搞不好会把勇敢用在不好的方向上。

至少决不能硬碰硬。

怪物沉寂许久之后，最终还是突然露出獠牙。

实际遭遇后发现，那些东西远比最开始成为『委员』时更加异常、危险、恐怖。那样的东西，光靠她们自己，光用普通的方法根本不可能对付。对抗必然会导致可怕的结果。

「唔……」

夜里，在自己的卧室中，华菜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把脚撒在床外。

她一边盯着天花板一边思考。她必须在本周五之前开导涌汰，并确定对付那怪物的方针。

「嗯……」

华菜摆着若有所思的表情，躺在床上伸直了手去摸索扔在床头的手机，摸到后拖到面前，看了看时间。惠里耶家规定可以打电话的时间到了，于是她嘴里嘀咕

「……现在是惠里耶时间」

然后她拨通电话，继续躺着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呼叫音等待。

『……您好』

「啊，惠里耶吗？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惠里耶没多久便接了电话。华菜开门见山直接说道。

惠里耶回答

『商量……？志场君的事吗？』

「对」

华菜很庆幸惠里耶理解这么快。但是。

「不过，我一些想法——比起志场君的事，我认为还有别的事情必须先想清楚」

华菜说道

「话说，你觉得该怎么应付那个怪物？」

『哎……』

在说服涌汰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先确定好。

这大概该是种习惯。当话题抛向自己而发愁时，惠里耶总会像现在面对华菜的这个提问一样，用那可爱的声线发出一抹苦恼哀愁的叹息。

†

星期五的『放学后』。

涌汰在这些天一直等待着今天的到来。

他不做些什么就静不下来，但这些天里却什么都做不了。煎熬的日子总算到头了。他从来没有如此渴望『放学后』的到来。

「……志场君，你没事吧？不可以硬拼知道吗？」

「我知道」

涌汰毫不掩饰自己在逞强，目光呆滞。华菜对他提醒道。

首先要做必须该做的事情。那就是执行对策，应对北校舍中到处活动的，春人变成的怪物。那东西到处游荡，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遭遇到，在这种状况下就连移动都十分危险，必须要有对策知道那东西的去向，至少要知道它不在附近。

现在，涌汰和华菜正在北校舍到处走。

他们除了携带充当武器的金属球棒和撬棍外，肩上还挎着家里带来的挎包，里面装着许多巴掌大小，塑料材质的白色盒装物体。

二人现在正在黑漆漆的走廊上到处放置这个东西。

这东西数量总计十来个。尽管数量不多，让人不太放心，但兼顾到了楼梯上下方、走廊转角与尽头、有人负责的教室附近为主的主要点位。

把它放在地上，然后打开盒子背面的开关

叮咚

盒子发出声音，正面的小小绿色指示灯开始闪烁。

它的铃声与家中大门的电铃声相似，是一种电子铃声。准确说不是相似，就是那个声音。声音在如剪影画般空荡荡的走廊上回荡开来，随后消弭。

它是人体传感器，一般设置在店铺或者家中的玄关，建材超市有售。

当人从盒子前方通过时，盒子就会发出铃声，告知有客人到来。他们现在使用这个机关来对北校舍的走廊进行监视，一旦有东西靠近就会发出声音，于是就能起到报知效果。

这同样是春人想到的主意。

尽管过去从来没有机会用到，但他设想到怪物跑出教室时可能有用，以前带来了样品并解释了计划。结果一语成谶。

春人的预见以有违于春人设想的形式成真了，现在他留下的计划付诸实施——对付的偏偏就是春人自己的尸体所变成的怪物。

涌汰、海深还有陆久在『放学后』的起始位置都在北校舍，若没有对策保护他们避免在走廊上遭遇怪物，他们的处境会非常危险。

尤其是海深和陆久，她们没到星期五之前就对那东西在北校舍中游荡这件事表示出强烈的不安。然后『放学后』终于开始，她们生怕那个怪物就在自己身边，在恐惧下拼了命地离开北校舍理科室门口的起点，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抵达玄关大厅，之后两腿抖得根本站不起来。

「这也没办法……总不能单独抛下吓成那样的她们俩，所以惠里耶，你能不能留在这里保护她们？」

「嗯……好」

「谢谢，那就拜托你了。要多加小心」

「……你们那边才更危险」

跟华菜交谈后，惠里耶也留了下来。

惠里耶和『梅莉小姐』似乎能让她们周围有限范围内的怪物变得迟钝，难以被发现。三个人一起行动肯定更加安全。

所以，执行对策的任务就落在了涌汰和华菜两个人身上。

一个人设置，另一个人望风。每当开启开关，铃声便会响彻安静的走廊，让她们片刻无法松懈。

怪物听到声音跑过来并不奇怪。

不，这是必然发生的情况。至少在这里执行对策的两个人都把这当成了前提。

叮咚

铃声响起。

短暂的余音过后，杂音卷土重来。强烈的紧张感甚至让他们产生耳鸣。直至此刻，如此紧张的几秒钟不知重复多少次，然后二人呼出一口气，又前往下一站。

「…………」

二人一路都没有遇到怪物，这着实让他们觉得白紧张了——不，是感到庆幸，并且有些毛骨悚然。

从结果来说，他们就只是紧张兮兮地在黑漆漆空荡荡的北校舍走廊上走了一圈。

顺顺利利地设置完传感器后，二人逃命似的离开了北校舍，钻过路障回到大厅，这才总算松了口气。

「……好了，这样一来，北校舍就安全一些了」

华菜一回来就用若无其事的轻松语调这样说道，让留守大厅里的大家放心。

她的态度跟刚才执行任务时转变很大，尽量表现出了活力与坚定。可不论她如何掩饰，也藏不住之前只有两个人冒着危险忍着紧张不停移动并干活所带来的疲惫。她一边强撑着笑容，一边靠着路障附近的墙根坐了下去。

「哎，累死了」

留守的三个人向累坏了的华菜身边聚过去。

「没、没事吧……？」

「辛苦了……」

华菜瘫坐在地上挤出笑，对着海深陆久还有抱着无头哇哇的惠里耶摆了个胜利手势，答道

「我努力了！」

「谢谢，真对不起」

「对不起」

双胞胎过意不去地慰劳华菜。可以说传感器主要就是为了这次没去现场的双胞胎设置的。涌汰并没到必须依靠传感器的地步。他自己并不害怕，而且耳聪眼尖，跑得也快。涌汰心里想着这些，用余光看了看相互安慰的女生们，开始着手后面的准备。

涌汰和华菜不同，体力还很充沛。设置传感器对他来说就类似于必须完成的义务，而接下来才是他真正要做的事情，也是他自己真正该做的事情。

「啊……志场君……」

「嗯？」

华菜注意到涌汰的态度，问

「等等，这就要去了？」

「嗯」

涌汰答道。他没有去看华菜，一边说一边打开自己的斜挎包，从中取出一本新记事本，在上面填上今天的日期。

然后，他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回到包里最方便取用的位置。

这是一本崭新的记事本，是他求爸爸妈妈买给他的。

然后，涌汰说

「我要去『记录』，替越智君记录那个怪物」

涌汰说着，目光投向连接北校舍的路障。

这就是涌汰应该做的事情。之前，他们在学校里商量了这件事。

——想设法对付被杀后变成怪物的春人。

涌汰提出想对付它。华菜认真听取了这个胡来的请求，也和惠里耶一起商量该怎么做才好。

得出的结论，就是它。

让涌汰代替春人『记录』那个怪物。

华菜和惠里耶二人一起商量出了这个方案。当然，涌汰也愿意去做。既然力所能及的只有这件事，那涌汰便会全力以赴。

尽管很危险，但他求之不得。这可比拿着球棒去硬碰硬好多了。就算涌汰也知道，一个小学生拿球棒打赢怪物的胜算是多么渺茫。

「……把越智君弄成那样的凶手就是那个人偶脑袋怪物，所以我觉得，长着越智君脸的那东西可能也是人偶脑袋的一部分」

惠里耶郑重地列出根据，说

「所以，如果对人偶脑袋进行『记录』，让它沉寂下去的话，或许就能摆平那东西……」

她目光落在怀中搂着的无头娃娃身上，不太自信地接着开始道歉

「对不起，这只是我的猜测。我并不知道什么办法一定能成功。『梅莉小姐』才诞生仅仅五年，是个新手顾问，知识并不充足」

「不，我觉得也只能想到这个主意了。我接受」

涌汰答道，说

「这是大家经过一起好好商量，整个团队做出的决定对吧？反正大家都不清楚那怪物究竟怎么回事，而且一直以来也都是靠灵机一动想到对策的不是吗」

「可是……」

「另外，哪怕心里不能接受，只要是队长做的决定，我就执行」

涌汰说着，把球棒立在面前，然后高高举起。

「如果不好好听教练的话，队伍就成一盘散沙了。爸爸也说过，运动员就应该把交代的任务做到最好」

他现在就好比在重要比赛中站上击球区一般振奋不已。为了驾驭早已急不可待的内心，他唐突地朝着华菜不合时宜地强颜一笑，开玩笑地送去一个眼神。

「对吧，『教练』」

「诶，慢着，你说的『教练』是指我！？」

面对突然落到头上的头衔，依然瘫坐在地的华菜惊得瞪圆了眼睛。

「这称呼五大三粗的一点不可爱」

「不，你本来就不可爱吧。明明比我小却可靠得离谱」

「啥！？」

涌汰情不自禁地对华菜的批评唱了反调，顿时引发抗议。

「你说啥！」

「……哈哈」

涌汰笑了笑糊弄过去，把举起的球棒扛在肩上，走向路障。

「喂！」

「那我走了」

然后，涌汰把手放在封堵北校舍方面路障密道的桌子上，回头向大家说道

「我等不及了。我就想为越智君尽我所能」

听到这话，被打了措手不及的神情在华菜脸上一闪而过。华菜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做出回应

「可是……一个人去很危险啊！」

「但是，没人跟我来啊」

华菜瘫坐不起，海深和陆久脸上已经写满了害怕，惠里耶身体瘦弱裙子又长，明显不擅长逃跑，而且怀里搂着娃娃没有携带武器。

「你瞧是吧？」

「……」

华菜无言以对，涌汰得意地笑道

「与其跟来碍手碍脚，不如我一个人去干。但是，我要谢谢你。队长的反应真有意思，我已经不紧张了」

「……什么意思」

华菜恶狠狠地看向涌汰。

「嚣张……」

「怎么嚣张了，你比我小好吗」

涌汰无语地说着，手抓着桌子弄得卡塔卡塔响。桌子抽了出来，密道被打开，他蹲下去，身体钻进去一半。

「那我走了」

「烦死了！你小心啊！」

「我知道了，你是我妈吗」

留下像发牢骚的话去会用华菜最后的呼喊后，涌汰不再回头，钻过了密道。

在『委员』们当中，华菜是唯一一个不论对谁都毫无隔阂地上去搭话，可以敞开来开玩笑的人。涌汰跟华菜交谈一般都很开心，而且很感激她的热心快肠，就是有时候爱唠叨。

现在就是，涌汰基本觉得她烦了。

但正如刚才讲过的，他本来脑子快被紧张和着急的心情占满，感觉视野都变窄了，而刚才的对话帮他得到了适度的调节。

「开始吧」

涌汰打开密道出口，钻出路障，来到除那些微的杂音外没有任何声音，鸦雀无声的走廊。

「……」

涌汰现在孤身一人。

他肩上扛着金属球棒，眼睛紧盯着黑夜中的学校走廊与前方的黑暗。他仔细听了听动静，确认杂音之外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动静后——他敛去表情，朝着北校舍的深处迈出了脚步。

４

涌汰走得很轻，以免漏听不属于自己的脚步声。涌汰还压抑着呼吸，以免漏听不属于自己的气息。他就这样走过漆黑的走廊，到达了那间教室跟前。

冰冷的灯光通过靠外的窗户洒进来，照亮了涌汰自己。在这细长的走廊上，他没有任何手段藏身。可是相比起自己被照亮而带来的不安，有光不论如何还是让他感到安心，似乎人依赖光的本能要更胜一筹。

「…………」

眼前是黑漆漆的教室窗户。

黑灯瞎火的教室。漆黑的窗户。只隔着一层玻璃的那边就是教室，但那玻璃像极了注满漆黑液体的水槽，完全看不到当中的样子。

涌汰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玻璃倒映着他自己的脸。结果这时，脸忽然消失了，教室内部的景象被里面突然点亮的灯光照了出来。

普普通通的教室。有黑板，有柜子，有讲桌，有成排成列的课桌。

然后——

人偶脑袋怪物，正站在教室的正中央。

人偶的脑袋跟真小孩一般大小，仿照真小孩脑袋的样子，两只玻璃材质的眼睛挣得大大，从脖子的地方伸出来三只长长的手，足有成年人身高那么长。它不发出任何气息，不发出任何声音。

那眼睛似乎没在看任何东西，从中感觉不到任何意志，就只是直勾勾地对着前方。

涌汰与那眼睛对视，几秒钟后教室中的灯光熄灭，怪物的身影和教室里的景色也随之消失。转眼之间，眼前只剩下漆黑的窗玻璃。

「……」

玻璃上面，映出他自己的脸。

这是张从未见过的脸。明明就是自己的脸。

这张脸分不清是憎恶、愤怒还是恐惧。这是那些感情混杂在一起的结果，可以说都是，也可以说都不是，眼睛张得大大，面容绷得紧紧，神色异样，面无表情。

与自己这样的表情对视了几秒钟后，涌汰朝走廊深处的楼梯那边戒备地撇了一眼。

上次『那东西』冒出来的楼梯那边，一片漆黑。确认那边暂时没有任何东西后，他小心翼翼地把金属球棒靠在眼前的墙上，从挎包里取出记事本。

「……饶不了你」

然后他低沉地嘀咕了一声，拿着铅笔在只有首页写了日期的崭新笔记本上振笔疾书。

他进行记录。地点，状况、外貌，其他。

·二年二班教室。

·教室正中央。

·人偶脑袋下面长着三只手。

·杀了春人。

·还有——

队长让他记录，于是他现在做着记录，但他不能肯定这么做了就真的没问题。每星期收大家『记录』的惠里耶好像也不是很懂。她只说去年就是这么过关的，应该可以过关。

但是，涌汰竭尽全力进行记录。他将现在看到的、过去看到过的、记忆中的，都按照心中所想一五一十写在记事本上。涌汰并不擅长写文章，但他竭尽全力，比对待他自己负责的满是沙子的教室做『记录』更加专注，更加细致入微地写在上面。

实话说，涌汰想不通这种『记录』为什么就能让怪物安分下去。他迄今为止也在照做，但感觉不到有什么效果。但是，他就算有疑问，就算想不通，但还是会首先让自己动起来。这是他的信条。

他就是被这样教育成长的。他只知道这一种方法。

所以，他对这么做不抱怀疑。关于『记录』有意义的解释，他也接受了。

『……那些怪物渴望成为校园怪谈』

头一天。

『梅莉小姐』借惠里耶之口说道。

『那些东西是尚未完成的校园怪谈。我知道的虽然不多，但这点千真万确。那些东西渴望成为校园怪谈，也就是渴望成为故事。所以那些东西需要有小孩子讲述它们的故事，于是便把你们召唤到了这里。

尚未成为校园怪谈的怪物想让你们来观察、体验、记录能作为故事来讲述的信息。所以在你们只要还能进行『记录』，这段时间里就应该不会被轻易杀掉』

第一天，大家在眼前亲眼目睹了那个试图逃离『放学后』的男生身首异处。正当大家在恐惧与冲击之下浑身发软的时候，『梅莉小姐』第一次出现在大家面前，这样说道。

『在你们好好完成工作的期间，怪物们会老实下来』

漆黑的学校。身首异处的男生尸体。此情此景之中。

『反过来，如果不进行记录，试图像那样逃离，怪物们就会为了彰显自己的存在，加害你们』

——所以，大家『记录』吧。

『然后——怪物成为了完整的“怪谈”后，就会从这里消失』

涌汰拼了命地去相信那番话。又或者说，将信将疑。

但至少大家听话做着『记录』的时候，从来没发生过怪物发狂弄死谁或者让谁受重伤这类严重事态。直到春人变成那样。

为什么是春人？他偷懒了？又或是『记录』失败了？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不清楚。会不会『记录』其实没有效果？

这样的疑惑不经意在他脑海中闪过，但涌汰从意识中把它驱赶到角落。

涌汰身为团队的一员，不会对团队做出的决定说不。

他一直被这么教育，教育他相信队长，不论如何要先全力以赴做好眼前的事。所以，他现在拿着记事本，全力做着『记录』，『记录』杀害了春人的怪物。

涌汰如此专注于这项工作，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他过去写自己的『记录』时可是不知道该写什么，为此苦恼不已。

但是，对这个怪物的『记录』不一样。

跟自己负责的怪物不一样，涌汰对杀害了春人的怪物和教室抱着鲜明的憎恨，拥有这么做的动机。他现在投入的工作，是把杀害朋友的凶手以及作案现场的一切记录下来。

春人死在了这间教室里。

春人被现在正站在这间教室里，曾突然冒出来的这只怪物杀死了。

涌汰以这个念头为动力进行观察，进行记录。之前无处排解的感情，他现在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他坚定地相信只要自己细致入微地进行记录，就能把这东西束缚住，就能把突然冒出来杀了自己朋友的这只怪物束缚住。他怀着这样的想法，将愤怒倾注于笔尖，用铅笔在记事本上画上线条，以文字的形式铭刻下来。

在黑暗的走廊上。

在灯光忽明忽暗的教室跟前。

滋哗

灯亮了。这几秒钟里他凝视着被照亮的教室里面，直至那光力尽熄灭。

「…………」

他睁大眼睛，探出身子，恨不得咬上去似的盯着杀害朋友的怪物，盯着朋友被杀害的地点。

然后在灯光熄灭的瞬间，他目光落在手中的记事本上，以誊写的速度将刚才看到的、发觉到的、想到的记录上去。

一动不动

在涌汰执着的目光中，怪物纹丝不动，就像真的人偶，就像一件静物。

不，不止如此，隔着窗户看到的那个地方，简直就像一副其实并不存在的错觉画。

没有任何变化。

涌汰盯着盯着，心中渐渐烦躁。

为了不放过任何微小的变化，涌汰死死地盯着怪物，但怪物一动不动。

改写的信息没有增加。而且，杀害了朋友的怪物若无其事地像个静物一样老老实实，这让涌汰愈发愤怒。

「……为什么不动啊？」

涌汰吐露出焦躁的心情。

教室里更多时间是漆黑一片。他盯着黑漆漆的窗户开始思考。这玩意杀了春人。它是怎么杀的？然后又是怎样把春人弄成了那样？

「喂，让我见识下啊」

涌汰像是盼着这样，嘴里念道。

这是取证，是现场验证。让我瞧瞧你是怎么干的，我要把那些『记录』下来，制裁你。

滋哗

灯亮了，怪物再次被照亮。

一动不动。与刚才深深印在眼睛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

为什么不动？要等多久才动？

还是说，不做些什么就不会动？快思考。怎样才能让这玩意动起来？

涌汰仔细观察，充分思考，然后想到了一个可能。

春人为什么被杀了？他是做了什么让这个怪物动起来，然后就被杀掉了？

跟无法让它动起来的自己有哪里不同？是什么不一样？

「……难道因为，我不在教室里？」

于是，涌汰忽然想到了。

他注意到，春人被大卸八块的尸体，位置是在教室里面。

春人是不是因为在教室里，所以才被杀了？是不是人不在教室里，这臭怪物就不会行动？

「………………」

涌汰视线移向侧方。

他看向教室入口。看向两面门板接缝中被插入门挡封锁起来，无法从内侧打开的出入口。

他盯着那个出入口，听着自己心脏的声音，听着充斥着空气的电子杂音。

然后，这样短暂的一段静止过后，涌汰把铅笔夹在正在写的那一页合上记事本，然后把手缓缓伸向面前立着的金属球棒，抓起来拉向自己。

「……」

当他做着这些的时候，教室亮了，窗户里面的景象再次呈现。他只朝一动不动的怪物看了一眼。

「……」

然后目光又放回到出入口。

接着，他盯着夹在门间的门档，朝着门迈出脚步。

他向那边靠近，一步，又一步，到达门前。他直接用拿着记事本的手，伸向被门夹住的门档————

叮咚

突然间，心脏猛地扑通一跳。

正当他准备抽掉门档的时候，他背后走廊那边远远地，但清晰地传来了人传感器报知的声音。

「………………！？」

涌汰瞬间绷紧神经，转头看向走廊。

他睁大眼睛，屏住呼吸。声音传来的方向，正好是上次那东西出现的深处走廊。在走廊尽头的转角那边，有什么触发了楼梯的传感器。

声音有些远。

大概是楼梯下面。

楼梯上下都设置了传感器。

涌汰竖起耳朵，咽了口唾液。

「…………」

然后他看着。看着走廊，看着走廊前方的转角。

屏住呼吸，凝目而视，自己心跳的声音好吵。

然后

叮咚

声音响了。

比刚才更近了。

是在楼梯上方。

也就是说——就在转角那头。

「……！！」

错不了。

在过来。

在靠近。

涌汰凝目而视，紧盯着走廊的转角，紧盯着现在还看不见的转角那边。

在那里————

「…………！！」

涌汰瞬间拔腿就逃。

他看也不看就逃走了。他刚去想象向他逼近的那东西，他便立刻全身上下剧烈地冒起鸡皮疙瘩，当即转身逃离现场。

他无法去看，无法去看深深烙印在记忆中的那东西。

一想到那东西要出现在眼前，一想到要看到那张脸，他立刻就被心底里涌出来的强烈恐惧所驱策，眨眼的功夫就到达极限，猛地转身逃走。

「…………………………！！」

他办不到。他不敢去看那东西。

他不敢看那张脸。明明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迟早要跟那怪物对峙，明明光看模样跟教室里那东西没什么区别，但一想到那张春人的脸要出现在眼前，他立刻就胆怯了，承受不住了。

「………………………………………………！！」

在走廊上，在黑暗中，在窗户洒进来的灯光中，他头也不回一路逃跑。

他全力以赴地逃掉了。他拼按捺着想放声大叫的冲动，抛下现实、抛下感情，把一切抛到身后，不敢相信自己因为这些事便已溃决的感情，以近乎恐慌的状态逃掉了。

他已全然顾不上姿势，跌跌撞撞手脚乱摆。

脚步声凌乱不堪，乱挥的球棒装在墙上地上发出剧烈的响声。他一路留下散播着这样的动静，把这些声音抛在身后，径直逃离现场。

在棒球运动中锻炼出来的脚力让他很快到达了路障。

刚一到达，他抓住堵密道的桌子就往外抽，慌慌张张地抽出桌子钻进密道，身体各个地方撞到周围的桌子，连滚带爬摔进了大厅。

「！！」

「志场君！？」

看到涌汰摔进大厅，脸上表情吓人，大家大吃一惊。涌汰不敢去看大家，直接穿过大厅，冲向连接户外的梭拉门。然后他把门打开，就像窒息的鱼儿渴求空气冲出水面，跑到了操场上，接着脚步渐渐失去势头，东倒西歪来到春人的墓碑前，力气耗尽似的重重跪了下去。

「呜……！！」

他倒了下去，两手撑在地上。

心脏扑通扑通乱跳。这并非因为身体的疲劳，而是内心的问题。

他的心大受打击。

他怕极了。

这是因为那个时候，似是由春人尸体变成的怪物即将离开转角出现在涌汰面前时，涌汰终于意识到了。他意识到一直藏在心底，但一直没去直视的想法。

涌汰的心，已经把那个怪物当成了春人。

他的心已不自觉地那样去想，那样去认知。当时在脸即将出现在眼前的瞬间，之前从未认识到的那个意识突然变得明确，让他无法继续在那个地方再停留下去。

如果当时他就那么看到了怪物那张春人的脸，恐惧和恐慌肯定就不只是现在这种程度，毫无疑问已经酿成大祸。

春人明明已经死了，明明已经死了，明明手和脚还有脑袋分家死掉了，明明亲眼目睹了那凄惨的景象，但心底里就是不能接受。

涌汰已经开始觉得，那个顶着春人的脸到处移动的东西，搞不好就是春人还活着，搞不好春人的意识还残留在那怪物身上的什么地方。明明根本不可能，也绝不允许，但那想法就是牢牢黏在他心底里，挥之不去。

涌汰之前为春人的死感到悲伤和愤怒。他自认为这些感情千真万确。可实际上他那样是潜意识里为了保护自己的内心，那种认识毫无疑问是非常表面的、浅薄的、模糊的。

他是在这份欺瞒的保护之下，为了春人鼓足气势。

因为被保护着，所以才做得到。而真的要面对跟那怪物的瞬间，那欺瞒的薄薄伪装便被全部剥了下来。被暴露出来后的现实，还有扒掉伪装后自己真实的心，同时被推到他面前。

涌汰承受不住头一次见证近在眼前发生的惨剧和死亡。

他没有能够直视它们，脑子里被不堪承受的冲击占满，无法好好正视，也无法好好去思考春人的死。

春人死了。

而且还被『放学后』所吞噬，从现实世界中消失了。

春人凄惨地失去了生命，他的死被留在了名为『放学后』的异次元，再也无法回归现实世界。然后他的尸体变成了怪物。当真正即将面对过去误以为已经理性理解的这些事实之时，涌汰这才有了明确的认识。

「越、越智君……」

他朝着自己带头摞起来的墓碑发出呻吟。

这墓碑和当时摞的时候看上去截然不同。他自认为满怀哀悼垒起来的石碓，现在看上去是那么苍凉，那么残酷。

名叫春人的小学生把一堆可悲的石头留在了这个黑暗的世界里，永远地离开了。

他再也回不到现实世界，回不到他朋友所在的校园，回不到家中父母的身边。

变成了怪物。

「太惨了吧……」

痛苦的呢喃不禁从肺腑流露。

太惨了。想想都让人受不了。之前大脑深处就像盖上了盖子一样从未能去思考过的具体想象，现在在脑子里横冲直撞。

然后他也不得不理解，这周围那么多的石碓，就代表着同样残酷同样可悲的事情发生了同样多次，而且同样可能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终于理解，这是多么多么的悲惨。

不想理解都不行。已经完全理解了。春人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越智君……」

涌汰在坟墓前再次深深体会那过分残酷的现实，想着至少为春人带点什么回去，抓起一把墓碑周围的沙。

然后，他把那沙揣进了裤子口袋。

效仿他在电视里看到过的高中棒球选手留下自己曾经上过赛场的证据那样。

效仿一边哭泣一边那么做的棒球男儿们那样。

涌汰流着泪，将春人活过并且已经死去的证据，如饥似渴地不断装进口袋。

５

「爸爸，你为什么把球场上的土带回家？」

「嗯？那是因为，爸爸好不容易来到了向往的球场，可是输了比赛，再也无法去到那里了。所以就想至少带点土回来留作纪念，就揣进了口袋。那就是我当时站上过那个地方，我存在过的证据」

「哦……」

过去涌汰有次在电视上收看高中棒球决赛的时候，向父亲问到了玄关盆栽里从球场上带回来的土。

电视上的选手们正在那么做，过去父亲也那样做过。

他醒了过来，在床上坐起，发现裤子口袋里感觉不对，把手伸了进去。当手指触碰到装在里面的沙时，他想起了父亲那时的回答。

当时涌汰纯粹把那土当成了纪念品，就跟旅游时买的徽章一样。

但是，他现在恍然大悟。不一样。恐怕不一样。

之所以在那里把土带回来，是因为就只剩土了。他已经在那里结束了，输掉了，死了。

没有卖给失败者的纪念品，所以只剩下土能够证明自己存在过。

他想起过去学习战争时听到的故事。

参军的家人在远方的土地上战死，遗骨会被送回，但有的盒子里只装着战场上的砂。

原本毫不相干，已几乎都快忘干净的事情突然在记忆中重现，连接了起来。

一样的。父亲花盆里的土，高中棒球男儿们抓的土，代替士兵遗骨的沙子，涌汰从春人墓旁收集装进口袋里的一把沙子，都是一样的。

只有它了。

除了它，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春人墓旁的沙，春人葬身之地的沙，就是最后能证明春人存在过的东西。除了它，什么都没有了。

涌汰意识到这件事，不由自主地把它装进了口袋，现在带了回去，带回到春人已经回不到的这个现实世界。

此时不到早晨五点，家里还没有任何人起床，只有涌汰一个人醒着。

涌汰不知该拿口袋里的沙怎么办，犹豫许久后放在了正好带在身上的手帕上包起来，暂且把手帕藏进了桌子带锁的抽屉里。

「……」

他用手拂掉后来散落在桌上的沙尘。

这沙尘比想象中要多。大量沙尘化作烟，在光线中飞舞。

†

星期一。

新的一周开始，涌汰第一个赶到『委员』每周的集合地，最后等来华菜之后，把装在口袋里的手帕包取了出来。

「……我说队长，你觉得这东西怎么办最合适？」

「咦？」

事出突然，让华菜听了一愣。涌汰向她解释，手帕里包的是从『放学后』带出来的砂。听到这话，华菜、惠里耶还有双胞胎都非常吃惊，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向涌汰手里的东西。

华菜转身问惠里耶。

「……这么做，不会出事吧？」

「我不知道，但应该没事吧……也没听说把东西从『放学后』带出来会怎样」

惠里耶困惑地回答道。惠里耶在『放学后』披着长长的披肩，搂着无头娃娃，散发着异样感与神秘感，但在白天的学校里是个普普通通的文静女孩。

「我觉得应该没问题吧……」

「唔……你觉得没问题那就没问题吧」

惠里耶发表意见后，华菜马上转变意识。

「既然不危险，我觉得这样也好。留在『放学后』回不来了确实很可怜」

「可不是吗」

涌汰虽然当着大家的面光明磊落地提出这件事，但征得同意后还是松了口气，点点头。

「嗯，我也觉得这么做能让越智君开心」

华菜表示赞同。

但是

「虽然是这么觉得……但究竟该怎么办呢。越智君的家能收下是最好，但又知道他家住哪儿」

「啊……对呀」

华菜指出的问题，让涌汰也不禁面露难色。

「我也不知道……」

「有人知道吗？」

华菜转头去问其他三个人。惠里耶、海深陆久都摇摇头。华菜本来也被没抱希望，所以也没有失望。

由于他们在平时的生活中关系并不是太近，所以不止住址，大家都不知道彼此的这类重要信息。然后，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越智君这个人了。他死在了『放学后』，整个人从世上消失了，当然住所也无从找起。

「…………那就学校吧」

沉默许久后，华菜说道。

「既然这样，对于越智君最能代替归宿的地方就是学校了。因为他的家，他生活的地方，都在学区之内。这里就是最近的地方」

「果然是这样啊……」

涌汰一副无可奈何的态度点点头。

他也是这么觉得。华菜的判断很能让人信服……不论从好的方面，还是从不好的方面看。

哪怕兜兜转转，涌汰不愿意承认的糟糕情况绝对还是会被华菜提出来。

春人存在过的证明，从那个『放学后』的学校带了回来。能埋葬它的地方，却只有作为『放学后』原型的学校。这让涌汰不论如何都有种一切都是徒劳的感觉。

惠里耶说

「要埋的话，就埋操场吧。埋在『放学后』的墓相同的地方……」

涌汰转头，目光投向操场上此刻没人的那个角落。大家都严肃地听取这个意见。拥有灵感应力，能看到幽灵的惠里耶这样议题，有种难以形容的说服力。

「其次我觉得让志场君拿着就好。志场君在我们当中和越智君关系最好……我觉得与其带回已经忘记越智君的家人身边，肯定是留在志场君身边更好」

「啊，也对……」

听到这个提议，所有人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这么说确实有一定道理。涌汰虽然单纯地想到如果知道住址就还给春人家，但把他还给已经把他忘记的家人，想想就觉得十分残酷。

「…………没办法了。虽然对不住越智君，但就在学校里找地方埋了吧」

怪异的沉默持续了许久后，涌汰有些丧气地挠着后脑这么说道，把手帕包着的沙又塞回口袋。

大家大概都认为这个结论很妥当，没有人提出反对。

海深和陆久畏畏缩缩地问涌汰

「有什么……」

「能帮忙的吗？」

「啊……」

涌汰想了想。

然后

「……没有。我自己想想该埋哪儿」

回答后，涌汰便举起一只手说「那我走了」，转过身去背对充满担忧的大家，独自离开了会议。

「就差一点了」

当天午休，涌汰把手帕里的沙埋在了操场的角落。

他捡了根小树枝，挖了个小小的洞。他苦恼到最后，照惠里耶说的，选择了春人在『放学后』的墓相同的地方。

然后当天夜里，涌汰做了个梦。在梦里，涌汰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床上。梦中狭小的卧室里，地面像沙漠一样被沙完全淹没。然后在自己脚下埋着春人的脸，春人就像睡着了一样闭着眼睛。

梦中的涌汰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脸。

看着看着，他想到稍微把春人被埋的脸从沙子里弄出来，就用脚去踢开沙子，不料被更多沙子盖住，春人反而被埋得越来越深。

他心急如焚。弄着弄着，春人的脸不见了，他一着急就下了床，用手去挖沙子。可是春人的脸不在了，他心想被埋进去的春人肯定变成了沙子混在了一起，便拼了命地在沙中寻找，却还是找不到。

就这样找着找着，他发觉自己的手指垮掉了。

自己的手指变得就像板结成棒子状的砂糖，不知不觉间在沙子里散掉了，变得又短又细。

看到手指变成那样，他越来越心急——然后就在焦急中醒了过来。

他浑身汗湿，心脏疯狂跳动，用手指好好健在的手像抓似的捂住胸口。

「………………！」

他紊乱地喘着粗气，在黑漆漆的卧室里看向自己的手。

五根手指都在，但皮肤上清晰残留着沙的触感。

黏在皮肤上的沙，还有手指变得比骨头还细还短的感觉，鲜明地残留下来。

…………………………

６

星期五。

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第十四轮『放学后』。

随着已经完全习惯的眩晕感，涌汰穿过了自动打开的房门。站在应该已经见惯的家庭科教室跟前。他莫名地没有昂扬感，摆着迄今为止来到放学后时从来没有过的消极表情。

「……」

黑漆漆的走廊，黑漆漆的教室，从走廊窗户撒进来的光。

靠那冷冰冰的光勉强能够看得见的地面上，是从敞开的家庭科教室里溢出来的沙。

此情此景早已习以为常，但却让现在的涌汰感到犹豫。

因为梦。因为涌汰这个星期里每天都在做噩梦，梦到自己房间的地板上被沙淹没，自己焦急地在沙中寻找埋没的春人。

眼前家庭科教室地面的模样，就跟梦中的卧室里一模一样。只不过，现实中的涌汰和梦里不同，既不曾光脚，也不曾徒手伸进家庭科教室里的沙子里。

在梦里，他的脚，他的手，伸进了沙子里。

即便醒来之后，那个感觉，那个粗涩的沙的触感，仍清晰地残留在皮肤上，残留在记忆中。

此外还有————自己的指头，手，变成沙，逐渐瓦解的触感。

他在沙里挖，如搅拌一般在沙里寻找，找着找着，自己的手指在沙的触感中像饼干一样从末梢开始崩散，变短，变细，最后整根消失，混进沙里。自己的身体在毫无痛感的过程中逐渐变成沙。

他就只是焦急地看着那个过程。没有恐惧，只有焦急。

他不是着急自己的手，而是着急被埋在里面的春人。对自己身体的焦急，总觉得不像是自己在着急，隐隐有种不舒服的，恶心的，诡异又膈应的感觉。

他每天都在做那个梦。

不只在晚上，连睡午觉也是，稍微打个盹的时候也是。

那些梦不是完全相同，细节上有些微不同。春人从一开始就完全被埋在沙里，不知为何自己知道春人就在沙子里。有时地点不在卧室，而是在父亲的车里。虽然存在细节差别，但所有梦里他同样都是焦急地在沙中寻找被埋没的春人，同样他的手都变成了沙子逐渐瓦解。

然后当他醒来时，房间里莫名地冒出好多沙子。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连身上也有。就像是空气干燥的日子里在操场上比完赛后，感觉有粗涩的粉末在嘴巴里喉咙里。

涌汰也不得不意识到，某种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

但比起这些，涌汰首先想到的还是另一件事。

他想的是，把那个沙埋在学校里真的没问题吗？

就是从他将春人坟墓的沙埋进操场的那一天起，这个梦才开始出现的。他百般犹豫之后才决定把它埋下去。正因如此，他实在没办法不认为那梦跟这件事毫无关联。

他忍不住心想，会不会是春人不希望把那个沙埋在学校里，所以才让自己做那种梦的呢？

他当然也找大家谈过。

但可想而知，光凭涌汰他们一帮小孩子的能力，不论怎么探讨都不可能得出让人信服的结论。

「尽管这令人怀疑，但你越是去想就越会在意，会做梦也很正常，所以不能排除那就是普普通通的噩梦吧……」

华菜这样说道。

「但就算真有什么，我觉得你也别认为是越智君让你做那个梦。就算越智君不想被埋在学校里，以你对他的了解，他会那样对你吗？就算是真的，那也不是越智君，而是假扮成越智君的怪物。我肯定」

「也是……」

华菜的意见不无道理。

不过，双胞胎妹妹陆久说

「我说……如果那个怪物，就是越智君呢……？」

「……什么意思？」

「呃……我是说，会不会不是那个怪物装成越智君的样子……而是越智君被变成了怪物呢……？」

「……」

海深惴惴不安对妹妹的发言点点头。

所有人绷紧了表情。海深陆久双胞胎在集体中并非不配合，而且在正常生活中也并非内向阴沉的性格，也并非不懂察言观色。

她们只是面对『放学后』的怪物没勇气保持常态而已。

然后，她们二人想象力十分丰富，而且很善于两个人一起激发想象力。

实不相瞒，学校的图书室里还放着二人在一年级时合作创作的，在竞赛中获得表彰的绘本。

评委对它的评价是：绘本借由丰富的想象力，描绘了一个充满幻想风格的神奇故事。虽然绘本中的绘画仅仅只是小孩子画得好的水平，但其出色的世界观成为了入选的关键。

图书管理展示着附照片的获奖报导，以及制作成书的绘本。

但正因为那丰富的想象力，她们也经常害怕得不敢动弹。

然后，她们会将能够想象到的最糟糕的推测讲出来。她们实在太害怕，以至于不敢埋在心里，忍不住讲出来。

二人在『放学后』很少主动开口，但每次开口都是她们因想象力而浮现的不安终于溃决的时候，而且那种时候往往会说出大家根本不曾想到过，或者是想到过却装作没有察觉的可怕想象。

每次基本是陆久先开口。她们的发言也曾帮到过大家。她们能察觉到大家没察觉到的事情，会直视大家不愿直视的事情，这在危机应对上确实非常重要。

二人的发言可以弥补疏忽。

可是所谓的“发觉”，不尽然是人所能够承受的。

「……啊？」

涌汰之前尽可能不去想的事情，此时此刻被摆在面前，产生动摇。

涌汰其实想象过，那东西可能就是变得面目全非的春人本人。明明都能听到胸口下面如擂鼓般的信条，但全身上下顿时凉了半截。大家都在看着面色发白的涌汰。双胞胎不安地偷偷看他，惠里耶对他面色突然大变感到担心，华菜也跟大家一样担心他，但脸上明显带着『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的愁苦。

看到大家的表情，涌汰恍然大悟。

「你们……原来都是这么想的吗？」

「……」

「都这么想，但都没说吗？」

没有人回答他的发问。但华菜打破沉默，像代表大家一样点了点头。

「……嗯」

「是、是吗……」

涌汰脑子天旋地转，没办法好好思考。

茫然之中，之前听到的，之前的想过的，就像洗衣机里的衣物一样转啊，转啊。

「之、之后好好商量吧」

「……」

「不只我们，还要『梅莉小姐』也在的时候。光我们自己，没办法好好商量的，是吧？」

「也、也对……」

涌汰虽然应了，但应得心不在焉。他意识到之后又对自己说了很多，但几乎都没听进去。脑子里什么都装不进去。

上面这些发生在前天。

在那之后，涌汰在混乱中渡过了一整天，魂不守舍的样子让母亲为他的担心。他最后就在那种状态下睡着后，又做了那个梦。

然后又一天过去，因为没有全神贯注练习挨了父亲的骂，就那样到了夜里。

他回到卧室，拂掉桌子上的沙尘，往床上一躺——然后迎来惯例的那个时间，总算来到了『放学后』。

「…………」

涌汰站在家庭科教室跟前。

眼前是熟悉的，『放学后』起点的风景。

漆黑一片的家庭科教室。敞开的入口。涌汰站在这样的景色跟前。照进走廊上的光也从门口略微照到里面，着凉了门口一点点的范围。那里已经完全被沙覆盖。

沙漠已经蔓延到了走廊。

沙漠平缓地向教室深处延伸，很快如同视野被阻绝一般消失在了黑暗中。

涌汰俯视着那样的沙漠。

他脖子上系着缎带，右手中握着球棒，斜挎在肩上的包里装着两本记事本。然后，他左手提着从家里随便找来的西点纸袋。纸袋里装着一些用作后续补充安装的人体传感器。

然后——

他心里装着是，梦里见到的，沙的情景。

涌汰目不转睛地盯着脚下厚厚的沙，在心中引起浮想。

沉在黑暗之中的沙，自己所负责的这间教室里的沙，自己从春人的墓下收集带回去的沙。

这个星期到了后半，华菜开始安慰涌汰，告诉涌汰他只是把那种印象带进了梦里，然后由于过分在意而反反复复地做着梦，其实梦可能跟春人的死毫无关系。

可是，涌汰根本没办法那样去想。

因为没做那个梦，没有体验那个感觉，没有每天被阴魂不散地缠着，所以华菜才说得出那种话。因为不是她亲自从春人的墓旁收集沙带回去，不是她做决定把那沙埋在学校的操场里，所以才说得出那种话。

涌汰觉得，自己光是像现在这样看着这一幕，肌肤的触感，手指的感觉，手指骨头的感觉……还有心，都要变成沙。

心变成沙，然后变成了沙的春人把变成了沙的自己拖向沙的中心……这样的想象从心底翻涌。从『放学后』开始之初直到现在，涌汰从没有像这几天里这样害怕星期五到来。因为，他不想看到和梦里一样，房间地板上被沙埋没的情景。

可是，涌汰现在就站在这里。

他鼓起勇气，决定直面将要吞噬自己的噩梦，决定直面自己不肯正视的，对春人怀有的负罪感。

滋哗

就像平时一样，漆黑的教室里，灯亮了。

教室被照亮。涌汰抬起头，看到了那个。

在天花板的角落，是春人倒挂着的上半张脸，窥视着。

涌汰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恶寒窜遍全身，冒起鸡皮疙瘩。

那东西进入视野的瞬间，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眨眼间从脚尖一直窜到头皮。恐惧、恶心，然后还有强烈的抗拒感在心里接连闪过，甚至令他肩膀一抖，用力缩紧身体，全身的毛孔收缩。

「………………！？」

紧接着，灯光力竭，视野被黑暗遮蔽。

什么都看不见了。刚刚看到的一幕也看不见了。

但看到的东西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眼睛里，烙印在头脑中。

春人倒过来的头，从天花板一角敞开的方形洞口里伸在外面。认识的同学脑袋倒挂着从那个没了盖子的检查口伸在外面，毫无感情的眼睛一直盯着空无一物的半空，缓缓地正要缩回去。

「…………！！」

黑暗。

杂音。

紧绷的寂静。然后

滋哗

灯又活了过来，教室再度被照亮。

可是，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在那里，只有黑漆漆的洞，根本没有脸，就像是刚才看错了。但不巧的是，涌汰没办法相信那是自己看错，他并不具备那种使自己幸福的愚蠢。

他拥有的，是勇气。

是勇气，还有负罪感。

「………………越智君」

涌汰看着天花板上的洞，念出那个名字。

天花板上四四方方的那个洞看上去跟平时没有区别，依然不断有细细的沙像烟一样洒落着，依然从那深处传来像是错觉一样的，细微的小孩子的声音。

————————————救救我。

那是春人的声音。

听上去好像。在涌汰听来好像。

「！！」

听到了。涌汰忍不住在沙上一蹬，向前踏出了一步。在那里的真的是春人吗？春人真的保持着自我，变成了怪物吗？负罪感逼着他他必须弄个一清二楚，勇气给了他诉诸实行的能力。

然后还有

沙————————

广播喇叭里那不断播放着，不断往耳朵里灌这微弱的杂音。他像不知不觉间被它刺激了似的，感到异常的焦躁。

「越智君……？」

焦躁感涌了上来。

被那种仿佛身在噩梦中的异常焦躁感所驱策，涌汰猛地在沙上踩了下去，情不自禁地踏进了家庭科教室。

他穿着鞋，所以不知道这触感跟梦里是否一样。

但他对踩在沙上的触感没有感到惊讶和不协调，就像早已多次体验过。

「是越智君吗……？」

涌汰开口了，茫然地念了出来。

心在焦躁中煎熬。

然后，他抬头看着天花板，以近乎忘我的状态朝地面被沙埋没的房间里走进去。

他耳朵也已经连杂音都听不到了。

球棒和纸袋从两手中掉落，金属球棒几乎没有声响地落在沙上。涌汰看也不看一眼，眼睛睁得大大，紧紧盯着天花板上的洞，其他任何东西都已经看不见，只盯着那里走过去。

沙，沙……脚在沙上踩过。

向前，向前。厚厚的沙上举步维艰，但他看也不看脚下，眼里只有天花板上落着沙的黑洞。

只有那里张着嘴的洞。春人可能就在里面的那个洞。

他凝视着可能是春人的东西所在的小小黑洞，在越来越厚的沙子上越来越艰难地往前走。他的脚渐渐被沙陷住，但坚持翻越过去，继续向前。

然后

————沙

涌汰终于，到达了洞的下方。

在正上方就是洞的位置，他凝目而视。

他嘴巴半张着，肉眼看不见的细沙被吸了进去，嘴里满是粗涩的触感。

嘴动起来，发出声音。

朝着天花板上的洞，

发出呼喊

「……是，越智君吗？」

随即。

噗呲，天花板上之前亮着灯力竭了，熄灭了。

周围，世界，被关进了黑暗中。

「啊」

顿时间，他的内心也陷入黑暗。

直到刚才还充满心头的负罪感、使命感，以及几分似火的集中力，全都像关掉开关一样结束了，不在了。

之前不知为何那么猛烈的，充满心头的火热感觉，消失了。

他冷静下来，突然理解了自身所处的状况。

自己站在黑暗之中。孤零零地站在沙漠之中。

然后最后看到的景象是，一只很长很长很长的，毫无血色的小孩子的手从天花板洞里很深很深的地方伸过来，张开抓紧的小拳头，从中洒下细细的沙，沙像烟一样落向自己。

然后。

在黑暗中。

沙，接触了皮肤。

沙轻轻落下，些微地碰到了无意识间朝洞口伸去的右手，碰到了抬起的脸。

细细的沙的触感，接触到手，接触到脸。

然后，就像披上了层薄膜一般，薄薄地盖在皮肤表面。

「！！」

他紧接着感受到的，是疼痛。

那是他自出生后从未体验过的一种肌肤疼。打个比方，就像是皮肤表面在不知不觉间毫无痛感地被剥下来，手上和脸上的肉暴直接露在空气中，失水受到刺激后这才感觉到痛的那种痛。

就像皮肤神经暴露在外，一动表面就会破掉的那种痛，使得他的嘴巴还有左手都动不起来。刚才被沙薄薄撒到的部分，肌肤就像溶化后又凝固起来了一样紧紧绷住，释放撕裂状的痛。

「啊……！？」

然后，随着他冷静下来，随着逐渐理解情况，那疼痛变得更加强烈，如同越烧越旺的烈火，最后完全占据他已经冷静下来的头脑。他对如此强烈的疼痛与异常的状况大吃一惊。

「啊……啊……！！」

他陷入恐慌。漆黑的黑暗中，他因疼痛而战栗着向后退，本能地去躲开天花板上落下的沙。但是，脚下厚厚堆积的沙已把他鞋子埋住了一半，把试图后退的脚沉沉地绊住。

「！！」

他失去平衡，原地跪了下去，手也撑在了地上。

顿时，膝盖，左手，都埋进了沙里。

「！！」

他连忙挣扎着起身。那沙的触感就跟梦里把手伸进沙里时的记忆完全一致。

可其他的————并不一样。

触碰到沙的肌肤，瞬间变成了痛。

所有的肌肤变成了痛。皮肤置换成了痛楚。脚，手，接触到沙子的所有部分被仿佛燃烧起来的疼痛所覆盖，叫声从嘴里喷发而出。涌汰不堪这过剩的痛苦，大声惨叫。

这就像是肌肤接触到的沙温度非常高，高到像是被足以烫穿皮肤的高温烘烤过一样，一碰到便传来疼痛。但其实并不是。沙子冷冷冰冰，甚至他清楚记得刚触碰到的那一瞬间所感觉到的冰冷。然而，它却无比疼痛。它并不烫，但却是化作沙子形态的，纯粹的痛。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方式能够形容。接触到沙的皮肤，变成了纯粹的痛。

「————————————————！！」

涌汰大叫。疼痛侵蚀他的每一寸皮肤，侵蚀他的每一根神经。

痛让他脑内和眼前变得通红。可这还没完。那痛一边灼烧皮肤，还一边慢慢向内部侵蚀。痛从接触到沙的部分一点一点，慢慢地进到肉里，进到神经里。痛，带着像沙子一样粗涩感觉的痛，一点一点向肉里侵蚀，侵蚀，侵蚀。

「————————！！」

肉在痛，嘴在叫，身体挣扎起来。

他拼命拍掉附着在肌肤上的沙子，用手去掸左臂和膝盖。沙子飞了。飞扬在黑暗中的沙的触感，莫名的多。

好痛！好痛！可是拍掉之后还是痛，痛和沙子附着的感觉久久不散。刚刚拍打过身子的右手也只剩下疼痛，其他感觉都已几乎丧失，只剩下皮肤上的粗涩感，还有沙子飞散的感觉。

不论抖多少下，多少下，沙子就是抖不完，痛就是不能消失。

还有那粗涩感也是。

滋哗

天花板上的灯忽然点亮。

亮起来了。教室里被照了出来，铺满地面的沙被照了出来，还有站在这里面，在烧灼般的疼痛中一边发狂一边挣扎着想要弄掉身上沙子的自己，也被照了出来。

右手手指

缺了。

疼得丧失感觉的右手满是沙子，沙多到看不到下面的肌肤。他看到灯光下照亮的右手被沙盖住，本应存在的五根手指变得好像缺齿的梳子一样破破烂烂又短又细。

「————啊？」

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

他诧异地张大双眼。

此情此景跟梦里看到的一样。自己的手指就像是被粗暴对待过的糖工艺品，破破烂烂损坏瓦解。

和梦里不同的是——手指在释放着剧痛。

瓦解的部分，附着着沙看不到肌肤的部分，到处都像火烧一样释放着可怕的疼痛。

「啊——————」

看到那样的手。

然后目光向下。

他看到之前在恐慌状态下想要抖掉沙子，一遍又一遍拍过的膝盖和左臂。那些地方，已经完全缺失一点不剩，就像被斧头劈过的树。

「啊………………啊…………啊…………！！」

他叫了出来，发出超出痛苦概念的绝望叫喊。

自己的身体崩溃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救，发出了绝望的喊声。

他张大眼睛，盯着自己的手、胳膊还有膝盖，从张得大大的嘴里漏出已然没有语义的叫声。那是如同把恐惧和绝望原木原样地榨出来一样，源自灵魂底层的终结之声。

他明白了。

明白了自己身体里正在发生什么。

明白这个灼烧全身的痛楚的本质。

那是，身体正在变成沙。

那是皮肤、肉、自己的身体正从表面变成沙。自己的肉和神经一粒一粒剥离开来的痛楚，齐刷刷地侵袭自己的全身。

好痛。

好烫。

为什么。

「————————！！」

眼泪冒出来，从睁得大大的眼睛里冒出来。

沙，静静地落在绝望的涌汰头上。

沙轻轻地，轻轻地，如雾雨般轻柔，又无比冷酷地，将他全身包裹————

………………

…………………………

……

第四卷 朱音小学篇 第三话

红蜡笔

有一对夫妇买了一栋二手的房子。

但是，房子的走廊上总会掉落不认识的蜡笔。

由于每天都这样，他们开始起疑，就展开了调查。

结果他们找到，有扇门藏在壁纸下面。

撬开门一看，发现里面是个小小的房间。

然后，整面墙上密密麻麻写着红色的字。

「对不起放我出去吧对不起」

１

「……志场君呢？」

大家已到大厅集合，但涌汰没来。

正当大家怀着疑惑等待的时候，从路障那边远远传来可怕的惨叫声。这个状况令不禁令人联想到春人前不久刚遭遇的状况，在场的所有女生们顿时表情全僵住了。

她们彼此交换视线，摇了摇头，无言地短暂交流。

结论很快得出。华菜独自穿越路障，闯入北校舍。

她单手拿着重重的撬棍，在黑暗的走廊上奔跑，然后到达涌汰负责的家庭科教室。

漆黑的窗子，敞开的入口，从漆黑的教室里面漏到走廊上的沙。

一看到那些，华菜便绷紧神经停下脚步。

急促的呼吸。

看不见的教室里面。

忽然，滋哗……天花板上的灯亮了——

她看到，在教室中沙漠的一角，

立在一根清晰留有涌汰面影的沙柱，

长着春人脸的三脚异形站在痛苦表情的沙柱旁，沙沙、沙沙、沙沙一点一点刮着躯体，从上面收集着沙————

华菜，

咬紧牙关屏住了呼吸。

她沿走廊往后退，退到看不到家庭科教室的距离后，轻手轻脚，但非常急促地离开了家庭科教室。

「………………！」

看到了。看到了家庭科教室的地面被细细的沙子厚厚地盖住。

在等间距摆放的，当做台案的大桌子上，堆积在桌面上的沙子一点一点从边缘漏下。在这不可思议的景象的深处——立着一根上部是涌汰脸的，约小学身高高度的沙柱。

那张脸上，眼睛和嘴巴张得大大，在强烈的痛苦中扭曲。沙柱整体看上去，就像他仰着头，身体躲着天花板，然后半已溶成柱状疑似双手的部位捂着嘴巴和胸口，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那样子无比传神，无比逼真。

一眼就敢确定那不是人造物。

华菜可以肯定。那个沙子凝固而成的塑像，原本就是一名小学六年级男生。

然后，房间里掺杂着杂音的寂静之中，响着沙沙、沙沙的剐削声。三条腿春人脸的怪物站在那根立在沙漠中的沙柱旁，伸着手一点一点刮着沙子，收集起来。

然后，怪物

把从涌汰身上刮下来的沙子放在手上集中，

张开长着春人脸的人偶嘴巴。

噶哩、噶哩

把那沙——吃了下去。

……华菜回去后，面色僵硬地将所见告诉了大家。

大厅被震惊的气息所笼罩。

能听到屏息声。

能听到抽泣声。

于是……

这就是暑假前华菜他们朱音小学『放学后委员』遭遇的三件可怕大事——之中的第二件。

………………

…………

†

暑假开始了。

——不行了。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七月十九日，暑假的第一天。涌汰牺牲的那轮『放学后』之后的，然后再之后的『放学后』过去的星期六早晨。华菜从『放学后』醒来，从被窝里起身后，在天还没亮的房间里首先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不行，绝对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可怕的情况接连发生。华菜无法理解的事正在发生。她不知道究竟在发生什么，但唯一明白的是，她们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将没有任何人能够平安脱险。

大家的恐惧和疲惫都已非常严重。

就连比普通小孩更加习惯死亡的华菜都没有信心在这个状况下保持平静。

海深和陆久肯定会承受不住吧。就连惠里耶可能也撑不下去。可是就这样只顾着害怕什么都不做的话，在大家畏缩不前的这段时间里肯定又会有恐怖的事情发生。

那些怪物并非惠里耶经历过的那样，也不是像『梅莉小姐』所讲的那么简单，不是只要你进行记录就让你平安过关。她们所讲的做法，应付之前的都还没有问题。但是，华菜她们所面对的那些怪物，绝对不一样。那绝对是另一种东西。

有什么事情……有什么跟去年不同的异常情况正在发生。

华菜心想，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看到经历了这么多事件后彻底萎靡不振的惠里耶后，她尽管这样认为，但她清晰的直觉也同时告诉自己，这种情况光靠她们自己已然解决无望。

既然连惠里耶和『梅莉小姐』都搞不懂，那么她们光靠自己根本束手无策。

她们当中的老手本就为数不多，拥有的那些知识也派不上用场。事已至此，她们不能再完全依靠自己，必须得到外部援助。

想要能有外部的，最好是拥有知识和智慧的人提供协助。

可遗憾的是，华菜她们已经知道无法取得大人们的帮助。

不是别人，正是华菜通过自己的亲身体验，最先了解到了这一点。她与母亲关系融洽，会把学校里的事几乎毫不保留地讲给妈妈听。当她向妈妈提起『放学后』的事情时，妈妈会在那一瞬间完全『停止』，并且丧失那段记忆。所以她清楚明白，不论父母、老师、警察还是自卫队，能够指望的大人绝对不可能介入『放学后』。

回想起来，『梅莉小姐』也说过。

这个『放学后委员活动』是仅限于小学生的工作，『毕业』的『委员』会忘记相关的事。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状况令人绝望。

这应该就是真的吧。但华菜没有绝望。

华菜————

「……『听说过放学后委员吗？』这样应该就行了吧」

周六当天，她向自己众多的小学生朋友发送了询问邮件。

她犹豫，苦恼，翻来覆去地修改文章，最终用了最最简单的提问。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她想起妈妈『停止』时的样子，担心着会不会对大家造成不好的影响，但最后还是决定执行。这么做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同伴。

她不知道有没有不好的影响，但结果令人吃惊的是，竟然有几个人回复说有点印象。

绝大部分的回复只是「隐约记得」这种印象，帮不上华菜她们，但其中有两个人的回答十分具体。

有个在有些远的小学就读的女生朋友提供了在自己学校的目击情报。她说她记得设置在学校玄关中放自取小册子的地方，有放过用一种很陌生的，用复印纸制作的像是自制手册的东西。

然后另一个是在参加法事时认识的远方亲戚男孩。他说他自己虽然没有印象，但在网上帮忙查了查，在某小学专用留言板中漂流瓶邮件的咨询内容里发现了『放学后委员』的关键字，于是连夜联系了华菜。

华菜也上网查过，但当时没有任何发现。

那个亲戚帮她发现了这个线索，在发来的邮件中附了一个链接，链接点开有篇报告。留言板应该是小学生个人设置的，然后已经沉寂的留言板上有个帖子。

那是个淡淡草绿色背景，样式颇有小孩子风格的留言板。

留言板上的帖子里，某小学生写下了下面的内容。

※

话题：朋友发来的怪消息吓死人

楼主：梅梅同学（10岁）

别的学校的朋友发来的怪消息和数据吓死人。

内容是拜托帮忙把收到的数据打印出来放在学校里。

似乎是为了帮助自己学校里遭遇惨祸的小孩子们。

有点吓人。

是不是该照上面说的做？

还说如果可以，也请转告其他学校的孩子这么做。

数据好像是名叫『放学后委员指南』的奇怪打印稿。

※

读到这些内容。

「就是它……！」

华菜禁不住冒起鸡皮疙瘩。这是头一次。她实在难以置信。毕竟她们正在进行的可怕活动无比异常，无比秘密，而且会从大人的记忆中消除，从未在自己活动的场所之外别的地方清晰地写着。

令她惊讶的，还有帖子上写的信息。

虽然这个帖子上本就不多的回复全都是「是恶作剧」「漂流瓶就该无视」之类的话，对于身为『放学后委员』当事者的华菜来说，这个帖子有着不同的含义。

有人在各个小学分发冠以『放学后委员』名称的册子。

这和那个朋友说在学校看到过的报告相应证。

「这……」

华菜不禁嘟哝，然后心想，那应该是和朋友同一学校的孩子吧？但她看到帖子上的日期后，发现竟是一年多前的东西，至少和朋友最近才看到过的报告不是同一个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她首先想到的是亲自回复这个帖子。可是她一想到帖子已经是一年前的了，而且留言板本身已经荒废，无人使用也无人管理，如同废墟一般，如今就算留言也不能指望楼主回复。

她心想，既然除此之外别无选择，那不如抓住这一缕希望，在上面留言。

可是，华菜发现这个帖子上有着让自己一时忘记必须那么做的重大情报。

提问的楼主在发帖时附了图片。

图片有四张，是手机截屏，内容是排版为打印出来后可以直接对折做成学校小册子形式的页面。

其中一张是封面和封底。

单调的封面上写着这样的标题。

『放学后委员指南』

华菜急忙把图片保存下来，然后连夜精读上面所写的内容。

她为上面的内容感到吃惊、苦恼，然后在苦恼中入睡。这天华菜醒得比平时要晚，整天一直都在苦恼中度过——到了晚上很晚的时候，她终于下定决心，用手机向第一个地址发送了讯息。

〉不好意思突然来件打扰。

我是朱音小学的『放学后委员』。

我拜读了你制作的『委员指南』，令我茅塞顿开。

因此，我看到底页就联系了你。

………………

２

〉请帮帮我们。

我们学校的『委员』现在处境非常危险。

放暑假前已经有几个人牺牲了。

不知是这样，还发生了难以置信的情况。

情况实在是让人无法理解。

我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求求你了。

我不知道这么求你对不对，但还是希望你帮忙。

我想，光靠我们已经束手无策了。

再这样下去，肯定大家全都得死。

这可能是给你添麻烦，但我们实在没有别的指望了。

请至少听听我们的情况，

哪怕给点有用的提示也好。

拜托了，我等你回信。

†

华菜找借口说放暑假后依然得像在学校时一样集合，没和大家商量就决定去联系对方。

她对此怀着愧疚，发送了讯息，在激动中等待对方的回应。

发件对象，就是那个『放学后委员指南』图片最后面付的联系方式。

名称是『放学后委员指南编辑委员会』。

虽然上面没说可以联系咨询，但华菜现在穷途末路。既然能制作出那种内容的『指南』，那就是华菜此时此刻切实想要的『外部协助者』。

『无名不思议』

华菜这才知道那些怪物的名称。

华菜看到的『指南』图片只有部分页，并不完整，但又目录页，得知了上面写的内容很多。

这份『指南』似乎写了『放学后』究竟是什么，那些怪物究竟是什么，还有『记录』怪物所需的操作指引和注意事项。

撰写这份『指南』的人，拥有华菜她们不足的知识。华菜希望他们能够帮助自己。就算不能帮忙，至少希望能提供完整的『委员指南』。

她抱着这样的愿望，发送消息。

第二天早上，她收到了邮件。

〉留下这个账号正是出于这个目的。

我听你讲，请联系我。

看到的瞬间，她在胸前用力攥拳。

太好了！一束光照进了她的内心。另外即便在这种时候，应该说正因为是在这种时候，绝不能放松警惕。

她拼命让自己的心冷静下来，进行了回复。

〉非常感谢！！

拜托了！！

发过去后，过了一会儿响起来电声。

只见那是『编辑委员会』发起的语音通话。事出突然，让她有些动摇，但她在激动和警惕之中，用有些颤抖的手指按下了通话键。

「……喂，喂喂」

『你是“华菜”同学？』

听到的是个年轻男性，不，是少年的声音。大概比自己大一些，声音给人的感觉很温柔，和文字交流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与其说认真严肃，更像是有些禁欲主义，而且说起话来略有些粗鲁。

「……是，我就是。您是？」

华菜对那样的对方少有地感到紧张，但还是凭着与生俱来的交际能力，毫不畏缩地作出回应。

对方答道

『我“那样”是在两年前。现在为了尽可能让后面“那样”的孩子们能够活下去，正在提供帮助』

「！」

华菜稍微想到可能就是这样，但竟然真的存在。她在网上找得那么辛苦也完全没有找到现役的『放学后委员』，也没有找到理论上应该更多的『放学后委员』毕业生。

『我是二森启』

“他”在电话那头报上姓名。

『最开始先声明，已经毕业的我能帮的只有提供建议。我们无法进入你们学校的『放学后』。如果你可以接受这样，那我就听你说。你决定怎么做？』

「拜托了！」

听到这个提议，华菜激动地探出身子，一口答应下来。

现在没有别的指望，所以至少想要建议。她拼命说明了她们所处的状况。“他”中间不时地提问，耐心地听华菜讲了快一个小时，在最后说『我明白了』。

然后

『如果可以，我明天去看看现场吧』

二话不说就做出了决定。

「咦」

华菜大吃一惊。

约好后双方结束了通话。

突然约好的时间，就在明天下午。

†

华菜不自觉地穿上了比平时特别一些的衣服，背上爱用的迷你背包，离开门口种着百日红的三层楼小型高级公寓，出了家门。天上云比较多，但依然挡不住夏日的炎热气温。她顶着酷热前往约定地点，距离学校最近的车站。

这个车站不是主要车站，可以说几乎就在住宅区里面。沿路自然是商店林立，但大白天并非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在横跨这个地点所在轨道的桥上站检票口前，华菜紧张地等待约定的时间到来。

她手里拿着一本活页封面作为标志，是路上买的新品。

她一边把玩着活页封面，一边激动地等待着。约定时间过了一些，带有约定标志的人物夹杂在从同一辆列车下来的乘客当中，穿过检票口现身。

「！」

是画手。

他腋下夹着折叠式画架，背上背着染有颜料的帆布画包，身子被这些沉甸甸的行李压得略微前倾。他穿着大一号的街头风格T恤以及颜色相搭配的牛仔裤。

他头发有些翘，深深地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下的眼睛虽说不上锐利，但奇妙地令人印象深刻，用沉着镇定的目光观察着周围。他看上去应该是初中生，个子不算高，但也谈不上矮。

华菜禁不住注视着对方，而对方很快就发现了华菜，笔直地走了过来，笑也不笑直接开口

「……你是“华菜”同学？」

「对，我是！」

华菜两手把活页封面举在胸前示意，回答道。华菜略微抬起脸，跟他对视，结果本应习惯交际的她竟少见地内心退缩了。

因为他笔直回望着人的眼神实在太过不加掩饰，是观察的眼睛。

可不知为何，那眼神并没有让华菜觉得不舒服。

他观察的目光并不是所谓的“打量”，而是更加截然不同的某种东西。

他似是看着华菜，但好像又不是，就像在看着不是人的其他东西，目光给人以这样的不协调感。他短暂地只眯起了右边眼睛，露出奇怪的表情，接着向刚刚才见面的华菜突然这样说道

「你，很奇怪啊」

「诶？……诶诶！？」

华菜叫起来。

她确实被人说过奇怪，可是跟他才刚见面，而且也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古怪言行。

华菜开始不安，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问了回去

「我、我哪里奇怪！？」

「因为你不“害怕”」

他注视着华菜，答道。

「咦……？」

「你不害怕。绝大多数当『委员』的孩子在见我时都很害怕『放学后』。『委员』在见和『委员』有关的人时不论如何头脑中都会浮现『放学后』的事，而且专程通过『委员指南』附后的方式联系的孩子，全都是危险早已逼近的情况。可是，你却没有害怕，所以显得奇怪。而且你看上去不像感情已经麻痹，又或者故作镇定的样子。莫非，你并不害怕死亡？」

「……！？」

这个说法让华菜惊讶得张大眼睛，身上爆出另一种冷汗。他说的并不准确，但却已经逼近了华菜从未对任何人提过的个人隐情。

「并……并不是那样……」

华菜在动摇中申辩，好歹做出了回应。

「是吗？」

「我其实，很怕死。但你说的也不是完全不对……我是习惯了，他人的死」

「哦」

他对华菜的回答不以为意地点点头。

然后

「电话里也说过了，我是二森启。请多指教」

他像是对华菜等于是自曝秘密的解释已经丧失兴趣一样，没作任何反应也没有追问，继续后面的话题。他再度做了自我介绍。华菜也作出回应，挺直腰背报上姓名

「啊……好的！我是五十岚华菜，还请多多指教！」

「事不宜迟，找个方便谈话的地方吧」

他说道。

「来讲讲具体的情况，讲完之后我想去现场的学校看看。如果可以，你能带路吗？」

「好、好的」

他抬起头，环视周围。

他目光从华菜脸上移开后，那张侧脸仿佛之前感受到的不协调感和异常性都像是错觉一样，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少年的侧脸。华菜对那如同错觉画的印象落差感到困惑，一边在脑海中翻出地图，思索方便谈话的地方。

３

这附近有几处公园。她挑选了其中一处，正好发现有空着的长椅，便决定在那里谈话。

这里没有游具，只有大树、树丛和草坪，还有一圈适合慢跑或散步的环形路，是个一眼就能看到头，规模小功能简单的健身公园。公园里沿园内环路布置着一些长椅，二人选择了有树荫的一处，即便出太阳也不怕。二森启把画架和帆布包放下，靠在长椅一侧。

「那个……」

「啊，先稍微等等。我要先介绍一个人」

华菜准备先问些什么，但被启一时拦住。

然后启架起画架，从帆布包里取出手机，一边歪着头思索一边嘀咕「是这么弄吗……？」用不靠谱的手法进行操作，然后手机屏幕上显示出像是会议APP的界面。

「呃……这样就行了吗？」

他最后脑袋一歪，把立在画架上的写生簿当做台面，把手机摆放在华菜也能看到的位置。

「我要介绍的就是他……」

「嗯？」

华菜凝视摆好的终端界面。她第一眼看到的是等候的漆黑画面，但很快画面切换，显示出像是用网络摄像头拍摄的影像。杂乱的书架前面，有个戴着眼镜头发很长的少年。

『终于到了吗？……哇啊！？』

「哇啊！？」

然后屏幕那边的少年突然看到陌生的华菜正盯着自己，吓得差点栽向后面。华菜也连忙从屏幕前撤开。启仍一副若无其事的眼神，对二人激烈的反应不以为意。

「对、对不起！」

华菜为吓到对面向对方道歉。

『没、没事……喂，启！你搞什么啊！』

「我什么也没搞」

启冷冷地答道。这是事实，但他也没做解释。

「他是远藤由加志，和我一样是毕业『委员』，目前正一起开展支援『委员』的活动」

然后他对华菜进行了介绍。在手机屏幕的另一端，已经调整好状态的少年挠着乱糟糟的脑袋，在黑框眼镜之下移开目光，以俨然不擅长跟人说话的样子做了自我介绍

『啊……呃，我、我是远藤由加志……』

启补充道

「他是头脑担当，我负责之外的事情。知识、技术……还有其他琐碎麻烦的事情，全都是他负责。他是个家里蹲，很怕跟人说话，但他想要共享情报，于是一起参加，没问题吧？」

「好、好的，请多关照」

华菜回答后，启从刚才打开的帆布包里取出一叠打印纸，递了出去。

「那么，这个先给你」

上面是华菜见到过的封面。

「啊……！」

「『放学后委员指南』。我们现在的主要活动内容，就是在小学分发它」

「非常感谢！」

华菜最基本的愿望就是得到它。她接过递来的资料，感激地紧紧搂在怀中。

「我们继承制作这份指南的人们的意志，为了帮助今后被选为『委员』的小孩子们展开活动，目标是将它传遍每一所小学」

他解释道

「所以，我们自称『放学后委员指南编辑委员会』。我已故的好友所开展的活动，由我们来继承。我想，如果这份『指南』能提供帮助，让更多的孩子能从『委员活动』中毕业，他一定也会开心的」

「是……！」

华菜点点头。

「虽然基本应该没漏的了，但你要是发现哪所学校『委员』没有『指南』，还请复印之后交给他们」

「好」

「拜托了」

华菜现在知道了紧紧搂在怀中的这叠纸上那些公事公办的话语之中倾注了超乎想象的意念，不禁重新意识到这份『指南』的重量和温暖。

†

「我成为『委员』的小学，积累了几十年的活动记录，制作了以此为经验开绽活动的操作手册。也就是这份『放学后委员指南』」

二人和手机端里的一人再次开始商议。

在绝对称不上舒适的气温中，启拿自备的水壶喝了口水，对仍搂着装有『指南』的迷你背包，已通览过一遍内容的华菜补充说道

「是否拥有这些经验，将极大影像『委员工作』的安全与效率」

「我想也是。我想要的就是这种东西」

华菜表示同意，点了点头。

这正是她一直翘首期盼的东西。他们过去只是盲目地被要求进行『记录』。而这份具体的『指南』从『记录』方法到、心态意识再到禁忌都有详细说明，为快要穷途末路的她们开辟了道路。

「第一份『指南』诞生在很久以前，似乎我们学校的很多代『委员』向其他学校进行了传播。我的好友过去也在同时做着这个事情。我们已经确认到，很远的学校的『委员』正在使用很老版本的『指南』作为准则开展活动」

「原来是这样吗……头一次听说。如果一开始就有它，或许我们就能处理得更好了」

华菜这样答道。这也是她由衷的感想。她正在看的，是用于『记录』的『日志』模板。要是从一开始就有它，怪物也许就会更老实了，那么留给春人和涌汰的机会也许就更多了。

「或许吧」

启点点头。

「关于这个，由加志有话说吧？」

『啥！？』

话题突然转过去，手机扩音器里传出由加志慌张的声音。

「你是有话说吧？关于五十岚同学他们小学的『指南』」

『你、你这家伙……呃……那个，你们的，朱、朱音小学……我查了一下』

由加志最开始就像只突然淋了水的猫一样惊慌失措，但在启催促后，他对着屏幕一边操作电脑，一边不得要领地开始解释

『那是一所建成才五年的新学校。所以我觉得，是「指南」还没传到那里。目前传播方式仅限于小学生之间漂流瓶邮件之类的，所以怎么说呢……总归条件有限。如果能走遍日本，向所有小学分发肯定最稳妥，但实在办不到……就算用邮递方式，大人又无法认识到「指南」的内容，肯定会被扔掉……』

由加志说着说着，语言越来越流畅。但正因如此，也变成了没完没了的车轱辘话。不过华菜这时插了声「说的也对」，凝视手机摄像头，然后问了过去

「发网上就不行吗？我们完全查不到」

这话应该不是有意发难。由加志不知道自己的推测对不对，十分动摇，但还是做出了回答

『！啊，呃，这个，其实不光是大人，但凡不相关的人似乎都难以认知到「放学后」的事情』

「认知？」

『只、只是估计，就算是小孩子自己之间，比如同学、朋友、相关的人……关系越远，信息就越是无法进入视线。应该说就算看到了，也等于没看到吧……仅仅通过上网搜索信息，大概就算搜出来了也会被我们的大脑忽略掉，而且是在潜意识中。因为我们是局外人。估计「放学后」的信息就是拥有这种性质。你明白吗？』

「呃，这……」

华菜听晕了。

「那么……莫非只是看不到，联系不到，其实还有其他像你们这样正在活动的毕业『委员』吗？」

『没想到你打扮那么花哨，理解力还挺强的』

由加志似乎对华菜的回答感到十分惊讶。这失礼的说法让华菜气不过撅起嘴，但由加志不以为意，讲出结论

『会这么想很正常。但是，人数一定非常少』

「……为什么？」

『因为大家幸存下来，毕业之后就会忘记。毕竟是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当然会想要忘记，不愿想起，想要视而不见————然后就成真了。大部分「委员」都会在长大成人前忘记自己当「委员」时的异常经历。一部分人没有遗忘，记住了，但他们也不愿去跟唤醒那些记忆的存在扯上关系，不敢去正视，彻彻底底地躲着。

像我们这种——准确说，像启那样的是极少数派。这家伙，明明遗忘就能落个轻松，却偏偏说有事情必须去完成，执着地记着那些讨厌的经历。这活动其实也是这家伙坚持在做，我只是被他硬拉着配合而已。你千万别误会』

由加志非常困扰地朝摄像头探出身子，申辩道。华菜看到他的态度，灵机一动，立刻想到办法还击刚才的失礼。

「由加志学长，可你不就是记得这么清楚吗？」

『唔……！？唔！』

画面中的由加志无话可说。

「你真是个好人啊」

『不是……！我、我是想忘的！真的想忘的！我还想问自己为什么还记得啊！』

由加志叫起来。华菜笑盈盈地回望着他，在心里调皮地吐出舌头。

「这家伙的记忆其实比我还准确」

默默看着二人互动的启，静静地插了嘴。

『启！你这……！』

「也罢，这倒是帮了大忙——就算是这样的我们，记忆也在一点点慢慢变淡，连自己都不知道能记到什么时候，其实我们还能活动已经算偶然了。你能找到我们也是偶然。你在紧要关头的运气很不错啊」

启这样说道，暂且从华菜和由加志的争执中抽身。

然后

「那么」

启从长椅上起身。

「再讲讲你们的情况吧。边讲边去学校」

说完，由加志还在屏幕里说着什么，他就直接把手机从画架上拿了下来，转向华菜。

「能为我带路吗？」

「啊，好……！」

然后，启看着慌慌张张做出回答的华菜，

在眼睛离开的刹那，启再次稍稍只眯起了右眼。

４

二人来到学校正门跟前。因为放暑假，正门关闭着。

启在华菜带到的地方架起画架，摆好素描本和手机。华菜对此十分困惑。启当着她的面，从帆布包里取出几支铅笔拿在手里，开始对华菜就读的小学进行写生。

他把鸭舌帽的帽檐转向后面，用拇指以及紧紧并拢的食指和中指组成一个方框。最开始的一瞬间这么做之后，他手势改为只用拇指和一根食指的一般取景框，一边调整距离一边仔细观察，将学校的景色纳入构图之中。

然后，他拿起芯被削出来很长的铅笔，细腻而又迅速地动起来，眼看着学校的景色被快速摹写在了画纸上。

「…………！」

华菜看到这个过程惊呆了。她从未见过如此精湛的绘画过程。

她从未如此对美术产生兴趣，这是她头一次意识到并见证到将写实做到极致的绘画。她知道这世上有着绘画如此出色的人，但那种人过去进存在于知识当中。现在，那样的人就在眼前，而且正以血肉之手将画逐渐描绘出来的过程，简直就像魔法。

华菜从未见过这样的情景。

她呆呆地站在一旁，专心地看着。启在完成绘画的过程中，看也没有去看华菜一眼。

『你们提到在这个门前“拦路”的幽灵，其实在历史悠久的学校，那个幽灵会手拉手围成圈，包围整个学校周围』

手机上会议应用仍保持连线的由加志代替启与华菜交谈。

他所讲的事情，正是关于启正在描绘的校门。华菜在来学校的路上讲述了具体情况，由加志听取了关于这个学校『放学后』的事情，于是开始解说

『每年必定会有一个人负责“拦路”的幽灵，然后死亡，加入进去』

由加志说

『我们称之为「学校童子」……他们形成围墙，不让里面的东西逃出去。「委员」无法越过围墙逃到外面，「无名不思议」也同样不能自由离开。

然后，绝大多数学校都有负责解说「放学后」规则的「无名不思议」。在我们的学校，是个叫做「太郎同学」的家伙。在你们学校就是「梅莉小姐」了。各个学校是怎样的「放学后」，以及外观、特征都各不相同。但据我所知，基本所有学校的「放学后」都有两个共通点，「学校童子」和「解说角色」。

最近我们怀疑，可能是过去什么人确定了这样的形式。也就是说，我们怀疑对「委员」与「无名不思议」双方同时有利又同时进行限制的这套体系和规则，是人为创造的。有了这套体系和规则，「委员」可以减少在一无所知之下毫无建树就被杀掉的情况，「无名不思议」也能确实得到成为「七大不可思议」所不可或缺的「记录」。相对的，「委员」方面每年必须交出一个人进入幽灵轮环，逃跑变得更加困难，「无名不思议」则无法完全自由——喂，你在听吗？』

「咦？啊……我、我在！」

华菜被问到后回过神来，连忙回答。就在她做出这声回答的时候，一直专注绘画的启终于转过头来，用铅笔指着画上的一部分问

「……幽灵站的地方，是这一带吗？」

「啊，是的……」

「准确有几个人？哪些是男生哪些是女生，还记得吗？」

「对不起，实在没记那么清楚……」

「好吧」

问完这些，启讯速地用铅笔在刚才所指的正门门口地上添上了大约五个小孩子的人影。

「啊……」

这类似于印象画。但是启画得实在太好，以至于让她记忆的盖子随之开启。她潜意识中完全不愿去回忆的『放学后』的情景，被启那只有简简单单的铅笔素描，却又无比写实的绘画牵引出来，在意识之中浮现。

「……」

「昨晚在电话里听过了你的讲述，试着也画上其他的东西」

在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华菜面前，启用水壶喝了口水后，将写生本从画架上取了下来，快速翻起来。隐约看到的每一页上都画着小规模的素描和水彩画等像是习作的各种图画，目不暇接地出现、消失。

然后————

怪物出现了。

她心脏猛地一跳，不禁屏住了呼吸。

鸡皮疙瘩迅速在皮肤上蔓延。顶着人偶脑袋的那个怪物俨然就站在打开的写生簿中，呼之欲出。

「………………！？」

启停下翻页的动作，停在打开的那一页上。

上面画着虽然脸不相同，但显然跟华菜看到的属于同一类的怪物。从人偶脑袋下面长出三只手站立着的那个怪物，仅用单色的铅笔线条便栩栩如生地描绘了出来。

脸的塑料质感，手上肉的质感，玻璃材质的眼睛明显正朝着这边的空洞目光，还有似乎立刻就要飞快迈出脚步的，略微前倾的姿势。

那手所接触的硬邦邦的地板上，还撒着怪物的影子，反射着天花板上的光。

抛开没有背景这点，这看上去就是一张黑白照片，简直就像是对着实物摹写下来的。

看到它的瞬间，华菜愕然了。她首先屏住呼吸——然后在动摇之下伸出手，下意识地抓住素描簿，然后眼睛转向启，说

「是它……是它，就是它……！别的地方也有吗！？」

华菜问了过去。气势汹汹地问了过去。

「嗯？」

「你见过它！？那个，还有其他跟“那个”一样的东西吗！？」

这是因为，华菜就是这么认为。她条件反射地觉得，春人负责的教室里的“那东西”还有其他同类，启会不会是把那同类摹写了下来。

可是

「啊，不是的，你冷静点」

「！」

启按住华菜抓紧写生簿的手，静静地说道。

「这是我根据你的描述，凭想象画出来的。人偶的脑袋还有三只手也是用其他素材拼贴成的。喏，原型在这儿」

「咦……」

启这样说着，再次用手指翻动写生簿，打开后面的页面。里面有一张厚厚的纸用胶带简单固定，纸上是把人偶和手的照片打印出来经过裁剪组合，然后和某处设施地面的照片结合在一起，明显就是前面绘画的原型。

「啊……」

这个拼贴画同样怪诞恶心，让华菜退缩了。

但她放心了。

放心？

应该是放心了。

咦？

「呕……！？」

随即，她感到眩晕以及反胃。

她顿时面无血色，内心感情忽高忽低强烈波动，身心产生了不协调。

连她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竟然如此过度敏感。她还感到了混乱，冷汗不止，在内心底层强行封堵住的感情盖子突然打开，急躁的感觉难以控制。

她很吃惊，原来自己比自己所想的要脆弱。

她无法控制内心的恐惧，心跳的声音变得剧烈，然而手脚却从指尖开始发凉，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甚至不能呼吸。

「………………！」

她意识到了，自己仅仅把那个怪物当做『放学后』里的东西，当做梦中世界的东西，潜意识里通过这样认定才确保内心稳定。

这里是现实。她潜意识里认定这里很安全，怪物不会在这里出现，可以逃离恐惧与不安。而现在，她在现实中见到了从未被带到进现实之中的怪物，内心的均衡瓦解了。

然后，这里也没有做『委员』的大伙。

必须由坚强的自己来带领，来照顾的大家，现在都不在。在这里，只有自己。她见到了可靠的协助者——启，肩上的担子卸了下来。现在这里就只有自己，不用再逞强了。

「………………！」

胸口憋着气吐不出来，也吸不进去。

她痛苦得张大双眼，紧紧揪住胸口的衣服，但这样还是无法呼吸，身子当场弯了下去。

启看到这个情况马上合上了写生簿，支撑住面色苍白快垮下去的华菜。然后启把华菜带到既阴凉又可以倚靠的学校门柱边，帮她取下背上的迷你包扶她坐下，帮她捋背。

「冷静点……冷静点。那只是普普通通的画，是想象图。不在这里」

「…………！」

「把毛巾放在嘴上，一点一点吸气。慢慢的，慢慢的。那幅画你完全不需要担心，那就是个创作品，没事的」

照顾自己的启，动不起来的肺，收窄的视野，捋背的触感，耳鸣。

『喂，你还好吧！？』

「冷静下来」

听着由加志着急的声音，还有启劝自己冷静的声音，时间渐渐过去。之后呼吸总算是恢复了，动摇的心跳声尽管尚未平息，但肆虐的感情好歹也勉强控制住了。

过了一会儿终于能说话了，华菜说道

「对……对不起。非常感谢……」

「不，怪我不好」

启向道歉的华菜反过来又去道歉，然后说道

「但实话说，这也让我踏实了。毕竟你之前异常的冷静啊。以你的情况，刚才那样才算正常」

「…………」

「倒不如说，你幸好是现在认识到，幸好是我在的时候。要是在糟糕的时机到达极限，陷入恐慌的话，那就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了。我认为，能认识正确情况是件好事」

华菜十分气馁。启虽然言语上致以担心和鼓励，但十分平淡，与其说是同情，更多的是冷静。

他要么是比常人多一倍的冷静，不然就是感情匮乏。

他要么是其实根本无所谓华菜怎么样，不然就是——见过更多更加残酷的情况，以至于过呼吸和恐慌在他看来早已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彻底习以为常。

华菜一边不经意地想着这些，一边缓慢地站起来。

这位帮手可能比预想的要冰冷，不过这样也行。想到这里，华菜反而做好了觉悟。启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华菜的状况，点点头，松开了扶着她的手。

「……我已经，没事了」

「嗯，对不住」

启也站了起来，捡起放在地上的写生簿，用手拍了拍弄脏的裤子膝盖，向华菜道歉。

「不过见你那反应，看来是画得不错」

然后，他这样说道。这话着实缺乏体贴，但语调十分平淡，只是在陈述事实，没有炫耀的意思，也不像是在乱开玩笑。

「等你冷静下来，那幅画就给你。应该能对你们的状况有所帮助」

「咦」

「就算是我这个局外人根据讲述简介绘制的画，似乎也能稍稍补充『记录』」

「啊……原来是这样」

华菜总算理解了启的意思，也明白了启为什么要画那种东西。

「我还根据你的描述画了别的」

启把合上的写生簿放在画架上。

「但今天还是不给你看了，等你更冷静一些的时候再说」

「我没事，我看」

华菜说得斩钉截铁。启回以怀疑的目光。

「……不需要勉强，而且现在也没有必要」

「我看」

华菜伸出手。

「不光是画，后面还有更尖锐的话题要讲」

「没关系」

华菜直直地看着启。启直直地回望华菜。

「我看」

「好吧」

华菜心意已决。她决不允许自己这个时候打退堂鼓。

听到这样的回答，与华菜对视的启先把画架上的写生簿拿了起来，解开栓绳，再次打开簿子。

５

「首先要说清楚，『委员』全都是给那些家伙的活祭品」

写生簿上有一张铅笔画，画的是一位露出苦闷表情的少年。

少年嘴张得大大，看着画仿佛耳朵都能听到那叫喊声。他两手伸向眼前方，两眼大张，正看着令他难以置信的东西，可是又能非常明显地看出来，那眼睛里其实没有在看任何东西，在物理层面上没有映着任何东西。他的眼睛，眼睛正在看的双手，他的脸，身体，还有沙。在痛苦与恐惧中惨叫的少年，全身变成了沙子。画的角落伸来不知何人的手，正刮着少年的身躯，让人看着都觉得疼。

「那些家伙是很久以前便已存在的怪物，是在神话、传说、鬼怪故事里出现的东西。古时候就有村里的小孩或遭遇神隐神秘失踪，或被妖怪吃掉，或遇到怪物后生病、发疯。那类情形，现在集中在了小学里。这是因为，他们把要吃的小孩子集中在了小学」

在另一页上画着人偶。那是只身着豪华礼服的洋娃娃。它肌肤很白，是黏土烧制的坚硬材质，然而却表现出了小孩子肌肤的柔嫩触感。

令人吃惊的是，画中就连那矛盾的质感都被铅笔复制出来。但是，画里只画了手和脚，关键的脸却不存在。头部不存在。无头娃娃坐在施有防滑纹理的金属台座上，脖子断掉的部分系着红色的缎带，那垂着的缎带就像喷涌的血液在往下流。

「那些家伙才刚刚诞生，还什么都不是，渴望成为你真正的『怪谈』」

然后还描绘了模型。模型共有两个。

但凡升上小学六年级，就算没有亲眼见过，肯定也都知道学校的理科室里配备了那样的模型。

人体模型和骨骼标本。两具模型摆在一起，描绘得细致入微。

一具是全身皮肤剥开的人，另一具是肉也肉剥离后的人体骨架。两具模型的眼睛就像活的一样盯着这边，而且胸部收纳着质感明显异于其他部位的肉质心脏，从心脏延伸出来的血管像网一样密密麻麻，前者布满人体模型表面，后者布满了像盆栽中根系那样隆起的骨骼标本胸廓内侧。

然后——

「还什么都不是的『无名不思议』会吸收负责『委员』的人生，然后成长。最开始没有名字的那些东西将以负责『委员』为食粮，得到作为恐怖怪谈的故事」

最后画的，是教室的窗户。

这是一个平淡无奇的铝框窗，窗户上部有条形窗。它的一部分被截取下来作为画面，画满了写生簿的一页。

这幅画取景和描绘无比绝妙，尽管只画了一部分，但不知为何能让人看出上面画的就是学校教室里靠走廊的窗户，不是别的窗户。

窗户玻璃的内侧什么都没有画。本应存在于其深处的教室风景肯定绝对对不上，所以在画面之中没有描绘，并不存在。

能对上感觉的，是玻璃。窗户玻璃就画在上面。明明是透明的，明明看不见，不知道画面中运用了怎样的原理和技术，确实画了出来。然后，窗户不是在跟前，而是在内侧密密麻麻附着着像泥糊过一样的小孩子的手印，以及————

『救救我』

如此字样的，粗鲁文字。

那是小孩子笨拙地，拼命求救写下的文字。

「…………」

「『无名不思议』与负责『委员』的人格或人生紧密相关」

华菜看着写生簿。启进行解说。

时间已将近傍晚。夏日的艳阳虽然丝毫没有要下山的迹象，但也稍稍没有那么猛烈了。靠着学校大门的启，淡然地向身旁紧紧盯着写生簿的华菜讲道

「与其说相关，准确说就是『无名不思议』招引的。那些家伙为了进食，为了掠夺，将侵蚀那个孩子」

「……」

「所以，『委员』逃不了。听你说了这么多让我觉得，你对自己负责的『无名不思议』很不关心。这不用多久一定会引起反弹，你最好当心」

「……」

华菜一边听启说，一边继续盯着画。在经常见到实物的华菜看来，启的画很多细节以及整体形象都有差别，能看出是将叙述整理后通过想象描绘出来的。但是，启所描绘的画就像活着的怪物，由此可知启身为画手显然知道真正的怪物。

这一点，那怕只从这幅描绘窗户的画中都能看出来。

画中描绘的那面窗户，比华菜现在在『放学后』亲眼看到的实物还要生动、鲜明。

实话说，华菜现在就算去『放学后』看到那个窗户都几乎没有任何感觉。更准确地说，她本来就几乎不去看，『记录』也很随便。春人死后更是，不，实话说在那之前开始她就完全没把自己负责的那间教室里的东西当回事。

她觉得，这一点被看穿了。

华菜一直对自己的事漠不关心。毕竟，其他的『委员』们都比她自身的情况更加紧迫。

她自从来到『放学后』之后一直在帮助双胞胎，为了针对她们负责的怪物制定对策忙得不可开交。双胞胎很容易感到不安，经常害怕得站不起来，而且她们负责的怪物有种难以形容的阴森气息，最重要的是华菜负责的教室从未对华菜做过什么。

跟其他大伙的状况比起来，那东西就只是一面窗户。

尽管印着有些恶心的手印和字，但它就是一面普普通通的窗户，既没有违反常识的异常现象，也不是让人不敢直视的怪物。进一步说吧，其实华菜自身胆量也挺大，什么都不会做的窗户充其量相当于鬼屋里的表演效果，没有任何理由让她害怕。

所以，她选择了暂且搁置。

没过多久春人牺牲了，她愈发没空去搭理。

她自认为自己明白，可事实上却已经忽略了。

自己也跟其他大伙一样，负责看管着怪物。

看到启画的画，让她想起了这一点。

启画出了被她遗忘的事情，让她时隔已久地回想了起来。她回想起了那时的事，回想起自己最开始被召唤到『放学后』的当初，看到那间教室的『窗户』时是怎样的感觉。

「…………咦」

在那个最初的夜晚，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

经历了声音大到失常的电铃声和广播后，华菜在剧烈的头痛与眩晕中穿过房门，穿着一身睡衣独自站在那间教室跟前。

她很迷茫。她最先感受到的，是突然转变的空气气味。那是学校的气味。

然后她感觉到的是那空气的温度。寒气穿透薄薄的睡衣，一点一点钻进肌肤。

她赤裸的脚底还感受到了走廊地板坚硬、冰冷，微微覆盖着尘埃的触感。

这时，灯光突然照亮了她眼前漆黑的教室————被照亮的窗户上，浮现出密密麻麻像泥之类的东西糊出来的痕迹。有数不清的小孩子的手印，还有许许多多气势逼人字迹粗鲁，写着『放我出去』『救救我』的小孩子的字。

「噫……！」

华菜倒吸一口凉气。这就是华菜最初接触到『放学后』怪物的一幕。

她当初吓坏了。但是现在，她已经习惯了。

惠里耶说过『委员』都要负责怪物，所以华菜也知道是那么回事。但实际上，华菜没什么感觉。教室的情况确实不正常，但里面和周围并没有能够明确分辨的“怪物”。

教室里空空荡荡，没有像那个人偶脑袋，或者人体模型之类明显的怪物。

最开始有段时间，华菜还在比较认真地做『记录』，所以进行了观察，了解那间教室里的情况。

那间教室门打不开，窗户也打不开，里面进不去，只能用隔着窗户看的方式确认里面的情况。由于附着在玻璃上的手印和字都在内侧，所以在走廊上的华菜眼中左右颠倒。

然后——那些手印和字在教室里面，变成了鲜红色。

教室里面被断断续续的灯光照亮时，能看到墙上、地上、成行成列的桌子上都布满了红通通的手印和字。

救救我。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救救我。

那些求救的话语，抓挠的手印还有指痕，还布满了地面，桌子，一直覆盖到天花板附近。当华菜把脸靠近窗户，在极近的距离下向内窥探时，视野便被那些如漩涡般的痕迹所淹没，产生类似眩晕的，头晕目眩的感觉。

那是个像地狱一样，如水槽一般密闭的教室。

可是在那之后——那间教室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不，如果认真寻找有何不同，或许能够发现一些变化。但是华菜直到今天都没去确认过，至少乍看上去看不出跟『放学后』刚开始时有明显变化。

「我负责的，怪物……」

华菜嘴里嘀咕，眼睛看着写生簿。

华菜联系启并不是为了自己得救，而是想要帮助大家。对她来说，肯定没有想象事情发展成这样。

「但是……但是说实话，我觉得自己这边，并不重要」

华菜坦诚地吐露心声。

「不管怎么想，我的情况跟其他的大伙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何况几乎什么都没发生……我觉得还是必须想办法先帮大家」

华菜抬起头，像找借口一样说道。启本来依然靠着学校大门的柱子，交抱双臂看着华菜，但他默默离开了柱子，将手伸向放在脚下帆布包，一边把包打开一边放出话来

「明明刚才人都起不来了？」

「……！」

华菜被戳到痛处，无言以对。

「你受的伤害比你自己想象中要深，放任不管很危险。你最好想一想变得脆弱的自己有没有可能会被做些什么，被做什么最要命」

启这样说道，从打开的帆布包里抽出『委员指南』，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个条目给华菜看。

·要仔细思考那个『无名不思议』是什么。

这一章写的类似于『记录』时的心得。

它是写在内容写法中最上面的项目。它写在最上面，应该意味着它是最最重要的一项。

「要思考，那是什么……？」

「或许现在不用特别在意，总之你要牢记这一点」

华菜没有反驳，盯着递来的『指南』，露出复杂的表情。启继续对她说

「你最好形成习惯，时不时就去思考自己看到的『无名不思议』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是那样的形象。不去思考这些就无法完成成熟的『记录』，也无法制定对策。这不光是说你负责的家伙，或许还能帮到你的朋友」

「这……确实……」

华菜完全接受这一点。她虽然接受了，但不再去看窗户的画，转而翻开其他怪物的画。启看到她那样，叹了口气。

「……我认识像你这样的人」

「咦」

「总是先人后己的家伙」

一脸认真再次看着人偶脑袋异形的华菜抬起头，不服气地说道

「我又没那样」

「不。心里不把天资当回事，想着要照顾更困难的人倒也还好。那样只不过是单纯。但你做得太过了」

启直直地看着华菜，否定了她。启的语气平淡，但语调莫名的严肃。华菜虽然完全不肯承认，但退缩了。

「你看上去无所不能，行动力判断力都很强，以自身的标准把认为『多出来』的余力全部塞给别人」

「……」

「从结果来说，你那么做就是在消磨自己。虽然现在察觉不到，但问题迟早会显现」

「我觉得……我没有……」

「你是这么觉得？我认识的那家伙虽然方向上不一样，但在缺乏自我认识这点上跟你一样犟」

华菜当然没有那种认识。她并没有有意地先人后己。她确实在优先保证自己，对自己很负责。而且帮助别人也是她愿意做的。

「……算了」

然后启说道

「碰到你这样的人，我就是忍不住想多说两句。对不住」

启像是有些自嘲。他移开目光，重新望向学校，接着说道

「不过，现在确实需要好好思考这所学校里的『无名不思议』是怎样的东西，也要好好思考『记录』和对策」

华菜同意这个意见。

「是……」

「我们不论如何都无法进入『放学后』，能帮助你们现役『委员』的地方，就是这些。之后要重新研究你们的『无名不思议』，以及疑似由它们所引发的异常现象」

启总结话题。

头上飘着薄云的天空正渐渐暗去。

「那就明天商量吧。明天没问题吧？」

「好」

「那就这样」

启点点头。他们决定，明天也和其他的大伙碰面。

之所以今天只有华菜一个人来见启，一方面是因为华菜自作主张决定进行接触，事出突然，另一方面也因为不确定对方是不是骗子或者冒牌货，不敢贸然让大家一起碰面，需要一个人先搞清楚情况。

她心想，应该没关系了。

尽管她听说是愿意提供协助的前『放学后委员』，浮想出很多的人物形象，结果全都没对上。

「……实话说，你们现在遇到的情况，我迄今为止从未听说过」

启说道。

「是吗……」

「如果能和我母校『委员活动』的『顾问』取得联系的话，或许能问一问有没有类似的案例，但现在只能靠我们来想办法」

启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指南』以及为了画画从帆布包里拿出来的工具集中起来，收回去。

「所以——不知道这么讲合不合适」

然后他关上了帆布包，把这个沉甸甸，又脏又旧但感觉特别结实包提了起来，背在肩上。

「我很期待见到你的同伴」

他注视着华菜，这样说道。话音背后没有一丝笑意，又平静，又郑重。

…………

６

第二天，星期二。

中午，在大家集合之前，华菜先和惠里耶碰了头。

这是因为，她们有事想趁其他大伙没来前单独谈谈。然后最重要的是，她想先给惠里耶看看她拿到的『委员指南』。

「……五十岚同学」

碰面地点定在了学校周边的一处公园。

沙坑里有很小的小朋友在玩。华菜混在他们当中，专心致志地做着泥团子。稍微晚到的惠里耶发出尖尖的可爱声音。

「啊，我朋友来了，就玩到这里咯。这个给你们」

华菜注意到惠里耶，把刚刚做的，比其他孩子都要大很多的泥团子放在沙坑边上，拍了拍手上的沙站起来。然后，打着阳伞的惠里耶不喜欢脏，站得与沙坑保持一定距离。华菜朝她说了声「我先去洗个手」就先去的洗手了。

然后

「抱歉，让你久等了」

她用手帕擦着手，笑着回到了惠里耶身边。

「刚才我看那些孩子像是做泥团子的工具不够，一直做不好，就去教了下」

惠里耶大概是没有预料到之前那个情况，摆着略显困惑的表情。然后华菜就对惠里耶做了解释。

「我可擅长做泥团子了」

面对华菜笑着这样说，惠里耶似乎想明白了，但同时似乎又有些傻眼，表情有些微妙，有些含糊。

「……五十岚同学，你真的跟谁都能搞好关系呢」

惠里耶说。然后，她微微低下头，轻轻地接着说道

「我就完全没有朋友，好羡慕……」

「但我从小就总被人教训说『不要随随便便跟谁都去搭腔』『要更沉稳一些』」

华菜啊哈哈笑起来，答道

「再说，我实在想象不出来穿着总是那么成熟的惠里耶在沙坑里玩的景象」

「是吗……」

「就是啊」

不，其实能想象，而且觉得挺可爱的。但如果惠里耶真那么做了，肯定就惨了。惠里耶身上的衣服，还有脚上穿的鞋子，一看估计就不便宜。

「我反倒很羡慕像你这样稳重呢」

「……才不是稳重啊。我只是不擅长跟人说话，所以就不说话罢了」

对于华菜的评价，惠里耶这么说道。这大概不是谦虚。

华菜迄今为止只看到过和『委员』同伴们在一起的惠里耶。在和不认识的人在一起时，人多时，或者和年龄相仿的人在一起时，一旦出现一些害怕的要素，惠里耶的情绪就会跳过紧张直接变成不安和恐惧，以至于无法说话。

尤其是在教室里，她总是怕得动弹不得。因此，惠里耶到校期间总是在保健室里度过。华菜也已经证实过她总是待在保健室里或者辅导室之类不是课堂教室的地方自习或者看书直到放学。

惠里耶总能跟华菜她们正常对话。

她经过了非常大的努力，才能够在『放学后』和大家对话。

一方面是必须这么做的使命感，一方面是『委员』人数不多，再就是他们有共同的，准确说是不得不商量的话题。在这些要因的推动下，虽然称不上完美，但她好歹能跟大家进行最基本的交流。

华菜对那样的惠里耶，毫无芥蒂地说道

「那种事不也因人而异吗？我觉得没关系」

「……但是！」

惠里耶不禁提高了嗓门。

「但是！我不能就只这样！我要是更加可靠的话就……！」

惠里耶像气球一样鼓了起来，但很快又泄了气，连肩膀都跟着萎缩了，垂下头。

「要是我从一开始就做得更好，肯定第一个人就不会遭遇那种事了……」

「惠里耶……」

第一个人。试图逃离『放学后』的学校，结果脑袋搬家的男生。不知道他几年几班，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现在变成了大门跟前的亡灵，一直站在那里。

惠里耶心里很后悔，很懊恼。

她要将那些感情倾吐出来似的，说道

「我一直在想，我得好好干——因为我是唯一的老手，我得好好跟大家对话，好好努力……」

她继续倾吐

「我的使命就是把去年的事情告诉大家，保护大家的安全，可是，结果一开始就搞砸了。我能说话的人就只有大家，所以心里想着我必须保护大家，可是却完全没做到。我就只有当『委员』的大家了。我想要朋友，却不能好好跟人说话，总是把事情搞砸，结果越来越不敢。我害怕人多，怕得连教室都不敢进——正因为这样，所以我就只剩下『委员』的大家了。

还有，我想如果不是有五十岚同学在，大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听我说话。我也没办法像现在这样好好说话。我明明是过来人，又是六年级，却一味地依赖刚刚成为『委员』又是五年级的五十岚同学。我真的好丢人，好羞耻，但我又好害怕，实在做不到」

惠里耶讲出丧气话。

「而且连这种话……我也只能对五十岚同学讲……」

她语气十分软弱。

这是她的秘密，是只对华菜吐露的软弱心声。

惠里耶在任何事上都很胆小，但她正竭尽全力地在逞强。她原本对人就抱有非常强烈的不安，其实根本不敢对人吐苦水，不敢找人商量。

她惧怕被否定、让人觉得不舒服、给人添麻烦，或是被人瞧不起。她害怕对方的反应，也害怕对方的内心。尤其是当她的苦恼涉及到灵能力、『放学后』这些常人无法理解的情况时，就更没办法找人商量了。

不论对父母、老师还是心理医生，她都无法倾诉真正的烦恼。

她能够倾诉的对象，就只有华菜。只有面对跟自己一样都是『委员』，知道所有内情并已经接受的华菜，惠里耶才敢倾诉。

华菜就是她唯一的依靠。华菜知道一切，却不会否定她的软弱。

她对此心怀愧疚，怀着自我厌恶，但还是只向华菜讲出了自己一直埋藏在心底里从未吐露过的软弱心声。

这是她们二人之间的秘密。

惠里耶总算能够讲了出来，于是一点一点迈步前行。而华菜一直支撑着这样的惠里耶。

以华菜的性格，她无法把如此努力的孩子一把推开。

但是——今天……

很遗憾，今天华菜必须要告诉惠里耶一个坏消息。

整体上，她们有机会打破现在的状况。这是个好消息。但华菜在昨天意识到，这意味着她们必须正视她们自己过去的失败。

「……惠里耶」

华菜说道。

「我有个东西想让你看看。不过，这可能会对你造成不小的打击」

「……咦，什么？」

阳伞之下，惠里耶有些不安地歪了歪脑袋。华菜取下背上的迷你背包，朝空长椅走去，向惠里耶招了招手。

然后她把包放在了长椅上，从中取出一册『指南』。

惠里耶张大了双眼，看向递到眼前的册子。

「就是这个」

「这是……？」

惠里耶疑惑地问道。华菜说

「我经过努力找到了。找到了当过『委员』，愿意帮忙的人」

「咦」

惠里耶大吃一惊，盯着华菜呆住了。

「你读一读这个」

「……！」

「我们想要的东西几乎都写在上面。今天喊大家来就是因为它。先看看吧」

华菜说道。

惠里耶没弄清楚什么情况，盯了华菜好久之后才畏畏缩缩地接过华菜递来的『指南』，把伞柄靠在肩上，然后翻开册子。

†

「这是……！」

「嗯」

华菜对震惊的惠里耶点点头。

惠里耶看过『指南』后也发现了。华菜昨天看的时候同样发现了。华菜怀着后悔，将发现讲了出来

「志场君变成那样的原因，就是我们」

「……！」

「就是我们对志场君说了那种话——是我们推荐他去帮越智君做『记录』，害志场掉进了火坑。所以才连续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华菜读到册子上面的『注意』事项时，大受打击。

上面这样写道

·不要靠近自己不负责的『无名不思议』。

还有

·不要对自己不负责的『无名不思议』进行『记录』。

对自己不负责的『无名不思议』进行『记录』将继承其威胁。

没有想到。本以为是个为涌汰着想的主意，偏偏却把涌汰推向了最糟糕的状况。

华菜大受打击，打击之深甚至让她一时忘记呼吸。

这是她自己犯下的罪，自己酿成的恶果，但深深伤害到的却是涌汰。而且这份恶果，不能挽回。

当华菜注意到时。

「怎么办……」

册子脱手掉落。她人在床上陷入了茫然。

这该怎样道歉才好。

不，该怎么做才好。

而且，这份罪过不止属于自己。为了让大家从怪物的威胁之下存活下去，她必须把这份『指南』向大家公开。可那样一来，惠里耶也会知道这件事，大家也会知道这件事，她就算遭受大家的谴责也无话可说。

自己就算了，这没办法。华菜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

可是惠里耶呢？惠里耶能受得了吗？

所以，华菜决定先和惠里耶碰头，先通知她这件事。

而现在，惠里耶面色苍白地盯着华菜递来的『指南』。

「………………」

公园的长椅跟前，惠里耶撑着阳伞，手里拿着册子，一动不动。

华菜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惠里耶的样子。

「这个……应该信任吗？能够信任吗？」

然后，苦恼至极的惠里耶终于开口，首先这样的疑问。这个疑问理所当然。她尽管在巨大的打击之下面色苍白，但依然还在思考。于是华菜对惠里耶表明自己的考量

「我认为能够信任」

「……真的吗？」

「我们迄今为止做过的事情，遇到过的困难，不确定的情况，上面几乎全都写了答案。我认为必须让大家都看看。我们这一届可能为时已晚，但如果把它传承下去，能让来年的孩子更轻松一些，也更安全一些。所以，我认为必须把它带进『放学后』」

「……是吗……是这样啊……」

惠里耶盯着毫不考虑美观的『指南』封面，陷入深深的苦恼。

而最后，惠里耶讷讷地认可了

「是啊……这也没办法呢……」

「嗯。我们一起为失败道歉吧。道歉的时候，我会站在前面」

华菜点点头，鼓励惠里耶。

心里的石头落地了。过去她们两个一直都是一起担当着『委员活动』的中枢，所以华菜相信惠里耶拥有能够接纳失败的韧性，而且惠里耶一定会为了大家的未来而做好觉悟，那怕接下来可能会受大家责备，陷入对于她自己而言最受不了的状况。

「没事的，我会保护你」

「嗯」

「加油吧」

大家集合的时间就快到了。惠里耶目光依旧落在『指南』上面，面色黯然。华菜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华菜理解惠里耶的心情。接下来的事情对惠里耶将构成极大的心理负担。

不只是失败的事。对于恐惧人际关系的惠里耶来说，接下来撮合见面的启是完全陌生的人，是她最最不擅长应付的情况。

另外——还有其他的原因。

准确说，那个问题其实要严重得多。华菜她们『委员』现在正直面重大问题。

倒不如说『指南』、失败还有跟启见面的事情都只是顺带。

与其说顺带，倒不如说她们的目标其实就是解决那个重大问题，那一切都只是在寻找线索以过程中得到的结果，实际上根本不应该算在问题里。

接下来大家将会集合。

但是，因为那个重大问题的关系，见面的气氛一定会十分凝重。

暑假开始了，不专程集合就不会见面。这种情况虽然无益于解决问题，但实话说却能让心情得到放松。

发生了什么呢？

那正是暑假前华菜他们朱音小学『放学后委员』遭遇的三件可怕大事——之中的，第三件。

时间到了，『委员』的大家到公园集合。

大家或徒步或骑车，相互打招呼，然后所有人到齐，对话也少了，静静等待着。没过多久，启在公园现身了。

「…………」

启头上深深戴着鸭舌帽，背上背着染了颜料的帆布包，肩上扛着折叠式画架，空着的一只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朝华菜等人走去。

华菜上前迎接。

「谢谢你过来」

「嗯」

启简单回答后抬起脸，可他没有去看华菜那边，最先看向集合的其他大伙。

惠里耶在陌生人的目光下缩紧身子。

海深和陆久虽然听说是协助者，但不安地看向启。

然后——

「原来是如此，就是这两个人？」

启这么说着，目光直接越过她们三个人。

「也就是说，就是这两个人————死而复活了是吗」

「…………！」

启看着站在一起面色紧张回望着自己的涌汰和春人二人——说完后目光向下，如同带着怀疑展开观察一般，露出那个右眼稍稍眯起来的，左右不对称的表情。

〈第五册待续〉

第四卷 朱音小学篇 插图

第五卷 朱音小学篇 第四话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国最后的良心ito

翻译：轻国最下头的翻译

『红围巾女』

有个一年到头脖子上都围着红围巾的女人。

有个男人喜欢上了那个女人，

他向她表白后，二人开始交往。

男人问她为什么总是围着围巾，

但女人只说「有一天会告诉你」

不久，两个人要结婚了，

男人又问她为什么围围巾：

「你也该告诉了我」

于是女人解开了围巾，结果

咕咚……

她脑袋就掉了。

1

故事回到前面。

华菜目睹了涌汰站在堆满沙的教室里，脸上露出苦闷的表情，变成了沙块。

就在事发那天『放学后』过去，隔了一个周末迎来星期一。这是本学期最后一个星期，周末就要放暑假了。在这个星期开始的第一天，五十岚华菜怀着沉重的心情来到学校，结果眼前的一幕令她怀疑自己的双眼。

「咦，志场君！？」

学校玄关大厅外不远处不显眼的角落，是『委员』们平时集合交流的地方。

华菜一边想象着今天的气氛一定很凝重，一边迈着沉重的脚步来到那个老地方，看到海深、陆久还有惠里耶全都面色苍白。然后她还看到，在三人注视之下神色困惑的涌汰，以及

「————越智君！？」

本来已经死了的，春人的身影。

目前尚不能完全排除涌汰没死，毕竟既没有亲眼看到涌汰的尸体，也没有确认后面存在消失的现象。但是，华菜看到两点都已确凿无疑的越智春人现在就在这里，看到他在大家的注视下尴尬的模样，经不住叫出声来。叫声之大，足见她多么震惊。

「诶…………诶？」

过度的惊讶让她呼吸和心跳几乎停止。她浑身冒起鸡皮疙瘩，眼睛瞪得大大，眨也不眨。她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神色恐怕跟双胞胎还有惠里耶一样，与其说是吃惊，基本上更接近于恐惧。

「诶，这、这怎那么回事……！？」

「不……我还想知道呢」

华菜不明就里，将疑问脱口而出。涌汰以无比稀松平常的态度答道

「我普普通通地来上学，结果就看到越智君在这里，吓得半死。这时候藤田同学她们说连我都『应该是死了』……我还莫名其妙呢。这是怎么啦？」

涌汰真的很伤脑筋的样子拧着眉头，嘴里一边嘀咕「搞什么啊」一边瞅着周围的大伙。华菜不知所措，首先她犹犹豫豫，但又情不自禁地朝着涌汰伸出手，摸摸胳膊、肩膀、脑袋，确认那份触感和真实存在的感觉。

实实在在摸得着。

能感受到活生生的人的触感，以及体温。

「摸得着……还有提问」

「干、干嘛啊，别这样」

不像是幽灵或者僵尸。华菜愣愣地摸来摸去想搞清楚，结果手被烦躁地推开了。华菜连忙道歉。

「住手啦」

「啊，对、对不起。我就是想，会不会是幽灵……」

「连你都这么说吗」

涌汰眉毛挤成了八字。

「到底发生了什么？谁都不告诉我啊」

「啊……原来是这样」

华菜看了看惊恐万状的海深和陆久，看了看犹犹豫豫一动不动的惠里耶，理解了情况。然后她稍微想了想该怎么解释，又从哪里开始解释，于是想到首先得确认情况，便反过来问涌汰

「……那个，志场君，最近的『放学后』是什么情况？」

「啊？……啊，啊？被你这么一问，总觉着好像没什么记忆啊」

涌汰被问到后，首先露出疑惑的表情，接着皱着眉头稍稍沉默，开始思索

「我记得去了『放学后』之后，在我负责的教室里看到了什么……呃，看到了什么来着？我心想先去弄个究竟就进去了。就是那个全都是沙子的房间。然后，发生了什么来着？」

涌汰一边说一遍想，想着想着过了一会儿，以难以接受的口吻答道

「……哎，还是不行。就只记得这些」

涌汰挠挠头。

「进教室之后，我就在卧室里醒过来了，想不起之间的事情。你这么一说，确实挺奇怪的」

「是吧？」

说通了涌汰，华菜稍稍放下心来，接着又看向春人

「那越智君呢？还记得之前怎么样了吗？」

「呃……我……我也跟志场君一样，只记得那个人偶脑袋站起来变成了怪物，我就慌慌张张地藏了起来……」

春人在困惑中嘀嘀咕咕地答道。

「然后就跟平常一样，在四时四十四分醒了过来。中间的事情记不起来……我并没有觉得不对劲，今天就正常地来学校了……」

春人大惑不解地看向大伙，似是在问「怎么了？」大家上次看到春人这样回答的样子，已经是很久之前了。进一步说，那是早已失去的东西，因此一股无法名状的感受涌上了华菜心头。

「……」

就是因为这样，华菜几秒钟里说不出话。

结果涌汰替她做了回答。涌汰面向春人，明确地说道

「越智君……你可别怪我直说，这事很蹊跷」

「蹊跷？」

「你，其实已经死了。你刚才说你不记得醒来之前的事情了，这可是有两个星期啊」

「咦」

听了回答的春人，露出茫然地表情。

「我们都亲眼看到你死了，你不在了整整两个星期」

「咦……咦？」

「在这两个星期里，你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你是真的死了两个星期啊」

「诶…………」

听完涌汰表情严肃的讲述，春人无言以对，向周围的大伙投去求助的目光。

「……开玩笑吧？」

「……」

对此，双胞胎和惠里耶都移开了视线。

春人回望着唯一没有移开视线的华菜，可华菜默默地对春人摇摇头。

「怎么会这样……」

「不是开玩笑。越智君，千真万确，你已经死了」

涌汰说得斩钉截铁。

「你绝对已经死了，但现在又活了过来站在这里，所以大家大吃一惊。我最开始看到你的时候，也差点心脏被吓停了。坦白说，我很害怕。大事不好。虽然不清楚怎么回事，但现在绝对出了要命的情况」

春人表情紧绷，脸色变得难看。涌汰凑过去，双手抓住春人的肩膀。

然后

「我说……你，是真的越智君吗？」

他问了过去。把脸凑近，表情严肃。

这把春人问得大受打击，僵住不动了。

「……！」

「到底是不是啊」

春人什么也没有回答，什么也答不上来。可是涌汰对春人的脸凝视许久之后——松开了抓住春人肩膀的手，直接绕到了他背后抱住了他，拍着他的书包说

「但是————你现在复活了，我还是觉得这太好了……！」

这仿佛是发自肺腑，发自心底挤出来的声音。

这一刻，之前绷得紧紧的紧张感解开了。华菜本来还做好了准备，当发生情况时插进两人中间。尽管事情不是涌汰说得那么轻巧，但还是让华菜松了口气，把抬到一半的手放了下去。

「我知道现在事情很蹊跷。但是现在又能见到越智君，又能和越智君说上话了，我真的好开心」

「志场君……」

涌汰没有落泪，没有惆怅。

但是，那不是豁达的欢喜，是被逼到悬崖边上但万幸没掉下去的喜悦。涌汰将那种喜悦坦率地用话语表达了出来。反倒从旁看着这一幕的华菜觉得自己快哭了。

不过，这并非值得感动的重逢。尽管她反复确认，劝说自己，但事情绝对不那么单纯。现在发生的是异常情况。

春人，涌汰，两个人都是。

深深感慨着重逢的这两个人已经死了。此时此刻在眼前重逢的两个，不论如何至少其中一人肯定已经死了。

不论这个场面多么令人感动，都绝不可能忽视背后的事实。

所以，华菜畏畏缩缩地向二人开口了。

「……那个，志场君，越智君」

她满怀歉意地说道

「很抱歉……」

「我懂」

涌汰放开春人，回头转向华菜。他表现出的态度不是担忧，反而十分冷静，像是做好了某种心理准备，表情十分严肃。然后，他对华菜说

「我也一样对吧？」

这话让华菜有些惊讶。华菜虽然难受，但还是点点头。

「嗯……」

「我就猜到了。我懂的。我也见过越智君的尸体，也经历过越智君不在之后的生活，所以清楚得很。现在的我，很诡异吧」

「……对不起」

华菜心里难受难受，忍不住道歉。虽说是必要之举，但不得不让涌汰直面事实，不得不重新回到现实这件事，让华菜心里充满歉意。

身为当事人的涌汰性格绝对称不上沉稳，他在这个情况下表现得出奇冷静，反倒让华菜更加难受。然后，华菜不经意地在这样的自己身上产生了既视感。她试着稍稍捋顺自己心中的既视感，很快就想到是怎么回事，心情一落千丈。

这个感觉，这份歉意，就跟面对即将去世的亲戚，握着手跟他们说话时一模一样。那种冷静让人不忍心看下去，是人在面对不得不接受的人生尽头时的态度，而自己在那种时候不知道能给对方什么，能对对方说些什么。

不——不对。这不应该一样。

华菜否定了那些令人讨厌的浮想，按捺下去。涌汰和春人现在都活着。虽然不清楚什么情况，总之他们活着，就在眼前。

华菜陷入纠葛，涌汰保持冷静。

而这段时间只顾不知所措的春人，此时忽然轻轻嘀咕了一声

「……看来是真的啊」

看来他的理解总算跟上来。华菜和涌汰都下意识朝他看去。春人杵在原地，略低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眨也不眨什么都没看，以虚弱空洞平复不了打击的表情，只略微动了动嘴

「我，死了？已经死了？真的？」

「等等，越智君……！」

华菜连忙抓住春人垂下去的手。手上有体温，是活生生的，就跟涌汰一样。她拦着不让自己把不好的想法套在春人身上，但对又认春人的呢喃又无法否定。就像她面对涌汰一样无能为力。

所以。

「没事的，没事的」

华菜，只能这样说道

「虽然现在的情况确实莫名其妙，但这不就像过去一样了吗？」

「……」

这番话没有任何根据，不负责任。她并非完全口是心非，但硬要说的话更接近于愿望，只是哄人放心罢了，就跟她迄今为止对将死之人说的话如出一辙。

「尽管前面也发生了很多怪事，但都是大家一起想办法解决的啊。这次也是一样啦。让我们一起想办法吧」

「就是这样，越智君」

涌汰也把手放在春人肩上，这样说道。

「毕竟我也跟你一样啦。怎么说呢，我好像也在『放学后』死了……但确确实实我就是我，所以你肯定也没问题的」

涌汰坚定地激励道

「所以就像过去一样。现在正在发生什么，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就让我们一起思考吧。越智君，我们还指望你出主意呢。你不知道，你想出来的点子在你不在的时候派上了多么大的用场。之后我来好好告诉你」

这番话与华菜的不同，是来自当事者坦诚的赞赏和激励，毫无虚情假意。尽管在外人看来没有确凿根据，只是铿锵有力的话语而已，但这正是现在的华菜所需要的，让华菜感到踏实。

然后，春人在二人拼命的鼓励下，表情稍稍恢复了些。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吗……？跟过去，一样……？」

「没错。我也变得跟越智君一样了啦。你觉得怎么办好？」

涌汰趁着势头继续说。春人稍稍抬起目光。

「你要是能像过去一样帮忙想主意，我也就跟着有救了。拜托啦」

「嗯……好吧，是这样啊……」

被拜托，被请求，春人温吞地做出回应。

「是啊，拜托了。现在可能是很莫名其妙，但咱们之后好好讨论吧」

「……嗯……」

春人犹犹豫豫地点点头。涌汰拍了拍他的肩膀。

「待会儿吧。就快上课了，得去教室了」

「嗯……」

「还有，让我再说一次——你能回来，我真的好开心」

「嗯……」

时间开始转动。充满体温的话语，融化了冻结的时间。

春人被涌汰带着前往教室。目送着不知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两人离开，华菜感受着心中一直存在的不安，以及由此而来的一抹不切实际的希望。

校内广播开启的声音划破了学生们的喧嚣。

上课铃打响前的校内广播开始播放。

一听到这个声音，华菜的目光马上从先走的二人身上移开，向被留下来杵在原地的惠里耶和双胞胎使了个眼神，点点头示意「已经没事了，走吧」。

…………

2

「——抱歉，我冷静一些了。虽然还是体会不到，也没能接受」

放学后，一行人又集合在一起。

在学校附近的小型公园里，春人在大家面前这样说道。他目光向下，表情也很忧愁，但能看出早晨表现出的动摇已经缓解，已经重拾自我。

「没什么……我觉得这很正常」

「该我说对不起才对」

「对不起」

冷静下来的不止是春人，其他人也是。惠里耶和双胞胎纷纷道歉。不过，她们尽管从当初的惧怕中振作起来，但自然不可能完全跟过去一样，显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触二人，态度十分迟疑，确实拉开了一段拿捏不定的距离。

「我也是。我身为队长，最应该沉住气才对，结果还是乱了阵脚，对不起」

华菜道歉道，话音中带着几分歉意。

「实话说，实在难以置信」

「让我说也是，我现在都不敢相信这些是真的」

春人依旧是接受不了的表情，答道。

「自己完全没有意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不是跟志场君谈过，我脑子都理解不了，可能现在都觉得是大家在对我恶作剧」

他看着自己的手，讲述真情实感。

「倒不如说，我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

「我也是。如果不是越智君出现在眼前，我可能一样会那么想」

旁边的涌汰也点头同意。

「但是，越智君已经死了是我也知道的事情。所以我想，说我死了也只好相信了。大家的反应都太真了」

此时的气氛任谁都坐不住，唯独涌汰一个坦坦荡荡地坐在长椅上，一边挠着头一边说道。

「所以，我吓了一跳，觉得事情真是糟糕——但是想想发现，我又并不想死，既然现在复活了，可能算是走运吧」

「是你太没大脑了……」

春人对涌汰那积极得令人诡异的发言感到无语，叹了口气。

「不过现在实话说，确实是得救了……」

不过春人又补充了这么句话。即便如此，无语的感情显然更胜一筹，春人又以复杂的神情向涌汰抱怨

「你这样与其说是积极，不如说是过分乐观了」

「作为明星选手，当然乐观更好吧？」

涌汰不思悔改。

春人又是一声长叹。他放弃继续说涌汰，敛去表情抬起头，重新面对华菜等人。

「虽然志场君那个样子，但我还是很混乱」

华菜对春人点点头。

「是啊……对不起」

「嗯，所以希望给我点时间思考。不过实话说，我不觉得能想明白什么。我只是希望给点时间让自己接受。话是这么说，但这毕竟是『放学后』的离奇现象，我觉得只有在『放学后』才能找到线索提示」

春人一边在胸前摆手，一边努力将自己尚不成熟的想法表述出来。

「所以，尽管不好意思没办法一下子就说清楚，但我觉得在下次『放学后』之前想想怎么办比较好。思考后面可能会发生什么，该调查什么，更基础的还有要提前做怎样的准备……」

他的表现其实跟过去的春人一模一样。虽然害怕，但努力保持冷静，尽可能地观察并思考，提供建议。他就是过去那个作为团体头脑，深受大家信赖的春人。

「……你果然就是越智君」

华菜不禁脱口而出。春人露出诧异的表情。

「这是什么意思？」

「啊，抱歉。越智君不在之后，我一直胆战心惊，所以现在好开心。我不止一遍地心想，要是越智君在就好了。所以听到你讲话，感觉心里有了底气，一不小心就有感而发」

华菜眼睛眯起来，笑道。春人看到她的笑容，害羞地把脸转向一边，叽里咕噜地说

「……我自己对这完全没有意识，反倒开始不放心了」

「对不起哦？」

华菜道歉，但满面笑容。

「不过，要拜托你了」

「……」

然后，华菜直白地说道，春人不敢看她的眼睛，回答

「……嗯，好……我努力」

「嗯」

华菜点点头。

然后华菜心想，现在应该开心。

本以为一去不复返的时光又重新回来了，值得开心。不论这是多么诡异不正常的情况，就算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但现在又能够和春人还有涌汰说上话了，又和完全没变的他们重逢了，这值得当做一场幸运去开心。

最重要的是，之后又能一个不少，以过去的阵容开展『委员活动』了。

自以为做得不错的阵容缺了一角，当时尝尽了恐惧、丧失和惴惴不安。本不可能填补的缺失，哪怕不是全部，但若能够填补的话，哪怕是借助异常事态，她也情愿。

然后。

一眨眼就到了周末。

『委员』们怀着各自的思绪前行，迎来星期五。

时隔已久全员到齐，让大家面对『放学后』久违地有了底气，还有些许的开心。华菜在自己房间床上，手里拿着历次携带的行李和武器，等待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的铃声响起。

†

…………

破音的铃声和播报响彻开来，房间的门自动开启。

华菜走过去，在眩晕中穿过门后，就站在了『放学后』的走廊上。走廊上一如既往黑漆漆的，只有外部光线洒进来。

眼前是一间教室。教室里灯突然点亮，窗户被照亮，上面的血手印和写着「救救我」的血字也随之呈现。

华菜就跟往常一样，只把那些当做背景看也不看，比平时更急切地准备前往大厅集合，在昏暗的走廊正中央转过身去。

时隔已久，大家又重聚『放学后』。

这令她心潮澎湃。尽管留有一抹无法解释的不安，但喜悦更胜一筹。

正当华菜怀着这样的心情，刚要朝着大厅迈出第一步的时候。

在她背后

叮咚

突然响起了电子音。

「！？」

华菜猛地回头。

音在走廊上空洞地回荡开来。那个声音来自人体传感器。在按理说什么都没有的走廊一头，为防万一有什么东西而在联通其他楼层的楼梯间处设置了传感器。刚刚，它响了。

「………………！！」

心脏被提到了嗓子眼，身上冒起了鸡皮疙瘩。

华菜屏住呼吸。尖锐廉价的电子音余音消弭后，这片地方又被原先的寂静所笼罩。华菜朝着走廊尽头凝目而视，但那里仿佛沉没在黑暗中一般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但是

有东西，触发了传感器。

是什么东西，在那里？是什么？

「…………」

华菜继续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眼皮都不眨一下，目不转睛地盯着，

视线的前方，走廊尽头的黑暗，就只是静止不动。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

死寂

那片黑暗鸦雀无声，黑得离奇，仿佛有种诡异的粘性。

忽然，她意识到自己微微颤抖的左手里面握着东西。

那是像蜡笔一样小巧但十分强力的手电筒。在仿佛绷紧了冻结了一般异样的对峙之中，华菜想起自己手里的它——按下开关，手腕一动，把像激光一样能够照亮远方的光线投向走道前方，照向盘踞在那里深处的弄弄黑暗。

在那里，站着一个长着小孩子手臂的人偶脑袋。

照出来了。看到了。就在走廊那头。它看着这边。目光对上了。

猛烈的恶寒顿时沿着背脊往上窜。除了恐惧，还有疑问。

为什么！？

这个疑问随着恐惧一并窜上脑袋。

那个人偶————是春人的脸。

噼啪。

光线中，那东西，动了。

「！！」

瞬间，身体条件反射地动起来。她向后抽身，当即调转向后拔腿就跑，以拼尽全力无法呼吸的状态朝楼下冲。当她憋不住后，就像把脸伸出水面一样激烈吸气，咳嗽，忍受着呼吸的痛苦继续摆动手脚冲过走廊，拼命朝路障奔逃。

「………………！！」

她没看后面，也没那个余力。

但她感觉到身后有东西，能感觉到那个东西朝背后过来。

叮咚

自己触发了传感器，声音在近处响起了。

但没隔多久

叮咚

远处接着响起电子音。

「…………………………！！」

她听着背后传来的声音继续飞奔。

她气喘吁吁，飞快地跑啊，跑啊，跑啊，只管逃离。

然后，就在冲到一楼的时候，她忽然脚下一滑。

当脚下了台阶踏在地面上的瞬间，传来在坚硬的瓷砖地板上踩到薄薄一层沙的触感，鞋子奋力向前滑了出去。

「！？」

悬浮感袭来，心脏跳到嗓子眼。她艰难地扭转身子，护住了脑袋。尽管避免了头撞在台阶上的最糟糕情况，但还是摔倒下去，胳膊撞得不轻，像是骨头断掉的剧痛放射开来，令她无法呼吸。

「呜！！」

她发出苦闷的呻吟，但扔拼命地在地上爬，抬起脸。

撬棍和手电都牢牢抓在了手里。没工夫停下来，必须赶紧逃跑。心脏像警铃一样狂跳。胳膊尽是火辣辣的疼痛。

「……！！」

她用膝盖支撑着站起来。当她准备逃向路障那边，身体前倾，脚踩在薄薄的沙上向前看的时候——手电的光一晃而过，照出了那个东西。

「噫！？」

看到了，倒吸一口凉气，恶寒，冲击。

大脑拒绝理解。在那里的，从台阶来到走廊上的，近在咫尺的是

涌汰的沙塑像。

沙像脸上露出极度苦闷的表情，往周围地板上撒着薄薄的沙。本该在家庭科教室里的涌汰遗骸，移动到了一楼的走廊上。

「！？」

华菜僵住了，无法动弹。

在她身后

叮咚

设置在楼梯上方的传感器，响了。

被追上了。追上来了。气息，脚步声，噼啪、噼啪……下楼来了。

然后，在呆若木鸡的华菜眼前，被光照出来的，涌汰模样的沙块，将那张写满苦闷的脸，转了过来。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撑不住了，叫声破口而出。

华菜声嘶力竭地发出惨叫，全力冲向走廊，不顾一切全力逃走了。

她跑啊，跑啊，然后终于到达了路障。她直接滑进桌子堆成的路障的缝隙，铿！的一声，用充当门的桌子把缝隙填上，用身体栽倒的势头把充当锁的绳子拉紧，颤抖的手抓住拼在一起的其他桌子的桌脚。

紧接着

叮咚

片刻后，安装在路障附近的传感器响了。

然后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路障被剧烈摇动。

华菜刚刚钻进的通道里充当门的桌子，被紧紧抓着试图从外侧抽离出来。

「…………………………………………！！」

华菜瘫坐在地，浑身僵直，一动不动。她张大眼睛注视着剧烈晃动的路障，在路障内侧定格在跌坐的状态不能动弹，只顾着用颤抖的身体，颤抖的肺，颤抖地艰难喘息。

摇晃路障的声音很快就停下了。取而代之

叮咚

叮咚

传感器的声音响个没完，显然有东西在外侧的路障跟前晃来晃去。

叮咚

电子音反复触发。怪物让华菜逃掉了，但不肯放弃，执着地在路障另一头游荡着，就像是变态一直站在房子大门前不走，执着地按着门铃。

人偶脑袋怪物在发出声音。

长着春人脸的怪物在发出声音。

华菜不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这个情况，实在不敢去相信，只能僵在路障里头一动不动。然后，惠里耶过了一会儿注意到这个异常情况，慌慌张张赶到大厅，站到华菜的身边，一脸茫然地看向外面传感器响个不停的路障。

「咦……什么情况……」

惠里耶呢喃般说道。

叮咚

叮咚

僵硬的沉默之中，来自路障外面的传感器电子音，不断回荡在大厅里。

海深陆久钻过另一侧的路障，来到了这充满恐惧与紧张的环境中。

然后，二人都害怕这个异常情况，缩成一团。

「………………！！」

这一天，没有人离开大厅。

翘首期盼的涌汰和春人，始终也没有来到大厅。

………………

3

然后到了星期二。

华菜把放暑假的大家召集到了公园里，一个年长的少年站在大家面前。

他是一名初中生，背上背着沾染大量颜料污渍的帆布包还有折叠式画架，身上是穿旧了的T恤衫搭配牛仔裤，头上深深地戴着鸭舌帽。在同样被颜料弄得有些脏的帽檐下面，有神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华菜她们。

「……我是二森启，初中二年级，在神名小学做过『委员』」

启向大家做了自我介绍。

华菜在后面对大家补充解释

「我找到了毕业『委员』。这位是为我们提供建议的过来人」

除了惠里耶之外的大伙没有听说过任何消息，都很吃惊。但是，华菜接下来说的话改变了大家之间的氛围。在略显凝滞的气氛中，大家都沉重地接受了现实。

「因为我认为——靠我们已经应付不了了」

「……」

就是这种，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氛围。

已经应付不了了，彻底山穷水尽了。华菜顾及当事人的感受刻意没有去注视，但其他的大伙都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了当中最大的原因——涌汰和春人二人。

他们死后不知为何又死而复生了。大家都打算积极地对待这个匪夷所思的情况，然而二人却没有来到『放学后』，反而面临二人变成怪物在『放学后』的校舍里到处徘徊的可怕情况。

身处漩涡中心，沐浴在所有人视线之中的二人，回望着四个视线之中最令人在意的那个——启的目光。涌汰保持坚定与戒备的态度，而春人则明显地表现出不安。

眼前是个素未谋面，而且有着特殊背景特殊头衔的人，不知道会被他说什么，何况是否真的能够信任都难说。启毫不在意防备的目光，向二人问过去

「……听说你们上次没去『放学后』」

「啊，是啊」

涌汰回答了这个提问。

然后他看了眼华菜，看到华菜点点头，便讲述了当时的情况。

「我像平时一样做好准备，等着到时间」

华菜她们已经听过这些陈述。

「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到了时间，而且也没有听到铃声，不知不觉间睡着了——然后做了梦。梦里我变成了沙子怪物，在夜晚的校舍中到处游荡」

「……」

站在旁边的春人也附和这个说法，轻轻点头。

「于是，你们没有去到『放学后』，而是『放学后』冒出了你们两个变成的怪物？」

启又问了一遍。

华菜对此做了回答

「……嗯」

「……」

双胞胎海深和陆久怯生生地注视着华菜给出肯定。惠里耶在阳伞下面表情暗淡下去，略微垂下头。

涌汰和春人没能前往『放学后』，而是做了梦。梦里自己变成怪物，在『放学后』游荡。而事实上，二人变成的怪物的确在『放学后』徘徊，追着华菜来到了路障跟前。

那么，这里的他们是什么呢？

不清楚，完全不清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负责解惑的『梅莉小姐』也说什么都不知道，还道了歉。所以，华菜才寄希望于求助外部的智慧。

「……」

而身为那份希望的启，在问答过后目不转睛地看着涌汰和春人。

然后，他说

「其实在我们收集到的其他『放学后委员』的描述中，有一些『委员』被怪物抓住后没能回来的事例」

「！」

「然后，其中有一定比例的情况是——作为『委员』的自己依然被关在『放学后』，而一般的自己在现实中醒了过来。那种情况下，『委员』和现实中的自己分离开来，相对的，现实中的自己似乎会梦见『委员』的自己」

「！？」

启的语气十分镇定，但却有似是有些把人推开不管的感觉。启所讲的事例高度吻合，这让大家屏住了呼吸。

「我提前打听了你们的情况，这边也查了是否存在类似的事例。很遗憾，在我们掌握的情报中，并没有像你们这样，存在一度消失之后又死而复生的事例。但我猜测，相似的事例是否能够解释你们现在的情况」

「……！」

启目不转睛地看着二人，淡然地讲道。涌汰和春人听到这些话后，睁大了眼睛。

涌汰开口

「那么……我们……分离出来家伙，会怎样？」

「不清楚。但如果是那种情况，至少现实当中的自己与『放学后』当中『委员』的自己之间，意识并不相连」

启答道

「现实中的自己再也去不了『放学后』，被留在『放学后』的自己无法苏醒，无法回到现实。我们也没有掌握情报，不清楚此时这里的你——现实中的自己以后会怎样。按照我的想象，最好有寿命会缩减的心理准备」

「……！」

涌汰露出大受打击的表情。但是，涌汰接着提出的问题，却与华菜所想的不一样。

「那么……我再也去不了『放学后』了吗？」

涌汰痛苦地说道

「就算大家在『放学后』遇到危险，我也不能去帮忙了吗！？」

「是的」

「……」

涌汰首先悲叹的不是未来的不明朗，不是可能寿命会缩减，而是不能够再帮助大家了。这深深地触动了华菜。这是因为，这份心情令她感到意外，而且引起了十足的共鸣。如果自己身上发生同样的事，华菜虽然不知道会不会像涌汰现在这样首先这样去想，但毫无疑问会为不能帮助大家而难过，担心。

「就没有办法吗？」

「我不知道有什么办法」

启对涌汰摇摇头。

「……可恶！」

启将目光从不甘心的涌汰身上移开，像老师或者体育教练一样转向大家，说

「为了尽可能让『委员』存活下来，我和协助者一起，从事着以亲历者身份提供建议的活动」

大家自然而然地向启注目。

「我们过去帮助过一些学校的『委员』，也得到了其他更多学校『委员』的情报。但是，也就只是这样。『那些家伙』没有任何完全一样的，既没有攻略法也没有秘技」

启对着大家，告知比预想中还要灰暗的展望

「我们所能做的，仅仅是将我们知道的事情告诉你们，尽量让情况变得好过一些，或者以此作为契机让你们理解现状」

「……」

大家沉默不语。

然后，启将搂着的画架放到地上，用水壶喝了口水，重新面朝大家说道

「那么接下来，我向你们说明『放学后委员』」

4

大家被告知的是，『放学后委员』其实是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的盘中餐。

然后是，那七大不可思议——也就是华菜她们所面对的怪物，即被命名为『无名不思议』的威胁，究竟是怎样的东西。还有，在其他学校显然比想象中低得多的生存率，以及一些悲惨的事例。

「…………」

过了许久，在公园长椅所在的树荫下面，听了启讲述的大家各个愁眉不展。

启所讲的『放学后』，要远比惠里耶和『梅莉小姐』解说的，在大家脑中已经形成意识的『放学后』更加危险，更加残酷，而且实在是令人万念俱灰，甚至找不出能够接受的理由。

海深和陆久相依相偎，面色沉痛，呢喃似的说道

「我们，果然也会死啊……」

「我不要」

「我就觉得是这样，一直都觉得」

「我也觉得」

她们在成员们中最最胆小，特别恐惧『放学后』和怪物。对于她们两个来说，启所说的「全军覆没都是正常情况」的说法确实是件可怕的事情，但同时也印证了她们的恐惧其实没错。

在长椅上，涌汰说道

「喂，情况完全不一样啊？我听说我们学校的『委员』去年全都安然无恙啊」

「我、我没撒谎……！」

一直一言不发呆呆站着的惠里耶听到涌汰这么说，慌慌张张做出不习惯的反驳。

「去年，都好好的……」

「不，我也没说你撒谎。如果要怀疑，与其怀疑你，不如去怀疑这位初次见面的学长啦。也不是说怀疑，就是觉得完全不一样」

涌汰一边说，一边浅浅地往长椅上坐下，像探出身子一样反复地晃着，表现出几分烦躁不安。自身的情况以及信息的不协和音使得他无法冷静。他直直地盯着启，示意要求回答。

「……我目前也从未听说过所有人安然无恙的事例。但是，我也不会断言那绝对不可能」

启把没打开的画架像拐杖一样撑在地上，想了一会儿涌汰说的话之后说道

「譬如说即便是同一个学校的『委员活动』，有多危险，会出现多少牺牲，每年都完全不同。据我们所知，存在刚建成的新学校因为『委员』体系尚未发展好的缘故而导致非常惨的情况。

但是，『无名不思议』也并没有成长，数量也很少，出现相反情况也并不奇怪。在你们学校，除了各自负责的家伙，完全没有其他『无名不思议』对吧？我当『委员』的小学已经创立了一个多世纪，无人负责正在成长的『无名不思议』有二十多个。

我想想……你们学校有，而我从未在其他地方听说过的东西，就是『路障』了。或许是得益于在早期阶段就建立了大规模对策，所以有力地封锁了尚未发育充分的『无名不思议』」

「路障啊……」

涌汰朝天仰望，往椅背靠下去。

「那玩意确实厉害啊」

「看来是的。如果可以，真想实际看看」

涌汰叹着气说道，启也做出回应。

「我想把它画成画。虽然可以靠想象来画，但那样不会超出我的想象。对于那种不寻常的东西，我想亲眼去看，摹写下来」

尽管说这番话的时候跟之前没什么差别，表情依然很淡漠，但能看到他眼睛深处燃起了奇妙的情愫。他的眼神让人感觉到，那是非常昏暗——鲜红的情愫。华菜发觉后吃了一惊，可它转瞬即逝，很快就看不到了。启以往常的态度补充说道

「另外，也有可能去年存活下来的『委员』当中有些并不是完全得救，而是变成了像他们两个那样的状态」

「啊……」

从来没这么想过。

惠里耶脸色变得难看，捂住嘴巴。沉默降临在众人之间。

「……」

「好了——总之整体上就是这样。之后对每个『无名不思议』单独分析，脚踏实地地进行记录」

启做了总结

「对于自己负责的『无名不思议』是怎样的东西，要彻底地去观察，去思考，去记录。除此之外，目前没有发现能让那些家伙老实下来的方法。但反过来说一旦成功，可以感受到活到『毕业』的概率有所升存。

外观、印象、行动、变化，可以的话还包括更多方面，要全部记录下来。

要说更多方面，譬如说『灵感』看到的，感觉到的，读取到的，常人所无法知道的信息。要说其他一般人就能做的，目前知道探寻那些家伙的本质十分有效」

启说道。华菜注意到，后面讲的是自己在事先接触时还没有接受过的实践挑战。

她问道

「本质？」

「没错。那些家伙存在本质，找出本质并记录下来。一旦成功，记录的强度将突飞猛进」

启回答道

「首先，那些家伙是『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的幼崽，所以与既已存在的怪谈有相似之处。找出那个相似之处，那些家伙就不再是未知的恐惧。

然后要弄清楚，那些家伙为了让负责『委员』变成怪谈的受害者，对于我们来说是怎样的东西。那些家伙会变成与我们的人生紧密相关的某种东西，会作为我们人生落幕的章节，尽可能以恐怖怪谈结局的做法来捕食我们，所以我们只要成功找出这些并记录下来，那就变成了可以预见结局的故事，那些家伙作为要杀我们的怪物，力量就会减弱」

「本质……」

华菜不禁思考，但她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个人偶脑袋的怪物，变成沙的涌汰，双胞胎负责的人体模型和骨骼模型，净是别人的事。没办法，这就是华菜的秉性。

「比如」

此时启把手绕到背后，在背着的帆布包口袋里摸索，掏出手机。

「比如——呃，这边也查了很多——比如，你们在『放学后』的时候脖子上会缠上红缎带，我查到了和它相似的，全国范围广为流传的怪谈」

「咦」

「是个叫『红围巾』的东西」

包括华菜在内，所有人都被这话吓了一跳。启在大家诧异的注视中，用不熟练的手法操作手机，调出记事app，眯着眼睛念出内容

「有个一年到头脖子上都围着红围巾的女人。有个男人喜欢上了那个女人，他向她表白后，二人开始交往。男人问她为什么总是围着围巾，但女人只说「有一天会告诉你」不久，两个人要结婚了，男人又问她为什么围围巾『你也该告诉了我』于是女人解开了围巾，结果咕咚……她脑袋就掉了」

一阵沉默，死死的沉默。所有人面无血色，不敢作声，一切动作停了下来，愣怔征地站着，又或是无意识地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大家都回想起在『放学后』自己脖子上缎带的触感，还想起第一天目睹的，那个不知姓名，本来应该成为『委员』同伴的男生，在自己解开缎带的同时脑袋落地的死状。

然后还想起那些排成排站在校门前拦路的孩子们。

包括第一天人头落地的男生在内，那总共五个亡灵脖子上全都缠着红缎带。虽然他们由于自己脖子上也都缠着红缎带，所以过去并那么在意过这件事。

「故事似乎还有一些变种。比如男女从小认识，反复多次展开过为什么戴围巾的问答」

在大家的沉默中，启继续往下说

「然后是，展露秘密的女人直接把男人的脑袋砍了下来，之后女人缠着红围巾，男人缠着蓝围巾，以夫妇的样子被人看到的结局」

「…………」

怪物用围巾隐藏断掉的脖子生活，一解开围巾就会人头落地。将得知秘密的人脑袋砍下来，让对方变成同伴。

大家听着听着，有种断头台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心情。

他们其实隐约猜想过，但总是尽量不愿那么去想，但那个想象清晰地浮现出来。搞不好并不是摘下那个缎带脖子就会断掉，而是缎带下面脖子早就已经断掉了。

想象缠在自己脖子上的，『放学后』的缎带的触感。

有种幻觉，那个缎带下面的脖子，皮肤，肌肉，骨头，都被锋利地切断了，没有连在一起。

自己变成了怪谈中登场人物的想象和感觉，无法抗拒地侵袭而来。

「就是各自寻找这样的本质」

启说道

「观察，记录，然后分析记录，将分析也记录下来。越是弄清楚『无名不思议』是怎样的东西，越是把这些记录下来，那些家伙就会越弱。那些家伙会失去相应的自由，不再有足以杀掉『委员』的力量。

观察、分析、记录。『委员』为什么必须做这些？要以什么为目标去做？这当中的理由就是它。因为你们的学校还很新，目前还没有这类信息。今天我把它告诉你们，你们要铭记在心，仔细观察自己负责的『无名不思议』，认真思考。关于做法，我们愿意帮忙参考，也能够协助分析。

总之——我们调查了与你们负责的『无名不思议』相似的怪谈。首先就从给它们命名开始吧。然后，我们来分别讨论你们的『无名不思议』和你们的状况。其他能帮的忙我也会帮，有在意的事情尽管找我商量」

…………

5

几个小时。

启和大家讨论到了傍晚，离开了。

他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给了所有人，承诺还会再来。暂且约好，启在暑假期间会每周一次来到这里。

夕阳西斜的公园里，被留下来的大伙以不同的表情目送启离开。他们每个人都拿到了『委员指南』，每个人都和启单独讨论了几十分钟。尽管算不上拨云见日，但大家的状态跟最开始集合的时候相比改变了许多。

「……」

惠里耶以似是疑虑又似是担心，还不肯确信的表情，一直盯着启离去的方向。

海深和陆久依偎在一起，说着悄悄话。跟最开始只有害怕和不安的样子相比，表情变得积极了一些。知道画作为『记录』有效这件事似乎发挥了很大作用。二人知道了启曾通过绘画让『无名不思议』失去力量，而且自己喜欢和擅长绘画，甚至用绘本得过奖。这点已经被启看中，她们约好接受启的指导。

然后是——春人和涌汰。

他们跟启谈过之后，像是有些心灰意冷，一副像是丢了魂的表情。

「很遗憾，我对你们没什么可说的」

启对二人说道。

「大概，已经太晚了」

启断定，二人作为『委员』已经死了。

涌汰和春人估计再也不能以『委员』的身份回到『放学后』，也不知道今后会怎样。可能会寿命缩减而早逝，也可能无事发生走完一生。但是，没有任何事情能下定论。至少他们现在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就是不容更多奢望的幸运了。

而且

他们现在————在『放学后』变成了怪物，正在袭击同伴。

他们肯定隐隐约约知道事实如此但不愿承认，而启下了定论。

之后他们失魂落魄，有气无力地等待大家单独讨论完毕。自己已经不是他们一员了，却又无处可去，只能空虚地任时间过去，然后目送启离开。

他们，被启抛弃了。

启曾对华菜和他们悄悄说

「既然你是队长，就应该甄别该救谁」

他说

「治疗类选法知道吗？当灾害之类造成大量人员受伤时，首先要决定治疗的优先级。已经快死的人，和还有救的人，先救谁？答案是『还有救的人』。如果你希望尽量让更多人活着回去，就不能优先对待为时已晚的人。我知道这很艰难，但你最好记住」

「…………」

这则“建议”让华菜的心无比沉重。

不对……好好想想，确实就像启说的那样，他们很幸运。

至少他们没有消失，现在就在这里。又或者说，消失之后又得救了。正因为华菜目睹过确确实实从这个世上消失的景象，所以能够理解这份幸运多么难得。

但就算这样，即使是这样，她看着二人虚脱的样子仍旧心如刀割。

过去毫无疑问认定『放学后』的自己与此处的自己密不可分。而现在，“那边”的自己被怪物杀死了，离队了，变成了袭击同伴的怪物。这是怎样的心情？想象不出来。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去跟他们说话。

但是——必须要跟他们说清楚才行。

因为，他们是同伴，自己是队长。

然后，华菜还有话非说不可。她有件事必须告得诉涌汰。

「喂……」

华菜在二人失魂落魄的时候走过去，朝他们呼喊。

回过神来，天空已彻底失去了色测，但空气中仍残留着酷热。在为长椅遮阴的大树下，涌汰靠着树干看着远方，春人低着头一动不动。

「你们，没事吧……？」

「……」

二人没有立刻对呼喊做出反应。他们都盯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摆着若有所思的表情一声不吭。

沉默。

不久，涌汰讷讷地开口了

「……很抱歉，我们已经game over了」

他的口气平淡，伤感，听得华菜心头一紧。

「……」

「那边的我们已经变成了怪物。对不住啊，队长，我已经帮不上忙了」

涌汰目光依旧看着远方，道歉道。华菜心想错了，错了，必须道歉的是自己才对。

「帮不上忙不说，还弄得更糟糕了。真的抱歉」

「……不对」

必须讲清楚。虽然难以启齿，但非说不可。

要告诉是谁把涌汰害成了现在这样，是谁害涌汰在『放学后』非死不可。

「不对！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所以，华菜讲了出来。她说完，深深低下头。

「啊？什么？」

「志场君，你应该也听到了——你之所以死在了『放学后』，是因为我让你去给越智君做『记录』啊！」

涌汰对华菜突如其来的发言大吃一惊，不明就里。华菜向他忏悔。这些话非说不可，必须道歉。

「因为我提出了那样的建议，所以你才接手了越智君的怪物，才遭到袭击啊！真是对不起！」

华菜低着头，激烈地讲着，同时紧紧闭着眼睛。一经脱口而出，她内心深深的歉意便源源不绝地喷发出来，根本止不住。她快哭出来。

「对不起，我就不该说那种话……！」

华菜发自肺腑地向涌汰道歉。

涌汰听到华菜这么说，把看着远方的眼睛转向华菜，有些为难地用指尖挠了挠脸。

「啊……不，算了。反正那时候都不知情，何况你看我现在也还活着……」

「但是说了，可能会有不好的影响……！」

「哎，寿命什么的太遥远了，说了我也不明白，不也可能根本没事吗？所以没关系啦。我们虽然搞砸了，但运气还不错不是吗？你跟越智君也是这么说的，是吧？」

「啊，嗯……」

话题被带向自己，春人连忙抬起脸。

「受打击是受打击……不过，这里的我也并没有觉得可怕或是痛苦，硬要说的话，倒是去不了『放学后』感到抱歉的心情更强烈吧。大家都在『放学后』遇到可怕的事情，就我们两个偷溜出来，觉得挺对不住的。

怎么说呢……顶多就是在死了之后不能复活的游戏里把号玩死了的感觉吧。虽然受打击，但要说也没有那么难过。运气不错逃过一劫的心情更强。所以，心里有点愧疚」

「……但是，对不起」

「哎，都说不用了。把头抬起来吧」

涌汰嫌麻烦地说道，轻轻拍了下华菜的肩膀。

「我们是真的觉得过意不去，你要是这样，不是让我们加倍不是滋味了。所以别这样啦」

这不是安慰。涌汰不是会说违心话的那种人。

话到这个份上，华菜总算把头抬了起来。不过，她表情依然不是很好，愧疚地和涌汰相互看了看。

「……嗯……」

「哎……」

涌汰受不了郁闷的气氛，叹了口气。

尽管二人沉默了许久，但涌汰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喊了声移开了目光。

「啊，对了，我给忘了」

然后他把背上背的的运动包拉到胸前，打开拉链。

「我有东西必须交给队长」

「咦？」

华菜十分疑惑，涌汰在她面前取出了一些小包装袋。那些是从建材市场买来的证据封贴和用于补充的人体传感器，本来是上次『委员活动』时就要带进『放学后』的。

「啊，我也有……」

春人见状也打开自己的包，拿出同样本来要带进『放学后』的小部件。跟涌汰直接散放不同，春人的东西都用塑料袋装在了一起来。

「我们要是能回『放学后』倒也行，但既然回不去了，我觉得就应该交给你。不然就头疼了对吧」

涌汰说道。然后，他硬塞一般把未拆封的传感器交给华菜。

「谢、谢谢……」

「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啦」

涌汰生硬地说道。

「出脑子的越智君还能帮上忙，可我真就派不上用场了」

「志场君……」

涌汰话音中透着不甘心。华菜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的态度，犹豫了片刻，后来以复杂的表情接受了推过来的传感器。

「瞧你说的，你能陪着就让我更有底气了」

这话并没有说谎。华菜是真心希望涌汰能在。

但是说出这话之后，她又自然地重新意识到这就跟自己对临死的亲戚说的那些不走心的安慰话没什么两样，禁不住内心动摇。

「……谢啦」

然后华菜明白，涌汰也是以一样的态度接受了这番话。

涌汰目光从说不出话来的华菜身上移开，关上了运动包的拉链，又重新背上。

「那么队长……后面的事就拜托你了」

然后就这样说道，甚至没去和华菜对视。

「啊……」

华菜想不出能对那样的涌汰说些什么，也没能喊住他，只能看着他快步走向自行车，骑上去离开。

6

二森启在跟朱音小学『委员』见面的第二天中午，来到了远藤由加志家。

他除了带着平时的帆布包和写生簿，一只手里还提着纸袋，里面装了几幅小尺寸油画。他按了门铃后，被由加志的母亲迎进门，一边上屋一边看着母亲敲响靠玄关的房间门。

「由加志！二森同学来了！由加志！」

「喊一遍就行了，我没聋！」

母亲用力敲门并大声呼喊，房间里传出由加志的回怼，大抵就跟平时一样。然后，启等待房门打开。

看准母亲走后，响起了门从里面开锁的声音，然后房门打开。背有些驼，脸色看上去不健康的由加志从缝隙里探出脸。

「来啦」

「嗯……」

称不上问候地相互打过招呼后，由加志让启进了房间。

房间里空调开得十足，地上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除了无腿座椅、放笔记本电脑的小桌周边，地上都是一座座书垒成的山，很不便走动。

然后墙边是一排空荡荡的书架。

那是由加志独创的招数，搬动书架把门堵住，往往里塞满书充当配重让门无法开启。

只要把房间里一切“能开启”的东西都彻底封堵住，就不再有通往『放学后』的“入口”。由加志就靠这样抵制召集，熬过了两年的『委员活动』，成功『毕业』不再是『委员』。尽管现在应该已经过去一年多了，但他仍旧无法放弃每周五的这个习惯。

他每逢星期五头脑中就会闪过万一传来召集铃声的想象，让他害怕得不得了。

由加志现在依然不上学。而正因如此，由加志房间的状态与刚见面还是『委员』的时候没什么变化。

要说与当时有什么大的变化，那就是墙角摆着画有油画的画布以及打包材料。过去惺负责在网上售卖启的作品，现在由加志把这个房间作为据点接手了这个使命，以此换取启的画材费以及二人开展『放学后委员指南编辑委员会』的活动资金。

这里就是『编辑委员会』的据点。

「这是新画」

「啊，帮我放那边，我待会儿拍了照放网上」

启递出纸袋，由加志一边坐回无腿座椅一边指向打包区。房间的角落里集中存放着像今天一样启带过来的画作以及打包材料。启默默把纸袋放在那附近，然后在隔着桌子在由加志对面的位置席地而坐。

由加志说

「你去过了是吧？情况怎样？」

「不容乐观啊」

启答道。

然后，他将自己跟朱音小学全体『委员』见面的经过，谈过的话，其中内容以及感想告诉了由加志。

「……原来如此啊，不太妙啊」

由加志用玻璃瓶往马克杯里倒了麦茶，边喝边听启讲。启讲完后，他事不关己地表达这样的感想。

他把结露的马克杯放在桌上。他似乎在笔记本电脑上放过一样的杯子，电脑的顶板上留有圆形的痕迹。他看向电脑的屏幕，看着之前归集有关朱音小学信息的笔记，叹着气说道

「哎，毕竟没有『指南』却找到了我们啊，肯定是完全被逼到走投无路了」

「毕竟是从未遇到的情况」

启点点头。

「所以我想尽量帮助他们。不过『无名不思议』也是从未遇到的情况，不知道应该怎样应对。一次两个人“死后回归”的情况还是头一次，“死后回归”本身也是第二回见」

「因为几乎什么都不知道啊。倒不如说，就算都是“死后回归”，实际上是不是一样的东西都很难说」

由加志轻轻举起双手示意投降。

「看上去一样，但实际完全不一样都很正常呢」

「我也这么觉得」

但凡跟『无名不思议』有关的事情，真的是什么都不能信。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不能保证和表面看上去一致，反倒是从那些方面先入为主盖棺定论搞不好要出事。

启说道

「话说，就算是『无名不思议』，真的会让人死而复活吗？我非常怀疑」

「……你啊，这话没对当事人说吧？」

「没说」

「幸好」

由加志对启太过于平淡的口吻产生了危机感，问了之后得到否定才算是松了口气。

「再怎么样也不会说的啊」

「不，你只要是跟画还有『无名不思议』扯上关系就会乱来，就算说出来我都不会奇怪。你就是那么不通人性」

「什么意思啊」

启不满地皱紧眉头。但启就算露出那种表情，由加志对于自己的意见依旧不肯退让，就只是耸耸肩带了过去。

然后他们重新讨论话题。

「不过嘛，我也同意『无名不思议』不会正常地让人复活」

「是吧」

「听描述，他们跟『委员』的自己被留在『放学后』的类型一样，在梦里与『放学后』的自己似乎相连着，应该跟正常『毕业』不一样」

此时由加志露出突然想到的样子口气一变，说

「……话说，“死后回归”的其中一人在『放学后』被变成了沙子？我这会儿想到了『沼泽人』」

面对没听过的词，启诧异地反问过去

「那是什么？」

「是一个哲学思考实验。有个男人被雷劈中死了，掉进了附近的沼泽里。然后经过奇妙的化学反应，男人被完全复制出来，连记忆都得到了完美复制，复制人什么都没有发现，爬出沼泽回了家，开始了原来那个男人的生活。被雷劈死的男人依然沉在沼泽底。试问，这个复制人可以算是原本的那个男人吗？」

「……答案呢？」

「不知道啊，毕竟是哲学思考实验，不就是“你怎么看？”的设问吗？」

由加志扔出结论。启显得无法接受。

「让人不舒服」

「哲学不就是这样的吗？我是不知道。总之，听到他明明变成沙塑像死了，在这边却活生生的，我就想到这个事。不过讲出来之后，感觉又有点不一样」

「……」

「总之我想表达的意思是——复活的那家伙是真货吗？」

「……见了面谈了话，感觉挺正常的」

「都说了，沼泽人是记忆和身体都完美无缺的复制体啦。而且就算身体是怪物，我们这些小学生既不是医生又不是科学家，根本无从检查真伪，所以就算不是人类也没办法调查。能不能进行几十年长度的过程调查都很难说，投降啦投降。大概『太郎同学』都不知道“死后回归”之后会怎样」

哎……由加志长长地叹了口气，在无脚座椅上伸了个懒腰。

「不管怎么说吧，那两个人已经game over了」

这个结论不可撼动。

「连有怎样的负面影响都不清楚。玩完了玩完了。『学校童子』一开始就定下来了，结果没有加入那个行列，这已经是万幸了……」

然后由加志顺势这样说道，被对面的启瞪了一眼，就没继续往下说。

隔了几秒钟，由加志敛去表情，说

「……对不住」

「…………」

启默默地移开目光。失言了。启现在每当路过神名小学门前时，还是会用手指搭乘窗口去尝试能否看到『学校童子』的阵列。

菊就在里面。

他至今仍无法彻底放弃，尝试能不能再见到她。随着时间慢慢过去，他感受到『白费力气』四个字越来越牢固，却仍不断地透过窗口去凝视。

——再一次。可以的话，那怕再一次就好。

那是在『放学后』死于非命的小孩子们组成的血肉锁链。菊为了启，主动加入了那个行列。已经去世的惺生前渴望加入，却没能加入其中。启想要再亲眼再看一遍。

「………………」

「………………」

沉默降临。

只能听到空调运作的声音，和笔记本电脑风扇的声音。

身为房间主人的由加志动都不敢动一下，如坐针毡。这个时候，启在沉默之后轻轻开口

「……我们能做的，也就只是尽量祈祷他们平安无事了」

「是、是啊」

由加志松了口气，答道。话题转变了，得到原谅了。然后，解除掉紧张的由加志忽然想到另一件事，问启

「啊，对了。你这次也把他们学校的『无名不思议』画成画交给了他们吗？」

「对啊」

启点点头。

「我不擅长画幻想，所以用照片拼贴之后画了出来。这是以『委员活动』为契机开始搞的方法，还挺有意思的」

「喔？」

「阿尔钦博托说不定也是像这样组合模型画出来的」

「阿尔……什么？」

「朱塞佩·阿尔钦博托，把水果蔬菜之类的组合成人来画肖像画的著名画家」

「啊……想看看了，我网上查」

由加志嘟哝着「有点渗人啊」表示接受。

然后他说

「哎，怎么说呢，你还真敢干啊」

他拧着脸，发自心底里感到讨厌地说道

「就算已经『毕业』了……可万一弄成了『记录』，搞不好又会接手啊」

由加志的这番话让启移开了目光。

「当然，我正是这个目的」

启答道，然后目光投向放在一旁的，里面画了许许多多『怪物』的写生簿。他一时盯着写生簿的封面，就像是透视着里面画的东西一样，一声不吭，目不转睛。

第五卷 朱音小学篇 第五话

『会动的人体模型』

这是风靡全国校园的怪谈。

理科室的人体模型到了晚上会动起来。

有说法是，它找你比身高，

你拒绝就会弄断你脖子，答应身高就会缩减10%。

也有说法，它会寻找自己缺的内脏。

遇到就会被杀，相应部位会被夺走。

１

那个用铅笔描绘的“人体模型”的画，就像是看着实物画出来的一样，异样精细。

虽然是参照听来的描述靠想象画出来的，但完全指不出与实物之间的差别。现在依然——无法直视“那个”的海深，如此心想。

…………

†

新学年刚刚开始，藤田海深和陆久很快就看到了那张通知。

『放学后委员　藤田海深·陆久』

二人在不同的班级，那是是二人在玄关大厅碰头准备回家的时候。在玄关大厅墙上贴满各种海报等张贴物的公告板上，二人看到了写有那样一串文字的通知。

那张通知用了大号的黑色字体，留了很大的余白，莫名的醒目。看到它后，二人同时疑惑地惊呼出来，不约而同面面相觑。

「这是啥啊……」

「什么东西……」

搞不懂。

但是，交际能力薄弱的二人并未因此去找别人确认。

她们没敢去问老师有古怪通知的事情。她们很胆小，内向。所以，她们四下环视，寻找犯人是否在附近，然后什么也没能找到，只好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学校。

然后当天晚上的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二人听到了“铃声”。

噶————————

咚————————！

激烈刺耳的学校打铃声响彻房间，在脑子里回荡。

「————！？」

「——！？」

二人猛地弹起身子，感到头痛，产生耳鸣，发出压抑的细细尖叫。

房间里的空气变了，变得冰冷，气味也不一样，失去了生机。双胞胎的住在一个房间，中间被帘子隔开，只有唯一的入口。那样的空气，就从那扇门里灌入进来。

不知为何，门外是漆黑夜色中的学校走廊。

接着

『————杂————呲……呲呲…………

……通知委员』

之后传来的，是伴着滋滋的刺耳噪音，声音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广播传唤。

『请……放学后委员……到、校……集合』

「…………！？」

「……！？」

房间两边被帘子隔开，看不到彼此，但她们几乎同时下了床。

她们看看彼此，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可是，头那么疼，耳鸣又那么严重，感受实在太过鲜明，所以这肯定不是梦。

「……？」

「……！」

海深指向门，陆久摇摇头。

她们看到对方不明就里，神色混乱，猜到自己也是同样的表情。

这时她们还没有感到恐惧，更强烈的，是对于自己的房间和学校的走廊这两种熟悉的东西组合在一起的疑惑。

二人相互点点头，想更清楚地看看门外头，迎着溢进来的寒气靠近过去。然后，二人同时被某种东西从背后推了出去——她们发出尖叫，倒在了门外。当她们在冰冷的地板上转头看去，发现之前的门已经不在的时候，这才意识到这是恐怖的现象。

「咦」

「诶……？」

先是茫然，接着是惊慌，再接着恐惧袭来。

「………………！！」

「…………！！」

怎么办。回不去，怎么回事？什么都搞不明白。

二人紧紧靠着彼此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而这个地方，是夜晚学校理科室门前的走廊。走廊上黑漆漆，似乎外面有灯光从窗户洒进来，让周围勉强呈现出来。然后，位于走廊尽头的理科室门开着，看来教室里亮着点灯，昏暗的光线漏到了走廊的地面上。

面对此情此景

沙————————

广播喇叭里漏出的夹着沙似的杂音，混杂在空气中。

两个人被孤零零地扔在了这样的环境中。

「什、什么情况……？」

「不知道啊……」

她们小声交谈。

不知道该怎么办。好黑，好可怕。二人在这种情况下动都不敢动，待在原地打着哆嗦。然而不论等多久，梦都没有醒来，也没人来救自己。

就只是

嗖

任凭冷飕飕的黑暗，慢慢渗进身体。

任凭微弱的噪音抓挠鼓膜和心脏表面。

「…………」

「…………」

二人不久注意到，这样待着根本不是办法。她们是不可能补注意到。

她们一声不吭一直看着那漏着光的理科室入口，然后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彼此，相互颔首之后慢慢地半蹲着站了起来。

始终在视野之中的，发光的入口。

发出昏沉光线的，四方形入口。

入口里面的房间跟走廊上不同，灯亮着，但显然不是完全亮着。

光线很弱。可能天花板上的灯只有一部分，又或者只有里面的小型灯管亮着。虽然不清楚是哪种情况，总之就只有那样的灯光。绝对算不上亮的光线，从房间深处漏出来。

她们害怕黑暗，想要光明。

但这个漏光的入口，反倒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冒出来似的叫人害怕。

所以二人不敢动，就连目光都不敢从上面移开。可是，那是唯一的依靠。无奈之下，二人朝着那边迈出脚步。

「…………」

「…………」

一步，一步。

压抑着赤脚踩出的脚步声，压抑着肺里发出的呼吸。

「…………」

「…………」

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缓缓靠近门牌上写着『理科室』的入口。

然后，二人像摞在一起一样，扒在半边门上，

在快要窒息窒息的紧张之中，

嗖

轻轻探出脑袋，

朝里面窥探。

————房间的深处，有对人体模型和骨骼模型。

二人吓得略微跳了起来。在房间距离入口最远的深处，老师写板书用的白板前面，红色的人体模型和白色的骨骼模型并排站着。

「！」

「！」

理科室里照理说应该成行成列摆放着带冲洗池的大桌子和椅子，然而不知怎么回事，现在像收拾过一样空空荡荡。里面连讲桌都没有，只有周围的柜子原模原样地摆着，勉强留下了理科室的样子。在如此之空的理科室里，白板前面本来讲桌所在的位置上，立着人体和骨骼的全身模型各一具，面朝着入口的方向。

天花板上，只有白板上方的电灯亮着。

昏暗的房间里，一红一白两具模型仿佛沐浴在舞台上方的聚光灯下，静静地站着。

「噫……！」

「………！」

二人不寒而栗，冒起鸡皮疙瘩。

她们不敢进去，也不敢逃跑，在理科室门口瑟瑟发抖。这时，她们——海深和陆久被过来找人的华菜等人发现，就开始二人的『放学后委员活动』。

2

「我是……藤田海深」

「藤田陆久……」

「哦。我叫五十岚华菜，五年级。你们呢？」

「呃，那个，六、六……」

「六年级」

「原来是这样。你们是双胞胎对吧？」

「呃，嗯……」

「嗯……」

「事情好像大条了，总之让我们加油吧」

「嗯……」

「嗯……」

好怕。

好怕。

好怕。

对于海深，同样对于陆久来说，如此展开的『放学后委员活动』，纯粹就是“可怕的东西”。

二人感性丰富，想象力也很丰富，喜欢绘本和故事。二人从记事之前——不止如此，应该是从出生之前就在一起了，还不会开口说话就把脸凑在一起看同一本绘本，还没学会语言就在一起玩想象游戏。

年幼的她们时常是把幻想当游戏。

家里的东西，外面的东西，全都是二人幻想的舞台。

在二人的幻想中，天花板变成了天空，电灯变成了太阳，柜子变成了城堡。然后，天空变成了海洋，云朵变成了鱼儿，石头变成了动物。她们透过幻想去看世界，在她身边没有什么是不存在的。

任何东西应有尽有。

当然也包括，可怕的东西。

两个人很容易害怕。她们的幻想就在自己身边，会把一切看成害怕的东西。在小时候，她们会把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想象出吓人的东西，然后吓得又哭又叫，总让父母发愁。

树荫下，停着的车子里，家具的缝隙间，床底下……可怕的东西无处不在。害怕晚上，害怕单独一个人。两个人都相信世上有幽灵，也相信其他神秘的东西，会看那类书，而且读得非常细。当然，她们也相信校园怪谈。

这样的两个人被选为了『委员』，这让她们怎能不胆战心惊。

包括『放学后』漆黑的校舍，包括本身就是怪谈的人体模型，包括必须对它做『记录』的『委员工作』，还包括在第一天试图逃离『放学后』，简直就像杀鸡儆猴一样身首异处，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第一个牺牲者。

所有一切都让她们害怕。

因为一直幻想出来的恐惧成真了，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在漫画里、电影里看到的那种可怕事情发生在了现实中，这是何等难以置信的可怕遭遇。总之她们非常害怕，自己被卷入其中的命运哀叹。在被选上『委员』的一段时间里，她们每当醒来，每当回忆起来，都会躲着所有人偷偷哭泣。

「我们为什么非得遭这个罪……？」

「不明白……」

海深和陆久很害怕，光靠她们自己实在承受不住。

如果没有华菜他们这些愿意帮助自己的同伴，她们肯定早就恐惧得精神错乱而丧命了。

正是大家的帮助，才让比常人胆小两倍的她们勉强还能开展『委员工作』，制作理科室人体模型的观察记录。那个人体模型白天看了都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但凡校园怪谈里必然少不了它的主题，海深实在不敢去直视它。

因为那是，可怕的东西。

内脏露出来很吓人，皮肤剥开的样子也很吓人，半边皮肤剥开的脸就更吓人了。红色的肌肉裸露在外，因为没有眼皮而眼珠露出来的脸，哪怕明知是人造物，还是怕得不敢去看。

要是动起来呢？

要是会动呢？

万一看过去，跟它对视了呢？

这些念头不论如何都会往外冒，要是真的变成那样，肯定根本忍受不了。因此，海深害怕演变成那样，害怕真的看到人体模型。她就连普通的人体模型都不敢直视，哪里又提得起勇气好好去看『放学后』的人体模型。

——夜晚黑暗的理科室里，在孤零零的灯光下被照亮的，人体模型。

每逢星期五的深夜，海深都要站在无比可怕的“那东西”跟前。

二人共用一只手电，她们家里没有第二只手电。

她们也不带能充当武器的东西，只带笔记本和铅笔。只有完全不可靠的装备，以完全无防备的姿态，在电铃声和广播召集下被送到夜晚的校舍，被迫站在黑暗之中。

校舍里漆黑的黑暗，从窗户洒进来的又白又冷的光。

传进耳朵里的，是刺激神经，像沙子一样细微的沙沙噪音。

她们被周围的一切消磨着神经，为了开始『工作』进入理科室。

但是，她们不论如何都不敢抬头。

进入视野的，只有落在地上的人工光线，以及人体模型的脚下。

「…………」

好害怕。

好害怕。

看也怕，但不看也怕。

渐渐只能听到自己心跳声和呼吸声。胸口和呼吸变得痛苦，心快要被害怕压垮。但就算这样，不，正因为这样，在这里才更不敢抬头。

「…………」

感觉在被看着。

感觉俯着头而露出的后脑上，正承受着视线。

感觉在不敢直视的视野之外，人体模型正看着这边。

感觉动了。

感觉正在动。

感觉能感受到目光和气息，甚至感受到了本不可能有的呼吸，就在看着下方的视野之外，就在自己脑袋上方。

「…………」

本来每逢星期五来到理科室朝模型远远看去就感觉，它的位置、姿势在一点点变化。这个感觉强烈得不得了。

不安、疑惑、惧怕。于是到头来，海深整个『委员活动』期间从头到尾都只是低头站着，任时间在紧张兮兮中过去，从来不敢仔细观察模型，『记录』中也只记下了从房间外面眯着眼远远看到的情况和感受到的印象。

『模型』真的动了吗？真的在看这边吗？海深不知道。

那东西最开始就那样，一直都是那样。但就算这样，她还是不敢直视那东西，无法忍受。而且，海深对这不完善的『工作』状态也感到害怕。很快就找大家商量该怎么办。

「是这样啊，我知道了」

队长华菜没有看不起或是嫌弃她们，认真地听她们说，大家也设身处地地为她们想办法。大家一起来到了理科室，看了现场，对于该怎么办相互提出意见，想出了对策。

首先确定的对策是在地上撒上沙。把筛子带进『放学后』，把操场的沙子放里面抖来抖去弄细，再同样透过筛子把在模型脚下均匀地撒上一层薄薄的细砂。这样一来，模型位置一动就会在沙子上留下痕迹，只看沙子一眼便知，也不需要直视模型。

这是春人想出来的主意。说是在除老鼠时，寻找老鼠侵入点时用的撒粉法。

春人掌握知识，出了点子。然后惠里耶建议可以只把筛子带进『放学后』，沙子直接去操场取，制定了具体的策略。

大家还群策群力，让她们即便害怕也能发现异常做好『记录』，并且在发生情况时能够立刻逃跑。

由华菜率领的『委员』系统，就这样成型了。

总之有情况马上一起商量，大家多出主意。因为都是小学生，很多点子碍于经济上的限制无法实现，但有的可以大家集资，也可以想办法不花钱解决，虽然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但对策逐渐充实起来。

包括最开始只撒了沙的理科室也是，后来弄到了只要身体某部位运动就会亮灯通知的动态传感器安装了上去。春人负责的教室里也安装了同样的东西，整体的对策也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渐渐地，海深和陆久也多了几分精神上的从容，不再怕得只顾着缩成一团，开始能够帮助大家干活了。

不过，海深依然还是不太敢直视『模型』。

她也还是害怕黑漆漆的『放学后』，但跟大家一起就勉强撑得下去。

不过她们没有用得上的特长，能做的顶多就是打打杂。海深她们忍着害怕跟着大家，努力做事。她们无法像涌汰那样享受这个状况，也不像春人那样有一技之长，也无法像华菜那样保持积极乐观。但是，她们感觉到自己成为了同伴们的一员……不是光被保护，而是有自己的作用，成为了真正的团队一员。海深心想，过去的『委员』一定也是像这样存活下来的，像自己一样相互协作，守住玄关大厅，建造了这个巨大的路障。

然后『委员活动』就这样开展了一段时间，海深她们渐渐明白了对于她们并不值得开心的事情。

海深她们负责的『模型』——在动。

不是错觉。

并不是胆小的她们杞人忧天。

那些东西毫无疑问是真正的校园怪谈。

「……在动啊」

「在动呢」

在大家的见证下，蹲着观察地板的涌汰和春人，嘀咕着说道。

撒了沙过去没多久的一次『放学后』。海深和陆久跟过去一样听到刺耳的铃声和广播，来到了『放学后』，然后看到了那个，急忙赶往大厅向大家求助。

撒在地上的薄沙中，有脚印。

人体模型和骨骼模型从支座下到地面，并在周围走来走去留下的脚印。

脚印延伸至海深她们为做记录过去站的地方附近。

也就是说

海深和陆久随时都可能遭到袭击。

在这个房间里做着『工作』的自己——在紧张与颤抖之中低着头不敢去看模型的自己，之前随时被人体模型袭击都不奇怪，以后随时被袭击也不奇怪。

是的。

俨然如校园怪谈那样。

「…………！」

「…………！」

「……越智君，怎么办？」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总之买来钢丝，把它们跟台座绑起来吧」

海深她们意识到自己之前一直处于如履薄冰的危险而后怕，在加上对未来不知所措的恐惧，快要哭出来。涌汰和春人以严肃的表情，当着她们的面商议对策。

「这件事最要紧」

「对」

「………………！」

「………………！」

理科室里充满无与伦比的紧张感。

海深和陆久被华菜搂着后背，只顾瑟瑟发抖。

这对人体模型和骨骼模型所表现的异常显然比其他『怪物』更为活跃，海深她们也开始面临比其他成员更为严重的威胁。

3

得知人体模型和骨骼模型会动的下一次『放学后』。

二人惶恐不安，沉重地迎来了星期五的夜晚，怀着想哭的心情听着平时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铃声和广播，踏入『放学后』——然后马上注意到“那东西”，在理科室门前的走廊上僵住不动了。

「！？」

「噫！？」

不进去都能看出来，远远都能看得出来。

那对并排的模型，那天的情况明显不一样了。

红。

发红。

人体模型的一部分本来就是红色，但情况不是那样，也不仅仅是那样。

阴森宽敞的房间里，只有一个电灯孤零零地亮着。冰冷昏暗的灯光照亮了两具模型的胸口，只见那里被长出来的渗人血管覆盖着。鲜红色血管网在人体模型裸露出来的假肉以及骨骼模型肋骨内侧，像寄生一样铺开。

那模样正好就像盆栽植物沿花盆内侧延展的根系。

细细的红色血管，在表面密密麻麻地放射开。

那血管给人体模型本来的暗红色，以及骨骼模型冷冰冰的白色，添上了鲜艳刺眼的鲜红色。这个变化实在太过明显，以致于二人站到理科室门前走廊上的那一刻便映入了视野，第一眼就注意到了。

「………………！？」

「………………！！」

大吃一惊，结果就去看了。

明明不想去看的，明明一直躲着的，但那颜色的异常实在明显到让二人条件反射地就看了过去。

看到它的瞬间，然后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的瞬间，二人放生尖叫，拔腿就逃。

†

这个变化成为了分界线。

对理科室的模型做『记录』的『委员工作』本来就让海深和陆久害怕，现在更是成了过去不能比拟的，真正恐怖的事。

海深她们意识到，之前不论多么害怕，都无非是“想象中的恐惧”。现实中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也没有任何异常的东西冒出来，可以说海深和陆久只是在害怕虚无缥缈的恐怖。

模型没有在眼前动，也并没有会袭击过来的怪物。什么都没被做过。

二人的恐惧，只存在于自己的头脑中。

可是，如今明显超越人类认知的异常现象真实发生了，实实在在地摆在了自己眼前。

长出血管布在表面的人体模型。

那恶心的外观俨然是被诅咒的状态，搞不好什么时候就动起来扑过来，还必须去观察它们。自己必须在这个黑漆漆空荡荡的理科室里，只跟人体模型还有骨骼模型共处一室。

「怎么办，好可怕，怎么看得下去啊……」

「可是海深……不看的话，不做『记录』的话，到时候不知道会怎样啊……」

就这样，星期五变成了二人逃离不了的，实实在在的恐惧与危险。一想到每个星期都要面临它，二人每一天都变得郁郁寡欢。还以为当初的恐惧总算是评定下来了，结果告诉她们那是假的，现在换成了真正的威胁。

海深她们向大家求助，可大伙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样子。

「……什么鬼？是准备复活吗？」

「志场君……模型一开始就不是活的，说它们“复活”不对劲……」

涌汰发表感想。惠里耶谨慎地指出说法的问题。

「那就是“想活过来”咯？」

「这个嘛……应该是“想获得生命”吧？血管在胸部一带一边扩展一边向正中心集中，看上去总觉得……像是要做出心脏？」

涌汰和惠里耶提心吊胆地看着完全变异的模型，进行着这样的讨论。海深实在没有勇气像他们那样。然后，春人对模型的情况进行了仔细的观察，但还是不太确定的样子，苦恼地说道

「我觉得以现在的对策目前没有问题……应该是吧」

此时两具模型周围撒了沙，被动态传感器监视，脚和躯干还被一圈圈的钢丝固定在支柱上。

模型被绑在柱子上，就像火刑架上的罪人。人体模型是正要烧，骨骼模型是已经烧过了。两具模型放在一起，想想觉得有些滑稽，然而眼下的情况实在让人笑不出来。

虽然出于安全才绑了起来，但并不能让人放心。

反而绑模型的铁丝十分诡异，让模型外观显得更加可怕。

采取了措施之后，周围的沙子没有再出现过足迹。可尽管有肉眼可见的成效，海深的不安和恐惧依然没有消失。

因为，“异常”就是出现在了这种时候。

被钢丝绑住的会动的人体模型，就像真的想要获得生命一样，从身上出现了“看起来绝对就像活着的血管”。血管像密集丛生的根系一样，像密密麻麻的网一样，粘附在人体模型的内脏表面，同样也在骨骼模型的胸廓里面增值。就算害怕而不敢直视，却因为可怕不自绝地又去看，每次看完又会被那瘆人的模样吓到而后悔。人体模型的情况就是如此诡异。

「…………！」

「…………！」

每个星期，二人都要被召集到摆着那种东西的房间门前。

二人已经无法再踏进理科室了。她们吓得不敢进去。

模型的情况实在是毛骨悚然，让人不敢靠近。而且，至少模型在被铁丝绑起来之前还有在房间里到处走来走去的痕迹，从留在沙子上面的足迹就能看出来。

那种房间怎么进得去。

只能从房间外面看了。

可是不用想也知道，这对『记录』肯定有负面影响。之所有只有二人负责的模型出现异常，说不定就是因为二人太胆小导致观察和记录不足。在讨论中也得出了这样的对策。

不过———拿『记录』相互对照，光比较文面看不出二人和其他人之间的差别，反倒是不擅长作文的涌汰写的『记录』跟二人擅长作文的两人相比还更差一些。从观测这个方面而言，作为队长的华菜只顾着照顾其他大伙去了，对自身的事情有所懈怠，不觉得与海深她们有多大差别。因此，这个推论目前遭到否定。但是——就像在嘲笑大家对探明原因的尝试和希望，异常情况继续恶化。

注意到的时候，是模型长出“血管”后面的第二轮『放学后』。

「……喂，这个，是不是在扩大？」

每轮大家都会为了二人来到理科室看情况。那时涌汰向房间里窥探，这样说道。

他指着的，是模型的躯干。

「咦？」

「啊？」

华菜和春人也跟着向内窥视。他们从入口向里面凝目而视，很快表情变得严肃，转过头来看了看彼此。

「……是真的，在扩大」

「嗯……」

「我没瞎说吧？」

然后交换意见。

「咦？什、什么？」

「怎么回事？」

在大家身后的海深和陆久对突然紧张起来的气氛感到害怕，背脊僵直，心急如焚地问过去。

华菜回答。

「……那个血管，估计是变多了。最开始绝对没那么多」

「咦」

「咦？」

听到这么说，二人下意识看了过去，然后浑身冒起鸡皮疙瘩，立刻又移开了目光。她们还是无法正视。虽然尝试去看，但吓得屏住了呼吸。虽然有一眨眼的功夫好好把眼睛转了过去，但只是这样发现不了大家所说的不同。

「……！」

「……！」

「啊，用不着勉强。呃，我来解释下吧……最开始那个血管顶多只在肺的部分，现在已经冒出去一些到其他部分了」

海深和陆久侧着脸，双双蜷缩身子。华菜对她们解释说

「骨头那边最开始全都在肋骨里面，但现在也稍稍沿背骨扩散开了。我想肯定是变多了」

「不、不要啊」

「怎么会……」

华菜怀着对异常事态产生的紧张，带着几分愧疚对二人说道。在前面，涌汰和春人从入口探出身子，可似乎并不愿意冒险进去，远远地观察模型。

「……骨头那边，心脏已经快形成了吧？」

「嗯，虽然看的不是很清，但略微地在动呢」

「增殖了啊。真恶心……藤田同学你们还是别看的好」

大家都在照顾海深她们害怕的情绪，但解释得很细，毫不留情地讲个不停。他们专程把现在的情况解释清楚，不是为了让二人害怕，而是为了能让她们把这些作为『记录』记下来。

「…………！」

「…………！」

「……『记录』，还行不行？」

惠里耶向颤抖的海深二人于心不忍地问道。

二人答不上来，但是会做『记录』。她们一直都在做，而且非做不可，否则不能保证能够平安无事。她们很害怕，很害怕，但再怎么怕，每个星期依然拼命地在笔记本上写下『记录』的文章。

尽管两具模型作为『怪物』的恶化进程比其他人都要快。这种做法是不是真的就对，是不是真的就能抑制住愈演愈烈的情况，其实并没有任何保证，完全不敢确定，让她们充满了怀疑。

血管网似是侵蚀着人体模型和骨骼模型一般，增殖，扩张。

那增殖的情况，后来也并没有停止。

之后，二人的『工作』就成了对它的『记录』——对密密麻麻增殖的血管所做的记录。海深不敢直视模型，大家就替她观察，她再把大家描述的血管增殖情况写下来。

血管令人毛骨悚然地在模型表面爬行，每个星期以若没有上次记录则说不定看不出来的速度爬行，一点一点地增殖。

就算是速度这么慢，但几个星期过去，样子还是跟最开始的时候大不一样，就算不直视都能看出来了。一眼看去，一片鲜红。人体模型就像淋了真正的血，或是身上流着血一样，鲜血的颜色已遍布全身，看上去就像一具真的尸体，变得更加恐怖。

而且，实际情况截然相反。

这是人造的尸体正在获得生命。

可怕。

太可怕了。

根本不敢去想这样发展下去会怎样。它仿佛马上就要获得生命，动起来，说不定还会说话。这样下去的话，这些血管会扩散到模型全身。可想而知，到时候肯定会有非常可怕的情况发生。

好害怕。

好害怕。

随着人体模型的血管逐渐扩张，渐渐活起来，恐惧和焦虑愈发强烈。

海深依然不知道『记录』是否真的有效，只能把持续恶化的状况『记录』下来。明明大家都在帮忙，但恶化进程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而她只能胆战心惊地继续忍受。

为什么只有我们遭殃。

明明大家都没遇到。

照这样下去，自己绝对会是最先遇害的人。

恐惧着近乎确信的预感，诅咒着蛮不讲理的境遇，害怕着如倒计时般不断发展的血管增殖，就在这一样的一天——

春人，被怪物杀了。

在害怕的明明只有自己，却突然出现了始料不及的牺牲者。海深她们还没有从混乱中振作起来，结果涌汰又牺牲了——而且接着，二人回来了。

…………

4

和大家还有启见面商议过的第二天。

「你好，今天请多多关照」

下午，华菜比约定时间略早一些来到公园，结果启已经在大树底下放下行李等着了。她向启打招呼，鞠了个躬

「对不起，大老远的还连着几天过劳烦你……」

「没事，我是自愿来的，你不用往心里去。而且今天弄完之后，以后就每周一次」

启答道。接下来马上就要举办由启指导的第一回绘画教室。

目前敲定，启暑假期间每周四过来教双胞胎画画。听说启从住处过来要坐三个小时电车，后面还要去做志愿者活动的时候，华菜着实大吃一惊。而且启是被华菜叫过来的，这让华菜不可能不心生愧疚。

华菜提出至少他们该出交通费，启表示有余力的话就愿意接受，但不要勉强。华菜提议没过大脑，可奈何小学生能自由支配的钱太少，而且最近又在努力采购传感器，所以只能怀着歉意接受启的好意了。

然后，因为既没钱也没门路借到场所，于是决定顶着酷暑在阴凉多的公园里集合开课。

启说了，授课对象虽然是双胞胎，但其他人想参加也可以一起。因为启是华菜找来的，华菜要负责和大家对接，另外纯粹处于感兴趣，于是第一个来了。

等着等着，人渐渐到齐——最后所有人都来了。

「为什么？」

「呃，我就好奇是怎么回事」

「嗯……」

「……」

涌汰、春人、惠里耶态度含糊地看了看彼此。

他们内心的种种想法显而易见。不由得感到在意，不由得想跟大家聚在一起，因为事情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发展而感到不安，又或者这个情况下独自一人会感到不安。

归根究底坦白地讲，涌汰和春人已经没必要集合了。不过，华菜也没有深究。她能够理解他们的心情，也没办法拒绝他们，最重要的是只要大家能在一起，华菜自己心里也会更有底。

「…………」

启果然也没对大家都过来这件事有任何意见，默默地一个人从那个到处沾着颜料的帆布包里取出折叠式的小型台面、垫布以及苹果放在草坪上。他刻意把布弄皱铺在台面上，再把苹果往上放，又在旁边添上一粒蓝积木。

小巧的静物画模特就这样成型了。然后启拿出比小学笔记本尺寸还要小的写生簿，分发给了双胞胎和志愿参加的华菜。

「小小的……好可爱……」

「现在是参照能加在『日志』上的小尺寸绘画。如果具备将画作为『记录』的良好相性，到时候需要更大尺寸的画就再换」

华菜是与画材无缘的那类人，看着从未见过的尺寸的写生簿两眼放光。启说明后，又分发了几只铅笔。那些铅笔用刀具把笔芯削出来特别长，上面标的深度记号同样不认识。从来没见过『F』的。然后，还一起分发了拇指大小的碎橡皮块。橡皮块岂止没有香味，甚至没有着色，让自己所认识的橡皮擦显得就像玩具一样。华菜兴奋地心想，这块散发着橡胶气味的白橡皮才是真家伙。

「喔，真不错……」

「志场君也来学吗？」

「不了，感觉会打扰你们。不过让我摸摸吧」

华菜说了声「给」，把橡皮递给果然兴致勃勃地凑过来的涌汰还有春人，向启看去。

启指向刚刚布置好的苹果模特。

「首先让你们从静物画开始练习」

然后他首先竖起铅笔，笔直伸长手臂，把铅笔置于模特中心观察。他讲解，以此为基准对比左右两边的形态差异是观察模特的基本方法。

「咦？」

启只讲了这些就讲完了，这让过去看过启画画的华菜感到奇怪，于是华菜问了过去。

「请问，之前那个动作不做吗？把手指这样，弄成方框」

「那是用来取画面构图的。构图并非『记录』必不可少的“特征”，所以目前没必要」

启回答道

「我现在教能够捕捉“特征”的，正确捕捉“形态”的观察方法。之后再教“质感”，构图要教的话会放在最后，毕竟『记录』并不需要。视进度也可能不会教到那么多」

「原来如此」

华菜听明白了。不过，她觉得那个动作挺帅的，所以有些遗憾。

「那就开始吧。有问题可以自由提问」

说完，启拿出写生簿，自己也开始画起了同样的东西。

启用的和交给华菜她们的不一样，是大开本。他用手指搭成那个窗口去看模特，然后转眼之间就画好了构图，然后飞快地打起底稿。

他把模型本身按交给华菜她们的素描簿大小纳入画纸之上，接着周围连作为背景的公园都画了上去，画得又快又好。见状，华菜自己也想画了，但拿着铅笔迟迟决定不了作画的位置，在启和双胞胎周围走来走去。

「……」

「……」

海深和陆久一脸认真地正在完成课题。

她们按照启的教导，仔细注视着模型。她们虽然胆小，但很认真。

可是看到这一幕，华菜忽然打起了退堂鼓。她并不是要否定二人现在努力的态度，但她对二人是否真的能用画进行『记录』抱有怀疑。

「我说」

华菜小声对她们开口。

「嗯？」

「嗯？」

「那个，我就是觉得，你们能画怪物——能画『无名不思议』吗？必须仔细观察才行吧？」

问出来了。这么问就这成了坏心眼的刁难，但华菜并没有那个意思，纯粹只是出于担心。

真能画吗？

明明都不敢直视模型？

简简单单的问题，却十分致命。华菜很担心。正常来想，不看模特怎么可能画得出来，可二人仍旧不敢亲眼去直视那些模型。

「我……我努力」

「我觉得，必须努力……」

华菜的提问让二人脸上蒙上阴云，但二人还是认真地给出了答复

「志场君和越智君都不行了，我觉得我们不能再添麻烦了……」

「这样啊」

都这样说了，华菜也不能否定她们。可以的话，能克服困难毫无疑问是好事，能以此为契机克服困难的话当然再好不过了。

所以，她选择支持。

「好，你们加油。我们都陪着你们」

「嗯」

「嗯……谢谢」

二人回答后，重新面对模特和素描簿。

华菜又无事可做了，看了模特和其他三个人画的画之后，下定决心在草坪坐定，面对空白的写生簿，以不熟练地手法开始挥动自己的铅笔。

†

第一天的绘画教室进行了大约三个小时。

中途启介入删改，在开始半个小时的时候撤掉了模特，指示「后面靠记忆画」。海深和陆久虽然吃惊，但还是完成了一张画，华菜时间结束了都还没画好。

华菜原本对绘画就并不擅长，也没有那么喜欢，加之愧疚之情的影响，使得她没能够专注画画。后来不知不觉地，她拿出了从家带来的保冷包，致力于给大家配发冰镇的茶水和毛巾，尽管收到了感谢，但自身的技能并没有得到提升。

不过，华菜对此也并不在意，毕竟她一开始就只想看看情况，搞清楚是怎么做。

当务之急是帮助海深和陆久，想帮上忙就要弄清要传授给她们的是什么东西。虽然觉得自己也能有所提高固然更好，但终究只是顺便。

最首要的目的，可以说已经充分实现了。

华菜注意到一个情况，在启结束指导把工具收回包里的时候走过去，避着大家悄悄地问

「二人的画……看上去很不一样，这没问题吗？」

「嗯？」

启诧异地抬起了头。华菜接着问

「我觉得她们也画得很好……但跟二森学长你像照片一样的画还是不一样呢」

「哦」

启明白过来，给出肯定。这么说虽然不礼貌，但真的不在一个水平上。

二人的画远远没达到写实的程度，顶多算是小孩子的画的好。她也看过放在图书馆里的获奖绘本，画中怡然自得的幻想风格和配色颇受好评，然而不论实力还是方向性都跟启的画不一样。

『记录』要是需要启那种级别的质量，那就没戏了。

她虽然觉得这是多管闲事，但没办法不担心。

所以问了出来。

「用那个当做『记录』，没问题吗？」

她又接着问

「又或者————她们能画好吗？就像你那样」

是否能够达到启那种水准，能用画成功作为『记录』的水准。

华菜觉得，普通小学生实在是无法企及。

启的回答很直接。

「画有自己的功能」

「咦」

华菜最开始没能理解这话的含义。

启撇了眼不明就里的华菜，一边收拾一边解释

「打个比方，警察找人的时候会用到肖像画，但要是画得像照片一样过于写实，似乎反而不利于收集目击情报」

「是、是这样吗？」

华菜有些吃惊。

「画得像照片一样，那么看的人印象就被那张画固化，挤压掉认为觉得像的余地。那样的话，那张画就没实现肖像画的功能。『无名不思议』的画也是，只是把外观画得像照片一样并没有画出『无名不思议』，那样就没有发挥画作为『记录』的作用」

「……那么，该怎样画呢？」

「比如『无名不思议』的恐怖、背景、变化、本质……不记录这些东西，就不是『记录』」

「恐怖……」

华菜困惑地呢喃。

「相反，只要能把其中之一画出来，再添上文字就能发挥补充『记录』的效果」

「……」

那些都是无形的要素，该怎样画才好呢？

「所以，那两个人没必要画得像我一样。倒不如说，我有试图用画把一切描绘出来，但最后只画出了能看到的东西，所以我在『委员』时期，画“不只是眼睛看到的东西”费了很大劲」

「咦？」

华菜感到意外。她很吃惊。启画得那么好，竟然在画『无名不思议』上都会费劲。

启说

「那两个人画“只存在于想象中的东西”比我画得要好吧」

「有、有吗？可能吧……」

「所以我要教她们的，不是跟我一样的绘画方法，而是对各自绘画方法进行补充的基础，对要画的东西正确捕捉其形态等特征的“观察方式”。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观察方式，是吗？不是画法？」

「临阵磨枪学到的技术会影响她们的习惯，变得倾向于耍小聪明。那样会妨碍画“不只是眼睛看到的东西”，所以不教」

启说到这里，带来的道具也都收进了包里。他提起包背在背上，站起来。

「就说事件目击情报吧。目击者画的画虽然多半都不太好，但看的人会有怎样的感觉？」

「啊……还挺可怕的……」

「会冒鸡皮疙瘩，会惴惴不安，会产生想象对吧？『委员』做『记录』决不能脱离“不只是眼睛看到的东西”。所以，我推荐在『记录』里至少画一次画。为此，我发给你们的『日志』的格式经过我们调整，将背面的自由栏变成了完全空白的白纸。上一版那里有方便写字的格线」

「啊……是『指南』上的……」

被这么一说，华菜想起了她反复读过的『委员指南』。在关于『记录』的章节里面确实有那样的条目。

·只分别写个几行字，完全不足以支撑完整的记录。

·如果有绘画等自己擅长的方法，应该尝试。

启回忆之下，又忽然问过来

「你自己的『记录』有进展吗？」

「咦……？呃，这个嘛……」

突然被提及这件事，华菜移开目光，挠了挠脸，含混地一笑。

「上次我也说了，根本没有哪个『委员』真的有余力能光顾着去管别人」

「…………诶嘿」

「我说你啊……」

启皱着眉头，盯着华菜说

「课也开了，你下次也过来，为了自己好好学学」

华菜被说得灰头土脸。他转身冷淡地对大家喊了声「那么下周四见」就结束了今天的课程，对双胞胎还有涌汰他们的道别只是头也不回地简单举手示意，便匆匆地快步离开了。

5

尖锐的电铃声，然后还有高到破音的广播传唤声。

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华菜一手握着沉沉的撬棍，在眩晕感中来到了『放学后』黑暗的走廊上。她首先绷紧神经，压低呼吸，竖起耳朵，把走廊不留死角观察个遍，高度警惕周围。

————叮咚

在远处。

响起人体传感器运作的声音。

「…………」

脚下的走廊过去再怎么漆黑、阴森、令人不安，都只是普通的过道而已，而如今已经成为真正的危险地带。因为，这里有危险的“怪物”出没，而且最糟糕搞不好突然就会在眼前撞见，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放心地走在上面。

现在在这整个『放学后』当中，能称得上安全的就只剩下被路障镇守的玄关大厅，以及与之相连的，堆满坟墓的操场了。

「…………」

现在华菜以及海深和陆久在来到『放学后』的第一时间就会一边保持戒备四周一边抓紧时间赶往大厅，然后才开始开展『委员工作』。

由于和『梅莉小姐』一起似乎稍稍不那么容易被怪物发现，所以之后大家会一起前往理科室。

然后，华菜和惠里耶一起放风，让双胞做『记录』。

双胞胎不再像之前那样先让大家观察再把报告誊写下来，终于开始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去做『记录』了。

直接『记录』那对——血管渐渐蔓延开来的模型。

自己亲眼去看。

用自己的话语来写『日志』。

并且用自己的观察和表现来画成画。

从第一堂绘画课第二天的『放学后』开始，华菜和惠里耶就守护并鼓励着面色铁青的海深和陆久前往了理科室。

「没事的，有我们陪着呢」

「……还有『梅莉小姐』」

外面的白光透过窗户撒在漆黑的走廊上，形成诡谲的影子画。华菜牵着海深的手，海深牵着陆久的手，几个人就像串珠似的走在这样的景色中，一边压抑着呼吸，一边小声交流。

然后，二人被带到了理科室跟前。

她们怕得紧紧闭着眼睛。华菜和惠里耶反复地安慰她们「没事的」，用了好久才总算让她们睁开眼睛。

「瞧」

「…………！」

「…………！」

二人屏住呼吸，但向前迈出了一大步。迈出了这一步，二人的时间开始流动，在紧张害怕之下，真正意义上开始制作她们自己的『记录』。

她们把启带给她们的『日志』用纸夹在活页里，在上面填上了信息，画上了虽不及启那种级别，但可称之为配图的绘画，并将情况记录下来。她们花费了很长时间，当『记录』做完的时候已是精疲力竭。但当她们完成任务，快速逃离现场回到大厅之后，她们彼此手贴着手，开心地庆祝起自己的第一次成功。

「太好啦！」

就这样，『委员活动』以启的建议和『指南』为基础建立的新体系开始运作。

跟过去相似的是，核心内容依旧是海深和陆久的『无名不思议』。春人和涌汰之所以遇害，就是因为只顾着关注最突出的那两具模型而被抓住了破绽。因此大家经过重新讨论得出结论，为了帮助其他两人，也要尽快让两具模型安分下来。

二人成功完成的『记录』与过去有着天壤之别。二人似乎被启那极其精湛的绘画所触动，现在在华菜和惠里耶的陪同下勉强能够正视“模型”，以图画的形式将模型表面逐渐扩张的异常情况记录下来。

尽管现在有两具怪物在校舍中游荡，构成了新的威胁，使得『放学后』的危险度骤然跃升，不过之前设置的传感器发挥了作用。每当有东西通过节点，就会有铃声通知。只要仔细关注那个声音，趁着声音还远的时候转移，基本上就不会遭遇。

然后，春人花了几天时间还想出了新的对策。他说，事先把可以打开的教室全都打开，这样一来万一在难以逃脱的地方遭遇了怪物，就可以立刻逃进教室里，省下了开门的功夫，避免了弄出动静的危险。

在一系列措施保护下，新的『委员』体系顺利运转。

然后，启每周一次会过来开绘画课。然后大家聚集在现场，相互商议，在第二天晚上备战『放学后』。

春人和涌汰已经不再被召集到『放学后』，但他们不论如何也放不下心，每逢绘画教室开课的日子就会过来瞧瞧，说说话，汇报星期五晚上必然会梦到的关于『放学后』的内容，并且参加商议提供点子鼓舞士气。

涌汰在绘画教室期间有时看看大家的样子，有时玩玩春人带来的游戏，有时空挥球棒练习。由于这个季节太热了，他参加的棒球队把练习安排到了晚上，所以难得在白天有空。

「我说」

就在这样的一天，涌汰问双胞胎

「双胞胎是怎样的感觉？会不会觉得还有另一个自己？」

「咦……」

「咦？」

海深和陆久面面相觑，对这个提问表现出困惑。

「呃，小时候有过……？」

「嗯，很小的时候好像有过那种感觉」

「现在不会了」

「不会觉得了」

「嗯」

二人说道。

「也就是，非常近的姐妹吧……」

「嗯，我觉得就是姐妹吧。只是碰巧同岁罢了……」

听到二人的回答，涌汰随口应了声。不过以一般闲聊来说，涌汰的态度显得太严肃了，而且春人也正在旁边听着。华菜总觉得这个提问不一般，便问二人

「为什么那么问？」

「啊……也没什么。我和越智君不是在“那边”死过吗？」

涌汰答道。

「但是我们就在这里——死掉的我们变成了“怪物”，但完全不像是另一个我们，每星期『委员活动』期间都会做梦。所以就想……这到底怎么回事」

「哦……」

听了这么多，华菜大致猜到了。

「比如说有两个我们？就像是双胞胎那样？想到这些，所以就想问一问什么感觉。但是，双胞胎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

涌汰和春人为何宁可无所事事也要参加绘画教室，一直待在这里？华菜理解了其中的一个原因。

那就是不安。

他们逞强地认为自己运气好捡回了一条命，那怕不是完全在逞强，不安依旧阴魂不散。

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不清楚后面会如何发展，对一切都完全没底，这些都是不安。过去以『委员』身份活动的自己不仅死了，还变成了“怪物”——可形成实事上偷跑的情况，对此感到内疚。

置大家于可怕危险的境地，自己却溜之大吉。

另外，在讨论二人“复活”的事情的时，『梅莉小姐』也发表过意见。

『对不起，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我稍稍放心了。因为现在知道了，死在这里的孩子在现实中活得好好的』

这表示，二人是「『委员』可能不会死」的希望。

也就是说他们心怀愧疚，然而又是大家的希望——正因如此，内心的不安难以启齿。

华菜毕竟她见证了那么多人的离世人，对这种心情自然了若指掌。为了不让为自己送别人们伤心、动摇，不论自己多么不安、害怕，都必须一直逞强，直到离开人世。

华菜也很清楚不能说破。

恐惧就像悬崖边，说破就等于把勉强在边缘站定的人往下推。要是那么做了，在悬崖边坚持的人就会败给恐惧，把还有心试图忍耐的人临死前最后的尊严摧毁，之后就是全面溃决，不论对于将死的人还是送别的人，只能留下恐惧、混乱以及悲伤。

「不过，我会找越智君商量这件事」

「嗯……」

「别的人不可能明白我们是怎样的感觉。有同样情况的越智君在，能够跟他谈，实话说我还是觉着挺走运的」

「这样啊……」

所以，华菜什么都没说。

就这样，华菜和大家的一天天过去，度过了暑假，度过了『放学后』。让启传授绘画心得，『记录』模型，躲避游荡的“怪物”，完成每周一次的危险『工作』。

同时令人欣喜的是，海深和陆久的『记录』进展顺利。

她们取得了明确的成果。进一步说，二人开始的新『记录』，效果十分显著。

二人采取新的『记录』方式后，短短几轮就让扩散在模型表面的血管的增殖速度明显放缓。目前，那些两具模型的状态就像是爬满藤系植物的废弃房子，上半身被瘆人的血管覆盖。红色的血管在表面密密麻麻相互纠缠形成集合体，网状缝隙中透着原本的白色部分，然后朝下半身延伸的血管像植物的根系一样垂着——这种状态的异常物体，其增殖进度慢慢停了下来。

过去正常地看都能隐约看出增殖情况比上次严重，而现在直接看已经看不出来了。然后，二人用配图的形式所做的『记录』，让其增殖进度清晰可见，确凿地证明了“怪物”正渐渐沉寂。

惠里耶本来不太信任启，但现在明确的效果得到证实，再没有理由怀疑了。

「我明白了。今后要信任『指南』上写的内容……」

听到表态，华菜松了口气。华菜本人虽然认定启的协助与『委员指南』对于他们不可或缺，但心里一直害怕可能因此造成意见不合，使大家变成一盘散沙。

启的协助让华菜她们朱音小学『放学后委员』从危机中重新振作起来。

大家依赖着这道生命线，没有任何人受伤，平安地度过了整个暑假。

然后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

她们度过了一段称得上安稳、踏实，没有新的牺牲者，就像最开始一样的日子。

情况稳定下来，暑假也结束了，启的到访改为每月一次。随着时间推移，双胞胎也有了自信，适应了直视模型。然后，虽说无可奈何，但涌汰和春人毕竟已经无法再进入『放学后』，跟大家似乎拉开了一定的距离。就在这种时候。

大意了。

到了这一步，华菜他们才真正明白，她们『委员』为何存在。

6

十一月初。

就在告别了酷热的夏天，家门口的百日红开了又谢完，秋意渐深，怡人的凉爽感觉还会持续的时候。

朱音小学相继有儿童受伤。

在一个星期里，连续有三名儿童在下课期间骨折。

一个男生在走廊上正要跑起来，脚的骨头就断了；

另一个男生挂体育云梯时手腕骨折；

一个女生在打扫卫生的时候，手不明原因被划开一道口子需要缝合的大口子。

这些单独来看都不算什么大事，但学校还是提醒儿童和监护人注意安全，不能因为天气太舒服就闹得太欢或者太过剧烈地运动，以免受伤。

这些虽然连续出现，都是单纯的意外。

不过，华菜他们对那类事故其实有些头绪。

就在上周日，那些事故发生的那个星期前面，涌汰受伤了。当时他所在的棒球队正在学校的操场里练习，他在奔跑冲刺时腿脚根骨骨折。

医生诊断室疲劳性骨折。

这事本身挺可怜的，不过倒也常见。

但到了星期一，春人告知华菜他们涌汰住院的消息时表情十分严肃，能看出事情显然不是那么简单。

然后，春人对华菜讲了出来。

「我说……志场君受伤，搞不好是『放学后』里的我害的。你觉得该怎么办？」

「咦？」

春人讲述了原委。

事情发生在星期五夜晚。

春人后来到了『放学后』的时间也一直没有被召集，取而代之开始做梦。不论他怎么提起精神不去睡，一到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就会像晕过去一样睡着，然后就梦见自己变成了“怪物”，在『放学后』的学校中无尽地徘徊。

那是梦，没有自由。

做梦的时候，他自认为在按自己的意识行动，但醒来之后才发觉那根本不是自己的意识。

梦中在『放学后』的校舍里徘徊的自己，视野莫名的漆黑，充满噪音，就像黑白电视一样。他感到如同置身沙暴中一般窒息，身体……准确说是自己的动作，全都好像在沙子里一样沉重，就像是在噩梦中奔跑的时候那样，一切的感觉都身不由己。

那种感觉，是在四体伏地的爬行，手脚并用地行走，就像动物。每当动的时候，视野下方的边缘就能隐约看到自己的两只手。

噼啪、噼啪

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黑漆漆，空荡荡的走廊上，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然后自己走到的地方，天花板的灯就会忽明忽暗地亮着。

天花板上的灯光无止尽地跟着自己，然后时不时眼角能看到有小小的绿光闪烁，听到「叮咚」的尖锐声音。可是，脑袋就像是被纸箱罩着一样，铃声听起来很模糊。

自己就是那样的感觉，到处徘徊，漫无目的。

徘徊着的自己脑子里，就像虫子一样空空荡荡，无比空虚。什么都没去想，只感觉到不自由和孤独。

这是孤独。

是孤独感。

校舍又黑又大，就像迷宫一样，里面只有自己一个人，度过碌碌无为的时间。

心中充满空虚的孤独感，但自己依然继续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漆黑的、沉重的、空荡荡的迷宫中，不自由地游荡。一个人也没有，谁都见不到。虽然感觉到了气息，但去了之后什么都没有。一直都遇不到，任何东西都遇不到……

春人不断做着那样的梦。

每逢星期五的深夜就会做那个无比漫长，却又毫无意义的梦。

不，遇不到人才好。因为，那个自己是“怪物”。如果遇到谁，不知道会弄出什么事来。但这样反反复复没有尽头又没有任何变化地让自己确认已经game over的事实，这样的噩梦实在太痛苦，太郁闷，但却无法逃避。春人那天怀着沉重的心情入睡，果不其然又做了同样的梦，但那次的梦跟平时不一样了。

“自己”跟平时一样在空虚的迷宫里徘徊着——

然后相遇了。

与沙的塑像。

在走廊上徘徊的“自己”，忽然遇到了表情苦闷变成沙塑像的少年。太久没有遇到过自己以外的东西，“自己”欣喜若狂地靠近沙像——然后伸出手，抓住沙像右脚根部，把沙撕下一大块，然后放进嘴里吃了下去。

啪叽

这一刻，在短短的一瞬间里，灯光暗了下去，就像胶片断掉了一样，沙像从眼前消失了。

『………………』

几秒钟静止不动的“自己”，在这段时间里骤然失去了满心的欢喜，把伸长的手又缩了回去，又跟前面一样重新开始空虚的徘徊。

后来再也没有遇到其他任何东西，这天就结束了。

然后没过多久，春人醒了过来，脑子里带着一股黏糊糊的感觉，潜意识地记住了跟平时不一样的异常情况，以及“自己”吃掉了“涌汰”身上部位的事情。这天晚上，他接到了涌汰打来的电话。二人在电话里讨论的，正是昨晚梦到的情景。后来，涌汰身上和梦里被“怪物”春人所吃掉的完全相同的部位，毫无征兆地受了伤。

「……我认为，原因绝对就是它」

在大家平时聚集的地方，玄关大厅靠操场一侧出口的外面角落，春人害怕地紧紧握住垂着的细细胳膊，对华菜这样说道。

他眼镜后面的眼睛低垂着，看着自己的脚下。尽管他本来就不太敢看别人的眼睛，但自从被“怪物”杀死后又死而复生的那天开始，他的那种倾向便越来越强。

能够跟他没有隔阂交谈的人，就只有涌汰。

「志场君也在电话里说，他在梦里被吃掉的感觉记得很清楚，一直很在意被咬过的地方。而且他更早之前开始就注意到，复活之后手指尖的感觉就变得迟钝，感觉身体就像没了手脚，腰部附近特别容易疲惫。所以我觉得，我们在『放学后』死的事情，对现实中的我们肯定有不好的影响」

「原来是这样」

华菜表情严肃地听取春人讲述。二人不能一起前往『放学后』，『委员活动』在减员的情况下也趋于稳定，华菜她们与春人他们之间就拉开了一些距离。华菜虽然对此有些伤感，但认为二人和『放学后』拉开距离本身是好事，于是尽量积极地来看待这件事，结果春人马上就来谈到了这个事件。

「……是这样啊」

华菜注意力转向留长后削尖了的左手无名指指甲，用它碰了碰手掌，稍稍低下头。

然后她很快又抬起头来

「好的，我知道了。那怎么办呢」

她问道

「有什么希望我来做吗？告诉我吧。你们在梦里并不自由吧？我们对你们是什么感觉也不是很清楚」

当了好几个月队长的华菜，很快就做出了判断，迅速从收到坏消息所产生的不安中转变意识，向当事人确认必要事项。

春人答道

「嗯，虽然还没跟志场君好好商量过……没关系的话，那我就讲讲我的想法」

春人的发言跟最开始相比明显勇敢了不少。强加在自己身上的『委员活动』，让大家都有了如此长足的进步。

但是，正当春人要发表意见的时候。

有人从身后拉了拉华菜的衣服。

华菜转过头去。

「嗯？」

只见是惠里耶。惠里耶拉着华菜上衣的后背，可目光没在看华菜，而是盯着别的地方，而且她的脸上充满惊恐。

「咦，什么？怎么了？」

「……」

华菜感到毛骨悚然，吃惊地问过去。这个情况让双胞胎，然后包括春人也放弃对话看向了惠里耶。众人注视中的惠里耶，默默地指向了自己在看的方向。

「……」

「咦？」

众人转身。惠里耶所指的方向，是从华菜他们所在的地方——靠操场的出入口大致沿对角线穿过玄关，联通东西的走廊一侧，参照『放学后』就是路障所在的地方。

能看到走廊。

因为是上学的早上，所以有人。仅此而已。

华菜不明白在指什么。

虽然不明白，但她朝着所指的地方凝目而视，正当准备放弃观察，直接问惠里耶的时候，她终于在那片风景中发现了某种诡异的东西。

在墙上，映着一道影子。

那是一只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手。

走廊上，小孩子们来来往往，又或是相互嬉闹。在那白色墙壁靠天花板附近，映着一道明显是小孩子手形状的细长影子，就像粗壮的绳索垂下来似的，轻轻摇摆。

「……！？」

华菜噤若寒蝉。走廊的天花板上，当然不存在任何能形成那种影子的东西。在来来往往的儿童当中，五指分明的手形影子没有被任何人所察觉，在头上的墙壁上摆啊，摆啊。

「………………！！」

华菜冒出鸡皮疙瘩，瞪大了眼睛。

春人还有双胞胎也意识到它，倒吸一口凉气。

正当所有人一言不发，呆若木鸡的时候——那个手的影子并没有像是巧合或者错觉一样消失无踪。

忽然，影子滋溜一下，像蛇一样伸到了下面。

然后在华菜她们的注视下，一个在走廊上逗留打闹的男生正要朝着落在墙上的影子跑过去时，影子的五指抓住了男孩影子的脚踝，把那部分撕了下来。

「！？」

紧接着。

那个男生猛地摔倒下去。

「疼啊————！！」

男生大叫。这一叫瞬间让走廊和大厅变得鸦雀无声，紧接着巨大的吵闹声和骚动涌入寂静，激荡开来。

倒下的男生没有起身，看上去像站不起来的样子，开始嚎啕大哭。他的脚踝扭向了诡异的方向。而那里正是刚刚他影子被撕下来的部分。而在老师赶来后变得乱作一团的走廊上方，撕了男生影子的手形影子没有被任何当事人注意到，缩回到天花板里消失了。

「啊……」

看到了。

看着眼前逐渐扩大的骚动，华菜等人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春人正要谈的事情，发生在眼前的受伤事件，以及自己亲眼目睹的东西，没有人会觉得其中毫无关联。

尽管所有人都没提，但都心知肚明，有某种糟糕的情况已经开始了，而涌汰受伤恐怕就是它的开端。

7

「我说说我的想法。如果条件允许，请把那边“怪物”的我关进某个房间里」

星期四，下轮『放学后』已近在眼前。放学后在公园里，春人讲出了他的希望。

他不认为涌汰受伤还有学校走廊上那个男生受伤，跟变成“怪物”的自己撕下变成沙的涌汰的脚这件事，以及来路不明的影子从男生的影子上撕下脚踝这件事毫无关联。他似乎很确定，那些都是“自己”干的。

「我认为，现在已经进入到了某种新的阶段」

涌汰要下周才能返校，因此这次会议缺了个人。春人这样讲道

「志场君的伤绝对是“那边的我”造成的。学校里接连发生的受伤事件肯定也一样，都是被“那边的我”吃掉了。我怕这样下去好搞不好会害死志场君或是其他的人。为了阻止最坏的情况发生，请把我关起来，就像对付我负责的那东西那样」

春人负责的『蓝眼人偶』所在的房间，门上被楔入制动器封了起来，无法开启。这个处置是为了把杀害了春人的那个“怪物”关起来，防止它出来。春人希望对“那边的自己”做同样的处置。

「但前提是条件允许，因为我并不希望大家冒险」

不过，春人还这样说道

「可以的话最好，如果有机会。但就算不去处理，我觉得也必须搞清楚“那边的我”是什么情况。也要去看看关起来的那东西——『蓝眼人偶』现在是什么情况。还有志场君的那个也是」

华菜她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亲眼确认过那些东西了，因为她们在传感器响起来的阶段就立刻逃跑了。

「最糟糕的情况，搞不好必须要有人『记录』“我们”」

春人苦恼地说道。

华菜立刻作出决定

「我来」

「诶！？」

不只是春人，包括双胞胎还有惠里耶也都看向了华菜。

「太危险了吧！？」

「危险！肯定危险！」

双胞胎吃惊地说道。惠里耶谨慎地向华菜确认

「……认真的？」

「我认真的。既然必须得有人来做，大概有余力的就只有我了。海深，陆久，没有我陪着你们，你们还行吗？」

华菜答道，然后转而向双胞胎问道。

「呃……」

「呃……嗯……」

见双胞胎犹豫着点点头，华菜也点点头。

「那么，我就去确认看看」

华菜这样说道。

因为她是『放学后委员』的队长，因为要处理新的问题。

†

然后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

铃声响起，第三十三轮『放学后』开始。

『……通知委员』

请……放学后委员……到、校……集合』

声音刺耳让人难受的召集广播夹着噶噼噶噼的杂音响起来。咔嚓……一声轻响，房间的门自动打开，通往深夜的学校。华菜就跟以往一样，但今天久违地怀着实实在在的紧张感，穿了过去。

「……」

就跟往常一样感到眩晕，缭绕在自己周围的空气，气味和温度都彻底改变。空气冷飕飕，散发着还很新的学校的气味。华菜将这样的空气吸进肺里，确认撬棍的重量一般把它重新抓好，朝着大厅的方向迈出脚步。

「…………」

能听到穿着户外鞋的自己，走在学校走廊上发出的脚步声。

『放学后』的校舍不会变化，充斥着死气沉沉的异界气息。但这几个月里有着明显的改变。那就是，自己走在里面发出的脚步声，以及鞋底传来的触感，跟最开始的时候不一样了。

沙沙，沙沙……每走一步都混着粗涩的声音和感觉。

是沙尘的影响。整个校舍的每一寸地板，都覆盖着薄薄的细微沙尘。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校舍内的空气也像含着沙，变得像是操场上的气味。看样子，这个情况是从一开慢慢演变而来，而发觉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华菜，走在这样的校舍里。

走廊上黑漆漆，外面的光线洒进来。夹着沙一样的噪音刺激着耳朵。

她屏气慑息，留意噪音之中是否有传感器响起。过去她每当听到传感器响就会拉开距离，但今天不能这么做。她必须小心不被发现，并把情况弄清楚。

如果条件允许，就把“怪物”关起来。

只需要偷偷跟在“怪物”后面，如果“怪物”进了某个房间就悄悄把门关上，再把制动器夹进去接完事了。但是，真会有那么凑巧的情况吗？

最不济，必须拿自己做诱饵设法搞定。

她怀着这样的想法，竖着耳朵寻找气息，同时胸口被好久未曾有过的强烈紧张感揪得紧紧，呼吸变得艰难。

「………………」

总之，首先要去大厅。

去了之后跟惠里耶、海深还有陆久谈谈，把她们送到理科室，扫除后顾之忧。然后等心情冷静下来，再去确认“怪物”的情况。

现在要主动靠近在校舍内自由游荡的“怪物”。过去都是拔腿就跑，所以这次的尝试前所未有。不可能不害怕，不可能不担心，不可能不紧张，但又不能把这件事交给其他人，因为就数自己跑得最快，就数自己最有勇气，所以只能自己来做。不论怎么想，最有把握平安过关的就是自己，没有任何理由不去做。

华菜无法忍受大家再有什么牺牲了。

她不想死，根本不愿意送死，明明怕死怕得要命，但死亡逼近眼前之人的悲叹堪称剧毒，没什么比它更容易摧毁周围人的精神了。华菜并非习惯了人的死亡，她只是明白了何谓死亡，知道面临死亡时该怎么做而已。然后她正因为知道得多，所以非常清楚没做好死亡准备的人死去，对本人还有周围会带来多大的灾难。

不想看。可以的话，根本就不想看到。

所以她做了决定。如果遇到明显很危险『工作』必须得要去做，那么自己就第一个举手。

因为情况平静了一段时间，所以她没机会发挥这份觉悟。

现在时候来了，她举手了。理由很充分，要保护涌汰，保护春人的心，保护其他叫不出名字的小孩子们。她切身体会过了学校玄关大厅发生的骚动。身为高年级的学姐，明明还有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能做，却要放任小孩子受伤甚至丧命？华菜实在办不到。

不可能不害怕。胯下海口说不害怕是挺帅，但她办不到。

她在自告奋勇的时候也是，内心在紧张中颤抖。随着星期五渐渐临近，不安就愈发强烈，今天在等待晚上『放学后』开始的这段时间里，她就像是在排队等坐过山车，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现在也是。包括像这样，在『放学后』中行走的现在也是。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必须去做的，是危险又可怕的『工作』。心脏跳得太猛，感觉都快要晕过去。

手、膝盖、肺都在颤抖，满脑子只想着能不能在大家面前控制自己不要抖。以拇指和食指拿着小型手电的左手紧紧抓着，试图用削尖的无名指指甲扎手心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这个刺痛明显要比平时迟钝。

「……」

呼吸急促。

快步前进。

好想快点见到大家。好想跟大家说上话，好让自己稍稍冷静下来。

一边说一边笑，然后硬着头皮打起精神，借此鼓起勇气。至少想获得一些勇气，能让自己涉足险境。

但就在此时，前方教室里的灯忽然一亮

春人脸的人偶脑袋，从眼前的教室里冒出来。

笑容。

玻璃材质的眼睛。

然后是从脑袋下面直接伸出来的三条胳膊。

并不关键的地方没有设置传感器。没有任何声音和征兆。然后，也没有散发任何气息。

「…………………………！！」

瞬息之间，恶寒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心脏要裂开一样猛地跳起来，呼吸为之一窒。内心冻住了，时间停止了。

在眼前

倏地

人偶脑袋，动了。

咫尺之遥的前方，小孩子脑袋那么大的人偶脑袋像蛇似得歪下去，看到了华菜，然后运动着两条胳膊朝华菜爬过来。

顷刻间

「哇

啊

啊

啊　　　　　　啊──────！！」

华菜大叫。

然后逃走。

她当即转身，朝后方拔腿就跑。受不了，现在完全受不了，还没做好任何准备。传来像是用鞋子砸地板的声音。这是自己的脚步声。但在这个脚步声的后头，在自己的背后，明显还有个正从后面追上来的气息，和肉声的脚步声。

噼啪噼啪噼啪噼啪噼啪……！

「——————————！！」

快逃。

快逃。

喘不上气也要直接逃。

好可怕，好可怕，好痛苦，脑子变得一片空白，视野在晃动，走廊上的黑暗和窗户的亮光不断交替令人头晕眼花，像是要把内心搅得天翻地覆。

脚步声在后面追。

必须逃！

必须逃！

必须……

滋溜

就在这一刻，脚滑了。

沙尘打滑，身子一翻，整个人摔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

冲击，疼痛，然后是泪水。可是没有余力去顾疼。脚步声逼近。绝望逼近。即便如此，华菜仍然为了抗争，把手肘撑在到处是沙的地面上，忍着疼支起身子，扭动身体，然后张大眼睛，拼了命地把脸抬了起来。

「诶」

此刻，华菜看到了不能看的东西。

开着。自己正侧面的门，完全敞开着。

然后，教室里的灯亮着。

被照亮的教室里，一片通红。

教室里墙上地上，就连桌子上椅子上全都被红褐色的潦草文字淹没，在冷冰冰的灯光下映得血红血红。

本来打不开的入口，开了。

这里是——『红蜡笔』的房间。

是由华菜负责，却完全没有理会过，从来没有打开过的『无名不思议』 的房间。明明没有任何人碰过，它现在却自己开了。没有任何人去开，它却像通往地狱的大门一样张开血盆大口。

愣住了。

尽管只愣了片刻，但这足以致命。

噼啪噼啪噼啪……！

人偶脑袋异形追了上来，把手伸向华菜。

扑上来了。玻璃材质的眼睛，毫无感情地凝视着。然后，细长的，诡异的，跟曾把春人大卸八块的怪物一样的手，朝着还没站起来的华菜伸过来，逼近无路可逃的华菜面前。

「噫——！！」

华菜吓得浑身蜷缩。

她惊恐万状，张大眼睛，然后条件反射地诉诸最后的抵抗，使出浑身力量抡起摔倒时依然死死攥在手里的撬棍，朝着异形脑袋侧面猛挥过去。

轰！

叠加重量与离心力的撬棍末端，重重地砸中了人偶侧脑。强烈的手感把手震痛，因为急冲冲扑过来而明显没有保持平衡的人偶脑袋在强烈的冲击之下被打飞出去，离开了华菜跟前，摔进了侧面的教室里。

瞬间

磅！

响起震耳欲聋的声音，教室的门关上了。

那个『红蜡笔』的教室，把进到里面的春人异形吞了进去，自动关闭了入口。

「！？」

华菜张大双眼。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是，没有给她时间理解。

砰！！

教室门从里面被惊人的力量猛砸，可怕的声音和震撼所带来恐惧，令华菜无法承受，不由自主地用力缩紧身子。

「——————————！！」

砰！！砰！！砰！！砰！！砰！！

声音响了又响，响了又响，就像门随时要被砸破似的。华菜在恐惧中无法动弹，瘫坐在地上，把撬棍搂在怀里，缩紧身子。在她面前，教室的门发出巨响，激烈晃动、绕变。

磅吱！！嵌在门上的窗户被猛砸，玻璃上留下了血手印。

「噫！」

可就算这样，玻璃还是没碎，门也没破。然后砸门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次数也慢慢衰减，最后没有声音再传出来。回过神来，周围已是一片寂静。

沙————————

周围只有广播喇叭里漏出来的，像冲着沙一样的噪音。

意识到这件事，华菜不知所措地抬起头，突然

嘎啦！

随着一阵声音，眼前关着的门又打开了。

「……！？」

华菜吓得已经发不出声音，再次缩成一团。但是，那个人偶脑袋异形非但没有出来，里面竟然连影都看不见。在门口的里面，除了无数像是用很红的褐色泥水写的，字迹粗鲁『救救我』『救命』之外，只能看到空空荡荡的教室，其他什么都没有。

春人脸的人偶脑袋异形，从房间里消失了。

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就连自己可能已经得救的安心都没有，不敢确定。

华菜颤抖的手紧紧握住刚刚砸过异形的撬棍，呆呆地瘫坐在走廊上，一边害怕着异形还会从哪儿再次冒出来，一边久久地注视着『红蜡笔』的房间。

………………

†

春人脸的人偶脑袋异形……

后来再也没有出现在华菜面前。

而且——不止如此。『放学后』结束，周末过去，迎来星期一。大家像平常一样来到学校，为了相互报告『放学后』的情况而聚在了大厅外面的角落。而他们之中，没有春人的身影。

「……越智君？那是谁啊？」

不止如此，春人活过的证据，再次从这个世界——也从涌汰的脑子里，彻底消失了。

第五卷 朱音小学篇 第六话

『会动的骨骼标本』

这是在全国学校里流传的怪谈。

理科室的骨骼标本到了半夜会自己动起来，

又是跑又是跳。

有种很广泛的说法称，它用的材料

其实不是模型，而是真正的人体骨骼。

然后，有的说它想让人祭拜上供；

也有的说，它会邀请小孩子玩耍，答应就能做朋友，

或者是被杀掉，做成骨骼标本。

１

春人没来学校，而且涌汰不认识春人了。这一异象令大家大为震惊，大家连忙确认状况，得到的结果不得不承认春人的存在已经消失了。

放学后，大家聚在玄关大厅外面的背阴处。华菜整个人垮了下去，跪坐在地上，头一次在大家面前表露出六神无主的神情，茫然地嘀咕起来

「是我杀的……」

她双腿丧失力气，在『放学后』受伤后贴在膝盖上的两枚大号创可贴，重重砸在水泥地上。但是，华菜就像感觉不到痛，贴着创可贴的手肘往下，同样贴有创可贴的手和指头用力攥着，攥得颤抖起来。

也就是说，春人死了。

那个在『放学后』变成了怪物的春人，被『红蜡笔』的房间吃掉了，死了。然后肯定是由于这个缘故，现实世界中的春人也消失了。只能如此理解。

情况跟春人第一次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二次死了。这次是自己干的。大受打击的华菜跪在了地上。然后跟上次不同的是，涌汰表现得不知所措，不明白华菜为何大受打击。

「也就是说，那个越智君是我们的同伴，因为死了所以消失了？」

「是啊，你跟他关系可好了啊……！」

「……」

「真的忘了吗？」

「……完全不认识，真不明白你讲的，感觉恶心死了」

「……！」

再加上涌汰的反应，让华菜受的打击更大了。

其他的大伙也都大受打击，唯独涌汰毫无感觉，可是正因如此更显得状况的过分残酷。太惨了，岂有此理。而且最让人受不了的是，明明上次都不是这样，这次涌汰竟然把春人给忘了，这等于是把涌汰已经被踢出局的决定性证据摆在眼前。

所有的局外人，都会忘记死去的『委员』。

涌汰已经是不是同伴了。他就是个局外人。

然后

「是我杀的……」

华菜一蹶不振，认定是自己扣下了扳机，杀死了春人。见华菜那样，惠里耶连忙在她面前蹲下，用手去触碰她的双肩撑起她，劝她

「那、那不是故意的，谁都想不到会弄成那样啊……」

惠里耶拼命开导

「五十岚同学，不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任谁被袭击都会抵抗，不然你就出大事了啊。我觉得那是没办法」

但是，这些话说不到现在华菜的心里。

「……」

「还是，休息会儿吧，五十岚同学。你一直都在勉强自己，最好休息休息」

惠里耶说

「换我来努力了。你之前的付出，其实都必须是我来做的……」

过去将大家团结在一起的支柱，现在摇摇欲坠。惠里耶想拼命设法度过这个难关。

「…………！」

「…………」

海深和陆久本想伸手却没有伸出去，手悬在了半空中，关注着情况。

就算自己想去鼓舞，想要帮上忙，但却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说不出口。海深是如此，她身旁的陆久也是一样，无计可施。但是陆久心中，在偷偷想着一件事。

…………

†

陆久和海深生来就是双胞胎。

有着相同容貌的她们，从呱呱落地的那刻起就在一起。在大家眼里，二人的性格、爱好，包括心里想的事情，所有东西都是一样的。

事实上，她们确实也有段时间觉得两个人是一个人。不过，那是很小的时候了。现在，她们当然会觉得双方不一样。就像当时回答涌汰的提问，二人只是一对同时出生的姐妹，尽管非常相近，却是不同的两个人。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周围的人习惯于把她们当成一个人。在那种时候，她们说话的方式和时机，反应以及表情的确表现相似，但并不像大家所期待的那样拥有双胞胎之间特有的神秘联系。就算是普通兄弟姐妹，甚至是朋友之间，都会有说话相似的情况。陆久她们仅仅因为同岁，总是被放在一起，一起相处的时间特别长，所以才相似。

虽然表现得可能很像，但是想的事情以及内心都完全不一样。至少陆久是这么认为。怎么可能一样。就算是双胞胎，也毕竟是完全区别开来的不同人啊。

陆久真的想过。

——要是没有海深该多好。

虽然朋友、老师、父母、亲戚，全都把陆久和海深当做一个人一视同仁，但陆久心里并不服气。平时倒还无所谓，但唯独一件事让她不论如何都无法容忍。

那就是绘本的事——那本以双胞胎合作的名义获奖的绘本。

其实那本绘本不论故事还是作画，几乎全都是陆久想的，画的。

那本绘本是在课外儿童社团里边玩边画的作品。陆久思考，一边创作故事一边绘画，海深只是津津有味地听，不过是这样的游戏而已。故事创作和图画绘制均由陆久完成，海深仅仅只是提提问题说说感想，然后稍微画了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加进去玩罢了。

当时只当它是如此简单的游戏，纯粹是玩得开心。

但是，社团的老师看到那些画后提议拿去参赛，然后就在都已经忘记这件事的时候，拿了很大的奖回来。

不知不觉地，变成了以双胞胎合作名义的作品。

陆久先是一愣，当时那种脑子里面顿时冷透的感觉，她仍记忆犹新。她虽然不能接受，但当时的氛围不容她讲出真实的想法。因为除了自己之外，所有人都欢天喜地。老师开心，父母开心，爷爷奶奶开心，就连海深也很开心。

陆久觉得，被抢走了。

那就不是『双胞胎』的作品，是『陆久』的作品。

但对其他人心里，甚至对父母心里，双胞胎就是同心同体，就是要平等，他们的意识中从一开就不存在其他的对待方式。陆久如果是在更小的时候，还是能够纯真地对此感到开心吧。但现在不一样了。她们两个就是不同的人，不可能做的事总是一样，所以平分成果也肯定不对。陆久认为是不对的。

热爱绘画，热爱故事，热爱绘本的不是『双胞胎』，是『陆久』。

真正热爱这些的是陆久。海深肯定也喜欢，但喜欢到会自己去想去画的，只有陆久。

再说了，海深和陆久相比，想的根本就不深。海深平时就是那样，总是不好好思考，不好好观察，不过脑子地生活。在对周围事物的分析深度方面，陆久和海深截然不同。

海深仅仅只是对于眼前的东西做出反应。快乐，开心，悲伤，害怕……海深脑子里没有更多的东西，没有为什么，没有加入。这甚至让陆久觉得，明明是同样的基因，同样的身体，大脑的形态应该也一样才对，为什么思维会如此天差地别。

陆久拥有海深所不具备的沉稳视角。陆久的脑子里总是装着许多思考、想象和幻想，会仔细观察，保持批判与悲观的态度。海深则完全不同。尽管外表看起来和海深一模一样，但陆久的头脑中有着一片深邃而广阔的思考世界。

可是从外面又怎能看到脑海中所想。

海深和陆久性格都比较内敛，因此在被同样对待的时候不会马上感到厌恶。陆久也是，讨厌跟人起争执，不愿让别人对自己失望，就算试图主张自我，但能够理解，自己和海深在周围人眼里就是一样的。她透彻地明白这个道理，透彻到甚至感到厌恶。

所以那个时候，她产生了想法。

要是只有自己就好了。

绘本获奖之后，陆久一直怀着那种想法。陆久一个人的成果被两个人平分了。所有人，就连海深都深信不疑绘本是由『双胞胎』合作创作的。陆久构思，描绘的作品，被误解成为『双胞胎』共有的两人三脚式奇妙世界，备受期待。如果违背这份期待，大家的失望显而易见。所以陆久才心想，与其这样，干脆不要是什么双胞胎，从最开始就是一个人才好。

对于两个人当做一个人会感到开心的时期，早就过去了。至少对陆久是这样。

但是，周围的大家并不那么认为，包括父母，尤其是妈妈很喜欢把两人摆在一起。妈妈秉持着平等养育的方针，但妈妈最喜欢的还是“双胞胎的妈妈”，关键在于妈妈对那样一视同仁乐在其中。

陆久不能接受。

虽然不能接受，但姐妹终究是姐妹，也没恨到容不下海深，想让海深从世上消失的地步。

她并非那么冷血。家人就是那样的东西，理所当然的存在。这事没什么好或者不好，就是不讲道理，从一开始就在身边，永远搬不走。所以，她从来没有过希望海深消失之类的恶毒想法。毕竟除了自己耿耿于怀的这件事，其他方面都还是普普通通的家人，是自己的姐妹。

只不过，在绘本的事情上有时还是会耿耿于怀，就是又有根“刺”一直扎着不舒服。不，那是被双胞胎的另一边夺走后造成的“缺失”。

所以陆久想到的，不是希望海深消失。

她没有那么恶毒。她只是想象，如果不得不把自己的成就平分掉的“另一个人”要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该多好。

只是想象而已。

她只是想象过。

不过，她知道那不可能，也早已放弃那种幻想。既已存在的理所当然还会继续下去，一直伴随着自己。

就在这样的一天——升上六年级的开学仪式那天。

陆久和海深一起，在学校的玄关大厅里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公告栏上的一张通知上写着她们的名字。

然后那天深夜，她们就以『委员』的身份被召集到了『放学后』。

噶————————

咚————————！

响起刺耳的电铃声，紧接着是被称作『放学后』的奇异学校。

那里是个恐怖的世界，就像书中故事里描绘的校园怪谈世界，是可怕的幻想世界，异次元的世界，噩梦的世界。

陆久她们突然之间被拖进了可怕的非日常世界中，为了存活必须与其他『委员』们齐心协力。陆久和海深都很胆小。爱观察，爱做恐怖想象的陆久自不用说，而海深会过敏地受到陆久的反应影响，也无法在可怕的地方积极行动。

二人完全成了累赘。

客观上来看，怎么看她们都碍手碍脚，是只会散播悲观言论的包袱。但身为队长的华菜乐观向上，反而将陆久动辄害怕的观察和想象积极看作是值得戒备的警示。

「你们了解我们所不知道的鬼怪故事，能够设想很多可能存在的可怕事物，这很有用啊」

华菜这样说道。

大家也都同意这一点。但陆久明白，光这样显然不对等，她们依然是全面获得帮助的一方。

如果被当做累赘遭到抛弃，她和海深肯定都无法在『放学后』生存下去。她们负责怪物显然比其他人负责的更加活跃，她们肯定无法去对抗。真到那时候，她们就都完了。

陆久心怀感激。

在感谢的同时，她也为自己的想象能帮到大家而感到开心，踊跃发言。

每当出现情况，有时哪怕装作是不看气氛，也要尽量把能想到的糟糕想象全说出，主张自己的价值。

但是。

但是偏偏……

「没问题，你们两个真的都帮上了忙」

就算在这里，也是这样。

哪怕在非日常的地方——陆久努力的观察和想象，依旧不属于自己，而是变成了『双胞胎』的功劳。

华菜也好，大家也好，都把陆久和海深当做『双胞胎』对待。

就跟其他所有人一样，跟她们说话时对象不是陆久，不是海深，而是『双胞胎』，会对总在一起，长着同样容貌的两个人一块说。对于这一地点，陆久和海深在对话中总是条件反射式地相互穿插回答，而迄今为止没有人严格区分双胞胎中的谁都说了些什么，包括华菜她们也是一样。

做出有价值的观察，对能设想的危机发出警告的人，都是陆久。

海深只是听取观点，随声附和，重复类似的话。

从来没有谁能够区分，也没想过去区分，估计就连身为当事人的海深都没去区分。海深觉得是『我们』说的，无可救药地把陆久想出来的意见弄成是两个人的意见，继而让贡献平分。

陆久心想。

啊，在这里也一样。到这这种地方还是一样。

只属于陆久的才智、贡献，自己不能独享，会变成『双胞胎』的贡献。

陆久心底里不是滋味。

但是，陆久一直没有把情绪流露出来。她觉得只要主张，华菜和大家就会顾虑自己，但她知道自己本来就是在全面地依赖大家，她并没有自私到再提更多任性的要求，而且她的自我主张也并不强烈。

最重要的是，不论对于大伙还是自己，在『委员』活动中都无法留有太多余力。在这里人会死。同伴会遭到怪物袭击，或许很快就会轮到自己。

陆久害怕怪物，也害怕生命威胁，没有余力去提那种小事。但是，那种感受就像墨水印渐渐晕染开来一般，她只能在心底里拼命地去压抑它，跟它对抗，熬过『放学后』的日子。

但是，事态逐渐发展。

模型的变异还在持续，最终还是出现了遇害者。

恐惧无法消散，身子不听使唤，绝望的日子一直持续下去。

然后出现了。

二森启出现了。

他是毕业『委员』，是华菜找来的帮手，还开始教陆久她们画画。那个技艺异常精湛的初中生，很快就开了第一堂绘画课。在那天，他看着陆久和海深在一起画的画，当即这样说道

「……虽然先入为主地认为双胞画的画应该很像，但其实很不一样啊？」

2

「咦？」

「我是说，你们画的画不一样」

陆久怀疑是听错了，反问过去。二人坐在公园的草坪上，启站在她们身后俯视她们手中的写生簿，帽檐阴影下面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说道。

陆久大吃一惊。她不敢相信。因为迄今为止从来没有人说这种话，一个都没有。

「哪、哪里不一样？」

「有那么不一样……？」

陆久愣愣地，海深惊讶地反问。过去与陆久接触过的人当中，绝对没有任何人看到二人此时画的画敢一口咬定『不一样』。看过启画的画之后愈发会觉得，不论陆久自己认为有多么不同，终归不过是普通小孩子水准的差别，而且海深估计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模仿陆久的画风，所以就更不可能断言完全不同了。

然而

「不一样。这边是自己思考来画的」

启斩钉截铁地讲了出来。他的评论就这么短，没再多说什么，但这句话让陆久感到仿佛心中的雾霭散开了……不，不止如此，是海阔天空了。

「……！」

有人发现了。有人指出陆久和海深画的画——不，说出陆久和海深不一样了。陆久本来很喜欢画画，但自从出了绘本那件事之后，心里对画画也有些膈应，无法像过去一样心无旁骛地乐在其中。她现在感到自己得到的拯救。

本来定下来要学习画画的时候，她还有些闷闷不乐。因为，陆久讨厌让别人看自己的……不，准确说是讨厌让别人对比自己和陆久的画。好几年来一直压在心底里的石头，仿佛在此刻消失了，变得神清气爽。启在后来的指导中对二人的建议并不一样，可以说几乎是完全不同的定制课程。这件事让陆久喜出望外。

她觉得，过去那些事都可以原谅了。

不，不对。是迄今为止尽量视而不见的负面感情，终于能够去正视了。

不仅可以正视，还愿意宽宏大量了。

已经可以了。结束了。过去不愿正视，视而不见，已经无法挽回的事情，还有心里一直以来膈应的事情，感觉如今全都可以过去了，可以向前看了。

在陆久心里，每周的绘画课成了宝贵的乐趣。

因为绘画的乐趣又回来了。

哪怕这是为了令人郁闷的『委员工作』而做的训练，但对陆久来说无所谓。海深还是觉得那是属于『委员工作』一部分的课外活动，不太能提起劲，但陆久觉得没关系。不，她其实觉得那样才好，就得那样才行。

因为真正喜欢绘画的——是陆久。

陆久喜欢绘画。所以那份喜欢回来之后，她有了去直视的勇气，愿意去直视那个模型，直视自己的心情。因为所谓绘画，就是直视这件事本身。

然后，陆久面对『放学后』的态度也有了改变。

陆久并非不害怕了。害怕当然还是害怕，但跟过去不一样，能够鼓起勇气去看了，敢去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常『骨骼模型』了。然后，她也敢于直视对那东西感到惧怕的，『自己的内心』了。

为了画画。

直面模型。

直面恐惧。

一想到那是绘画模特，就还能勉强忍受得了。对绘画没有那么热情的海深是承受不住的，所以陆久拉着海深的手，一起前往了『放学后』。

星期五，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

噶————————

咚————————！

等来了让人脑袋作痛，伴有激烈噪音的电铃声，二人穿过联通『放学后』的房门。

眩晕过后，二人并肩站在了『放学后』漆黑的走廊上，添在脖子上的缎带被窗外撒来的光照亮。然后映入视野之中的，是门框上部悬挂『理科室』门牌，内部散发着淡淡咬破气味的空房间。房间里只有天花板上的灯亮着，灯光下方是并立的两具模型。

沙————————……

喇叭里漏出像沙子一样刺激耳朵深处与神经的细微噪音。

那个噪音，以及站在暗淡灯光下的两具理科室模型，瘆人程度跟最开始的时候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两具模型现在被煞有其事地用铁丝绑在台座和支柱上，增殖的血管已经密密麻麻覆盖了上半身。又细又红的大量血管俨然如同植物的根系，从人体模型裸露在外的大脑与眼球背面，从骨骼模型的肋骨内侧往外冒，覆盖表面，朝下半身无力地垂着。

血管从覆盖的上半身向下半身垂下去，模样像极了一个人因重度烫伤，上半身全部皮肤从身上剥落下垂的样子。

然后旁边的骨骼模型，已遍布胸腔内部的血管从肋骨垂下，简直像是把上半身的皮剥下来后把那部分切断了一样，胸腔里面的东西从断面漏了出来。

这两具发生异常变化的模型乍看上去就像遭受过惨不忍睹的酷刑后被示众的尸体。

看上去像是被残忍损毁的尸体，但实际相反。

这两具模型并没有被剥皮，而是血肉组织正在逐渐增殖。在陆久的眼中看来，它们正渐渐成为人类，成为真正的人。当这些血管继续照此遍布全身的时候，到底会发生什么，又会是怎样的结果呢？陆久和海深一直以来将目光从两具模型上移开，却又惧怕着可能到来的未来。

但是——这也将成为过去。

得到了启的建议和『指南』后，新的体系已经建立。来到『放学后』的陆久首先前往大厅，和大家碰面，然后在陪同下来到理科室。

尽管海深还是跟过去一样只顾着害怕，但陆久已经不一样了。尽管怕肯定还是怕，但她现在敢于勇往直前。陆久走在前面，然后海深在大家出自善意，美其名曰协助的压力之下，也无可奈何地进入了理科室。双胞胎二人进入理科室后并排来到模型前面。

然后，二人开始了与过去不同的，真正的『委员工作』。

亲眼去观察，制作真正的『记录』。

然后就是画。画用作『记录』的“画”。

陆久拼了命地去正视那可怕、瘆人、怪异的模特，而海深还是办不到。

「海深，不好好看可画不了喔」

「我好怕……陆久，你不怕吗？」

「当然怕啊。可是一直拖下去会有更可怕的事情，而且还会一味地给大家添麻烦不是吗？」

「呜呜……」

陆久觉得，她们在旁人看来应该是相互扶持的样子吧。毕竟长着同一张脸。

但是，拼命站在前头的是陆久。是陆久保护着海深，在把海深往前拉。因为不这么做的话，海深迟早会没救。

自己必须帮她。

陆久从来都在被劫掠，可是与启的相遇让她好不容易取回了对自己的肯定。

她们是姐妹。

陆久确实心存芥蒂，但她们毕竟是姐妹。现在陆久在尝试克服那份芥蒂，试图克服它后向前进，所以她无法抛下走上殊途的姐姐，想都不会那么去想。

「从脚下开始看就好。慢慢来，慢慢来」

「呜呜……」

「然后啊，看到红色的就停下来……把那个地方『记录』下来就可以了。下次一样做就能知道血管长了多少。虽然最终还是得去适应，好好地去看，但现在这样就够了。因为，这个模型最必须『记录』的地方，大概就是血管」

「呜呜呜呜……」

陪着海深，给出建议，让她多少『记录』一些。

自己的双胞胎妹妹都这么说了，而且还有大家守护着，海深肯定能勉强坚持住，照陆久说的去做。给出指示的陆久过去也一直跟海深一样害怕『模型』，所以对于多少程度能够忍受，可以怎样地去迈出第一步，全都了如指掌，给的建议十分精准。

然后，陆久也用自己的眼睛和手进行『记录』。

在启提供的『日志』版面中填入信息，再画上经过启指导的画，这才真正地面对眼前的异常存在。

最开始，她只管硬着头皮顶住恐惧对精神的灼烧，去面对，去观察，去画。

她一边拼命地辅助海深，一边至少是装作若无其事，压抑着手的颤抖，完成了第一份『记录』。

她画不出启那样的画，所以决定采用配图的方式。

她先尽可能写实地画上画，然后用文字补充不足之处，把对象的变化，看上去的情况，给人的感觉都写进去。把自己的技术、灵感，全部填充进去。就算这样，一边留意着海深的情况一边用颤抖的手画出来的画，看上去和海深画的没什么太大差别。没能够称心如意地画出来，让陆久很不甘心。

但是——就算这样，这个崭新的尝试效果斐然。

大概在第三轮的时候就实现了。『记录』过的血管扩张速度明显放缓。

像水培球根的根一样从肋骨下面垂下去的血管，伸长速度确实慢下来了。多亏『记录』了生长进度，准确地呈现了效果强度。

知道了做法起效，大家都开心得欢呼起来。

华菜全情投入，惠里耶表现含蓄，陆久和海深眼睛里冒出泪花，大家全都欢喜不已。时隔已久，又迎来了希望的曙光。

但在陆久心里最开心的是，自己负责的骨骼模型跟海深负责的人体模型相比，血管生长被抑制得更好。这让陆久最最开心，她偷偷在心里开心。

她开心的是只属于自己的“爱好”和“努力”没有被海深分走，得到了认可。陆久成为『委员』后……不，是自从绘本事件发生后，她头一次成功地积极向前，头一次有了目标。她的目标是首先让自己，接着让海深的『记录』接近完成，摆脱这个地狱。

再然后，通过实现这个目标让自己和海深不再是华菜和惠里耶的累赘，让她们摆脱负担。

如若不然，她们迟早会走投无路。其实她很早之前就注意到了，只是一直对此视而不见。

终于正视了。绝不能拖累所有人就这么一起殉葬。

只要陆久好好努力，就能提高大伙安全过关的可能性。

「……没错，轮到我了」

陆久的心境改变了。

她取回了自我肯定，由此敢于面对责任。所以，她比过去更加热心地向启请教，为了尽可能更多地练习画画，重拾起早已疏远的，过去当做普通游戏来玩的绘画，在自己手中积累经验。

过去只顾依赖大家的帮助。

这次轮到自己努力了。

因为，我办得到。

我现在能办到了。

一定能。

3

陆久带头抑制『无名不思议』的日子开始了。

因为一直带领大家的人是华菜，谁都不认为是陆久领头。不过陆久觉得这样也好。虽然陆久在过去不能忍受自己的努力被埋没，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事实上抑制住『无名不思议』的就是陆久，事实胜于雄辩。

陆久自身明白这一点，而且最关键的是，启毫无疑问发现了这一点。对于现在的陆久来说，这就够了。

只要有启一个人能关注到自己，就已经很好了。

是启发掘了陆久已经放弃的自己。仅仅因为启一个人，就让陆久的世界焕然一新。

陆久在绘本事件过后失去了颜色的心灵，现在一部分又添上了色彩。芥蒂化解了，绘画重新回到了心中。这都是拜启所赐。

「老师」

陆久称呼启为老师，在心中感激启，信任启，亲近启。

不过，她不打算当着海深的面那样主张，所以没有把自己的心路历程和好意讲出来，仅仅姑且作为一个学生，热心地，积极地受教。

启自然也没有注意到陆久的那种感情，以那本性纯良亲切，表面却显得特别冷冰的态度，跟对待大家一样一视同仁地面对陆久。但是，启看到画出来的画后所提出的建议与课题，显然只对陆久提升了高度，这就已经让陆久感到十分满足。倒不如说，满足陆久的非它莫属。

陆久想要的，是证明。证明自己画的画只属于自己，证明自己和海深不是同样的人，证明启清楚地关注到了自己。

陆久取回了属于自己的自豪。就当是交换的代价，哪怕『委员工作』又困难又恐怖，她也能撑下去。然后，她在自己所挑战的『委员工作』中拿出了肉眼可见的成效，而成功还正面带动了海深。

拿到的成果，获得了回馈，本来只顾着害怕的海深在欢喜中培养起了些许的自信。

海深比过去坚强一些了。至少现在能够积极去做『记录』，就算害怕也能去看模型了，画功也提升了，『记录』中的信息量已是最开始所不能比拟。

实现这些之后——

「……陆久，我们以前看都不看直接写，果然不算合格的『记录』啊」

终于，海深这样说道。

「嗯，我也这么觉得……」

「完全不一样啊。现在能看出来。那时候我以为我们已经很拼命了，但其实就是在向大家撒娇呢……」

「嗯，一直都在撒娇呢」

「得道歉才行」

「是啊……另外，后面得轮到我们加油了」

海深也总算稍稍直面现实了。能直面现实的状况，现实的自己，以及现实的恐惧了。她之前怎么也不敢抬起来的眼睛，现在也能够主动去看『会动的人体模型』了。

一切都开始往好的方向运转。

尽管发生了许多无法挽回的事情，但感觉到『委员活动』总算真的开始变成本来应该的形式。陆久还有海深，也逐渐能够自食其力来履行自己的『委员工作』了。她们已经做好了相应的准备。华菜他们长期以来的陪伴所培养起来的经验，还有春人他们帮忙设置的装置和小道具，都帮助了陆久和海深。

过去的芥蒂已经不在了，已经原谅了，让它过去了。

陆久重新开始天天画新的画。不过，海深已经不再过来添笔了。

她清晰地感受到，二人开始迈入不同的道路。

一个不是周五的晚上，陆久在床上隔着帘布和海深聊天。

「……我们并没有大家说得那样一模一样呢」

「嗯，不一样啊」

「虽然志场君那么说，可双胞胎根本不觉得是另一个自己」

「再怎么说也没有那么一样，感觉过去彼此要模糊一些」

「但现在绝对不一样啊」

「算是吧，已经是不同的人了……」

「感觉从小学分班开始，就已经变成很不一样的人了」

「确实是这种感觉。还有各自的朋友」

「可不是嘛」

然后她们聊了彼此的朋友，不约而同地用同样的声音笑起来。笑了一阵子后，她们又感慨地说

「我和陆久果然不一样呢」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兴趣爱好都不一样」

「是呀。过去倒没那么大差别，但现在你画得比我好多了」

「不会吧，我以为你不会那么想」

「不可能感觉不到啦。跟你比起来，我完全不算喜欢画画」

「是吗」

「硬要说的话，当『委员』都让我差点讨厌画画了」

「这样啊……呵呵」

陆久觉得海深这么说挺好笑的，轻轻一笑。她一边笑，一边暗自放下心来。因为这下证实了画不属于『双胞胎』，只属于自己，而且连海深都这么认为。

她心想，就算今后再听到绘本是作为『双胞胎』的作品获奖，自己肯定不会再有当时那样的想法了。

在海深的认识中，毫无疑问把那本绘本当做是合作作品。

但是，已经够了，原谅了。现在的海深应该不会再有那种误解了吧。

自己画的画不会再被若无其事地夺走了。只要这一点得到保证，陆久就能重新前进迈进。

以后就轮到我来上了。

要用画做『记录』，让自己的『无名不思议』安分下来，不再当大家的包袱，然后帮助海深，帮助大家，好好表现。

「没问题。我的“画”——已经起效了」

陆久对此深信不疑。

她怀着坚信、自豪与欢喜，每周面对『委员工作』。她观察，写『日志』，绘画，除此之外每天也都在画画，不断钻研积累。

她用自己的画，填满了启给的写生簿。

她所画的，是自己心中的东西。启说过，将幻想、感情、色彩、故事等这类东西投射到画上，对于用作『记录』的画而言不可或缺，因此陆久便以此当做练习。这也是对于未来的预演。陆久打算有朝一日不再只用『日志』的配图，而是把『会动的骨骼模型』画成正式的画。

因为启就是那样成功完成了『记录』。

因为那样肯定更有效果。

她如此这般画出来的东西，是明媚柔和的幻想画，仿佛重拾了过去绘制那本绘本的风格。她在水彩描绘的天空中，放飞了反映自己心境的，幻想的鸟儿、鱼儿、动物还有植物。天空与大海相连，船儿和飞机交互穿梭。太阳和月亮从天空中的窗户和门里出入，昼夜在天空中并存。这些要素与『放学后』截然相反，充满明媚的氛围。可是，画这些毫无疑问就是预演，就是为了后面去画阴森可怕的『放学后』与『无名不思议』。

上学用的颜料一眨眼就用光了。

因此，她拿出了一次也没用过就深深塞进了抽屉深处的高级颜料套装。那是绘本获奖后附的奖品。

在两侧如镜子里外一般布置得一模一样的房间里，呈现出两边截然不同的景象。海深在自己的课桌上做作业、看漫画、看视频，而陆久则一门心思地画画。陆久心怀已经取回的自豪以及启的教诲，朝着可能终会到来的“那一天”专心致志不断钻研。

陆久的『记录』越来越细致。归功于此，『会动的骨骼模型』的异常逐渐停了下来。

她觉得一切顺利，事实也确实如此。

但是，给陆久使绊子的魔掌——并非来自『放学后』，而是从彻彻底底的另一个地方伸了过来。

「咦？」

那天放学回到家，写生簿不翼而飞。

陆久愣在了卧室里自己的桌子前面。平时放在桌上，专门画画的写生簿不见了。陆久一发现这件事，马上脑子变得一片空白，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唉……为、为什么……！？」

「咦，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海深被惊慌失措的陆久吓了一跳，问过去。海深听了后知道严重性，陪着陆久慌慌张张地在屋子里找，但哪里都看不到写生簿的踪影。

但没过多久，写生簿和犯人简简单单就被发现了。

陆久留海深在房间里继续找，自己下楼去找妈妈问有没有头绪。当她急冲冲地冲进客厅的时候，她正在找的写生簿就放在桌子上，然后妈妈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笑眯眯地朝着赶过来的陆久转过头去，说道

「这是你们画的？太厉害了，早点告诉我嘛」

然后，妈妈把手机屏幕转给陆久看。

「妈妈上传到了平台上，想让大家都瞧瞧咱们家双胞胎的杰作。结果啊，一下子就火了，有几十万的浏览量，大家都夸『双胞胎画的这么好，真厉害』」

「………………！？」

之后讲了些什么就记不清了。

陆久觉得自己大概什么都没说，只记得眼前一黑，从指尖凉到了全身。

诶，为什么？

她脑子除了疑问还是疑问，冒不出任何东西，也思考不了任何东西。回过神来已经是早上了。强烈的打击让她没有留下记忆。

她花了一整晚才明白过来。

陆久的东西——属于陆久一个人的东西，又被夺走了。

妈妈没有意识。毫无疑问妈妈深信不疑地认定那个写生簿上的画是陆久和海深合作创作的。就跟绘本一样。绘本获奖时，最开心的人就是妈妈。陆久后来就再也不画画了，但陆久妈妈过去多次询问『你们不画了吗？』又是试探又是催促。

陆久觉得，这次一定是妈妈擅自进了她们的房间，发现了写生簿，然后心想「我家过去引以为豪的双胞胎又回来了」。

妈妈千盼万盼地想要再体会一次妈妈的双胞胎大受好评时的心情。然后妈妈发现了自己苦苦等待的画。把陆久的画，把只属于陆久一个人的画——

又若无其事地分掉一半，给了海深。

妈妈再一次把画当成是陆久和海深两个人东西，再一次当做是『双胞胎』的东西。就跟那时候一样。

「太好了，写生簿没丢」

海深对陆久内心的想法一无所知，天真无邪地说道。

「而且浏览量有90万，好厉害」

海深像是自己的功劳一样开心。换做是其他的事情，陆久看到海深开心自己也会跟着开心，可唯独这个时候，唯独这件事上她没办法那么想。

海深对于动辄就被当做双胞胎对待这件事没有任何想法。毕竟这太经常了。陆久基本也是。但唯独在绘画的事上，她不可能没有想法。

看到开心的妈妈的和海深，她的心里开了个窟窿。

那是妈妈为了给海深，从陆久身上挖掉的那一半。

过了一段时间，海深还是注意到了陆久大受打击的事情，但她以为原因是妈妈不打招呼就把写生簿拿走，擅自上传到SNS这件事件。

她没有注意到更深的本质。

双胞胎果然是外人，一个让自己任何东西都不得不分出去的外人。

「………………」

陆久不会想着希望海深消失。

但她想过，要是海深一开始就不存在该多好。

她并不是希望海深从身边消失。毕竟自己和海深一直待在一起，小时候甚至觉得海深是自己的另一半。但是，自己获得的东西不得不自动地分过去，让她不禁幻想着那另一半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在世界上，幻想自己在那样的世界里。

然后，到了星期五，到了『放学后』。

陆久的心理状态实在没办法处理『委员工作』，没办法去画画。

事情是在十一月。

从结论来说，那天不需要『工作』。那天华菜没有在大厅露面，接着传来惨叫声，出了大事————

陆久，陆久找到了。

找到了让海深变得不曾存在过的方法，找到了那个可能性。

………………

4

空落落的一个星期过去，到了星期五。

家里除客厅之外最大的房间就是给双胞胎的儿童房。双胞胎的房间基本占了整个二楼，中间用帘子隔成两个区域，两边摆着一样的桌子，一样的床，一样的柜子，一样的衣架，如同镜子里外。深夜，『放学后委员活动』的时间再次降临这个房间。

噶————————

咚————————！

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夹杂着噪音的刺耳电铃声震耳欲聋，明知没用但还是上了锁的房门，随着咔嚓一声自动打开了。然后，在房门的外面能看到深夜学校的走廊。接着带着滋滋声，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召集广播从那边传进来，响彻房间。

『请……放学后委员……到、校……集合』

「…………」

听到声音二人神情紧张，但已经做好了准备，来到了门前。

过去二人非常害怕，实在不敢再门前等待。然而她们知道哪怕百般不愿仍旧无法逃离，半年间被强迫的经历让海深都已经够自己做好准备。

与家中有着明显温差，气味截然不同的学校空气，灌进了她们的房间，流到站在门前的她们身边。她们主动朝着那边迈出脚步，伴着五感紊乱的感觉穿了过去，然后就已经站在了『放学后』。

「……出发吧」

「…………」

海深说道。陆久沉默。

二人先转身离开理科室，前往玄关大厅。海深用手电照探，沿走廊往前走。陆久表情暗淡，走在海深身旁。二人没有对话，因为她们得仔细去听周围的声音，在不绝于耳像沙一样的噪音之中分辨有没有脚步声，有没有传感器触发的声音。

「……」

「……」

然后她们到达路障，打开密道钻过去，进入大厅。只有抱着无头娃娃的惠里耶一个人站在那里等待着二人。

惠里耶说道

「那么……可以出发吧……？先去找五十岚同学」

「嗯……」

「……」

海深点点头，陆久低着头。三个人已事先决定，今天『放学后』开始首先到大厅集合，然后一起去接华菜。

因为，她们很担心。

华菜被春人的怪物袭击后进行反击，将怪物推进了『红蜡笔』的房间，因此导致现实中的春人随之消失。华菜得知情况后一蹶不振，精神显然濒临崩溃。

这一个星期里，华菜都没参加每天早上的集会。

大家主动去找华菜，华菜的回应都还挺正常，但只要提到『放学后』——

「对不起……这些事，还是等我冷静下来再谈吧」

就会这样带过去，拒绝谈论。

大家尊重华菜的意见，一直等待着，可结果一个星期过去，华菜还是没恢复过来。

又到了星期五，『放学后』又要来了。今天，三个人早上在华菜缺席的情况下商量，决定『放学后』开始后首先就去『红蜡笔』的教室接华菜。

在这种状态下开始『放学后』，不知道会弄出什么情况。

完全不知道华菜会怎样，会怎么做。

「接下来，得轮到我们来帮助五十岚同学了……」

惠里耶决然地对陆久还有海深这样说道。过去一直是大家在依赖华菜，现在华菜遇到困难，大家必须自己好好加油。惠里耶显然不习惯做这种事，表情紧绷地对二人说

「还得弄清楚，『红蜡笔』的房间怎么样了」

海深露出不安的神色。

陆久对这句话稍微起了反应。

「……」

「……」

「『梅莉小姐』也说，如果发生了什么异常，不制定对策会有危险——」

『——我认为看看情况为好。据说，房间入口自己打开了，得弄清楚可能有怎样的危险』

惠里耶结结巴巴，拼命情绪溢于言表的话音突然之间切换成冷静的语气。那是惠里耶怀中的无头娃娃——『梅莉小姐』的声音。

『抱歉。我要是具备更多的知识，或许就不会让大家面临如此危险的情况了』

『梅莉小姐』表示道歉。她对自己的无能为力，还有对自己必须做到做却力不从心这件事深表歉意。可能是偶然，也可能是必然，她与自己的负责人惠里耶有几分相似。

『原谅我。原谅我如此不自由，只能看着大家』

她借惠里耶之口说道

『然后我要拜托大家。看看那个房间吧，看看那个完全没记录过的房间吧。我不希望任何人再死了』

她发出呼吁。

「……走吧」

「…………」

然后，三个人钻过路障，前往华菜负责的教室。

在夹杂着些微噪音的寂静中，大家竖着耳朵，聚成一团沿走廊往前走。外面的光照进黑漆漆的走廊，不知为何最近地上总有薄薄一层沙。

如果华菜像往常一样前往大厅，那么大家和她早就应该在半路上相遇了，但不论过去多久还是没有撞见。三个人默默地继续走，气氛越来越紧张。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然后走着走着，她们到达了要去的楼层都没有遇到华菜。

然后她们上到那层楼的瞬间，安装的传感器「叮咚」发出巨大的响声。是遥控器忘关了。声音在楼梯中空洞的空间中回荡开来，将她们自己的存在报知给了周围。大家吓得心脏一缩——但没有任何人做出反应。

没有反应。

谁都没有反应，没有任何反应。

铃声响过后，大家带着压不住的脚步声，来到了走廊上，看到华菜呆呆地站在教室前面一动不动。华菜对刚才的铃声，对三人的脚步声，没有任何反应。

「！？」

就一个人。

华菜一个人站在黑漆漆的走廊上。

从窗户洒进来的暗淡光线中，她手里只拿着撬棍，朝过来的三个人看都不看一眼，就只是呆呆地面对着教室，站着。

就站在，华菜负责的教室跟前。

也就是说，华菜来到『放学后』之后，一动也没动过。

她一直在这里，然后一直看着教室，看着『红蜡笔』的教室，看着春人变成的“怪物”被吃掉后在里面消失不见的教室。她连应该随身携带的手电筒都没开，就只面对着漆黑一片的教室，就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呆呆地，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

那个模样，令人不寒而栗。

所有人一看到那个样子都感觉到不正常。

呆滞的侧脸，苍白的表情，像能面具一样没有意志。

华菜那么丰富的表情，还有一路走来带领大家的意志，都死了。那张死掉的脸，让人看着都觉得周围的温度下降了。她以那样的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有着可怕异常情况的教室入口。

那入口——敞开着。

在三人视野的前方，本来关着的门——至少据说一直以来都是关着的那扇门，现在完全敞开着。

它看上去，就如同重现了上星期『放学后』将春人的“怪物”吃掉时的情形。入口在墙壁上开着漆黑的口，就像正准备把站在咫尺之遥外的华菜吞进去。

然后——在华菜的眼前，漆黑的教室里，灯忽然亮了。

变得鲜红。

缓缓明灭，仿佛已然垂危的电灯刷地一亮。这一刻，窗户、入口，还有教室里面全被照亮，数不清的红色手印与求救文字密密麻麻填满内侧，以走廊为界涂成一片鲜红。

「…………！！」

呆立不动的华菜，被从中溢出的“红”照亮。在灯光中满溢而出，仿佛地狱之门的“红”，让华菜那好像死了一样丢了魂的脸，带上了血色。

噗呲，点灯力竭般熄灭了。

同时，华菜的身影沉进了影子里，黑黑的，就像只被烧过的人偶。

「……！」

华菜仿佛马上要消失掉。惠里耶面对如此让人惶恐不安的情景，忍受不住放声呼喊，赶了过去。

「五十岚同学……！」

海深连忙追上去，陆久紧随其后。目光直直盯着『红蜡笔』房间的华菜，像是被惠里耶用手抓住之后才意识到，表情呆滞地转过头去。

「……」

「那个，我们来接你了……」

「……」

「一直呆在这里，太危险了，还是去，大厅那边吧……好吗？」

黑暗中，浮现着华菜苍白的脸。她被惠里耶拉起手，看向惠里耶，依然表情呆滞，目光马上又放回教室。

「……」

「五、五十岚同学……」

面对状态显然不正常的华菜，惠里耶不知该露出怎样的表情。但她想了片刻之后直接敛去表情，转向海深和陆久。

「那、那个，我想带五十岚同学去大厅……可以，拜托你们来调查这里吗……」

「咦」

「咦？」

海深和陆久因为待在这个令人精神失常的『红蜡笔』房间附近而心神不宁，又被惠里耶的请求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里……」

「调查这里？」

「嗯……『梅莉小姐』说，要调查教室里有没有可疑的东西，这件事我想拜托你们。因为我觉得，我得赶紧带五十岚同学离开这里比较好……」

二人不由自主地看了看教室，又看了看华菜。她们有所犹豫，但华菜的情况确实拖不起。

「拜托了。要是觉得怕不过，或者是感到危险，可以马上回去」

惠里耶依然很不习惯，但还是竭尽全力地坚定主张。

「呜，嗯，好吧……」

「……」

听到惠里耶的这番话，面对眼前的情况，海深虽然迟疑，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对不住，拜托了……」

留下这句话后，惠里耶拉起华菜的手。华菜尽管依然被教室吸引着，表现得不肯离开，但还是像小羊一样顺应牵着自己的人，很快就离开走廊下了楼。

「……」

「……」

陆久和海深默默目送二人离去。

走廊上只剩下她们自己。沉默的二人之间，周围的空间，就只有像是冲着沙子一样粗涩的噪音，静静地，空虚地流淌着。

现在只有她们两个站在走廊上。

面对漆黑的，鲜红的，情况异常的教室……

面对被启他们起名为『红蜡笔』的教室……

面对将春人的“怪物”吃掉，把春人世上抹消掉的，可怕的教室——

「………………………………………………」

陆久像是能面具一样丧失了表情的脸上，唯独眼睛大大张开，目不转睛地从凝视着正目送惠里耶和华菜离开的海深背后。

滋哗

教室的灯，亮了。她的脸，被照成了红色。

5

进了这个『红蜡笔』的教室，就会被吃掉，从世上消失。

从世上消失得，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也就表示——

海深进去之后，就会是那样的结果。

陆久想到了。在得知春人消失的时候，然后华菜大受打击茫然自失的时候，恶魔便在陆久的耳畔呢喃。

只要动了手，以后就再也不用平分了。

内心偷偷幻想的，没有海深的世界，就会成为现实。

让海深，去观察教室，然后——

嘿地

只要往她背后一推，一切就成真了。

不会留下任何证据，甚至不会成为案件，海深将直接人间蒸发。

不经意间产生的这个想法，深深地烙在了陆久的脑子里，就如同罪恶的烙印。当时她很慌张，克制着自己，告诉自己不能去做。

那么可怕的事，怎么能做得出来。

而且更多的，是现实层面的不可能。

她们生性胆小，怎么可能会跑到毫无关联的『红蜡笔』的房间跟前，而且还是两人独处的状态。

可是。

然而。

那个情况——现在竟然成真了。

为了去接华菜，大家一起去了『红蜡笔』的教室。然后，惠里耶带着华菜离开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一头，连脚步声都听不到了，教室跟前完完全全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这一刻——舞台一切就绪的这一刻，陆久眼中的世界，亮度暗了下去。

「…………………………………………」

她感觉时刻充满空气之中的噪音，奇妙地变远了。

五感也变远了，被一种仿佛灵魂坠入深渊的感觉所支配，在那种黑漆漆的感觉中，眼睛只顾直勾勾地盯着眼前双胞胎姐姐的后脑。

肝胆彻底凉下去，心脏绷得紧紧。

——只要没她就好了。

过去多次冒出来的那个想法，前所未有的强烈，前所未有的漆黑，前所未有的具体，占据了整个脑袋。

只要没有她，就再也不用平分了。

我的画再也不会变成“双胞胎的画”。我想要的东西再也不用两个人平分了，再也不用为了统一非得去穿自己不喜欢的衣服了，再也不用被期待因为是双胞胎所以什么都要一样了，再也不用被别人认定是一样的了。

我会得到只属于我的东西。

我将成为我，成为不是双胞胎的我。

我已经受够了。我受够了平分，受够了不能做我自己。

所以

陆久

「……走了啊。怎么办呢」

「………………嗯」

海深回过头来。陆久看向教室，对海深答道。为了不让自己现在的表情被看到，她背对海深，看向门口。陆久觉得自己心中的颜色，与那个吞噬了春人的漆黑入口是何其相似。

「……得调查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古怪」

陆久说道。

唯独说话的声音就跟平时一样。她知道自己身后的海深会紧张。

陆久就像之前在理科室那样站在海深的前面，首先迈出一步。

「走吧」

「没、没问题吗……？」

海深退缩地问。

「不知道。但是得查一查」

陆久答道，向前迈进。她主动靠近敞开的教室入口。

「呜……」

海深跟着头也不回就往前走的陆久后面。陆久站在敞开的入口跟前，总算稍稍向海深转过头去。

然后，她说

「一起来看吧」

她的声音，有些颤。

这是决定性的话语。是她以自己的意志踏上不归路的，决定性的一句话。

海深对这些毫不知情，点了点头。

「嗯……」

她胆战心惊地往前走，来到陆久身旁，观察入口。为了给海深留出地方，陆久挪了一步，但同时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开，来到海深略身后的位置。

「…………太黑了，看不见啊」

海深向入口窥探，说道。

「是啊」

陆久答道。如果是最开始的时候，海深肯定会太害怕，不敢向这间教室里窥探吧。而且也不敢像现在这样只有她们两个人待在这里。

陆久问

「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海深答

「呜呜，不知道……你发现了吗？」

「没发现啊。再——仔细点看吧」

海深点点头。

然后陆久装作交换位置，又向后退了半步。

海深的后背，近在眼前。她窥探着漆黑的教室，身子稍稍前倾，暴露着后背。

「…………………………」

凝视着。目不转睛地凝视着。

扑通、扑通，胸口下面的心跳声仿佛都能传到外面。

视野顿时收窄，在五感和内心都被挤压的世界里——

陆久——朝着眼前的后背伸出手，往手中猛地用力——

此时，教室里的灯亮了。

然后，她目睹里面从未见过的古老木造校舍教室，以及墙上地上桌子上密密麻麻的血手印和血字，然后还有像是挤在门口一般密密麻麻站着的几十具鲜血淋淋肢体残损的尸体和异性怪物被灯光照亮。

没有头的尸体，被剥了皮的尸体，毫无血色的苍白尸体，化作白骨的尸体。

身上长出好多只手和脚的人，眼窝里塞满大量眼珠的人，全身像颜料化掉的人，皮肤挛缩变得像人偶一样的人，全身长着蛇鳞的人，变得像扭曲树木的人，眼珠像蜗牛一样从脸上冒出来的人。

挤得满满。

全都是小孩。

全都在凝视着这边。

然后最前面的，是化作怪物的春人————

噫

面对那些东西，探出身子的海深屏住呼吸，全身僵住。

那些怪物如喷发一般，又或者像求救的溺水者一样，齐刷刷地伸出手，抓了过来。

「啊」

陆久，目睹这一刻。

无数只怪物的手伸过来。

海深想要逃离，向后抽身。

看到这些。

陆久

把手

「危险！！」

陆久惨叫似的大声一喊，把手伸了出去，抓住海深的身子，下意识自己跳到了前面。她先把海深搂向怀中，然后让自己和海深身体交换位置，把自己扔向伸过来的怪物的手，挺身而出，保护了海深。

「陆久！？」

只闻一声尖叫。此时，已经被抓住了。头发、衣服、肩膀、胳膊，被数不清的手抓住，已经无法挣脱。陆久放开了海深，以免牵连海深。因为，她正在被那些手拖走。

陆久被无法抵抗的可怕力量拖向身后，一边被拖进『红蜡笔』的教室，一边对海深说

「……对不起」

磅！的一声巨响。在眼前，门关上了。

教室里亮着。然后，灯，噗滋，灭了。

†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海深悲痛的叫喊，响彻了空洞的『放学后』校舍。

叫喊声传到了玄关大厅。被惠里耶拉着手带到这里的华菜，身子猛地一颤，抬起憔悴的脸，和神情不安的惠里耶不约而同地朝着『红蜡笔』教室所在的方位望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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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朱音小学篇 插图